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归于星海
都市男女:我必须忘记你
1.巧克力
新学期文理分科调整座位的时候,我专门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在倒数几排,老师很难关注到这儿。
我搬着书坐过去,旁边没别人,只有右后方座位上有个男生。
男生我认识,叫徐岁熙,以前在隔壁班,成绩不大好,性格孤僻至极,脾气也大。我认识他是因为他长得挺帅,以前班上有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喜欢他,所以把名字听了个耳熟。
我抱着书包坐下来的时候,纠结了起来。毕竟有这么个「坏脾气」坐在身后,我还挺怕的――怕我做错什么他冲我发火。
开学第一天,人陆陆续续来齐,座位也逐渐被选得差不多。
最后一个女生进教室,朝教室逡巡一圈,发现没有多余的位置可坐,跟老师打招呼:「老师,没有座位了。」
班主任指指徐岁熙身边:「那儿还空着。」
女同学很漂亮,却垮着脸,不太愿意:「老师,我视力不好,在后面看不大清。」
这语气一听就是找借口。
老师安慰:「正式开课后会调整座位的。」
女生「哦」一声,抱着书不情不愿地来到徐岁熙身边,跟一只胆小的兔子一样轻手轻脚放好自己的东西,半天都不敢大声说句话。
我偷偷转头,发现徐岁熙趴在桌上睡着,并没有在乎周围的动静。我友好地冲女孩笑笑,低声打了声招呼。
「你好,我叫钱小多。」
女孩点头:「你好,我叫陈思弋。我认识你的,你以前就在这个班。」
我冲她笑笑,准备转身回来时,看到徐岁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枕在胳膊上,一眼不眨地看着我。
他的皮肤不算白,双眸深黑,不喜不怒看我的时候,我登时紧张了一下。
我连忙赔笑:「抱歉,吵到你了。」
他目光动了动,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收了回去,继续趴着闭上了眼。
陈思弋冲我吐了吐舌头,意思是可别再惹到这位了。
我坐回去,秉着呼吸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慢慢伸开手,发现手心出了许多汗。我心里骂自己:至于么,就跟一个调皮的男生对视几眼,就吓成这样了?
我后知后觉,想起男生的双眼虽黑却明亮,闭眼的时候,睫毛弯弯,又浓又长。
徐岁熙长得确实挺好看的。怪不得学校里很多女生喜欢为他争风吃醋。
本着能不招惹徐岁熙就绝不招惹的态度,我和陈思弋谨慎地度过了开学第一个星期。
和徐岁熙的交集,开始于糟糕的第二星期。
周日晚上意外失眠,周一大清早英语早读,我很不争气地犯困,看着书上的字母连连打呵欠,趁着老师出门,赶紧低头想眯一会儿。
英语老师是个灭绝师太,没想到出门没多久又折回了,站在讲台上猛拍桌子,嗓门倍儿亮:「徐岁熙,站起来。」
我瞬间吓醒,激灵了一下坐直,紧接着听到我也被点名:「钱小多,你也站起来。」
我内心喊一声「完了」,听话地起身。
我站起来后,听到身后桌椅响动,徐岁熙才起身。
灭绝师太说话不留余地:「出去,在走廊站着。」
这次徐岁熙动作比我快,只听桌椅「哐当」作响,被他撞开了似的。他也不带英文课本,空着俩手径直出门,走路带风,拽得要上天。
我纠结了一下,也没带书,迈着碎步跟上他,出去后和他并排站在走廊窗户下。
灭绝师太出门瞪我俩一眼,鼓着一张脸走了。教室里又恢复读书声,琅琅入耳,但是像催眠,听着直犯困。
我还在打呵欠,眼泪花儿都快迷住了眼睛。
站了小半天,徐岁熙突然说话:「好学生也睡觉啊?」
这话问的,多奇怪。
