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凶案
罪案故事馆
除夕夜,我组织几位同学一起到老师家里陪她跨年。
可他们却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在老师的家里。
而且,没有一个人的尸首是完整的。
1
我叫唐宇,33 岁,是一名人民警察。
除夕夜,我约了 6 名高中同学一起去戴清姿老师家中拜访。
她是我们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这是她退休后过的第一个年,我们听说她老公、孩子不在家,担心她一个人孤单,所以我们决定一起来陪她跨年。
我们来之前,就想到了她家会很冷清,所以各自都准备了很多过年的东西。
我们六个男同学帮忙打扫卫生,布置屋子。
唯一的女同学方锦跟着老师一起进了厨房准备年夜饭。
老师原本无心过年,见我们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知道如今我们个个都事业有成,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们约定好,今晚要好好吃团圆饭、看春晚、守岁。
老师说她有着数之不尽的话要跟我们说。
我们将除夕夜的一切都幻想得特别好,然而,晚 7 点多时,二楼的电路突然跳闸了,我便独自一人上楼检查电路。
谁知道,没过多久,突然,我就听见楼下的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
凭着我当警察的警惕,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发生了凶案。
因为只有立刻毙命时,人才会发出这样尖锐又短暂的惨叫。
紧随着,我就听见楼下老师跟同学们各种受到剧烈惊吓的喊叫。
我迅速地下楼,只看见戴老师瘫软着双腿坐在地上,同学们也是个个吓得不轻。
我走近一看,只见方锦的身体倒在地上,满地都是血,而她的脖子上已经空无一物。
凶手手法非常地干净利落,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直接斩断了方锦的脖子。
我在卫生间里,四处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口,乡下人家为了防盗窃都安装了防盗窗,所以,凶手不可能从窗口逃走。
而根据我肉眼判断,目前我也没有找到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
最重要的是,我们根本就没有看到方锦被砍下来的脑袋。
凶手好似凭空而来,方锦的脑袋也好似凭空消失。
「快报警!」
我吩咐道。
大家都被吓得失魂落魄,哪里还能正常思考,听到我的声音,大家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找自己的手机。
然而,却在这时,陆昊制止了大家的动作。
他问戴老师:「老师,您家是独门独户,最近的房子距离这里也得七八分钟的路程,是不是?」
戴老师也是惊魂未定,听了这话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刚刚就在院子里,没看到有人进来过,」邹涛环视了众人一眼,「这意味着凶手就在我们之间,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我建议他还是自首,这样判刑会轻一些。」
邹涛是律师,他懂法!
大家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条件反射般地拉开了。
因为,谁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2
夏朗蹲在尸体前看了看脖子处的切口,不忍地说:「切口平整,即便是骨头也是立刻断裂,我想象不到,什么凶器能够这样把一个人的脑袋削下来?」
夏朗是医生,我想他此时一定比我还痛心。
我作为警察,没有保护好方锦。
他作为医生,却连救治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共计七个人,此时都聚集到了客厅,围着茶几坐了一圈。
电视机也开着,正播放着春晚。
但为了不打扰我们谈话,我把电视静音了,只能看到画面。
此时电视里热闹喜庆的歌舞表演与我们这里的阴森氛围,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即便屋子里灯火通明,却依旧无法掩盖那种不可言喻的恐怖感。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大家说说看,听到方锦的叫声时,自己都在做什么?有没有其他同学可以证明?」
几个男同学之中,林子安是长得最为柔弱的。
学生时代,班上的同学就笑话他,像个女孩子。
长大之后,他成为了一个诗人,满身都透露着伤愁善感。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红润着双眼,细声说:「我在客厅里写春联。」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魏哲,「他能帮我作证,他在我旁边帮忙。」
「是,没有错。」魏哲急忙点头说,「我们两个相互作证。」
夏朗接口道:「我跟陆昊在大门口挂灯笼,我们可以相互作证。」
坐在靠阳台窗户边的陆昊点了点头:「当时,我们还在讨论戴老师这个房子装修得不错,就是独门独户的,不太安全。」
陆昊是建筑设计师。
看房子的眼光,肯定是不会差的。
戴老师这房子是在乡下建筑的一个两层楼小别墅。
一层的面积大概有两三百平米,适合祖孙三代一起居住。
门口的院子也很大,因为她丈夫是开大型货车的,所以留着一块很大的地方放车,这就更显得这个房子很「孤单」了。
我瞧着还未开口的邹涛,略带怀疑地问:「我当时在楼上检查损坏的电路,你在做什么?」
邹涛想了想回我:「我在院子里准备放烟花。」
他瞧着我面色不对,大概是意识到了我对他的怀疑,不悦地站起身来,质问我:「唐宇,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我?」
「那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我口吻坚定,因为其他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邹涛急忙看向夏朗跟陆昊,焦躁地问:「当时,你们没有看到我?」
氛围一下变了,陆昊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开始怀疑邹涛,「大门口的视觉是有限制的,何况,我们是背朝院子,我没有看到你。」
夏朗附和道:「我也没有看到你。」
林子安小声加了一句:「是你提议不让大家报警的。」
没错!
他「不让报警」的这个反应,也是很奇怪的。
作为律师,面对这样的情况,不应该急切地想让法律将凶手判处死刑吗?
怎么会还想怎样让他减轻判刑呢?
3
邹涛彻底地急了,手指着院子里放着的烟花道:「那些烟花就是我搬出去的,这就是证据。」
「这只是能证明你搬动了烟花,」我立刻回驳道,「但这不能证明方锦出事时,你人在院子里,这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你呢?」邹涛恼怒又紧张地问我,「一样没有人可以证明你在干什么?」
「我可以证明。」我解释说,「出事后,你们都看到我是从楼上下来的,可方锦是在一楼卫生间被害的。」
顿时,所有的人都站在了邹涛的对面。
因为,根据目前的推理,他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他实在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瞬间,他目光一亮,瞧着戴老师问:「老师,您当时在哪里,谁可以证明?」
我顿时很是不满,冲上前去,一把拧起了他的领口,「邹涛,你疯了吧?你竟然怀疑老师?那年方锦胃不好,经常胃疼,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是老师每天给她做饭,小心翼翼地帮她养着胃,老师待她就跟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她怎么会害方锦?」
邹涛立刻抓住我的手,与我扭打起来,「那我呢,你们都知道,方锦是我的初恋,我写给她的情书叠起来比桌子还高,我有什么理由杀她?你为什么要怀疑我?」
戴老师毕竟五十多岁了,又是个女人,她受到的惊吓远远超越了我们。
此时,还沉浸在方锦惨死的悲伤之中,看见我们动了手,她急忙上前将我们分开喝道:「别打了。」
她痛苦地哭诉起来:「都怪我不好,盘子碎了就碎了,直接扔垃圾桶就好了,我为什么要让她去卫生间拿纸包起来?」
她说她当时在厨房里。
她原本与方锦在一起,现在也没有人能证明了。
但我是坚决不信老师会杀方锦的。
此时,夏朗开口道:「邹涛,你喜欢方锦不假,但你别忘记,方锦可是当着全帮同学的面,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你,她让你以学业为重。」
「为了这事儿,你在学校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你敢说你心里一点儿也不记恨她?」
陆昊补充道:「我记得你在宿舍里说过,迟早有一天,会让她后悔。」
魏哲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接口道:「可惜,大家高中毕业后,到了不同的城市读大学,这么多年来,我们也没有办过同学聚会,这应该是高考后,你第一次见方锦吧?」
霎时,邹涛又有了杀人动机。
即便他口才再了得,此刻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行行行,我不跟你们说,我现在就报警,我现在就走,我们交给警察来处理,我打了这么多年的官司,我还能被你们冤枉了不成?」
他边拿手机打电话,边朝大门口走了过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没有人去阻止他。
我也没有,因为我知道,他跑不掉。
然而,我很快就听见邹涛用力踹了几脚门,他烦躁地喊道:「戴老师,麻烦您帮我开下门。」
我不由心中一惊,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大门是开着的。
4
我急忙过去,发现大门已经紧闭,邹涛正在用力地拽着门把手往下压,我过去检查了一下,更是不可思议,「锁芯坏了。」
这是防盗门,锁芯一旦坏了,除非是专业的开锁师傅,否则,靠人力是很难打开的。
不等我反应,夏朗就大喝一声道:「邹涛,你想干什么?方锦得罪过你,我们可没有。」
邹涛更为烦躁地喊道:「我再说一遍,不是我。」
这时,陆昊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这个屋子到处都是防盗窗,凶手除了从大门进来,没有其他的途径,同样的,我们也只能从大门出去。」
他分析着,瞬时,他惊叫了一声:「凶手的目标不是方锦,是我们所有人。」
他话音刚落下,魏哲也是大喊了一句:「手机完全没有了信号,连紧急电话都拨不出去。」
我惊诧道:「怎么可能,除非是信号塔坏了,不然怎么可能会打不通紧急电话?」
魏哲是程序员,此时,他迅速地拿出他随身携带的折叠笔记本,点开了一个运行代码。
不等他得出一个什么结论,林子安便提议道:「我建议把邹涛的手脚先绑起来。」
