春日降临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裴恒害死了我爸,他带着我闺密住进了我们的婚房。
我死在了他向我忏悔的那天。
如果有来生,请记得告诉那个叫周知杏的小女孩,永永远远,都不要爱上裴恒。
1.
我的世界天翻地覆,大概是在一个月前。
我心爱的丈夫,将一个投资陷阱送到我爸面前。
我爸信了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公司的所有现金都投了进去。
血本无归,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负债累累。
我爸脑溢血,至今仍然住在 ICU。
我想不明白,裴恒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爸把他的掌上明珠都交给他了,更别说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
他想要公司,我爸只会双手奉上。
他爸妈早逝,他 12 岁来我们家,我爸对他比对我还要好点。
我爸把我当公主养,只教我怎么花钱,却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教他如何在商场厮杀。
公司迟早是裴恒的。
「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喝了一口红酒,表情淡漠,原来含情脉脉的双眼,已经冷酷无情。
2.
他欣赏我的痛苦和眼泪,捏着我的下巴,轻蔑道:「周知杏,因为你父亲那个伪君子,就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他夺走了我爸的公司,害我爸跳楼,然后来我家,侵犯我妈,我妈精神恍惚,才会出了车祸!我为什么会成为孤儿,为什么会寄人篱下,为什么要处处讨你这大小姐的欢心?都是因为你爸!」
我害怕,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我流着眼泪,拼命地解释,一定是误会,我说我爸对他有多好,我说我爸是个好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祈求他,不要变成我陌生的模样,一定是恶作剧。
裴恒原来可以为了给我准备礼物,自己去工地打一个月的工,受伤了也不愿意告诉我。
他原来说,我是他的金疙瘩,我的眼泪是珍珠,如果我掉了一滴眼泪,他都要小心地收集起来。
3.
「裴恒哥哥,你别这样,你别和我开玩笑了……呜呜……这不是真的……一定是误会……」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我这样,他一定会把我抱在怀里,一直哄我,直到我破涕为笑。
现在,他只是厌恶地推开我,任由我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你真是白痴。我亲眼看见你爸和我妈在卧室里,难道我眼睛瞎了吗?」
「是不是很幻灭?哈哈哈!你以为你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吗?」
他原本英俊的脸庞此时格外扭曲,阴狠地说:「你爸爸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和他一样肮脏!」
最后,我的眼泪哭干了,只是抓住他的裤脚,轻声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的心仿佛在被刀割。
曾经,他爱我这件事,仿佛是明天一定会到来那么笃定。
而现在,我却连问出口,都觉得艰涩无比。
「没有。」他薄唇轻启,冷漠无情地说,「全部都是为了讨好你父亲,为了不被他赶出去,为了让他愿意教我!我看见你,就倒胃口!每次和你亲热之后,我都要洗很久的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恶心。」
我的手无力地滑落。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我和他那个曾经甜蜜的家,回到医院冰冷的长廊上。
爸爸还在 ICU。
我跪在医院惨白的墙前,双手合十,只希望神明保佑,爸爸能够醒来。
4.
第二天,护士给我很多单子。
里面有缴费单。
爸爸的病要花很多钱。
但我已经没有钱了。
债主找上门,所有的资产都拿去抵债了。
我的银行卡只剩 59 块。
缴费单上的数字,让我感到一阵绝望。
我从来不知道,我会为了几万块钱而绝望,我更不知道没钱会让人如此窘迫,甚至连裴恒对我的伤害都要排在这个烦恼后面。
昨天,我还心痛得想死。
现在,我只想要钱,让我爸接受治疗。
我不信我爸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就算他真的做了不好的事,他也是最爱我的爸爸,全世界,只有他和妈妈是真的爱我。
没有目的,没有私心,没有欺骗,也没有利用。
裴恒是不能找了,他巴不得我爸爸死,巴不得我死,用来给他父母抵命。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我爸和裴恒的保护下,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他们不希望我过多地接触外界的人,怕我不会识人,怕我被伤害。
而裴恒又十分霸道,他希望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我新认识了朋友,他会表现得不高兴。
我原来觉得是他太在乎我了,心里是甜蜜的苦恼,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听话地疏远了朋友。
现在,我到了绝境,连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我划拉着手机,想要找出可以帮我的人。
猛地,我想起了宋雪!
她是我爸爸资助的学生,原来爸爸怕我孤单,为了让我有玩伴,还让宋雪来家里陪过我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她出国留学,我们就几乎没有联系了。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是裴恒的声音,现在是清晨,他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宋雪模糊的声音传来:「谁呀?」
裴恒清醒了,声音里带着森森冷意:「你最恨的人。」
心,猛地被一只大手攥住。
我眼前一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我挂断了电话。
一切都不用再问,如果裴恒可以欺骗我,那么宋雪呢?
还有谁会是真的呢?
5.