我吸溜鼻涕,困得声音都变调了:「好学生还吃饭呢。」
「哦。」徐岁熙慢悠悠的,「真稀奇。」
「……」
我肚子忒不争气,没聊两句,「咕噜」叫了一声。早上睡过了,我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尴尬许久,半天后,身边的徐岁熙OO@@掏衣兜,而后拿出枚东西递给我:「呐。」
我转头,看到他握着一颗未拆包装的巧克力。
目光抬高一点儿,发现他一本正经地站着,面无表情,就跟平日里一样摆着张脸。
「拿着,吃吧。不吃饭罚站,会低血糖的。而且它提神。」
我小心翼翼接过他手里的巧克力。巧克力温热,有他掌心的温度。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拆开包装,咬了巧克力的一角,含在嘴里等融化。
徐岁熙个头很高,垂着眼看我把巧克力吃了一小半,默默转回目光。
正当我含着巧克力心中默默倒数着早读结束时间时,灭绝师太的高跟鞋声突然又从楼道里响了起来。
我紧张得囫囵吞下嘴里还未融化的糖,把剩下的一半死死攥在手里。
灭绝师太不进教室,走到我和徐岁熙面前站定,问:「醒了吗?」
我不敢说话,生怕被发现吃过了东西,猛点头:「嗯。」
饶是这样,灭绝师太还是发现了端倪,微眯了眼,一副抓现行的模样:「吃什么呢?」
「我……」我正想着怎么解释的时候,手腕处有人动了动。指尖微凉,动我的是徐岁熙。
他点点我的手背,示意我把手心张开。
我不明白,紧张又懵逼的时候,他靠过来离我更近,半个身体完全遮住了我,从我手里拿走巧克力,道:「是我在吃巧克力。」
灭绝师太果然大怒:「徐岁熙,早读时间你睡觉,我让你来这儿清醒,你又偷吃?你眼里有没有老师?有没有学校的纪律?你以为你来这儿在给谁学习?我管不了你了,叫你父母过来。」
我连忙解释:「老师,巧克力是我……」
徐岁熙声音比我的高,打断我的话:「又叫家长是吧?行啊,都熟门熟路,没什么问题。」
灭绝师太估计也有所耳闻徐岁熙的横,但是没想到这么横,铁青了脸,骂道:「你跟谁嚷嚷呢?作为学生,无视纪律无视老师,我批评你有错?」
早读结束铃声响起,读书声停下来,学生蜂拥出教室,跟看热闹似的看着我们。
我给灭绝师太认错:「老师,我们错了。以后我们一定遵守纪律,一定听话。」
灭绝师太扫我和徐岁熙一眼,碍于人多,没再多言,扭头便走了。
不少同学还在朝我们这边看,把我俩当猴儿一样。我无视众人的目光,低声道:「你为什么要替我背锅?」
徐岁熙从刚那股横劲儿中平复下来,顿了会儿,敷衍我似的回答:「本来就是我给你的。」
「可是的确是我吃的啊。被骂的应该是我才对。」我问题有点多,「你为什么带着巧克力啊,而且,你脸色看起来怎么不太好?你是不是也没吃早饭,低血糖了?」
徐岁熙朝教室走,没回答我。
我站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跟他进了教室。
陈思弋在座位上替我着急:「师太骂你了?」
我摇头:「没有。」
陈思弋偷偷指指身侧,口型示意:「骂他了?」
「嗯。」
陈思弋骂骂咧咧的:「师太是真的凶,我以前只是听闻她不好惹,今天见识到了。」她说完了又懊恼,「哎呀,我看到她进门了,但是来不及提醒你们。如果我反应快一点就好了。」
「不怪你。」我说着坐回去,收起英文课本。
「我去趟厕所。」陈思弋拍拍我肩膀,一股风一样出门了。
教室里人不多,我同桌也不在。我闷着声儿坐了好一阵子,听到徐岁熙叫我:「钱小多。」
我微微侧身,应了一声。
他不似平日里一样趴着,而是端端正正坐着,向我伸手:「还要吗?」
那半颗没吃完的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重新包好了,递在我面前。
我点头:「要。」
