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牙
完美犯罪
十六岁那年,我考上重点高中,家里却交不起学费。
父亲让我带着一封信回村里找爷爷,那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回来的时候,我带着两颗金牙。
1、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想把这事说出来。
当大家分享着那个年代或惊奇、或反智、或无果的案件时,我借着酒劲,第一次想把所有的事情吐出来。
不过……
不说出来才是对的。
我又想起了朋友的那句话:「以前很多案子都是无头案,报了案也无从查起,而更多的还是不报案的……」
「有些人没了,就随随便便没了。」
2、
我家住在青山坪下坡。
下坡住的都是没能去城里打工的中青年,靠着公路做一些营生,我的父母常年在路边卖当季特产。
坡上是老村,住的都是老一辈。
初三毕业那年,又有一拨村里人进城打工了,父亲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息着。
出去,意味着更多的收入,这无疑是诱人的,特别是当我收到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时。
学费都是问题,更不要说住宿费、伙食费等等。
父亲写了一封信拿给我,让我去坡上找爷爷。
爷爷是个怪老头,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很少带我们去看他,最多是逢年过节见一面。
父亲自己倒是十天半个月就会去坡上照顾老头,如此竟成了村里的「大孝子」。
毕竟和那种打工出去一年回不来一两趟的人相比,困守在村里的父亲至少看上去是孝顺的。
孝顺,但穷困,这其中的因果很难不让父亲心中郁闷。
3、
「你爹呢?」
我把鸡蛋放在那张陈旧油腻的木桌上,从里面取出了信,怯生生地递到他手中。
趁着爷爷把脸贴到信纸上时,我开始打量他。他的骨架真的很大,脸上还有道刀疤。
他说话很谨慎,嘴都不张开,他很瘦,黑瘦黑瘦的那种,皮肤紧绷着,仿佛涂了一层蜡似的。
「考上学了啊……」爷爷语气轻缓了许多,眼角的温暖顺着褶皱延伸到霜白的鬓角。
「晚上就别回去了,爷爷给你炖只鸡。」
说罢,他就拖着佝偻的身子往后院去了。我没料到他要留我,本想拒绝,可是一想到炖鸡,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炖鸡很好吃,甚至到了梦里我还在吃鸡。
直到爷爷把我吵醒。
那时的他似乎想要抱抱我,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他身上有股味道,很冲,又不似农家人的土腥味。
我本能地一躲,感觉到他满是褶皱的面颊贴在了我的额头上。他没有说话,我轻轻挣脱开,扭身装作熟睡。
早上醒来,爷爷给我打了两个荷包蛋,看我吃完,然后一路目送我下坡。他的目光盯得我有点不自在。
当然,目光可能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交给我的东西。
我终于没能忍住,偷看了一下。那是两颗牙,他的牙,被包在信封里。他没有写回信,那两颗金色不是那么耀眼、但确实是金色的牙齿便是他的回信。
我攥着两颗牙,隐约明白了昨晚很冲的气味是什么。
是血。
4、
那时我以为我走向城市的脚步,是以爷爷的两颗金牙开始的,可没多久,就变成了爷爷的生命。
爷爷死了。
爷爷死得很意外。老头虽然黑瘦,但一直都没病,甚至还在坡上种了一块地。
父亲觉得爷爷的死或许和拔金牙有关系,而从他和母亲深夜的对话里,我才知道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
「牙虽然是假的,但却不是套上去的,而是嵌在肉里的,和拔真的牙没差别。」父亲的声音很冷,很疲惫。
「应该没有人知道老爷子拔牙的事吧?」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会,不然早就有人议论了。」
「唉!早知道这样,就不能让你写那封信,娃上学能要几个钱,借就是了嘛……」
母亲还想说,却被父亲低沉的声音喝断:
「我能想到吗?我说咱家缺钱,可我也没让他拔金牙啊!我以前甚至都不知道他的金牙是真是假!」
「咱们也没那么缺钱……」母亲低语着。
我的心猛地一紧。之前我一直以为,家里因为我考到县重点高中才揭不开锅,这才有了找爷爷的事。