眼前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它的旁边是一双红色女高跟鞋。
看起来很配。
我爸资助了宋雪很多年,她初中时,她爸爸给人打井时掉井里淹死了,她妈妈跑了。
没人养她,她想辍学。
我妈很早就去世了。
那时家里只有我爸和裴恒两个男性。
我很容易受人影响,行为举止越来越男性化,很多女孩子该知道的事也不懂。
裴恒在我面前提了宋雪的事,我告诉了我爸,我爸也觉得她可怜,又想给我找个伴儿,就把她接了过来。
我爸在为我规划未来这事上,做了格外多的努力。我和我妈妈长得很像,我妈妈去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苦,他似乎要在我身上拼命弥补。我是独生女,他怕我将来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依仗,家里多了裴恒和宋雪。怕我将来不会理财,守不住公司,把我嫁给了裴恒。
他以为裴恒像他一样爱我呀。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全世界都知道裴恒爱我入骨。
他是那种我皱一下眉头,都要心疼好久的人。
原来我们三个总是一起。我等他们的时候,他们的鞋子就会一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像现在这样。
那时候,我会惊喜地抬头,高兴地走在他们中间,一只手挽一个人,幸福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现在,宋雪的手挽在裴恒的臂弯。
他的颈间,是鲜艳的吻痕。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6.
「求求你,宋雪,」我听见自己空洞干涩的声音,正在哀求,「借点钱给我,我爸爸需要医药费。」
我已经无暇关注他们什么时候背叛了我。
我也不再抱有希望,宋雪对我的友谊到底有没有半分真的可能。
裴恒,他曾经让我的世界充满阳光和笑语。
所有的一切都美得像童话世界。
现在,他亲手摧毁了我对世界的信任。
轻而易举地,我对任何人和事,都产生了一种怀疑心理。
对外界突然的声音,都能神经过敏。
我只求宋雪看在我爸爸曾经资助了她,和她的父母更加不可能有任何仇恨纠葛的情况下,借点钱给我。
我需要钱,救我爸爸。
宋雪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最恨你们什么吗?」
如果她要发泄,我就静静地听。
「我最恨你们虚伪慈善的面孔!好像自己就是活菩萨转世!但你爸爸,只用了一点廉价的钱,就买了我的尊严!让我做你这个大小姐的丫鬟!天天跟着你,唯你马首是瞻!你知道你在外面跌倒了,或者身上过敏了,我有多紧张吗?因为我怕你爸爸责怪我!怕他把我赶出去!」
「人人都说他心善,把两个孤儿养在家里!但是实际上呢,他只是用最便宜的价格,给你请了两个佣人、书童、玩伴!你知道在学校里,那些人怎么笑话我吗?说我是跟屁虫,说我是佣人、保姆!」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啊。
原来,那个曾经和我一起躺在柔软的床上说悄悄话,一起看偶像剧掉眼泪,一起为例假烦恼的女孩,就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友谊的啊。
爸爸买的所有裙子,都是一式两份,家里的佣人叫宋雪「宋小姐」,宋雪说想出国读书,爸爸二话不说就送她出去了。
甚至,爸爸早就立好的遗嘱里,给宋雪准备了一套房子和一间商铺。
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知杏,裴恒和小雪都是可怜的孩子,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我给她一些有保障的财物,她可以不用过得那么辛苦。」
爸爸原本是打算给我房子和商铺收租,把公司给裴恒的。
原来,她觉得爸爸是花钱雇她来当丫鬟的。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我拿了国内顶尖大学的文凭,修的还是文学专业。
我认真完成老师的阅读任务,读遍了所有的文学名著,几乎每门课都是 A。
可是,我现在才知道,我的理解能力不达标。
我可能连正常人的理解能力也没有。
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认知,和别人的认知差距那么大。
原来我碰到困境,第一时间问裴恒,第二问爸爸。
但是现在,我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浑身冰冷,手止不住地颤抖。
7.
我轻声说:「裴恒,我们离婚吧。」
他冷笑一声:「怎么,是想分割财产,给你的死鬼老爸治病?」
喉咙被堵住,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裴恒来我们家时,12 岁了。
当时爸爸的公司还在起步阶段,我们还住在居民楼,家里很多时候,只有我们两个,还有一个定时来给我们做饭的邻居阿姨。但爸爸无论多晚,都会回来。
有一天晚上,裴恒发了高烧,我吓得直哭,爸爸喝了酒,不能开车,只能背着裴恒去打车,但是等了好几分钟,都没有车。
爸爸背着他,走了 40 多分钟的路。
在医院挂了盐水,爸爸又背着他回来。
我跟在旁边,牵着裴恒的手。月光在我们脚下。
经过一段很黑的路时,我心里有种模糊的感觉,我们三个是这个世界上相依为命的人。
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那时,我握着裴恒垂下来的手紧了紧,裴恒对我爸爸说:「叔叔,你放我下来吧,小杏子走累了,你背她,我可以自己走。」
爸爸脸上全是汗水,他是那种清隽瘦削的长相,很多时候,都是淡定儒雅的,那天他累得气喘吁吁,他经常加班、熬夜,半夜三更,背着一个 100 多斤的少年,走了那么久,自然很累。
我赶紧说我不累。
我爸那时慈爱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是在夸我懂事。
裴恒现在说,我爸爸只是我的死鬼老爸。
他继续说:「你做梦!周知杏,你们家欠我的,你以为你爸破产,成了植物人就能还清吗?我爸妈可是两条人命!」
「你想怎么样?」我哽咽地问,「怎么样才会救我爸爸?」
「你跪下来,求我。我和小雪,都想看看高贵的周家大小姐匍匐在地的样子。」
他冷漠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然后在我脑海中惊起一阵雷鸣。
8.