他将巧克力放在我掌心,收回手,问:「好吃吗?」
「嗯。」
「你怎么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知怎么的,我唰地红了脸,拿着巧克力迅速转身。
徐岁熙的声音在我身侧:「我家多的是,我以后每天给你带一颗吧?」
我支支吾吾,脑袋一热重复他的话:「一颗……」
他以为我嫌少,说:「你要是不怕长胖,我可以每天带一盒。」
我忙不迭地拒绝:「我怕。」
2.她喜欢你
一场罚站风波之后,我每早桌兜里不光多了巧克力,还逐渐多了其他零食。有时候是面包牛奶,有时候是甜点糖果,甚至连辣条都有。
我总小心地把巧克力和一堆零食收在一起,舍不得给别人分享。时间久了,清晨去教室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看今天的桌兜里又多了什么出来,更期待的是,可以看到徐岁熙趴在桌上假寐的样子。
零食送了近两周,我有点过意不去,想趁周五放学,请徐岁熙吃饭。
磨磨唧唧到班上的人都走差不多了,我才边收拾东西边琢磨怎么跟身后的徐岁熙开口邀请吃饭。整理到一半,班上抱团的那几个学霸男生突然来找我。
为首的是成绩稳居年纪前三的于硕:「钱小多,每天的早餐好吃吗?」
我懵逼点头:「嗯。」
他们是怎么知道徐岁熙给我送早餐的?
「那……喜欢送你早餐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徐岁熙。他还在懒洋洋地收拾书包,对我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于硕动我桌上收好的零食:「不说话就是喜欢呗?」
我沉默着。
「喜不喜欢他?」
我大着胆子,想把心里的话说给徐岁熙听:「喜欢。」
我对徐岁熙的态度转变很快,虽然一开始怕他,可是相处久了知道他没有那么糟糕。甚至他很好,没有同龄人的幼稚,沉默少言,偶尔言行时会闪动独属于他的光芒。
于硕听闻我回答后大笑,跟周围几个伴儿笑道:「我说吧,同样的东西,给钱小多和陈思弋,先答应的肯定是钱小多。」
我一头雾水:「什么?」
好心的同学提醒:「我们打赌于硕同时追陈思弋和你,看谁先答应。」
我没明白:「额?」
「我赌赢了。请客啊,一人一顿。」于硕一群人扬长而去,留下我尬在原地。
我反应很迟钝,半张着嘴呆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眼里泛着泪花儿,我噌一下站起来,拎起一袋子零食奔过去,跟发疯了似的把东西甩给于硕:「你弄错了,我喜欢的不是你。拿着你的东西滚。」
东西沉甸甸的,于硕又瘦,甩了他一个趔趄。
小瘦猴于硕咬牙,怒了:「你他妈有病?」
我快要追他们出门,被于硕一声给吼停了脚步,站在门口讲台边上喘着粗气,红着眼看他,气势不萎:「谁稀罕你送的。」
「给你零食是给你脸,我看上的是陈思弋。你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钱小多你拽什么?」
于硕眼看着就要逼过来。在我以为我要挨他一脚或者一拳的时候,有人替我拦住了他。
徐岁熙跟在灭绝师太面前护我一样,站在我身前,生生逼退了于硕。
他没动手,看着于硕老实下来,从地上捡起零食包,打开抖搂在地上。
一堆被我攒了一周的糖果、点心哗啦落地,徐岁熙矮身,从里面找到了几枚巧克力,交还到我手上:「这个是我送的,别掺在一起。」
他把我的书包一并递给我:「放学了,回家吧?」
我眼泪还没干,看一眼缩头缩脑的于硕,而后抱着书包把巧克力塞回包里。我看地上的一片狼藉:「那这个?」
「叫他们自己收。」
「哦。」
紧跟着徐岁熙出门,和他到学校大门,我没忍住邀他:「我请你吃晚饭吧?」