虽然大家怀疑邹涛,但还没想过对他采取什么措施。
毕竟是多年的同窗,又是在那个最为青春的年纪相识相伴,我们之间的感情真挚且深厚。
瞧着大家惊讶的目光,林子安不由自主地朝身后的戴老师靠了靠,细声说:「我怕!生命是脆弱的,我不想死。」
这时,魏哲似乎也同意了他的意见,他说:「我电脑也连不上网,但信号塔人为破坏的概率是比较小的,我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房子里,放了信号干扰器。」
「既然邹涛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们把他绑起来,然后去屋子里寻找干扰器,只要我们能与外界联系上,我们的危机就解除了。」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便都同意了。
我找来了绳子,走到了邹涛的面前,想要捆他的手脚。
邹涛不服地瞧着我,「唐宇,你是警察,你就这点判断力吗?」
「我是说过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方锦后悔的话,可我那话的意思是,让她后悔拒绝我。」
我感受到了,邹涛现在很怕,他湿润着一双眼睛,伤心又委屈地说:「你以为我拦着你们报警,是为了帮凶手减轻处罚,做梦!」
他的目光逐一地从我们每个人身上扫过,「要是让我找到凶手是谁,我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他怎么忍心?方锦是那么好的女孩子,他怎样能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杀了她?他还拿走了她的头。」
说着邹涛就哭了起来,男人有泪不轻弹,他这一哭,悲伤的氛围猝然席卷而来,包裹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身心。
我们顾着自己的畏惧,一门心思寻找真凶,却无形之中忽略已故去的人,更是没有心思为她的惨死而悲伤痛哭。
5
方锦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人长得漂亮、性格好,成绩更是优异,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是无数男学生心中的女神。
她的死就犹如昙花的凋零,值得每一个人伤心难过。
我把绳子套在邹涛的双手上,「我也不希望是你,我不希望是你们任何一个人,但现在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知道他无法拒绝,只能乖乖地就范,然后抽泣着哀求道:「请你们找干扰器的同时,也找找方锦的头,总是在这个房子里的。」
他这一说,屋子里的恐怖气息更为浓重,此刻,我看他们每一个人都感觉是戴着面具的。
时隔多年未见,谁也不知道谁变成了什么样子。
大家把方锦的尸体挪到客厅里,戴老师从房间里拿出一床白色被单,覆盖在了她的身上。
我们决定两人一组,分开去寻找干扰器,这样彼此有照应,能降低我们内心的畏惧。
我与戴老师一组,负责整个二楼,因为二楼没有人住,房间大多空旷,比较好找。
林子安与魏哲一组,负责一楼左侧。
夏朗与陆昊一组,负责一楼右侧。
邹涛则被留在客厅里,为了限制他的行动,我还特意把绳子的另一端捆在了桌几上。
然而,我们上楼没多久,就听见了楼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等着我们下楼,只发现,负责一楼的四个同学都如同被点了穴般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待我走近,只见邹涛已经变成了两截。
他的身体被人腰斩了,上半身留在沙发上,下半身在地上,周边全都是血。
6
连续死了两个人,还被封闭在这所房子里,谁能不怕?
我蹲在邹涛的尸体前,一时都停止了思考。
凶手又是用了什么方法,能够把一个年富力强的男人,直接腰斩?
夏朗走近仔细检查了伤口说:「还是一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腰斩,但我实在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够有这么大的威力,能够在人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情况下,割头,腰斩?」
「怎么会这样?」我自责极了,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是我绑住了他的手跟脚,是我把绳子拴在桌几上,如果没有绳子束缚他,他是不是可以逃掉?」
大家急忙来拦住我,戴老师抓住我的手,「唐宇,别这样的,我们都知道,你也不想的。」
那边林子安也很是自责,「我才该死,我怎么能有这样的提议?」
他是我们之中年龄最小的,性格也怯懦,戴老师又急忙过去安慰他:「你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现在不是我们自责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把真凶找出来,绝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戴老师虽然年龄大了,但她在我们的心中,永远如同黑夜里大海上的指明灯。
听了她的鼓舞,我立刻振作起来,瞧着他们道:「刚刚在一楼的四个人都有嫌疑。」
「疯了吗?」魏哲大叫道,「你又开始怀疑我们?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们?这样残忍的杀人方式,这是人能够做到的吗?」
林子安立刻神神叨叨地念道:「有鬼,这个屋子有鬼。」
他紧紧地抓住戴老师的双手,一脸真诚地问:「戴老师,您在这里住了多久?这个房子有没有脏东西?」
他的精神状态顷刻变得格外疯癫,他双目无神地抬头看向天花板,「如果我有罪,请让上帝来迎接我,而不是让这些魑魅魍魉来吓唬我。」
「我这一生,严格律己,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我爱惜生命,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与我们一样,都有被人尊重与爱护的权利。」
「我从不会糟践任何一朵花,也绝不会轻视一只小蚂蚁……」
说着说着,他似乎诗兴大发,滔滔不绝。
「子安,别怕!」戴老师安慰着他,「我们都在这里。」
「够了!」我大喝一声,实在是见不得他这副娘们唧唧的样子,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子安对戴老师的依赖。
「怕,能解决问题吗?你们仔细想想,刚刚在找干扰器的过程中,我们时刻都跟对方在一起吗?」
我是班长,在班级里的威望一向很高。
听了我的话,大家也就顾不上怕了,拿出誓死也要找出真凶的勇气与决心。
顷刻,陆昊指着夏朗问道:「我在楼梯间找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7
夏朗面色惊变,「我?」
陆昊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两步,指着夏朗道:「对!我刚刚至少有三分钟没有看到你的人,这三分钟你干什么去了?」
三分钟?
这个时间客观地看并不长,但在这种情况下,让同组的人三分钟看不到人,是一定有问题的。
「我?」夏朗站起身来,却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刹那,我想起最近新闻提到的一则新型材质的报道。
「我听说最近有一种新型的手术刀,采用了纳米技术,只需要轻轻地一用力,就可以割开皮肉,甚至是骨头。」
我仔细打量了夏朗两眼说:「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工具?」
夏朗的手,很不自然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敏锐地意识到他裤兜里有东西,伸手冷喝道:「拿出来。」
夏朗看到我的这个动作,很是不爽:「唐宇,你别以为你是警察,你就可以随便怀疑人,邹涛就是被你怀疑死的,如果不是你把他的手脚都捆住了,他也许就不会死。」
我反驳说:「没有人无缘无故地怀疑他,也没有人无缘无故地怀疑你。」
「你……」夏朗气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说,「不是我,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吃饱了撑着,我杀人?什么纳米技术?现在那只是个猜想,即便真的有这样的工具,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从什么途径能得到?」
陆昊插嘴道:「那刚刚三分钟,你去哪里了?」
「我?」夏朗欲言又止,他求助的目光看向了戴老师。
「夏朗,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戴老师走近他,安抚着他的情绪道,「你只有说了,才能排除你的嫌疑。」
无论我们多大的年龄,在老师面前,永远是学生,听戴老师这样说,夏朗的抵触情绪也就没那么强了。
「我难过,我在楼梯处的窗口抽了一根烟,不行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盒跟打火机,「我暗恋方锦,这么多年来,没有人知道,我不如邹涛那么勇敢,我也承受不住被拒绝的痛苦,可我的女神死了,死得这么莫名其妙,死得这么惨不忍睹……」
他扶着额抽泣起来,过了一会儿,又从西装内侧的兜里掏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手术刀。
「我是把我的手术刀随身携带着,可是这个小玩意儿,怎么杀人?怎么能这么杀人?」
我认真地检查了他拿出来的东西,都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陆昊却并不认可这个解释,「撒谎,抽烟没有烟味吗?那么近的距离,我怎么会闻不到?我刚刚路过你说的窗口时,没有发现地上有烟灰,也没有发现烟蒂,你总不能把这些东西都吞了吧?」
8
夏朗再一次百口莫辩。
他忽地暴躁如雷地指着陆昊道:「我日你个仙人板板,你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我有什么能力把一个人腰斩?」
「那我现在也怀疑你,你没看见我的三分钟,我也没有看见你,你也有机会到客厅里来杀了邹涛。」
夏朗真是急了,如果不是被我拽着,他非要冲过去与陆昊打一架不可。
「可我没有偷偷摸摸地离开对方的视线,而且你不是在楼梯处窗口抽烟吗?我要是去客厅,你看不到吗?」
陆昊如此反驳,夏朗更是无从辩解。
他重重地推开我的手,一脚踹在旁边的柜门上:「行!我承认,我害怕!」
「我在方锦事发之前,我在卫生间抽了一根烟,我把烟蒂扔在了垃圾桶里,我怕你们怀疑我,我就趁着陆昊背对着我的时候,赶紧地回卫生间把东西找了出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能不留下痕迹,我想了几分钟,最终决定把烟蒂吞了,毁尸灭迹。」
许是他认为这事儿很滑稽也很丢脸,说完之后更为恼怒又惭愧,「现在,你们满意了吧?」
他害怕大家还不相信他,立刻举起手起誓道:「我以我全家的性命起誓,如果人是我杀的,就让我死九族,行了吧?」
这?