有时候,没钱,真的可以把人逼疯。
「我要离婚。」我重复了一遍。
裴恒笑着说:「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不同意离婚,你根本就离不了?就算你打官司,先不说法官同意不同意了,等结果至少也是好几个月之后呢。」
原来,我最喜欢看他笑。他气质偏冷冽,不笑的时候,像一块冰块,笑起来,却像冰雪消融,春日降临。
原来,他也会用冷笑来面对我。
「等那时候,」他的声音顿了顿,「你爸爸可能早就死了吧。」
我的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我缓缓地跪在了他们面前。
「求求你。」我说。
原来,他向我求婚,准备的西餐厅里,全是鲜花,他拿着戒指向我走来,我已经泪流满面,在他单膝下跪的瞬间,我拥住了他,不需要他开口,我就会同意他。
现在,他要我屈辱地跪在他和宋雪面前。
宋雪笑得开怀:「阿恒,今天真是畅快,多年来的恶气终于出了。」
裴恒没说什么。
他丢了张卡在我面前。
我好像饿久了的乞丐,慌忙捡起,一刻不停地起身,就往缴费窗口跑去。
宋雪伸出一只脚,将我又跌倒在地,砰的一声。
膝盖磕到地板的声音。
膝盖上露出两块鲜血淋漓的伤口。
手掌被擦破皮。
那张银行卡落在旁边。
宋雪阴阳怪气地说:「不好意思呀,你没事吧?」
我垂着眼眸,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缴费窗口去。
卡里只有 5 万块钱。
撑不了两天。
9.
我呆呆地坐在爸爸的病房门口,只想换得一点喘息的时间。
一个护士过来,拿了药给我包扎伤口。
她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纸巾。
下午的时候,裴恒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他发信息给我:「想要钱,就回家。」
其间,我已经把原来所有和爸爸熟悉的朋友的电话打了个遍。
很多都把我拉黑了。
有些接了,听见我的声音,就直接挂断了。
爸爸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已经打电话借了一遍的钱。
他愁得一整宿一整宿在客厅抽烟。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背后是裴恒搞的鬼,都还抱着希望,裴恒在国外出差,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帮助爸爸渡过难关。
裴恒是少有的商业天才,他大学起,就拿着爸爸给他的几百万资金开始创业,然后年纪轻轻,坐到了现在这样的高位。我原来还笑眯眯地搂着他的脖子,说我真是好眼光,居然找到了块香饽饽。
他年纪轻轻成了江城举足轻重的人物。然后他一声令下,将爸爸的路堵死。
农夫和蛇的故事,是真的存在。
可怜的是,我们把这条蛇当成自己的家人,数十年如一日。
10.
厚重的别墅门被打开。
里面陌生的气息,令我恍如隔世。
裴恒和爸爸一样,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所以佣人只是定时来打扫、做饭。
二楼主卧的门没有关。
那是我和裴恒的婚房。
里面传来男女的声音。
膝盖和手上的痛已经无足轻重。
我怔怔地上楼,走到门口,好像走过时间的长河,看见了原来繁花盛开的世界,如今只剩一片萧条落寞之色。
万物枯萎。
世界即将进入永冬。
那张洁白的大床上,有亲密交缠的人影。
隔着水雾,他们的身影时远时近,时而清晰,时而渺小。
我吐了。
雪白的身躯。
犹如野兽般的动作。
呕吐声惊动了他们。
裴恒死死看着我,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恶意。
「看着啊,我就是要将我这些年受到的痛苦,百倍偿还在你身上。」
我已经两天没吃饭。
呕吐已经用尽了我最后的力气,我无力地跌坐在门边。
他穿好了衣服,捏着我的下巴道:「你真是个软弱的废物。」
说罢,他又笑了起来:「不过,你的软弱,也是我亲手养成的。」
宋雪穿了我的睡衣,柔弱无骨地靠在裴恒身上:「真好,再也不用过原来那种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所以,是原来就有的吗?
是一直吗?
那些他们一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光,那些我幸福到冒泡的日子,那些我不知道的时间间隙里,他们背着我,在阴暗的角落里,做了些什么呢?
嘲笑我蠢,然后,肆无忌惮地背叛我,享受我被蒙在鼓里的快感?
「你找我来做什么?」
11.