他罕见地多了小动作,挠挠脑勺儿,道:「我……今天有事。」他好似对拒绝我这事儿挺不好意思,「改天可以吗?我请你。」
我点头:「好。」
「钱小多。」
自从知道自己喜欢徐岁熙后,我总不敢面对他。听到他叫我,只看了他一眼,倏地低头,「嗯」了一声。
「你喜欢送你零食的人啊?」
原来我刚刚和于硕的对话他在听。
「我……」
「你喜欢送你零食的人,还是喜欢……」徐岁熙顿了一下,才道,「还是喜欢送你巧克力的人?」
傍晚的校园,天气特别好,秋季的清风拂动道路两旁的垂柳,微微泛黄的柳叶儿一晃一晃,像女孩子的心思一样摇曳。
我站在原地打磕巴,手捏着衣角发愣。
愣了小半晌,听到徐岁熙笑道:「不逗你了,回家吧。」
我和他的回家的路在不同方向,出了校门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徐岁熙没有再逗留,转身朝左而去。
他穿着夏秋季的校服,最经典的蓝运动裤搭白 T 恤,迎着夕阳的方向慢慢走远。我看了许久,等到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
告白需要仪式感,此刻并不合适。
在教室里发生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我蹦Q着回家,在路上开始琢磨怎么给徐岁熙准备一场隆重的表白。
再等等吧,等到我不那么羞涩,等到他再送我更多巧克力,等到我敢直视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就告白。
少年时代的感情总要轰轰烈烈才对。毕竟,这是我们人生的首次心动。
于硕给陈思弋表白的时候,阵仗搞得挺大。他自己会点儿乐器,吉他键盘都带了过来,借着校庆的机会,在操场上给陈思弋深情唱了好几首情歌,还特酸地拽词:「陈思弋,我喜欢你。你就像此刻天边的月亮,拥有独一无二的美丽。」
起哄的人不少,叫嚷着他们在一起。
在于硕嗓子都唱哑了的时候,陈思弋面无表情地回绝:「我有喜欢的人。不是你。」
于硕也有吃瘪的时候,拎着吉他站在人群中央,讷了一阵子,声线很低:「你喜欢谁?」
陈思弋转头看人群外的我和徐岁熙。
她在暮色灯光下回头的时候,我发现她真的很漂亮。高挑的马尾顺长,简单地绑个皮筋都显得很矜傲。她的脸很小,眼睛却大,看向人的时候永远含着笑,有无法让人拒绝的温柔。
她喊我们:「徐岁熙。钱小多。你们过来。」
开学日久,我们三个关系确实还不错。
走进人群的时候,陈思弋有点儿羞涩似的,朝徐岁熙笑了下,扭头对于硕说:「我喜欢他。」她重复,「我喜欢徐岁熙。」
人群再度沸腾,不亚于刚刚于硕的表白。
我在热闹的叫嚣声中瞬间呆愣,迎着徐岁熙看过来的目光,我脑中轰然没了任何反应。
陈思弋的声音那么明朗:「徐岁熙,我喜欢你。开学后班主任问我要不要换座位,我拒绝了。我喜欢和你做同桌,我喜欢你上课听讲的样子,我喜欢你和我们温柔讲话的样子。我也喜欢在你睡觉时偷偷看你,总之,我喜欢你好多好多。我喜欢你。」
深秋的晚风挺凉的,吹在身上叫人发冷发抖。
徐岁熙长久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思弋等不到结果,很紧张,走过来靠近我一点儿,挽上我的胳膊:「小多,你快说句话,不然我下不来台。」
我唇舌跟不管用似的,磕巴着:「说……说什么?」
陈思弋贴着我的耳廓,悄悄话似的:「你平日跟徐岁熙关系更近一点儿,你快帮帮我呀。」
「我……」一句话没出口,我嗓子就涩了。干巴巴地站了好一会儿,我仰面看徐岁熙:「给思弋回复一下吧?」
徐岁熙不看陈思弋,只看我:「回复什么?」
「她喜欢你。」
陈思弋把手放进我掌心,和我牵手,微微动了动我的手指。这是我和她的暗号,表示对对方言行的认可。