「怎么不缺?娃上学的费用是有办法凑,可这么东凑西借什么时候是个头?我还不是想让咱们日子好起来?」
黑夜里,我听到父亲点了一根烟,一个微小却格外显眼的红点飘在空气里,我连忙闭紧了眼睛。
「老村长没儿子这你是知道的,他的意思是现在村里就看好我,想在下次选举的时候推荐我……」父亲的声音空空荡荡的。
「啥意思?他能让你当村长?」
「他推举我,加上我在村里因为照顾老头,口碑也不错,应该能当上的。」
「可咱这村的村长有啥好当的?一群老弱病残,穷得叮咣响,当了村长净操闲心了。」
「他说就是因为太穷,所以被市里点名,成了县长的一块心病,未来应该会有补助……」
「补助?他自己不要?我可不信……」母亲十分谨慎。
「补助不是白拿的,要干工作,肯定是很多事,他年纪大了,不想再折腾,想最后捞一笔养老。」
「捞一笔?」母亲忽然就明白了,「他跟你要钱了?」
「哪儿能明说,只说他会帮我往上面打点,这意思还不明显吗?」
闻言,母亲无声了好久,我亦在被子里憋得呼吸紊乱。
「原本以为只是娃上学要钱……」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现在老村长要钱,办丧事要钱,哪里都要钱。」
「以后就好了。」父亲沉声道。
「熬过去就好了。老爷子如果真是因为拔牙走的,就更不能半途而废了,当上村长,给咱们家换换运。」
父亲的声音终于消失在黑夜中。
5、
村里有停灵的习俗,但在那个年代,我们村还没有冷柜,所以家中有老人的大都会提前准备棺材。
但我们家一直穷,加上爷爷身体健朗,这事也就耽误了。所以爷爷去世后的头一件大事,就是买棺材。
有了金牙换来的钱,父亲办事也就有底气了许多。
棺材铺现成的棺材只有一个,却几乎是顶配的款式,不仅木料优质,纹饰精美,连尺寸都要大上一整圈。
虽然「气派」这个词一般不会用来形容棺材,但我当时的感觉就是——气派。
父亲稍作犹豫就付了钱。从经济账的角度说,让木匠赶工也得加钱,而更重要的是情理账。
如果被别人知道自己舍不得花钱,而让老父亲多睡几天床板,那后半辈子就等着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吧。
父亲把棺材拉回村时,几乎所有人都跑出来围观了。从青山坪下坡到坡上的这一路,成了父亲的高光时刻。
「太气派了!」人们夸赞道,原来不止我有这个感觉。
「孝子啊!」
「享福啊!」
父亲「嗯」着一一回应,碰上熟悉的还得聊上几句,告诉大家流水席的安排。
经过老村长家门前时,父亲停下棺材,搓了搓手,又摸了摸口袋,便独自进去了。
没过多久,老村长便将父亲送出,见到那口气派的棺材,点着头嘱咐了些什么。
棺材停在老屋里,我远远地站着,内心里有些抗拒,我想起了那天独自面对爷爷的种种。
之前我没有太多难过,但这一刻眼睛还是不自觉地红了。
临走时,父亲带走了爷爷家所有的鸡,并在当晚就炖了一只,他俩吃得很满足。
我却满脑子都是那晚的腥味。
炖鸡的记忆混杂着爷爷的血腥味,我想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喜欢吃炖鸡了。
6、
爷爷去世的第四天。
白事的流水席设在了坡下的我们家,灵堂也在这里,但爷爷灵柩却停在坡上的老屋。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这种移风易俗的做法早已屡见不鲜,村里人反倒会乐于更加自由地吃肉饮酒。
酒肉都是用上好的,这是村长给出的建议。
父亲在家中忙前忙后,递烟敬酒,热情而大方。
乡亲们吃肉喝酒,谈古论今,对父亲满是夸赞,一片和气。
直到大伯的出现。
说是大伯,但这个男人一点儿都不「大」,而是格外瘦小,面相也不似父亲那般忠厚,倒不至于说流里流气,却也充满了油滑的味道。
「回来了?爹的灵柩停在老屋里,吃饭了吗?」父亲迎上去,招呼道。
原本还微笑着看向众人的大伯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流水席上醉呼呼的乡亲们当即被哭声吸引,面对着这个瘦小的男人,大脑都有些短路。
「这不是张家老大嘛!」忽然有人想了起来。
人们小声的议论开始蔓延,拼凑出了大伯的往事。
奶奶去世得早,不操心家事的爷爷基本不管家里的两个孩子,早熟的大伯便在十来岁时跟着远房亲戚到处闯。
虽然没有闯出名堂,却越走越远,成了最早去南方打工的一代。十几年的时间里,我可能只见过他两三次面。
别人都是逢年过节带着打工挣的钱回家,大伯每次回来却都是因为过不下去,回家休整。
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在被众人一通安慰过后,脚踩大头皮鞋、身穿垫肩西装的大伯开始从编织袋里掏出各种礼物分给村里人。