我知道我现在一定很虚弱。
裴恒厌恶地推开我:「把这里打扫干净,床上也要。」
他恶劣地笑笑:「家里没有佣人,你做就很合适。」
我会做家务。原来他创业,总是很忙,吃饭不规律。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公寓,我没课的时候,就去公寓里给他打扫卫生、洗衣、做饭。我总是把做好的饭菜送他公司去,等着他吃。然后他加班,我就在旁边看我放在袋子里的书。
有时候实在太困,我就蜷缩在他办公室的那张小沙发上睡觉,他工作完,我会耍赖不肯走,非要他背我回去。
家务,我其实也很擅长啊。
「你在这里做佣人,我就付你爸爸的医疗费。」
他这么说。
我说,好的。
我刚想起来,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12.
醒来的时候,我正在输营养液。
裴恒坐在旁边,皱着眉看我:「你想先饿死自己,然后不管你爸了吗?不过也是,他那种禽兽,死了最好。」
「喝了!赶紧起来干活!」
我吃不下。
他要灌我。
他的手碰到我的瞬间,我又开始呕吐。
我控制不住。
他的脸很黑,冷笑着问:「你嫌我脏?」
忽然,他拔了我的针头,欺身上床,眼睛黑得像一个无尽的、罪恶的深渊:「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在一起,我有多恨你,多恨我自己吗?」
「你还敢嫌弃我?周知杏,你以为我还会惯着你吗?」
他没洗澡。
他身上的还有宋雪的气味。
但是我没力气了。
我膝盖的伤口裂开,鲜血染红了床单。
世界如此丑陋、肮脏。
他也一样。
原来他也一样。
13.
爸爸依旧没有好转,还在 ICU。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医药费,我不用再特别担心。
裴恒让我做家务,给他和宋雪做饭,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吃,然后等他们吃剩了,我再端着剩下的东西,去厨房里吃。
家里的佣人不用再来了。
我必须吃他们的剩饭。如果我不吃,裴恒就会停我爸的医药费。
他说:「原来你吃不下的,都会给我,现在让你吃点剩饭怎么了?」
是这个意思么?
我眼里情侣间甜蜜的互相喂食,女朋友把剩下的事物喂男朋友,在他看来,是羞辱吗?
所以,他的那些笑、甜蜜、开怀、眉眼疏朗的瞬间,全部都是骗人的。
打扫完卫生,我去医院看我爸,他还是躺在那里。
隔着玻璃窗,曾经像山一般伟岸的他,如今连呼吸都要依靠仪器了。
14.
我回去的时候,裴恒正抱着宋雪接吻。
我平静地路过他们,回了一楼那间杂物间。
是裴恒要我住的地方。
半夜的时候,他又来了。
他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我的耳朵:「我恨你。」
外面雷雨交加,狂风大作。
雨水打在窗户上。
我们第一次,也是在一个雷雨天。
我怕打雷,那段时间爸爸出差,宋雪已经去了国外读大学。
我抱着一只兔子玩偶,光着脚刚想敲裴恒的门,他的门就倏地拉开,脸上是担忧的神色:「是不是害怕?」
他张开双臂:「到哥哥怀里来。」
我委屈地扑进他怀里:「打雷了。」
他搂着我睡觉,天色还早,他的手机里有室友群发来的一条视频,我打开,是一个不正经的视频。
那声音,让我们俩都面红耳赤。
他猛地把手机关了,耳朵红得出血。
我反而不慌了,在黑暗中,我吻了他的嘴角,问他:「裴恒哥哥,你想不想?」
那时,他极尽温柔,不断地问我是不是痛。
现在,他的身上,只有暴戾。
15.
爸爸原来的一个老朋友来了医院看他。
姓赵,我叫他赵伯伯。
他说我爸爸的事他都知道了,让我别太担心,想开点。
又说真是没想到裴恒竟然这么心狠手辣、狼心狗肺云云。
最后,他问:「现在有没有什么困难?伯伯能帮的一定帮你,当年你父亲在我困难的时候,可是帮过我一个大忙的。」
他微胖,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很是慈祥的样子。
我艰难地说:「您可以借点钱给我吗?我爸爸的病……需要钱,我现在手里身无分文,我想和裴恒离婚,也需要请律师。我也会去工作,我有×大的文凭……」
他急忙道:「傻孩子,说什么借?伯伯现在能报答你父亲的恩情,荣幸还来不及呢!」
他帮我预缴了接下来一周的费用。
赵伯伯盛情邀请我去吃饭,要和我长谈的架势。
他一直在讲当年和我父亲是如何关系好,原来看我还是高中,现在都长大了。
我一直沉默地听着。
末了,他又道:「这些年,我也是表面风光,其实我过得很苦,我老婆,就是你婶婶,她拿着我的钱,在外面找了男人……」
我吃了一惊,顿时有点同情他。
他说着,忽然握住我的手,道:「知杏,其实我当年一直喜欢的是你妈妈,没有和她在一起,一直是我的遗憾,如今再见到你,我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那张脸上,永远挂着笑。
原来他和我爸爸是朋友,他公司有困难的时候,是爸爸借了几百万给他。
「你听伯伯说,你现在不能跟着裴恒了,他不可能真心对你的,你需要人照顾,来伯伯这里,伯伯照顾你啊,好不好?」
他说着,身体离我越来越近。
16.