当然是不行的。
法治社会,警察办案不信所谓的起誓。
他看到大家对他的态度,哀求道:「我求你们了,别这么怀疑我,别像对邹涛那样对我,我不想死,真的不是我。」
一时,我也很是为难。
夏朗确实有可疑之处,但我不想邹涛的悲剧再发生。
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做比较好。
最后还是戴老师出来主持大局:「大家不要吵了,我相信你们,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不可能是杀人犯。」
「凶手不敢正大光明地杀人,他只能在我们的背后捣鬼,这样,从这一刻起,我们所有的人都留在客厅里。」
「我们时刻在一起,不要给他有机可乘。」
「天总是会亮起来的,只要有人路过,我们就得救了。」
大家这才冷静下来。
此时已经是晚上 8 点 20 分,如果没有出事,我们应该早早吃过团圆饭了。
大家肚子都饿了,戴老师提议我们先吃点东西。
可这时,谁能吃得下东西呢?
戴老师又鼓舞我们说:「吃饱了才有力气与杀人犯斗争,不然,等我们饿到没有力气,岂不是他为刀俎,我为鱼肉?」
大家这才勉强吃了些东西,之后,我们回到了大客厅里。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小品。
我打开了声音,想着用小品的欢悦来冲散大家内心的阴霾。
原本我们可以一起坐在客厅里,边看春晚,边谈天说地。
没想到,却变成这样一番场景。
大约过来半个小时,我认为这样下去不行,谁也不知凶手的具体计划,我关了电视机,提醒道说:「我们想办法自救,我们没有时间耽误。」
9
我们商议这次不分组,我们可以用绳子把大家的手都串起来,我们一起找。
夏朗不同意道:「你还是坚持凶手就在我们这些人之间?那假设屋子里藏着其他人呢?我们这样相互牵制着,他不是更能把我们一网打尽?」
不等我说话,陆昊就直接把绳子拿过来了。
「我相信唐宇的判断,假设屋子里有其他人,那他在哪里?他不吃不喝不上厕所,他是死人不会发出一点动静吗?还有锁,谁能在我们这么多的人的监督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锁芯给弄坏?」
他率先打了一结,把自己的手腕放了进去。
「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怀疑我?」
夏朗赌气道:「那你们去找吧,把我留在客厅里,等我也跟邹涛一样死了,你们就知道我不是凶手了。」
我知道他有情绪,我也知道大家心中并没有放下对他的怀疑。
「夏朗,不要赌气,」戴老师上前劝说道,「这个时候,我们更要相互信任,我不希望你们再有人遇害。」
「这是老师的房子,你们是为了陪我跨年才来到这里的,你们在这里出事,我责无旁贷,我……」
戴老师见我们争吵,不由自责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就往下掉。
我们不忍心她这样,急忙都收住了嘴。
「可我也担心房子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魏哲小心地开了口。
戴老师说:「我老公跟娃儿出门好几天了,这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
「那万一是您也不知道的人呢!大过年的,那帮偷盗贼也该冲业绩了,也许他趁着您不注意,早早就躲了进来。」
林子安神叨叨地说:「也可能是鬼,还是烈鬼。不然,怎么能这样杀人?」
在极短的时间内,砍头、腰斩都是很有难度的。
又要做得这么不留痕迹,这个人绝不会寻常人。
可我不相信鬼。
一时大家僵持住了。
过来一会儿,戴老师提议道:「这样吧!我们举手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赞成唐宇的人,请举手。」
戴老师询问道,结果只有陆昊一个人举手。
戴老师看了看大家,迟疑了一下后,也举起来手。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更担忧起来,因为这样极有可能会造成平局,那这个法子也不能用了,接下来的事,就很难进展了。
我办过那么多的案子,我深知,案情不是最复杂的,人心才是。
虽然我的身份是警察,但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办法逼迫大家认同我的看法,甚至,但凡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立刻就会成为怀疑的对象。
戴老师又问:「赞成夏朗的人,请举手。」
结果,也只有魏哲一个人举手。
林子安站在戴老师的身边哆哆嗦嗦地说:「我弃权。」
戴老师一锤定音。
「那好,根据规定,我们按唐宇的方式来。」
既然这是大家都赞成的规则,便只能按规则执行。
戴老师在绳子最前端打了结,把自己的手腕伸了进去:「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对这个房子最为熟悉,我站第一个。」
10
我们一起从一楼到了二楼,每到一个窗口,都发现被防盗窗拦得结结实实。
陆昊就不禁摇头,「戴老师,这房子是谁设计的?您说这要是家里有了火宅,可往哪里逃?」
戴老师轻叹了一声:「乡下人家建房子,谁还会特意去设计?」
「完全没有逃生窗口,这就算了,为什么没有后门?楼顶竟然也是封死的?」陆昊连连叹息道,「我要说这房子的结构就好似一口棺材,也是不为过的。」
「你会不会说话?」我急忙喝道。
因为这话此时说确实不太吉利。
我们毕竟都是年轻人,戴老师可不是,若是凶手朝她下手,她恐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仔仔细细地把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出口。
那就只能人为地破坏防盗窗了。
陆昊与我想法一致,提议说:
「现在,我们只能想办法找工具把防盗窗撬开。」
陆昊问戴老师:「老师,家里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工具吗?」
戴老师将我们带到二楼的一间房,说这是他家先生存放杂物的地方,都是大型运输车上卸下来的零部件。
可我们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可以利用的工具。
我想了想道,提议道:「我们还是用蠢办法,用湿毛巾绑着两根栏杆,使劲地拧。」
夏朗听了又是气急,「我们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等你拧开个能让我们钻出去的缺口,天也亮了,那还不如乖乖在客厅等着。」
他直接解开了绳子,「你们想找就找吧,我去客厅。」
说着就气冲冲地下了楼,陆昊也急忙解开了绳子追了过去道:「夏朗,你别生气,我们不是针对你,我们只是就事论事。」
他们的速度太快了,脚步声「砰砰砰」地朝楼下走去,隐约听见他们还在争吵。
我们急忙跟着下楼,可我这刚跑到了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一阵骚动,夏朗连连「啊啊啊」了好几声,听动静好像是一脚踏空滚下楼梯了。
紧接着,我们就听见一阵巨响,让我感觉整个屋子都跟着震动了。
陆昊大声喊道:「夏朗……」
我害怕出事,脚步更是快了起来,却只看见了陆昊的背影。
夏朗不知怎么摔在了地上,有一长截楼梯栏杆不知怎么掉下去了,直接砸在了夏朗的身上。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我都感觉他已经变成了纸片人。
因为,楼梯扶栏的材质是坚硬的大理石。
不等我们说什么,陆昊就语无伦次对我们说:「他自己踩空滚下去的,栏杆也是自己倒下去的,我什么都没有做。」
那个大理石的栏杆,实在是太沉了。
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把夏朗的尸体,从下面拔出来。
我在他的手里找到了他的手术刀,更是怀疑人生地问:「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栏杆怎么会突然就倒下了?」
「他不是凶手,他在害怕,所以他把手术刀握在手里防身?」
大家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看向了陆昊。
我冷冷地问:「陆昊,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11
陆昊整个身体就好似软了,他背贴着墙面慢慢地滑坐在了地上,哀求道:「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也没有胡乱怀疑他。」
「他为什么突然要下了楼?他为什么会跑得那么快?为什么这个栏杆说倒就倒了?」
林子安又神神叨叨地说:「鬼!真的有鬼?」
「邪,太邪门了。」
说完他又自我怀疑道:「可鬼为什么要害我们?我没有做错过事,我热爱生命、我尊重生命,我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子安,别怕。」戴老师把他拽到自己的身边安慰道,「世间没有鬼,只有心怀鬼胎的人。」
说着他哭泣起来,「老师,对不起,我错了,我做错事了。」
他拽着戴老师的手,「我英语不好,我考试作弊了,我知道我侵犯了同学们的权益,我靠着卑鄙的手段,把名次冲到了年级前十。」
「老师,我好怕,我的语文那么好,人人都在夸我的作文有文采,可是我偏科,我享受惯了大家的赞美,我没办法承受旁人的诋毁,我害怕我的偏科会成为我的污点。」
「可我很努力了,我就是学不会英语,我真的很努力了。」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不配享受那么多赞许,不配得到大家的褒奖,老师,我能得到原谅吗?」
这件事,我们还真是不知道。
当时,只是觉得他的英语突飞猛进,完全想不到平时性格内敛敏感、胆小怯懦、喜欢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林子安会作弊。
这件事似乎很是折磨他,让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几乎陷入了一种疯癫。
这让我们更为恐惧起来,忍不住地往最差的那个结果想。
假设我们找不到真凶,假设最后我们都会死……
想着想着,我就不敢往下想了。
我是班长。
我是这次来探访戴老师的组织者。
无形之中,我感觉自己压力巨大,我认为我有责任跟义务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他们一个连着一个地死在我的面前,而我竟然连杀他们的凶手都找不出来?