主要都是各种「保健品」,也有一些万能充、电风扇之类的小电器。
碰到年轻人时,大伯还会吹嘘一些他的打工经历,大包大揽地告诉人家,回头带他们挣钱。
村里人哪儿见过这阵仗,人们凑到大伯的「百宝箱」前问东问西,左瞧右看,气氛热烈。
专门为大伯去杀鸡的父亲出来时,一脸错愕。
他的表情逐渐冷漠,沾着鸡毛鸡血的手微微颤抖。
7、
到了夜里,乡亲们各回各家,院子里终于回归宁静。
之前还醉眼惺忪的大伯忽然就正常了起来,仿佛之前陪酒时全都在装醉。
「老头怎么走得这么突然?」大伯问道。
「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吗?怕是他又偷着喝酒了吧,肯定是有什么突发情况……」父亲顿了一下,「我也奇怪,但还是就这样算了,毕竟年纪大了。」
「嗯,年纪大了,正常,不值得开膛破肚再找原因的。」
听到这儿,母亲起身过来喊我出去帮她收拾明天的菜。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厨房,但好在村子里静得出奇,初冬时节,连虫鸣鸟叫都几乎没了,这才把后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道:「你知道这些年我留在村里照顾爹,生活一直比较紧张,之前公用电话里说得匆忙,但你也是同意风光大办的。」
「这你不用担心,你哥哥我虽然没挣什么大钱,但这点底子还是有的,你辛苦这么多年,我来出大头。」
隐约听到母亲好像笑着说了些什么。
然而接下来大伯一句话就把气氛搞僵了。
「咱爹也没啥遗产要分,就是有些金器,这你知道吧?」大伯说道。
门外的我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金器?」
大伯忽然笑出了声:「你看你都紧张了,明显是知道我的意思啊,等等,你不会已经取了吧?」
「什么意思?」父亲极力压着自己的声音。
「老头的金牙,嗯?」
「是,咱爹是有金的假牙,然后呢?」
「你看看,你也说了是假牙,咱也没打听过老头年轻时到底干啥的,怎么弄了一嘴假牙,但假牙它不是真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爹都去世了,你什么意思?还要开棺拔牙不成?」隔着门,我都听出了父亲的愤怒。
「你冲我发什么火,你轴不轴啊?那我这样问你,如果是金戒指套在老头手指上,你取不取?」
沉默。
大伯的角度很刁钻,从他一开始强调假牙不是真牙时,他就已经在为这个「金戒指」的假设作铺垫,甚至我都要被他说服了。
但是,「啪」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父亲掀了桌子。
8、
我像许多男孩一样,对父亲充满了敬畏。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他掀桌子的举动,让我的敬畏变成了崇拜。
之前因为爷爷的死,我心中压了块石头,这下看到父亲的选择,我仿佛松了一口气。
在我眼里,他忠厚、善良,对人真诚,话不多,但也因此听不到什么抱怨。他不喜欢爷爷,我能感觉到。他也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他沉默地坚持着。
他是一个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好人,除了穷。
大伯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极端,你很难肯定地说出他有什么优点。
他炫耀的,他谈论的,他憧憬的,全是钱。
虽然是兄弟,但他们既没什么共同点,也缺乏感情。
爷爷去世的第五天,大伯嫌在村里没意思,一大早就去了县城里玩。面对宾客对大伯的询问,父亲的对策是一问三不知。
众人倒不意外,大伯这样的人,出现是新闻,不在村里则是正常得很。
这天半夜,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听出是回来的大伯又在与父亲争论着什么。
「我是当哥哥的,轮不到你教育我!」
「后天咱爹就入土为安了,你几年回来一次,我希望这一次不要闹得不愉快。」
「我的傻弟弟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大伯嘴里囫囵不清,看来是喝了不少酒。
父亲明显顿了一下,问:「你知道什么?」