我还没来得及推开他,身后猛地有风。
赵伯伯被一拳打倒在地,我被一股大力拉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裴恒那张盛怒的脸:「你真是下贱!为了钱,竟然连这个老秃驴也不介意!他年纪比你爸还大!」
赵伯伯爬起来,摸着肿胀的脸,依然笑呵呵的样子:「贤侄啊,你害得我宝贝侄女的爸爸住院,你说她现在是愿意跟我走,还是跟你走?」
赵伯伯又对我道:「知杏,你跟着我,你爸爸的医药费我包了,还有,只要你给我生出儿子来,我就和家里的黄脸婆离婚,娶你过门,你看怎么样?」
裴恒也看着我。
我动了动嘴唇,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着头,笑了笑,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裴恒揍了他几拳,然后拉着跌跌撞撞的我走了。
17.
他照例羞辱了我一番,说我和我爸一样脏,说我们都是伪君子,说我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
宋雪穿着睡衣,在旁边涂指甲。
第二天,我做了早饭,便去了医院。
我爸从 ICU 转到了普通病房,他成了植物人。
小时候,他陪我看黎明演的《赌神》。我一直记得袁咏仪演的女主角最后从楼顶摔了下去,成了植物人。
她说:「如果我成了植物人,一定是意识被关在了黑箱子里,我一定会很痛苦,那还不如结束我的生命。」
我看着我爸憔悴的脸,握着他的手,道:「爸爸,你想继续活着,还是死掉啊?」
「其实,活着反而辛苦,死了,或许是一种解脱。你操心了大半辈子,是不是很累?」
「爸爸,裴恒说……是你当年害了他爸爸……还说,是你欺负了他妈妈,所以他妈妈才出了意外……」
我叹了口气:「爸爸,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你那么爱妈妈,怎么可能对不起她……这些年,你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都知道。」
我把手埋进他的手掌里,眼泪顺着眼睛流下来。
「爸爸,我很没有用。裴恒和宋雪,都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他们演技太好了。这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面目狰狞了起来,或许是你原来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爸爸,你想活着吗?我把你和妈妈合葬,好吗?」
18.
我去了一趟妈妈的墓地。
我连买一束百合花的钱也没有。
墓地很安静,没有人。
相片上的妈妈依然年轻漂亮,目光柔和,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在我 6 岁的时候,得了癌症去世,爸爸那时候经常躲起来哭,他的肩膀哭得一耸一耸的,但是叫他,他又立马转身把我搂在怀里,笑着问我是不是饿了。
妈妈死前很担心我,觉得爸爸以后再找,我可能会日子不好过,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让我以后要懂事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别惹得爸爸和新的阿姨不高兴。
爸爸那时候听到了她的话,只是带着我出去吃饭时,抱着我哭成了泪人,他说以后绝对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还记得妈妈没生病前,是学校的老师。我读幼儿园,她教初中,我每天放学去她办公室等她。
爸爸有时候就会来接我们,他会经常给妈妈送花,妈妈总说他浪费钱,爸爸说他是故意的,怕学校有小年轻追妈妈。
妈妈会笑着打他,爸爸就把我抱起来,骑他脖子上,然后小跑着躲开妈妈,好像现在空气中都荡漾着我那时的尖叫声。
现在他们阴阳两隔,爸爸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妈妈,爸爸现在病了,他成了植物人。医生说即使醒了,可能也会瘫痪在床。」
「爸爸这些年一直没有交女朋友,也没有再娶。裴恒说他欺负了他的妈妈,也是爸爸害得他爸爸不在了。我不相信。妈妈,我和爸爸一起来陪你,好吗?」
「如果我一个人在这里,爸爸肯定不放心。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晚上我没回去别墅,而是缩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睡了一觉。
或许是想通了,我终于能够入睡。
19.
发现怀孕,是因为清晨的呕吐和微微隆起的肚皮。
给我擦膝盖伤口的护士建议我检查一下,她给了我一根试纸,红色的两条杠。
我和裴恒结婚两年,他一直做措施做得很好,他说我还年轻,不想我那么辛苦。
后来想想,应该是他不想我生出孩子来吧。
他憎恨我,憎恨我父亲。
化验单上显示,我怀孕三个月了。
经历了那么多悲痛欲绝的时刻,没想到它的生命力如此坚强。
我拿着化验单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正好碰到急匆匆赶来的裴恒。
他一脸寒霜,冷着脸道:「周知杏,你胆子大了,竟然敢不回家!」
我不说话。
我原来无数次设想过我们的婚礼,都如愿以偿。
我也无数次设想过我怀孕的时刻,他一定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会小心翼翼地呵护我,还有我们的宝宝,这个没有实现。
他抢过我手里的单子。
我沉默地看着灰色的地板。
我真没用啊。
我应该和他大吵,曝光他的恶行,或者拿把刀杀了他、杀了宋雪,然后自我了断。
或者,不动声色地在他们的饭菜中下安眠药,然后一把火烧了别墅。
被抓到了就自杀。
没被抓到,就继承他的财产。
可是,现实是,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他的身边,不要再见到他,还有宋雪。
我太软弱了,太没用了。
20.