子安就像个犯错的孩子,在戴老师的面前哭泣。
戴老师一面给他擦眼泪,一面安抚他的情绪:「子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都会原谅你的,你自己也要原谅自己。」
子安这才冷静下来,畏畏缩缩地躲在了戴老师的身后。
我检查着栏杆断裂的地方,朝大家说:「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一种神秘力量突然攻击,栏杆才会倒下的。」
「可哪里来的神秘力量?」魏哲不可思议地问,他的目光不自主地望向了陆昊。
「我不相信世上有鬼神,也不相信有什么神秘力量,我只相信科学。」
陆昊好似想明白了,畏惧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振作起来,才能摆脱自己的嫌疑。
12
陆昊说:「一张纸,只要找准角度就可以当刀使。」
「同样的,只要找准方位,这个栏杆也可以是被人为推倒的。」
我心领神会:「在墙壁上找准三个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砸碎墙,这是胡克定律。」
魏哲也表示赞成:「确实可以,可是刚刚我们四个人的手是连在一起的,只有你行动自如,假设你事先破坏了栏杆,然后在夏朗下楼的时候,重重地在他背后推一下,他滚下楼梯,触动栏杆的机关……」
陆昊点了点头:「没错,有这种可能,你们可以怀疑我,但我自己很清楚,我没有杀人,所以,要不就是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他正在处心积虑地猎杀我们,要不就是你们四个人之中,有人事先做好了这一切,因为夏朗确实存在失足踏空的可能,根本就不需要我在背后推一把。」
陆昊问:「那现在,你们是选择相信我,还是选择在心中怀疑我们每一个人?」
「我们是团结一致,寻找真凶,还是在彼此怀疑中内耗?」
良久都没有人搭话,最后,依旧是戴老师主持大局:「还是一样,举手投票。」
「选择团结的人,请举手。」
我率先举起了手,「我们高中三年,日日朝夕相处,说是情同手足一点也不夸张,戴老师呕心沥血地教了我们三年,她就跟我们的妈妈是一样的,我们不能再怀疑彼此了,我们一定要做到百分百地信任,这样才不会让凶手有机可乘。」
「对,我们不能怀疑彼此。」戴老师鼓舞大家道,「我们要团结,要放心大胆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
紧随着大家都举起了手,我们都认定屋子里一定有其他人。
林子安弱弱地问:「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13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陆昊朝戴老师问道:「戴老师,这个房子您知道具体的结构吗?」
戴老师似乎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我补充问道:「这个房子有地下室?或者地下通道吗?」
戴老师摇了摇头,我们都以为她的答案是「没有」,但她说:「我不清楚。」
根据我办案的经验,「我不清楚」与「我不知道」是有细微的区别的。
「我不清楚」这四个字更有一种逃避、抗拒的感觉。
戴老师解释说:「盖房子这事儿是娃儿他爸负责的,你问的这些,我不清楚。」
说这话时,戴老师的目光有些不经意的躲避,甚至,她还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我问:「怎么了?」
戴老师微微笑了笑,问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问题:「我是不是老了?」
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戴老师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疑问,「我老了,可你们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这么多年了,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变,娃儿他爸似乎也是年轻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伤感的事,急忙安慰道:「老师在我们的心中,永远青春美丽。」
陆昊似乎也留意到了戴老师的情绪不太对,于是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他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只墨头笔,直接在茶几上,画出了这个屋子结构图。
「这是我凭着来时看到的正面图与室内的结构相结合画出来的。」
「大家仔细看看,这样一个结构的房子,是否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藏人的。」
陆昊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他极力地想要告诉我们,这个房子里,极有可能隐藏着其他人。
其实,我也希望如此。
我更愿意相信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可我们找干扰器、找工具,几乎把房子找遍了,确实没有发现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戴老师瞧着茶几上的平面图,目光里透着对陆昊的赞赏,但这一点,对于一个建筑设计师而言,轻而易举。
我仔细看了看,问:「这个地方是烟筒管道,可是厨房用的煤气罐,怎么回事儿?」
戴老师急忙解释说:「哦,这个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但我们平时都不会去,所以门被封死了。」
「一个小院子?」
这话让大家都紧张起来,因为这足够藏人了。
戴老师急忙带我们到了厨房,她指着一个置物柜说:「这儿原本是一扇门。」
「这个地基原本是我公婆的,后来我们日子好过了,就拆了老房子盖了这个新房子,公婆在世时,养猪,所以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三间房,一间做猪圈,一间做柴房,一间做厨房。」
「后来,公婆不在了,不养猪了,村子里也开始通了自来水,我们就在一楼改建了厨房、卫生间,把这道门封死,后面就直接废弃不用了。」
我跟陆昊急忙将柜子一开,发现那就是一扇窄小的木板门,此时,风吹日晒多少年,怕是不太结实了,我抬腿重重一脚,门就直接倒下了。
魏哲疑惑道:「难道凶手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戴老师急忙解释说:「不可能的,虽然这里有门,但后面的墙都是实墙,且是封闭的,所以这扇门没必要封死,用柜子一挡,什么都不影响。」
大家通过那扇小门进了后面的小院子,空间不是很大,但确实与前面的房子是相连的,也没有其他出入口。
14
小院子里没有灯,大家拿着手机照明,加上除夕夜,家家户户都把灯打开了,天上也有月亮,并不影响视觉。
大家仔细找了找,此处荒废多日,也没有人存在的痕迹。
我心中悲喜交加。
喜的是,没有外人,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生物存在。
悲的是,凶手横竖在我们几个人里。
我回头瞧着他们,感觉他们每一个人都像凶手,又感觉每个人都不是。
我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失去了三位同学,我作为警察竟然找不到半点头绪,我也感受到了巨大的挫败。
大家又准备回去,可我无意之间发现了一口井,我问戴老师:「那是一口水井吗?」
「对!」戴老师回答说,「但,现在已经不用了。」
我与陆昊对视了一眼,然后,合力把井盖挪开了。
魏哲不理解地问:「这口水井有什么蹊跷吗?」
陆昊解释道:「这房子我们都走遍了,没有任何可以长久藏人的地方。」
唐宇接口道:「那这口水井就有可能是个藏身之所。」
井盖开了,大家低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果然,枯了。」
陆昊道:「我要下去看看,也许会有地下通道之类的。」
我急忙拉住他说:「太危险了,我去。」
「我是建筑设计师,我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是个什么结构。」
「我是警察,遇见凶手,我有信心可以制服他。」
说着我们就争论了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我们齐齐看向了戴老师,希望她来做一个选择。
戴老师想了想说:「还是老规矩,举手投票。」
「赞成唐宇下去的人,请举手。」
没有人举手。
「赞成陆昊下去的人,请举手。」
依旧是没有人举手。
「怎么了?」我看向魏哲与林子安,「难道你们两个想自己下去吗?」
林子安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下去?如果凶手就藏在里面怎么办?」
魏哲磨蹭了一下,朝陆昊道:「我赞成陆昊下去,水井不比其他地方,空间狭小,我觉得看清楚里面的结构,对我们更有利,可凶手在里面的概率,我认为比较低。」
陆昊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似乎对我充满了信任:「不要争了,我下去,你在上面拉着我,我更放心。」
我只能同意,我们取了绳子过来。
我把绳子在自己的腰上转了一圈,然后将另一端系在一根承重柱上。
陆昊将绳子绑在腰上,将手电筒咬在嘴巴里,然后双手拽着绳子,双脚踩着井圈,一点点地往下走。
这水井似乎很深,估计有十来米,那么长的绳子都快放完了,他才到达井底。
他拿着手电筒朝上面晃了晃,朝我们喊道:「安全着陆!」