我知道她在夸我。
徐岁熙眸光沉沉,盯着我看了许久后,突然问我:「巧克力和别的零食,有区别吗?」
我鼻子瞬时酸涩。
我没敢回答。
徐岁熙似乎没耐心再去等一个答案,终于肯面对陈思弋:「谢谢。」
陈思弋是个大胆的女孩儿,在收到一句谢谢后,恰到好处地给彼此找台阶下:「你不用回应我的,我们还要相处很久呢对不对?我等你。哪怕等到高中毕业,等到上大学,我也会等。」
徐岁熙不再多言,看一眼我和陈思弋,头也不回地走了。
3.我想娶你
我没有等到徐岁熙要请我吃的那顿饭,徐岁熙也没有等到我的回答。
我们两两相欠。
高三还没有结束,徐岁熙就不来上课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新学期逃课,没准过几天就会回来,可是等了好几日,他还没来。
后来隔壁班和他关系最好的同学来收拾走了他的所有东西,连一本书一支笔都没有落下。
我和陈思弋紧张地不得了,恨不得拉着那位同学的衣袖,把徐岁熙的情况问个清清楚楚。
同学知道的也不多,在我们的追问下只说徐岁熙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上课了。徐岁熙的爸妈在南方做生意,过完年后,带着徐岁熙回了广州。
听闻消息,陈思弋眼角泛泪:「那他还怎么参加高考?」
「不读了呗。」来收拾东西的同学回答。
「可是我们读书十几年,不就是为了参加高考吗?」
「也许对徐岁熙来说人生现阶段的目标不是高考。」
同学走后,思弋趴在桌上哭得很凶,漂亮的大眼睛都快肿了。一年多了,我真正见识到了她的喜欢有多热烈。
原来会有一个女孩子会一直一直在意一个男孩子,会满眼是他,会为他哭,为他笑。
我也是。
只是我更喜欢在没有思弋的时候想念徐岁熙――想念徐岁熙成了我不敢告诉闺蜜的秘密。
徐岁熙不来上课后,我搬去后桌和思弋做了同桌。
徐岁熙的桌子好似有一股魔力,我也喜欢趴在上面睡觉,模仿他的样子。思弋一开始很喜欢聊徐岁熙,聊到后来,就不怎么聊了。
分别数月,徐岁熙好像从我们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
临近高考前,最紧张的日子里,我和陈思弋再也不提徐岁熙。
一个午后,我趴在桌上半眯着眼时,思弋突然用笔尾戳我的腮帮子。她大眼睛扑闪,亮晶晶的,看着我笑:「钱小多,你这样有点像他G。」
我彻底睁开眼,笑着否道:「才不像。」
「很像,这个姿势一模一样。」
她的笔尾戳得我痒痒,我避开,转头把脸藏进臂弯,闷声道:「不像,他皮肤比我黑多了好吧!」
「那倒是。他的皮肤是很健康的颜色。」
思弋低声夸徐岁熙,我双臂捂着眼睛,湿了眼角。
五月的日子按部就班地忙,连轴循环的月考和周考压得我们没有了闹腾的精力。思弋斗志越来越勇,立志要去中山大学。我知道不为别的,只因为徐岁熙在广州。
高考后,成绩还没出来,思弋去了云南旅游,每天在社交圈更新各种漂亮的照片,我每一条都给点赞,评论,换着花儿夸她好看。
她回家前三天,徐岁熙回来了。
他来得很唐突,不知道从哪里打听了我家的地址,敲开了我家门。
隔着老楼的防盗门,我足足呆了半晌才回过神。他比起之前瘦了不少,五官近乎呈现病态的瘦削和凛厉,只有眼神还是黑黝黝的,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
他举着大包的巧克力给我:「钱小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巧克力,送你的。」他把包装精致的一兜儿礼物给我,问我,「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怎么会不可以呢?