「有钱吗?」
即使不想说话,但我还是要问他。
「做什么?」
「打胎。要钱。」
他沉着脸,皱着眉头,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其实他的面相是很严肃的那种。
「我准你打了吗?」他握住我的手腕的手,好像要捏碎我。
我们原来在床上,他稍微一大力,我身上就会留下痕迹,那时他很小心翼翼地给我道歉,问我痛不痛,仿佛我是易碎的玻璃。
当天,佣人又回到了别墅。
裴恒让我别做家务了。
宋雪看着他冷笑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和她重修旧好?你别忘了,你爸妈可是她爸害死的!你现在也害得她爸躺在医院里!」
裴恒冷冷地盯着她:「你识相就闭嘴,不然给我滚出去!」
所以,他从来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21.
裴恒让我睡在客房。
晚上,宋雪过来。
她倚着门框,恶毒地盯着我:「周知杏,你们之间早完了,你不会想用孩子和他重归于好吧?!你也太贱了!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想着给他生孩子?!」
「你别做梦了!告诉你,裴太太只能是我!你什么也不是!你不过就是一个眼盲心瞎的傻瓜!被我们耍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艰涩地道,「你们很多年前,就在一起了吗?」
原来我对裴恒的少女心事,总是和宋雪分享。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谁。
「是呀。」她得意地笑着说,「我们就想让你尝尝被背叛的滋味,怎么样?你猜我那时候为什么要出国?不过是因为有一次差点被你爸爸发现了而已!」
我抬眼看着她身后。
裴恒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我原来习惯睡前喝一杯奶。
他蹙着眉对宋雪道:「你,明天搬出去。」
宋雪尖叫道:「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我让你搬出去!你想我娶你?想得倒挺美。」
他一把推开她,毫无感情。
牛奶递到我面前:「喝了。」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
我捂着嘴,跑进洗手间开始吐了起来。
22.
宋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她不断地质问裴恒到底什么意思。
裴恒只是冷漠地说,她只是报复我们的工具而已。
全部人都是他的工具。
第二天,宋雪红着眼眶。
裴恒不耐烦地看着她,丢了张卡给她:「这些年辛苦你了。」
「你用完了我,就想和我一刀两断?」
「不然呢?」他轻蔑地反问。
晶莹的泪从宋雪眼角滑落:「这么多年,你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没有。」他答得很坦然,「我怎么会爱一个不知廉耻、背着姐妹勾引对方男朋友的人?」
「你还不是上钩了!」她尖叫着说,「裴恒,你个王八蛋!我爱了你这么多年!你居然这么对我!」
裴恒不和她废话,直接让佣人把她赶了出去。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早饭。
23.
裴恒找了人看着我。
我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恨我,但是又想要我生孩子?
不过我已经放弃了理解世人的想法。
没有必要。
我不知道要不要结束爸爸的生命。
我怕他万一醒了过来,万一身体健康。
万一……他还想再试着站起来……
事实证明,我的犹豫是对的,爸爸在一周后,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24.
他也真的瘫痪了,无法动弹。
他艰难地看着我,刚张开嘴,就有口水流了下来。
他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试图发出声音。
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狼狈。
我一边安抚他,一边给他擦口水,猜测他想问什么。
裴恒来到了病房前。
他傲慢地坐在病床边,对我爸道:「爸,知杏已经怀孕了,三个月了,你以后就这么毫无尊严地瘫痪在这里赎罪,知杏就用她的下半辈子赎罪。」
爸爸的眼角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悲凉、不可置信、愤怒……
我流着眼泪说:「爸爸,你看着我,没事的,爸爸,你看着我,不要看其他……」
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
他无法动弹,无法诉说,只能无助地发出「啊啊」的声音。
裴恒欣赏了半天爸爸的窘态,然后施施然离开了。
医生给爸爸打了镇静剂,他说:「最好不要刺激病人。」
25.