「你买那口大棺材没少花钱吧?这几天吃吃喝喝也没少花钱吧?但之前你还在为钱的事成天愁眉苦脸的……」
大伯的声音十分微弱,为了偷听,我不得不把耳朵贴在墙上。
「弟弟啊,我的弟弟,更重要的是你匆忙卖掉金子,竟然就在县城里卖,你也太心大了。」
父亲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野兽的喘息,但也可能是欲言又止的喉音。
「你逼老头拔牙了?」
「不!我没有!」
「嗯,你不至于,老头也不是你逼就会拔的人,但他拔了对吧?为了支持你当村长?」
隔着墙,我都能想到父亲的表情。
「你,你……」父亲惊愕的声音忽然变得愤怒,听得出来后半句话是对母亲说的,「你告诉他的?」
母亲急得哭了出来,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大伯醉醺醺的声音里听得出得意:「别怪弟妹,也别怪县城里那些大嘴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在南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钱没挣到,光学会说话了。」
「别哭了弟妹,还有你也别哑巴着了……我们现在可以聊聊正事了吗?」
9、
「很简单,道理昨天我都说了,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的话,我来操作就是了,我还能找渠道换钱,不会像你那么冒冒失失。」
「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你都出去闯了那么多年了,不是很风光吗?」父亲低语着。
「咱们是大户人家吗?是我不穷还是你很富?老头他管过我们吃饱穿暖吗?你和他真的感情很深吗?」
大伯的问题像一个个炮弹,砸在这黑夜里。
「是……穷,是穷啊,你是大哥,你出去闯的时候告诉我照顾好家里,爹不管,娘不在,我又太小,我只能听你的,我不盼着你挣多少钱,但你也没让我吃饱穿暖吧?我和你感情很深吗?」
「成了家,有了娃,还成了村里的孝子,我走不出去了,可你又做了些什么?」
父亲低吼着。
「每次回来不是欠了债,就是挨了打,如果不是你,我至于连娃的食宿费都想着找人借吗?」
「如果爹是因为拔牙去世的,那也是因为你!」
大伯万万没想到父亲爆出这么一句,墙的那边顿时一片死寂,可能连父亲自己都没想到。
「所以呢?发泄完了是吧?我就问你拔不拔?」
「不拔!」
「好!你不拔我拔!你管我呢!」大伯摊牌了。
「你试试!」
「啪」的一声脆响传来。
「要不你就揍死我,不然天王老子也拦不了我!」多半是被父亲扇了一巴掌的大伯叫嚣着,「我还真给你把话撂这儿了,你成不了我的事,我坏得了你的事!」
摔门声伴随着母亲的哭泣,随风渐隐。
10、
爷爷去世的第六天。
明天就是爷爷的头七,按照村里习俗,停灵不超七日,爷爷得在明天晌午前入土。
这些日子一晃就过去了。虽然后面两天,大伯的出现,着实扰得家里鸡犬不宁,但明天就都结束了。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着,乌云滚滚,被折腾得一宿没怎么安睡的我们一家,坐在院子里发呆。
忽然村长一脸愁容地走到了家门口,父亲连忙起身招呼村长进屋,村长却连院子都没进,拧着眉与父亲小声交流着。
「你啊你,事已至此,我再打听着吧。」村长叹息着离开了。
转过头来,父亲眼神空洞,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母亲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毁我……」父亲喃喃道,「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好的机会,他来毁我!」
我当即想起了大伯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你成不了我的事,我坏得了你的事!」
在母亲的询问下,父亲恨恨地低语了几句,我离得有些远,只能听个大概。
好像是有人去县里举报了村长和父亲的事情,至于怎么举报的,说到了什么程度,就不清楚了。
父亲说罢,冲母亲挥了挥手,然后他就像雕塑一样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这种沉默太可怕了,和我印象里面对一切事情最多只是抽烟叹气的他太不一样了。
我就像躲避炸药桶一般远远地绕开了他,那姿态像极了一只鸵鸟,又或者是一只小鸡。