我问:「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们的回声在水井里荡漾,瞬间,陆昊惨叫了一声:「啊……快拉我上去。」
大家立刻就明白里面有紧急情况,我们四个人急忙将绳子往上拉。
可是,骤然所有的人都摔倒在了地上,因为绳子那端突然失去了重量,我们使出来的力气把我们反噬了。
紧随着,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是陆昊的惨叫,是我们的。
因为,绳子上只剩下一只血淋淋的手。
15
「陆昊……」我趴在井口喊了一声,却听不到任何的回答,里面也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魏哲催促道:「快把井盖盖上。」
大家一起合力将井盖盖上,然后瘫坐在井口边。
我气急败坏地喊道:「是谁?到底是谁这么恨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林子安的情绪再次崩塌,「不要在这里,我要走,我要出去。」
此刻刚巧是十二点。
难得今年烟花禁令放开了,这一刹那,满天的烟花五光十色,璀璨光耀,一阵阵烟花爆裂的声响,好像伴随着千千万万人们的呼唤。
谁也看不到此刻我们这里的惨况,谁也听不到我们的痛哭与呐喊。
我气急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这样不行,我们得主动出击。」
魏哲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我们要反客为主,我们一定要抓到真凶,给他们报仇。」
「我们要知道,他凭什么这样残忍地夺走我们的生命?我想知道他跟我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们五个人再次回到了客厅。
电视里,春晚已经进入了尾声,主持人们正在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拜年。
可我们却丝毫感受不到新年的气氛。
这时,戴老师眼角含着泪,脸上却带着笑容朝我们说:「同学们,新年快乐。祝你们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学业有成。」
我们顿时都懵了。
我心中更是难受,我们原本是来陪戴老师跨年的,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感觉我内心的防线正在一步步地瓦解,我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尚且如此,他们内心此时还不知是怎样的恐惧。
但,只要戴老师还在,我们心中的主心骨便也还在。
此时,听到她对我们的祝福,大家稍稍从那些恐怖畏惧的氛围里稍稍脱离出来了。
我们几个整齐地站成一排,然后朝戴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齐声道:
「老师,我们给您拜年了,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话音落下,我们都哭了。
方锦失去了头。
邹涛变成了两截。
夏朗被压成了肉饼。
而陆昊只剩下了一只手。
短短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失去了四个鲜活的生命。
可我们却没有时间与心思为他们伤心,因为我们依旧处于「死亡威胁」里。
我们擦掉眼泪,坐在了一起。
魏哲拿出了笔记本电脑,他压低声音说:「我猜想我们可能被凶手监控着,我们的一言一行,他都可能提前洞悉了,所以,从这一刻起,我们必须轻声细语。」
他让我们把手机给他,虽然没有网络,但他可以写一个程序,让他的电脑能够追踪我们的动态。
我压低着声音说:「我有个计划,凶手不敢正大光明地杀我们,说明他根本就没有信心能够同时杀掉两个人,我们需要一个人去引他出来。」
魏哲瞧着戴老师与子安道:「唐宇要在暗中保护这个人,我要监控电脑,所以只能是在戴老师跟子安之中选择一个当诱饵。」
林子安立刻愣住,「我?我不行,我怕,我不想死。」
戴老师却急忙抢着说:「我去,要怎么做?」
我本质上并不希望戴老师去,目前我们依旧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我跟魏哲虽没有沟通,但我们思维是一致的。
我们不相信鬼神灵异。
我们更相信,所有一切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是人为的精心设计。
那么,那个极力相信鬼神的人,就对我们有了「误导」的行为。
16
我知道,我不该再怀疑我们的同学们,但,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局面里,我不能放下戒心。
我压着声音跟大家说了我的计划。
我会事先在房子左侧的大卧室里,做一个圈套,然后让一个人去引诱「真凶」。
目前为止,这个凶手不敢在人前杀人,只能在背后使坏。
所以,如果真的有这个人的存在,如果他发现我们有人落单了,那他一定会出现的。
假设他没有出现,那真凶一定还是在我们活着的四个人里。
我问:「大家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吗?」
魏哲点了点头,我说:「明白了。」
只有林子安沉默不语,没什么表示。
戴老师问:「怎么了,子安?」
我的目光落在子安的脸上,注意着他的微表情。
他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抓住了戴老师的手说:「老师,您老了,我们长大了,是时候该我们来保护您了,这样的事,让我们年轻人来做。」
子安给人的形象一向是怯懦胆小的,他能说出这席话,确实让我跟魏哲惊讶。
戴老师是个因材施教的好老师,她很清楚子安的性格,所以给予了他更多的关爱与耐心,我看得出来,她并不愿意子安去冒险。
在她想要拒绝子安的提议时,我急忙拍了拍子安的肩膀承诺道:「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大家来来回回在屋子里寻找了好几遍,对于这里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
我关灯后,魏哲带着戴老师躲进了侧面的卧室里。
林子安则是要去左侧大卧室里的阳台,而我会隐藏在他的附近。
我们合计过,卫生间、客厅、楼梯口、水井,这些地方凶手都作案过了,他应该不会在同样的地方作案。
其次,左侧的大卧室里有适合藏身的地方。
我就躲在阳台旁边的黑色窗帘里,这边向阳,为了夏天遮阳,这里的窗帘有三层,中间一层是黑色的。
在这种灯光不算强烈的夜晚,除非对方有透视眼,否则他是看不到我的。
林子安原本是害怕的。
可当他真正来做这件事时,他变得格外勇敢。
他在短期内见证这么多生命陨落的情况下,对着天上的月亮,瞧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诗兴大发:
如果生活注定要被撕碎,曾经就不该那么美好;
如果天空的归宿是黑暗,就不该让人们见到光明;
生是黎明的起航,命是在漩涡中挣扎。
我很渺小,也很伟大。
我很平凡,也很闪亮,
我活过!
我即将会死,在有年与夕的地方。
但,我活过。
这一刻,他似乎参透了生死。
他明明爱好文学,却选择了理科。
只因当年分文理的时候,他说:「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他是我们之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我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照顾他。
他曾经拿着他的第一笔稿费,请我们去县城里吃肯德基,那时,我们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吃肯德基。
那时,我们都承诺,将来,他活在他的理想世界里就好了,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们。
我忘记,我们怎么都失约了?
就在我沉浸在回忆里时,突然,我只感觉有一道光闪到了我的眼睛,子安突然就尖叫起来,然后,快速地朝客厅里跑去了。
我一时始料未及,顾不上去阳台上查看什么,快速地跟了出去。
子安发狂般地在前面跑,可我的角度瞧着客厅里那盏又大又美又高又闪烁的吊灯,正在摇摇欲坠。
「子安,小心。」
我高声喊道。
子安条件反射地抬起了头,然后,刚巧被吊灯砸到。
「砰」的一声,血液在空中喷射,他便就这样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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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看去,吊灯上伸出来的枝干,如同一把利剑般刺过他的面颊,从他的后脑勺里穿出来。
他那两个漆黑的眼珠子,就这样从他的眼眶里脱离出来,滚落在地上,好似两颗黑色的玻璃石。
「怎么会这样?」
我嚎叫着,双手情不自禁地插到了头发里,我蹲在他的面前,「对不起,子安,我不该怀疑你。」
别人不知道,可我自己清楚。
我迟疑,我刚刚迟疑了。
他从阳台跑出来,是要经过窗帘的,我完全有可能第一时间把他拉住。
可我没有。
我内心最后的防线彻底崩了。
我怀疑邹涛,是因为没人能证明方锦死时,他在哪里。
我怀疑夏朗,是因为他有刻意避开同伴目光的情况。
我怀疑陆昊,是因为夏朗丝死时,只有他在场。
可我怀疑子安,只是因为他说有鬼?
我在怀疑他的同时,就已经把他当作「真凶」看了,所以,我想的是怎样与他搏斗,而绝不是思考该怎么保护他?
可现在,他也死了?
最后,他的眼珠掉了,他是不是在说他瞎了眼,他竟然会相信我会保护他?