我爸爸养了一周后,他艰难地用手指在我手上写道:「书房,旧箱子。」
老别墅拍卖需要一段时间。
里面的东西暂时还没有被清理出来。
门上已经贴着封条。
我知道小厨房的窗户那里可以翻进去。
书房已经积满了灰,是一副破败的样子。
爸爸说的那个旧箱子,放在书房暗格的保险柜里,只有我知道那里。
我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有一只旧手机,还有几本日记本。
其中一本封面写着「裴志东」,是裴恒父亲的名字。
上面记载了他得了抑郁症,且……裴恒的妈妈长期在外和别人厮混的事。
到最后,公司的事压力很大,他的精神和身体每况愈下,才把公司一把手的位置让给了我爸,他自己则在家休养。
旧手机没电了。
还有一封我爸写的信。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遗书。
因为这上面,他写着:「知杏,我的女儿,最近体检身体不是很健康,不得不服老了。索性你和裴恒已经结婚,我相信他会把你照顾得很好,我也可以在九泉之下,对你妈妈有个交代。只是,你要时刻注意裴恒的身体健康,他……妈妈当年就心理十分偏执,我看裴恒也算正常,就怕人到中年以后会有病症,如果发现不对,及时送医。」
「女儿。和你妈妈在一起后,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她。不管她去世前,还是去世后。但我还是要坦白,裴恒的妈妈当年利用裴恒生病,把我骗了过去,给我下了药……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自责。你妈妈是个很绝对的人,她只要绝对的爱,或者绝对的离开。我很怕下去了,她不愿意接受我,觉得我脏。女儿,我如果真的发生意外了,你把我和你妈妈合葬,向她解释一下,那不是我的本意。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是你,其次才是我。你说话,她一定听。」
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裴恒的一家子人,都有病,都被我们一家人遇到了。
我们的善良,被他们利用,再被他们用来伤害我们。
手机是爸爸早年的手机,我抱着箱子回到医院,给手机充上电,里面躺着很多年前,一个叫「李美娟」的女人,不定时地给爸爸发骚扰短信。
日期竟然包括裴恒父亲刚去世时。
26.
李美娟:「老周,真是老天都在帮我们,你死了老婆,我死了老公,咱们在一起吧。」
「你为什么不理我?这些年,我一直爱的是你!你知道我整天陪在神经病旁边,有多痛苦吗?」
「小恒生病了,他发了高烧,你来看看他,我要活不下去了。」
「好啊,你想不认账,是吗?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报复!我要告诉小恒,是你害了他父亲!是你侵犯了我!」
「老周,求求你,理我一下,是我疯了,你别怪我,我只要能每天看你一眼就可以了。」
……
27.
医院里,爸爸泪流满面地看着我。
我擦了擦眼泪,努力笑了一下,说:「爸爸,我知道的,我从来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开心点,好不好?」
我哄他:「我会和妈妈解释的。妈妈会原谅你。你把我照顾得很好……谢谢你,爸爸……我也会过得很好的。」
他在我手上艰难地写:「告诉他。」
我点点头,轻松地说:「当然要告诉裴恒啦,他误会了。不过幸好没有铸成大错,爸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会很幸福的。」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爸爸,我很爱很爱你呀。」我握住他的手说,「好想念原来我放学,你在办公室上班,我在你旁边写作业的时间呀。还有小时候,妈妈在的时候,那时候,真是我们家最幸福的日子呀。」
「爸爸,你要是太累了,你就休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女儿可是有顶级学府的文凭呀。」
「爸爸,如果有来世,我还做你女儿,还在你身边撒娇。你和妈妈都好好地在身边。」
「爸爸,我会把你和妈妈葬在一起的。你放心吧。」
他抬起手,想摸摸我的脸。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脸上。
最后,他在我手上写:「爸爸去找你妈妈了。」
「好。爸爸,我很爱很爱你的。」
28.
晚上,裴恒赤红着眼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疯了一般不断地扇自己的耳光,在客厅大哭又大笑。
我安静地看着月光照进窗户。
他来我们家那天,我兴奋得睡不着觉,觉得终于有人陪自己了,那天的月光也像今天这般。
第二天一早,他没换衣服,枯坐了一夜的样子。
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站起来,对我说:「知杏,对不起。」
「我陪你去看爸爸。我是混蛋,是我的错。我去求爸爸的原谅。」
没有机会了。
29.
丧服是我昨天在回来的路上买的。
爸爸的丧事很简单。
把他和妈妈葬在一起那天,是个阴雨天。
墓碑上,多了一张年轻男人的照片。
上面的男人面容俊美,女人秀美温婉,均是嘴角含笑,眉目疏朗。
他们的一生,并没有很顺遂。
但他们心里都有一份永恒的爱。
死后,也和自己心爱的人长眠于地下。
至少,他们现在是幸福的了。
爸爸,妈妈,你们安心吧。
30.
裴恒拼命向我忏悔,诉说他的鬼迷心窍,说他妈妈当年是如何拉着他的手,痛诉我爸爸的罪行,要他报仇的。
他说:「这些年,我过得很痛苦,我一面要不断地告诫自己恨你们,一面又止不住地想要攫取你们给的温暖和爱。知杏,我鬼迷心窍和宋雪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不想再沉溺在你的温情之中,我很快就要丢盔弃甲了……我只能不断地背叛你,不断告诉自己,我们不可能。我越爱你,我就越恨我自己。我在你这里越幸福,我心里的罪恶感就越大……知杏,我们以后好好过,行不行?你当这是一场噩梦,我以后会像原来那般爱你……」
宋雪找上门来时,她丢了一张报告单在裴恒面前:「我怀孕了。」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就打掉。」
我站在楼上看着他们。
裴恒心虚得立刻把她推了出去。
31.