11、
这天夜里,父亲依旧沉默。
他有些心神不宁,饭也不吃,在屋子里坐立难安,母亲的劝慰他也是置之不理。
白天的乌云滚滚化作了深夜的电闪雷鸣和狂风骤雨。
父亲忽然起身拿了雨衣,对母亲说道:「守灵最后一夜了,我不太放心,今晚我去老屋睡。」
突然受惊的母亲说话有些哆嗦:「风……风雨天啊,坡上怕会断了电,你带上些洋蜡去吧。」
一想到父亲点着蜡烛,伴着棺材的画面,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我顿时头皮发麻,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喘,深怕这时父亲会叫上我一起去。
毕竟这几天回老屋时,他都带着我。
好在他并没有叫我,急匆匆地披上雨衣就出了门。
到了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似乎有人在敲窗户,母亲隐约应了几句,过了片刻才听母亲唤着我的小名嘀咕起来。
「儿啊,你爹去坡上,我就猜是防贼,人都说家贼难防,你看怎么着,你大伯这个时间跑咱家来打听你爹,给我气得呦,他可太坏了!」
「妈,我爸不会又和大伯干仗吧?」
母亲长叹一声道:「说不好,你大伯不安好心,不过他又瘦又小,根本不是你爸的对手。」
我「嗯」了一声,脑海里闪回着各种画面,爷爷、金牙、大棺材、油滑的大伯、掀翻的桌子、清脆的巴掌、村长的埋怨……
爷爷做的炖鸡……
夜雨,雷鸣,狂风呜咽。
12、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来帮忙的乡亲到我家吃早茶,母亲和我匆忙招呼着,我心里却只挂念着父亲那里。
我随着乡亲一起往坡上去,跑在队伍最前列。
远远瞧见了父亲的身影,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父亲肃穆地给众人递烟点烟,说些客气话,我在旁帮忙,却瞥见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父亲的裤脚沾满了泥污,拳头有些红紫,他低头时还能看到脖颈处的一些瘀青。
「爸,是大伯打的你吗?」我凑近他耳朵,如蚊子般低声问道。
「我打的他,他挨得重,被打跑了,没事。」父亲整个人木木的,见我关心,勉强挤出一丝温和,但语气充满了疲惫,抑或是冰冷。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虽然还想问金牙的事情,但并不敢开口,不过没有大伯这个麻烦,就是好事。
后来又有两三个人无话找话地问起大伯,父亲只说没见到,那些人也并非真的关心,在这阴沉、泥泞的日子,众人只想仪式快点结束。
父亲走在队前披麻戴孝,众人合力抬起那口气派的棺材,土炮的烟尘呛人,唢呐的声响震天。
在这样的氛围中,我眼眶湿润,却没有哭出来,毕竟缺乏感情,母亲也是如此。
隐约听见有人抱怨棺材重,父亲扭过头来帮忙抬棺,我见状也连忙跟上。
万幸路程很近,爷爷的坟就在他所种的菜地里。
唢呐声中,黄土掩埋,坟包堆起,尘埃落定。
13、
我住校后不久,父亲带着母亲去了外面打工,家里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和父母团聚的时光集中在了过年期间为数不多的几天,每次在一起的时候,总感觉他俩有很多心事,我猜是父亲始终没从落选村长的阴影中走出吧。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大伯。
从爷爷头七那天起,这个人就消失了。我读完大学,就业,结婚,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再未出现过,连一通电话都没有。
因此,在一些时候我常常会想起爷爷去世后的那七天,想起父亲和他的争斗。
我猜想他的消失大概是拿到金牙后的决裂。
是的,我相信他是拿到了金牙的,不然十几年的时间,有什么恩怨放不下的?他未婚未育,我们一家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干了那有违人伦的事,他没脸再见我们。当然,也可能是他发达了以后不屑与我们来往。
十几年的时间里,我既对此深信不疑,却又对此并不在意,时间抹去了很多东西。
但从我的观察来看,父亲或许始终没有放下。
彼时,我以为是父亲的恨意十几年难消,所以才会从未寻找大伯的下落。
然而,真相的到来是如此突然,又如此崩裂。
那一天,我在父母家的阁楼中看到了大伯的牌位。
14、