我内心充满了负罪感,我认定是我害死了他们。
如果不是我组织大家来看戴老师,他们就不会来到这里,那他们就不会死。
他们原本可以与自己的亲人一起团圆过年的。
「唐宇,振作点。」
正在我即将崩溃的时刻,戴老师一把拽起了我的胳臂,指着魏哲说:「他是凶手,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我一时都懵了,不可思议地瞧着魏哲,他也是一脸茫然。
「明明屋子里没有了信号,为什么他的程序还能正常使用?」
「他的每一次举手投票,都有一定的引导性……」
「我在他的电脑里看到了,模拟杀人的 3D 视频,没有鬼,都是他的精心设计。」
「凶手根本就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精心地准备好机关,然后等着我们往里面跳。」
「他用程序断了屋子里的网络,他在我们的手机里放了追踪器。」
戴老师说一句,就拽着我往后退一步,生怕魏哲会突然冲过来。
魏哲听了这些话,脸上挂满了震惊与愤怒,他指着戴老师朝我问道:
「唐宇,这是谁的屋子?」
「谁才能有机会事先准备好所有的机关?」
「找出口的时候,是戴老师带的路。」
「后面的小院子,我们谁知道?枯井里的机关,谁才能有机会布置?」
「你是警察,你仔细判断,我跟戴老师,谁更有可能是凶手?」
我彻底糊涂了,我原本都快要相信这是灵异世界了,可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怀疑对方了,他们在相互指证对方。
我看看魏哲,又看看戴老师,一时间根本就没办法作出判断。
「唐宇,相信我,就是他。」戴老师情绪激动地说。
魏哲朝我慢慢走了过来,「我为什么要害大家?」
戴老师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不好了,「因为,你认为你不是在杀人,你只是在做实验,证据就在他的电脑里,我看不懂。」
戴老师拽着我的手,「唐宇,快点抓住他,不然我们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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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哲也是慌了,急忙说:「唐宇,相信我,我电脑里的模拟视屏,只是我为了论证没有鬼,只要机关得当,他们的死都可以解释,唯一不能解释只有方锦的脑袋,一直找不到。」
戴老师也是言辞凿凿:「不,就是他,他的电脑里一堆代码。」
软件工程这一块,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程序」的厉害之处。
我朝魏哲伸出了手:「魏哲,把你的电脑给我。」
「唐宇,你是警察,你应该从专业的角度去判断,我没有机会进入枯井,我不是凶手。」
魏哲指着戴老师道:「老师才是凶手,她才有机会布置一切。」
我是不可能怀疑老师的。
那是陪伴了我三年的老师,那是我人生路上的指明灯,是她教我学问,教我做人,她像个母亲一样关心着我们。
让我怎么相信,她会用这样恶毒的法子来残害她视为儿女的人。
「拿来!」我严厉地喝道。
魏哲的脚不可自主地往后推了两步,「唐宇,是你组织我们一起过来陪老师跨年的。」
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我感受到了他的畏惧。
「是你,是你们一起。」
「方锦死时,你们一个在二楼,一个在厨房,但实质是没有人可以证明的;邹涛死时,你们是一组的……」
「你是班长,老师跟你的关系最密切。」
「可是,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边说边往后退,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电脑,然后拔腿就往卧室里跑。
我们快速地追了过去,他重重地关上了门,我明显能听见他在移动什么物品抵住门。
「魏哲,你冷静点。」我重重地拍着门,「是我组织大家一起来陪戴老师跨年的,可这个主意并不是我第一个发起的,是方锦提起的,你要不信,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聊天记录,先把门打开。」
「魏哲,老师爱你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们?」戴老师也拍着门,宽慰道,「你一个人在房间里会很危险的,先把门打开好不好?」
魏哲真是怕极了,他惊恐地喊:「不要拍了,我不会出来的,我很快就会恢复信号的,警察马上就会来,如果你们不是凶手,那么我们就彼此静静地待着,等待救援。」
「不行,里面很危险。」戴老师用力地敲着门,「魏哲,就算你是凶手,我们也不会把你怎么样,审判你,是法律该做的事,但如果你不是凶手,你就不能一个人在房间里……」
魏哲高喊道:「我不是,我没有杀人。」
哪知他的声音刚刚落下,房间里就传来一阵惨叫。
「魏哲。」我急切地喊了一句,可里面再没有声音回应我了。
我先是用肩膀撞门,接着又用脚踹,幸亏这门只是普通的木板门,锁也是普通的,很快门就被我踹开了。
我跟戴老师一起推开障碍物,可却只看见为魏哲一双血淋淋的腿,落在了房间的中央。
而他的身体,此时正趴在窗户上,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防盗窗的栏杆。
伤口处的血液一滴连着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像极了滴漏的声音,这仿佛是在提醒我们,时间依旧在继续,危机还未解除,此时还不是我们悲伤的时刻。
不等我反应过来,戴老师已经快速地从我身边闪开,然后直接出了门。
我们都不信鬼神。
屋子里一直都没有找到其他人的存在。
此时,存活着的只剩下我跟戴老师。
那凶手,不是我,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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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追了出去。
可刚到客厅,屋子里所有的灯就灭了。
我知道,这是戴老师关了电闸。
她害怕我找到他。
可我已经在这个房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整整一夜了,对这里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
我快速地找到了电闸,又开灯了,整个屋子立刻又变得亮堂起来。
可我已经找不到戴老师了。
我知道,按着同学们的死法,我极有可能也会触动某个机关,然后死无全尸,但我已经不畏惧了。
我说:「戴老师,我一向很敬重您的。」
「高中三年,您那么用心地教育我们,在我的心中,您就跟我的妈妈一样。」
「我知道您退休后,一定会很孤单,所以,特意组织同学们来陪您跨年,可您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们呢?」
「房子是您的,只有您有时间跟机会弄坏门锁、弄坏栏杆、弄坏吊灯,安置各种机关,可是,我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一面说着话,一面四处寻找着,「您要想要我的命,我可以双手奉上,所以您不必再躲了,我只求在死前知道真相,求您不要让我做个糊涂鬼。」
「邹涛原本是个问题学生,自大又叛逆,成绩烂得要死,是您耐心地教育他,鼓励他,充分地发挥他的长处,让他成为元旦晚会的主持人,一步一步地引导着他走上正途。」
「夏朗的父母忙着生意,一年到头都见不了他几面,是您代替父母的角色,关心着他、照顾着他。」
「陆昊是美术生,语文连 70 分都考不了,是您日复一日地给他开小灶复习。」
「林子安性格怯懦敏感,又偏科,如果没有您的耐心教导,他根本就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方锦家里贫寒,多少次学费、学杂费都是您垫付,衣服鞋袜都是您给买的。」
「至于我,您是班主任,我是班长,您说过我是您最好的助手,我们除了是师生,更像是朋友,您就是我人生路上的指明灯。」
「这样爱护我们的戴老师,怎么可能会想来谋害我们呢?」
然而,不管我说什么,屋子里都没有半点动静,直到我走进了戴老师的卧室,我在她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这一刻,我全明白了。
「戴老师,房子里的机关,外人是没有机会设置的,但您不是为了杀我们,而是为了杀您丈夫是不是?」
关于戴老师的丈夫,我们只是见过几面,但他是内敛憨厚的人,不太爱说话,也很少来学校找戴老师。
但从我们跟戴老师的相处来看,她是十分爱慕自己的丈夫,她提起他时,总是会带着自豪的口吻说「我们家易先生」。
「他要跟您离婚,可您不想离婚,但您又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想法,所以,您决定杀掉他?」
「可惜,他太无情了,过年都不愿意回来,恰好,我们这些倒霉鬼来了。」
这话终究是刺激到了戴老师,我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出来的,她愤怒地喝道:「唐宇,枉我认为你是最得意的学生,没想到你竟然能这样血口喷人。」
我追踪着声音到了客厅,我们四目相对、彼此对峙着。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我也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那现在还活着的你和我,必然有一个是凶手。」
「你怀疑邹涛,你怀疑夏朗,你怀疑陆昊,他们就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
戴老师指着我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真是好心计,把他们约到我这里来,然后用各种办法杀掉他们,再嫁祸给我,最后,你全身而退。」
20
「我?」
我满心困惑:「我是警察,我怎么杀人?我的责任是保护人。」
「是警察,更知道怎么杀人才会不留下证据。」
这话她真是侮辱到了我的职业,我难得地用严厉的口吻叱喝他:「胡说八道!他们都是我的同窗好友,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因为嫉妒。」戴老师一面说,一面往后退,好似真的害怕我会杀了她,「唐宇,我教了你们三年,我了解你们的每一个人,你什么都好,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嫉妒心太强。」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当班长吗?不是因为你最优秀,是因为别人不当这个班长,不会太介意,但你不一样,你会被你的嫉妒折磨死。」
「为了这个,我曾经旁敲侧击地开解过你多少次?」
「所有的学科里,你没有一科是拔尖的,你只是不偏科,才能保证自己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前五里,可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强项,那叫独特的竞争核心力。」
「林子安,语文出色,次次都在 140 分以上,作文几乎都是满分,不管是校报、校杂志,还是县报,语文杂志,都能看到他的文章与诗。」
「魏哲,数学超群,没有得满分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数学各类竞赛中,从来都是冠军。」
「方锦,英语杰出,小小年纪,一口流利的英语口语,是你们任何人都比不了的。」
「陆昊学习成绩远远不如你,可人家是美术生,有着这门特长,文化成绩比你低了一大截的他,一样上了 211。」
「最重要的是,你所有学科里物理是最好的,可你拼尽全力也只能考个 99,他却能轻轻松松地考个满分。」
「你很清楚地明白你们两个之间的差距,陆昊考 100 分,是因为卷面只有 100 分,可你考 99 分,是因为你的能力只有 99 分。」
她越是说,我的脸色便越是难看。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但,那都是我青春叛逆期存在的一些不正常的情绪罢了,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我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怎么会知法犯法?
戴老师继续刺激我道:「夏朗成绩不如你,各方面都不如你,可他家里比你家富有,能够给予他更多的教育资源,所以他能读医学,能成为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
「邹涛成绩也不如你,可他性格开朗,为人潇洒,人缘比你好,你是班长,你有的号召力,他也有,他口才好,每次学校的元旦晚会,都是他当男主持人,他比你帅气,比你自信,比你阳光,所以你暗恋着的女孩,暗恋着他。」
这一点,就好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感觉我压制在心底很久的情绪,又被恶龙召唤出来了。
我彻底地怒了,我甚至对她真的产生了杀意。
我大声喝道:「不要说了。」
「老师,您也太让我失望了,您是老师啊,您怎么可以这样来评价您的学生?」
「是!我是善妒,可是,您不是教过我吗?您说,嫉妒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会有,我们穷尽一生的学习,就是为了压制那些不善不好的人性,我这么努力地学习,努力地与自己和解,您怎么还能这么看我呢?」
我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她连连往后退,慌乱之中她拿起了博古架上的一把水果刀,直接指着我。
这个行为也让我很反感,魏哲休假时,可以随身携带他的笔记本,但我却不能随时配枪,我手中拿着从夏朗手中拔出来的手术刀。
我警告道:「我是警察,我有权将犯罪分子捉拿归案,如果犯罪分子反抗,那我可以将她当场处决。」
21
戴老师听见这话,竟然笑了起来,她所有的胆怯此时也已经消失殆尽了。
「你要杀我了?」
「杀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你今天的恶行了。」
「可即便你杀了我,杀了所有你嫉妒的人,你也无法成为你想象中的人,你的罪恶会像毒蛇一样地缠着你,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
更不知道,一个准凶手是怎样说出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的?