我说:「我想离婚。」
裴恒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腰,哀求我:「求你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你和我离婚,我就原谅你。」
我说。
他不同意,我开始绝食。
最后他没办法了,只能带着我去领了离婚证。
真好,再也和他没有关系了。
对了,肚子里,还有一个孽种。
他把原来我们一起长大的别墅买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这里是爸爸陪着我们长大的地方——」
热烈的三角梅洋洋洒洒地开在枝头,仿佛最浓烈的爱。
我只感受到了冷意。
裴恒不许我打胎,他叫人整天看着我。
不过没有关系。
一个人想要完成一件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成为阻碍。
吃下堕胎药的时候,我心里一阵轻松。
我一直以为我会是个温柔的妈妈,就像我妈妈一样。
鲜血开始弥漫的时候,我打开了淋浴。
世界污浊,需要洗净自身的尘埃,才能迎接一个崭新的未来。
可惜了,我没法保证自己能葬在爸妈身边。
不过无所谓,我总会找到他们的。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问自己:「周知杏,这辈子,你好像爱过一个人,很爱很爱,那个人是谁呀?」
我回答了自己:「除了爸爸妈妈,没有别人了呀。」
我的记忆中,只有我们一家三口了。
真好。
32.尾声
裴恒回家时,特意买了一束白玫瑰。
是知杏最喜欢的鲜花。
白玫瑰的花语是:纯洁、高贵,你是我心中的白月光;因为有你,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想对知杏说,原来是他错得离谱,他被所谓的仇恨蒙蔽了眼睛,对自己的内心视而不见。
他以后会好好爱她。
他一直是真的爱她,只是,在巨大的仇恨面前,他越爱她,他的内心就越煎熬。
他错了,他不该对爸爸的公司下手,不该对她做出那些伤害她的事。
他知道自己的认错于事无补,他已经逼着宋雪打了胎,他会用自己的下半生来赎罪。
即使像奴仆那般赎罪,他也愿意。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下得去手,亲手伤害了知杏,伤害了爸爸。
明明他们俩是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他们那么温柔,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爸爸也没有真的痛恨过他。
而知杏,也从没有真的报复他、伤害他。
他在他们面前,好像阴沟里肮脏的老鼠。
他发誓,他真的会好好对待她。
用力撞开浴室门的时候,知杏正靠坐浴缸中,白色的裙子已经被血水染红。
她平静的脸上,带着笑,好像看到了一个很美的梦境。
他冲过去的时候,溢出的血水漫延在地上,他滑了一跤,狼狈地扑到地上,额头撞到了浴缸,红肿了起来。
他疯了一般大叫起来。
佣人赶紧打了电话,叫了 120。
他扑过去,想止住她手腕上的血,伤口触目惊心,很深。
他把她抱起来,才发现她的下身也在流血。
他跌坐在地上,不断拍她的脸,但是没有用,她已经毫无生息了。
医护人员把她抬上了救护车。
他浑身湿透,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他亲手折断了一株鲜艳的花朵。
他想起他第一天来她家,那时她也穿着洁白的裙子,抱着一只兔子玩偶,雪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干净得好像人间的天使,又像春日降临。
后来她在他面前或开怀大笑,或羞红了脸,或秀眉轻蹙,都是一幅好风景。
他看着医生们徒劳无功的心脏复苏,看着她像破败的娃娃般无力地起伏。
他想,就这样吧。
或许,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洁净才能不被破坏。
她平静的微笑才能得以保持。
安葬她的那天,他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平静地回想他们幸福的时刻。
那些后来痛苦的时刻,被他刻意丢在角落。
宋雪来找他,说:「你还有我,我们会幸福的,我会给你幸福的。」
他微笑着看着她,瞳孔幽深:「好啊。」
裴家出了一宗恶性杀人案件。
曾经大名鼎鼎的裴总,得了精神病,疯魔了一般,将一名年轻女子残忍杀害分尸。
佣人推门进来时,还听到他一直在喃喃:「都是你,把知杏气走了,你还我知杏!杀了你,杀了你,知杏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他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受到刺激发作。
被关在精神病院强制治疗时,他嘴里一直喃喃着:「知杏,三角梅开了,我带你去看。」
「知杏,打雷了,别怕,我会陪着你。」
「知杏,不能吃冰淇淋。」
「知杏,等我赚钱了,我就娶你。」
「知杏,你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杏,你在哪儿啊?」
「知杏,你回来啊。」
「知杏,我知道三角梅的花语是什么了,你别生气了。」
「知杏,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
「知杏……」
裴恒是头痛死掉的,他睁着双目,死死瞪着虚空,被护工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几个小时,谁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头痛到真的死掉。
他的病房外,一株三角梅正开得热烈,和惨白的病房形成了凄凉的对比。
春日降临,那个叫周知杏的女孩子,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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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9 19: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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