父母的突然辞世,宛如一道霹雳。
一场车祸夺去了他俩的生命,我自高中起波澜不惊、顺心如意的生活也由此忽然急转。
在巨大的悲痛中处理完父母的丧事,我便去了他们在县城的家里收拾遗物。
这套房子是父亲买的二手房,小二层,带阁楼。
房子买了并没有几年,因为我和爱人都是在市里工作,所以逢年过节也大都是接他俩到市里一起住。
我对于这个父亲买来的养老房十分陌生,在里面团聚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独自清点整理着屋子里的物品。
一楼,二楼,直到阁楼。
在我为数不多的几次留宿中,我甚至都没有在意过这个矮小的空间。
打开阁楼的灯,只见这里堆放着许多过去山村家里的旧物,老一辈人就是舍不得丢东西。
我看到了儿时家里的衣柜,正好放在阁楼中间。
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种莫名的怀旧之感。
然而当我打开柜门时,前一刻刚刚泛起的温馨回忆,瞬间就变成了惊恐、炸裂、令人窒息的冲击。
「嘎吱——」
衣柜中竟然供奉着逝者牌位!
我呆立在原地,内心的战栗瞬间蒸发出了一身的白毛汗,衣服湿透的同时,头脑也终于冷静了一点。
我仔细向牌位看去。
看到「先考」开头,又见到以父亲的名字「敬立」,我虽然对爷爷的本名陌生,但也明白这是他的牌位。
然而,令我真正感到窒息和惊恐的,是另外一个特殊的牌位,它没有雕刻,而是贴着一张黄纸。
上面也没有名讳,却写着「先兄」二字。
而落款依旧是父亲的名字,却没了「敬」字。
空旷的衣柜,透着瘆人的寒意。
我精神恍惚地把目光投向衣柜中另一件物品,那是一个古朴的木制盒子。
我颤抖的手,缓缓推启盒盖,一股难闻的气味冲入我的大脑。
与此同时,一抹金光在昏黄的灯影下飘忽莫测。
那一刻,我恍若坠入深渊。
15、
「我也是被逼的,老头总会理解我的。」
「在村子里这么多年,谁都没有我苦,成了孝子也不是我选的,是村长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他,我有什么错?」
「我有错,错在不该让老大出去,我出去的话,家里早就好起来了。」
「明明没几个臭钱,却总是爱显摆,显摆不了两天,要么挨打,要么欠债,人渣,废物。」
「凭什么!凭什么?」
「钱都是我花的,他有什么脸!他抢什么风头!」
「因果报应,因果报应,老头的死是他自己的原因,但也是那个废物害的,是钱害的。」
「不能没钱,没啥都不能没钱。」
「他太瘦了,他扑过来就像疯狗,想勒死我,我不能让狗给勒死,我恨他,但我没想他死,应该。」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举报我,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拼死,他说句好话啊,说啊!」
「那两颗牙最值的,就是买了口大棺材,不然还没办法处理他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我所做的这一切。蠢货,都是你害的,那我所做的一切,白瞎了。」
「媳妇从知道以后,就对我不一样了,果然,还有娃,也长大了,要告诉他吗?不!不要!」
「我什么都没得到!为什么还缠着我!」
「我没错,让娃带给他的信,无非是问那金牙是不是真的,好不好取,以他的脾气又怎么会真的取下来?」
「我没错,老头都因此死了,还不让我当上村长。」
「别缠着我了!」
「臭死了!这牙臭死了!洗不出来啊!」
「都别缠着我了!」
16、
那个盒子里存放着一沓乱笔写的稿纸。
父亲的文化水平不高,但却也是会写字的,这歪七扭八的字迹显然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呓语般的疯狂内容远比我摘出来的要多,大都是生活的鸡零狗碎,从时间能看出大约是自父亲打工那会儿开始记录的。
最初的很多页都只是打工过程中的不顺,而后便间歇性出现了和爷爷、大伯有关的段落。
我足足用了一夜的时间才把这些零散的片段整理出来,有许多是重复的,就好像间歇性地发作,酒后的胡言乱语,甚至人格分裂的怪话。
但足够拼凑出一个颠覆过去的真相了。
许多年前的那个雨夜,爷爷的头七,也成了大伯的忌日。大伯不是消失了十几年,而是死了十几年。
凶手就是我的父亲。
深信了那么多年的事情,敬畏乃至崇拜了那么多年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近乎癫狂的文字中透露出的细节是,先动手的应该是大伯,大伯也是下了死手,在争斗中,父亲失手杀死了他。