说着,她手中的刀就直接在她面颊上划了一刀,「可你想要嫁祸我,洗白自己,那就是做梦,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你怎么向你的同仁们解释,我脸上的这道疤。」
我立在那里,双腿就好似灌了铅般,一步也挪不动了,「您这是杀不了我,就嫁祸给我吗?」
我抬起手术刀放在脖颈的位置,「我是警察,我不能包庇你,但我也是你的学生,我可以成全你,我可以用生命来证明,我不是凶手……」
「密室杀人案,凶手 99% 在密室里,活的那个人,必然会成为第一嫌疑犯。」
话音落下,我突然只觉得脖颈处一阵疼痛,我的手好似被一股神秘力量控制着,我手中的手术刀,一刀连着一刀地刺入了我的大动脉。
血液就好似喷泉般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戴老师吓得一时都不知怎么好,只是抬着手,似乎要阻止这一切,可却无能为力。
她哽咽着嗓子,流着泪说:「不,不要,不要这样。」
我眼角的余光好似看到了身后有人,原来,我找得还是不够仔细,这个房子里真的有其他人,我试着回头,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就无法操控我的身体。
「谁?」我问,「你是谁?」
身后是一个还略显稚嫩的男声:「我叫易承。」
易承?
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易承吗?
高三下学期,春节后,我们再回到学校里,当同学们看到了戴老师,看到她已经显怀的孕肚,全都激动不已,欢声雀跃。
那一年,戴老师 40 岁。
她结婚 15 年,终于怀孕了。
原本她是可以直接休产假的,毕竟她是高龄产妇了,怀孕后更应该小心谨慎,而高三教师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
可戴老师不仅仅是我们的班主任、语文老师,更是我们的精神支柱,我们舍不走她走。
于是,她挺着 5 个月的孕肚继续上班。
同学们都非常懂事,老师的肚子是我们全班用心呵护的宝贝。
我们经常围簇在老师的身边,问东问西。
老师说:「我跟我们易先生一起跟他取了名字,叫易承,愿他日后继承易先生的忠厚善良,承接我教书育人的事业。」
「男娃女娃,都叫易承。」戴老师还特意强调。
方锦轻轻地摸着老师的肚子说:「易承,我是你的大师姐,以后,我教你英语,Hello, my darling,I love you!」
我接口说:「那我就是你的大师兄了,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保护你。」
邹涛说:「那我就教你当主持人。」
陆昊说:「我教你画画。」
魏哲说:「我教你做数学题。」
夏朗说:「那我就只能带着你吃喝玩乐了。」
林子安说:「我是你的小师兄,我就教你如何发现美。」
戴老师学着宝宝的声音说:「谢谢哥哥姐姐们。」
她说:「易承还没有出生,就收获了这么多哥哥姐姐的爱,真是太幸福了。」
可我不记得易承是怎么出生的了?
「我恨你,恨你们,」易承冷冽如冰雪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膜,「你们抢走了妈妈所有的时间与爱。」
22
易承将我重重地往地上一扔,我的身体怎么样了,我不清楚,但我的意识还很清醒。
我听见了戴老师那即将崩溃的声音:「不,不是这样的。」
可少年似乎在故意刺激她:「想不到吧?是我故意把你今年一个人在家过年的消息,透漏给他们的,也是我事先准备了这么多的机关。」
「怎么样,看着你的得意门生,一个连着一个地惨死在眼前,你心中什么滋味?」
「我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可你把所有的时间都贡献给了你的学生们,你教他们文化,教他们做人,关心他们的身体与心理成长,我呢?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
「你给我喂过一口奶吗?」
「你给我穿过一次衣吗?」
「你牵过我一次手吗?」
「你关心过我一次吗?」
「你只知道关心你的学生,你把你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他们的身上,你是个优秀的老师,但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我恨他们。」
「我也恨你。是你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可你却没有对我负过一天责,生而不养,养而不教,你罪恶滔天。」
戴老师即将崩溃的声音,连连说「不」。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我的娃儿怎么会是一个杀人犯?」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残忍?」
紧接着,她拿着水果刀冲向了少年,大骂道:「你这个魔鬼。」
令人吃惊的是,少年根本没有抵挡,那把刀轻而易举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就这样倒下了。
戴老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环顾着满屋子的鲜血与尸体,精神完全错乱了。
她高喊着:「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子无方,是我害死了我的学生们。」
「方锦!」
「邹涛!」
「夏朗!」
「陆昊!」
「魏哲!」
「子安!」
「唐宇!」
「是老师对不起你们,是老师害死了你们。」
「杀了我吧,我是罪人,我害死了这么多的人,我该死。」
突然,大门被人打开了。
一阵明亮的光芒随之而来,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是听见一阵铃铛声。
有个声音好似从天上传来:「戴老师,醒过来,这不是你的错。」
「不不不,我有罪,我该死。」
「是我害死了他们。」
「是我毁掉了七个为社会做贡献的有志青年。」
铃声越来越响,戴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弱。
那个声音说:「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爷的错。」
「他们死了,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死在那场谁也没有办法控制的地震里,死在他们最美好的十八岁。」
瞬时,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警察,我没有查案的能力。
我只是一个梦想是警察的高中生。
我死了,死在我人生最美丽的年纪 18 岁。
死在那场凶猛的地震里。
而此时的我,只不过是戴老师在催眠治疗中的一个幻境罢了。
怪不得我们一直都是 18 岁的模样。
好遗憾!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要高考了。
我们约好高考后一起去拍艺术照。
易承的预产期是 7 月底。
我们还说要一起给他准备一份神秘的出生礼物。
番外——十五年前的地震
刹那,房子里的尸体一连着一个消失,屋内的陈设一样连着一样地蜕变。
没有两层带院子的乡村小别墅。
没有华美璀璨的大吊灯。
没有舒适柔软的沙发。
没有足够大的空间。
取而代之是一间陈旧狭小的单间。
高高的、窄小的窗户外依旧焊接着防盗窗。
除了门,这里没有第二个出口。
我是戴清姿。
我想起来了,我在精神病医院里。
我是个神经病。
我疯了。
作为那场带走无数生命大地震的幸存者,我疯了。
天崩了,地裂了,房屋在摇晃,人们在呐喊。
学校里的警报声好似能震碎人们的心脏,所有的师生都在仓皇失措地逃命。
我组织着我们高三(8)班的学生有序地从教学楼撤离到操场。
可是,我当时怀孕八个月了。
我跑不动。
我摔倒了。
我们班的七名学生回过头来救我,然后……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连着一个地葬身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混战之中。
从天而降的钢板,直接削掉了方锦的脑袋。
坠下的石板砸断了邹涛的腰。
倒下的墙壁将夏朗压成了肉饼。
裂开的地,吞噬了陆昊的身体,唐宇去救他的时候,只拽出来一只手臂。
林子安被断裂的带有钢筋的柱子砸中了脸部,两根钢筋直接戳破了他的眼睛。
被埋在废墟里的魏哲,为了拯救旁边活着的人,救援队不得不含泪用电锯锯掉了他的双腿。
而我与唐宇被埋的时候,一块石板卡在其他障碍物上,给我们留下了少许的空间。
刚开始,我们还能呐喊求救。
慢慢地,我们的声音嘶哑了,我们的身体也越发虚弱了,只能拿着小石块敲出动静再求救。
再后来,我们就只能瘫坐着,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肚子里的宝宝,刚开始还有胎动,慢慢地,我感受不到了。
我拼命地拍着肚皮,希望他能够再坚持坚持。
外面救援的声音铺天盖地,但是,人们悲痛的哭声、喊声、尖叫声足够掩盖这一切。
没有水!
没有食物!
没有光!
救援好似近在眼前,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倒是一次连着一次的余震,让我们的生存空间、生存机会直线下降。
唐宇说:「老师,您要活下去。」
「您跟宝宝都要活下去。」
黑暗中,我不知道唐宇要做什么,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唐宇,我们都要活下去。」
「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会得救的。」
「是!」唐宇虚弱的声音说,「我们很快就会得救的。」
这一刻,不知道一阵什么样子的动静,唐宇痛苦地嚎叫着。
「怎么了,唐宇?」
唐宇没有回答我,我再喊了好几声,才听见唐宇粗重的喘气声。
一件湿哒哒的衣裳放在我的手边,「老师,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我闻到了剧烈的血腥味,心中越发畏惧起来,「唐宇,你受伤了?」
「对不起,都是老师的错,我为什么要摔倒?」
「你们为什么要回来救我?」
「你们明明都已经跑出去了,为什么又要回来?」
我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流出眼泪了,觉得双眼干涸着,像一口干燥出裂痕的枯井。
「老师,谢谢您,这三年来,对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呕心沥血的教导。」
「您教育我们,要做一个正直、善良、勇敢、感恩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能够眼睁睁地瞧着待我们像儿女一样的您,深埋地底呢?」
我试着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脸,却发现,他浑身都是血,「唐宇,老师还教过你们,要珍惜生命。」
「是老师不好,是老师拖累了你们,再坚持一下,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唐宇的手吃力地挪到了我的肚子上,「老师,您把所有的时间跟心血都奉献给了我们,险些让您家庭破裂;明明这个学期您可以休产假的,可您担心我们适应不了新的老师,一直坚持到了现在;明明您可以第一个走出教室,可您却等所有的学生都走后,才离开教室。」
「老师,您是红烛,燃烧着自己,照亮着我们。」
「您用尽您的一切呵护着我们,现在,轮到我们来呵护你们母子了。」
「活下去,您跟宝宝都要活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深知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水米未进,怕是很难活下去。
于是,他用尖锐的石头刺入了自己脖颈的大动脉,用衣裳续住了血液,他希望我可以靠着他的血,挺到救援队的到来。
我也正是靠着他的血液,我感觉身体逐渐地有了力气。
娃儿也有了动静,他正在奋力地往外钻。
不知多久,那响亮的婴儿啼叫声,在黑夜里,清晰地传入了救援队的耳朵里。
他们通过这哭声,精准地找到了我。
我跟娃儿都得救了。
我们一起被救援队送进了医院。
几天之后,我活过来了。
可我的娃儿,没有了。
我的七名学生用生命保护的娃儿,终究还是没有活下来。
我没有抱过他。
没有给他喂一口奶。
他嘹亮的声音让救援队发现了我,这就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当我看到我的学生们的遗体,被白色的布盖着如同一件物品般铺在那片废墟外时,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们才是十八岁,是跟花儿一样的美丽青春。
他们原本都跑出去了。
我好后悔,我为什么要教他们正直、善良、勇敢、感恩?
我应该教他们,遇见危险时,以保全自己为重,这不是自私,这是尊重生命的表现。
从此,愧疚与自责如同两条毒蛇,紧紧地缠绕着我。
我变成了一个神经病,永远地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
我的每一天,都在经历那七个可爱的高中生的毁灭。
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我都在历经生离死别。
我受不了了。
我一口连着一口的血液往外吐,吓得那些工作人员惊慌失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戴老师」。
我想,我要死了。
可,我不能死。
我的学生们用他们的生命救下了我,我怎么能轻易地去死呢?
我理应承受这世上最残酷的刑法,在痛不欲生的荆棘路上,打着赤脚反反复复地行走。
番外——何幸为师
尊敬的家长:
新年好!
恭贺您新的一年阖家欢喜、万事如意。
同时,也很抱歉,大年初一来叨扰您。
十五年前,我们的故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天灾,一场大地震带走了许多我们至亲至爱的人们。
平远一中的高三(8)班,有一个名为「戴清姿」的语文老师,在组织学生逃生的过程中,怀胎八月的她不幸摔倒在地,她的七名学生为了回头救她,都不幸遇难。
为此,戴老师饱受自责与愧疚的折磨,从而精神崩塌,在精神病医院治疗了整整十五年。
此刻,戴老师的身体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但她依旧不能从当年的痛苦中走出来,无法咽气合眼。
我们深知,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他们的学生们平安无事。
故此,我校特意在此号召平远一中的高三学子们于大年初二返校,圆戴老师最后的心愿。
她想给同学们上最后一堂课。
平远一中校委会
20××年××月××日
这个新年的第一天,平远县高三学子的家长们收到了一条不寻常的短信,勾起无数人对当年那场大灾难的恐惧与悲痛。
校方组织这次活动之前,已经集中讨论过这件事。
他们一致认为戴清姿老师从大学毕业后就在平远一中任教,近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培养了数之不尽的人才,为平远一中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而在那次灾难之中,戴老师没有任何的过错,正因她的临危不乱地主持大局,镇定自若地组织学生逃生,也是她平时在教学过程中孜孜不倦地安全教育,高三(8)班的受害学生是最少的。
正因为有她这样正直、善良、勇敢、感恩的老师,以身作则,才教育出那么多品德高尚的学生,才能让他们在生死存亡之际,不顾自身安全折返救人。
救人的学生们,是人们心中的英雄。
值得让学生们冒死去救的老师,更是人们心中值得敬仰的伟人。
大年初二,早晨五点半。
学校起床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戴清姿回光返照,犹如天助般地精神饱满。
已经白发苍苍的她,穿着得体、姿态亲和,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站在那个神圣的三尺讲台之上。
她给同学们上了一课——《世间最美的坟墓》。
她告诉她的学生们:「人的肉体,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腐朽,但人的精神会永存在人们的心中,这种力量会永久地震撼人们的心灵。」
坟墓绝不是人最后的归宿。
有些人活着,却犹如死去,因为没有一个人在意他。
有些人已经安息了千年万年,但他却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因为他的一切依旧影响着这个世界。
教室里的学生们,瞧着这个白发老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光芒。
因为,讲台上的老师,她浑身都绽放着亮光。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她的语言亲切温柔,她的教态优雅得体,她的板书方正美观,她激情饱满地讲述着她人生的最后一堂课。
当眼保健操的铃声响起。
当广播体操的铃声在校园里飞扬。
当身穿校服的学生,在操场上排列整齐地做操。
当那青春活力的学生们在校园的每一次玩闹嬉笑。
戴清姿心中的那场浩劫,终于被她遗忘了。
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日复一日地上课、备课、批改作业。
她的人,时时刻刻地与她的学生相伴。
她的心,分分秒秒地关心着她的学生们。
在她的世界。
终于没有了地震。
她的学生们,依旧欢蹦乱跳地活着。
他们会考上理想的大学,他们终究会成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她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戴着她的眼镜,拿着她的红笔,批改着学生们的作业。
她的脑海里涌现出了很多记忆。
高三(8)班的娃儿们,曾经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有几个同学写得特别好,她逐字逐句地将他们的梦想,摘抄到了自己的本子上。
我希望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矢志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铲奸除恶,为国为民,时刻以「为人民服务」为宗旨,为捍卫祖国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唐宇
我想成为一名律师,左手持天平,维护公平,右手持宝剑,匡扶正义,我想以法律为无坚不摧的武器,维护人民的合法权益,为建设美丽和谐的祖国而努力奋斗。
——邹涛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想站在那神圣而光耀的地方,郑重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决心竭尽全力除人民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神圣与荣誉。」并一生践行。
——夏朗
我想成为一名教师,热爱学生、为人师表、勤勉敬业,教书育人,我想将我的老师教给我的一切,再教给我的学生,课本上的知识,只需要努力看书,迟早能学会,但为人处世的道理与品质,却需要以教师们为载体,言传身教,一代传一代,薪火传承,时刻铭记:学做学问,先学做人。
——方锦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想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给每一个人一个安全、舒适、美丽的家。由此,人民安居乐业,祖国繁荣富强。
——陆昊
我在银杏树下,捡起一片落叶,感叹生命之垂暮,不料落叶下,却藏着一群蚂蚁,它们在那里安了家。我愿成为一名诗人,以我手写我心,用最美的眼睛观赏最美的风景,用最美的心灵领悟最美丽的人生,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若秋叶之静美。
——林子安
我的脑海里藏满了奇思妙想,我的世界与众不同,我想用另一种语言来认识这个世界,也让这个世界认识我。我要努力成为一名程序员,用 C++语言让人民的生活变得更便捷、美好。
——魏哲
上课铃声再次响起。
可戴老师已经没办法上第二堂课了。
因为,她趴在她的办公桌上睡着了,享年 55 岁。
原高三(8)班的幸存学生们,为她送了葬。
这些学生们会经常来精神病医院探望她,但她谁都不认识了。
她的骨灰葬在一个历经风吹日晒十五年的墓穴里,里面安放着她的娃儿,以及一个衣冠冢。
那是她的丈夫——易天明。
传闻他得知家乡遭灾,快速地从外地赶回来救援,却在救援的过程中,遇见了山体滑坡,尸骨无存。
戴老师能成为一名对学生、对教育事业无私奉献的优秀老师,他的理解与支持,功不可没。
从此,戴老师终于可以与他的家人团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她的学生们,也会给予他们最美好的祝福。
处理好戴老师的后事后,精神病医院的工作人员开始处理她住过的房间。
这间房里再也听不到女人痛苦的哀嚎了,再也听不到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我有罪,我该死!」的声音了。
医生们一直渴望用催眠的方式,让她忘记地震,忘记有 7 名学生为了救她而失去了生命,让她在无限的自责与愧疚中脱离出来。
但无数次的催眠,却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那些都深深地刻在她的心底里,永不能忘。
在那场地震中丧生的人们固然痛苦可怜,但那场灾难的幸存者却未必幸运,在思念故去亲朋的岁月里,他们饱受折磨。
遇难者,只经历了那一次地震。
幸存者,却日日夜夜活在那场地震的余震里。
大家在收拾那间房时,发现墙壁上刻着一副春联。
那是戴老师用一个废弃的针头,一笔一划雕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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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批:何幸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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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4: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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