于是便把大伯的尸体和爷爷的一起装在了那口气派的大棺材里。
我想起了下葬那日的情景,原来,被抬棺人抱怨棺材重的真相,其实是棺材里还有另外一具尸体。
我觉得倘若真的依法来判,父亲应该能算作过失杀人,甚至根据大伯先下死手这一点,往防卫过当的角度都可以辩解。
但如今,这个家里唯一活着的知情人,只有我了。
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17、
这件事在我心里压了很久。
我把包括爷爷牌位在内的一切相关物件从父母的房子里收拾出来,然后另找地方都封存了起来。
那段日子,我总是在心里回想事情的经过,一次次替父亲寻找着恰当的理由。
后来过了一阵子,我又去了一趟存放处,把那些东西彻底烧掉了。
因为,我想了无数遍,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
当所有的线索摆在那里时,哪怕不是亲眼所见,也会找出其中的漏洞。
我原本以为的经过是父亲碰到前来开棺拔牙的大伯,争斗中失手杀死了他,然后便将其尸体装在了棺材里。
但问题是,父亲是什么时候开的棺?
不去细想的话,当然是失手杀死大伯后,想到大棺材空间大,加上爷爷和大伯都瘦小,所以就开棺藏尸……
可是……
为何爷爷剩下的金牙也会在盒子里?
要知道,按照大伯深夜来我家的时间,他是远远晚于父亲的,就这一点时间差,恰恰让我越想越头皮发麻。
如果是大伯先上的山,他开棺拔牙,假牙在他手中,争斗死亡后,父亲把牙带回家里,或也说得过去。
但偏偏不是,偏偏先上山的是我爹。
如果真的是大伯死后他才开棺,那拔牙的人……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想起打开盒子时的那阵臭味,还会想起当年爷爷拔牙后贴近我,那股一生难忘的血腥味。
大火吞噬着父亲的记录,啃食着爷爷和大伯的牌位,连同那些假牙一起,最终烧成了一堆灰。
其实……
其实也没那么复杂,如果父亲没觊觎金牙的话,他完全可以不把它们带回来的。
当假牙出现在这个盒子里时,父亲的一切理由都立不住了。
18、
朋友们还在推杯换盏间聊着各种案件。
我则在心里反复确认着关于大伯这件事表述的细节,以及应该适当抹去或修改的信息。
我终于鼓起勇气,用「我听说过一个事」讲述了起来,相比起他们口中各色重口味的大案,我讲的这个人伦小案多少有些拧巴,不够紧张刺激,却又让人恶心。
他们对我报以嘘声。
我笑着回应道:「你们就当喜剧听吧,重点来了!」
「喜剧?」众人错愕起来。
我忍不住大笑出声:「重点是,那个人虽然也恶心这些事,但他自己也对那些金牙动了心,然而当他仔细分辨时,这才发现……」
「他这才发现剩下的金牙没有一个是真的,那表面的金光是漆,并且还是新漆。」
「什么意思?哪儿来的新漆?」
「所谓的金牙其实是黄铜打的,或许当年开棺拔牙后就是黯淡无光的,但他的父亲不肯接受这件事,就时不时拿金漆刷一遍……」
「呕——好恶心,你这故事真够烂的。」
「所以从一开始它就叫《假牙》,而不是《金牙》,那老头唯二的真金牙,几乎没花到他孙子的身上,更没买来官,而是办了场风光的白事,买了个装下他和大儿子的气派棺材……」
我仰起头大笑着。
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和鼻涕抹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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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9 18:0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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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82个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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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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