我跟父母打过招呼,跟着徐岁熙朝外走。
他似乎又长高了,我得费劲地昂头才能和他目光对视。
「这几个月,你去哪里了?」
「广州。」
「去干嘛?」
「看病。」
「你生病了?」
徐岁熙沉吟一会儿,否道:「没有,小感冒。」
「哦。」我亦步亦趋跟着他,努力找话题,「你离开学校的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呀。灭绝师太每天还咋咋呼呼的,不是骂这个就是骂那个,连思弋这种英语学霸她都批评。教化学的张老师怀二胎了,估计年底就要生孩子啦。」
「哦,对了,毕业照班主任打印了五十份,有你一份。还有,你的课桌被我占领了,我之前每天学你,趴上面睡觉。」
我聊得有一搭没一搭:「反正大家都挺想你的。」
徐岁熙忽得问我:「那你想我吗?」
街角车流涌动,徐岁熙执拗地站在人流中等我的答案。
「想啊。」我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思弋更想你,都想哭了。我等会儿告诉她你回来了。」
「钱小多。」徐岁熙叫我名字。
「嗯?」
「巧克力和其他零食,你喜欢哪个?」
我低着头不说话。
徐岁熙轻轻碰我的肩膀:「抬头看着我,回答我。」
抬眼阳光照进眼里,我眼底泛酸,又想哭。我瘪着嘴,木木地看了徐岁熙看久,回答:「从来都是巧克力。」
「后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思弋更喜欢你。思弋更优秀,应当比我更讨你喜欢。用于硕的话说,她美得就像天边的月亮。」
「可是我一直喜欢星星。」
徐岁熙试探着牵我的手,我轻轻避开。他一直是个倔强性格,不罢休地再伸手,把我的指尖捞在掌心里包裹住后,牵着我朝前走。
走的路我熟,是去学校的路。
「去干嘛?」
「你不是说你占领了我的桌子吗?那你有没有发现桌子里的秘密?」
「什么秘密?」
「去看就知道了。」
教室门没锁,偷溜到我们熟悉的角落,徐岁熙坐了下来。五十个座位整整齐齐,一如毕业前夕的样子。
也不过短短几天,我沧桑地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距离徐岁熙上一次坐在这里还是半年前。冬天,晚修时间教室的窗户开着,带着寒气的西北风吹进窗户。灭绝师太在分析语法,尖利的声音反而催眠,叫人昏昏欲睡。
彼时徐岁熙坐在我侧后方,用笔轻戳我的后背。我知趣地侧首,听他说:「钱小多,你看窗外,下雪了。」
而今夏季,教室在二楼,窗外的树枝刚好遮挡半扇窗户。
徐岁熙推开窗,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看到外面天空明净。
「钱小多。」
徐岁熙喜欢冷不丁地这么叫人,我「嗯」一声回头,看到他痴痴呆呆地看着我。我随即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轻挪了挪书桌,露出边角,显摆:「你看,秘密。」
桌角隐秘处,小刀刻痕,是小小的三个字――钱小多。
「上课太无聊了。我刻在这儿,和旁边的桌子并在一起,就不会被人发现。你猜我刻这字的时候你在干嘛?」
「听课?写作业?」
「你在偷吃巧克力。」徐岁熙跟往常一样趴在桌上,枕上自己的胳膊,抬着眼眸看我,「你含了好大的一块进去,鼓着腮帮子,像一只藏口粮的小仓鼠。可爱死了。」
他蔫蔫的,精神头不大好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想送到毕业后。我想和你一起毕业,想在拍毕业照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我被他说得挺难过,酸涩道:「你个头太高啦,没法和我并排站。」
「那我就单独和你合影。」他指腹摩挲桌角上我的名字,「钱小多,好遗憾啊,我和你连张合影都没有。」
「那现在拍一张?」我从包里找出手机,凑他近一点儿。
屏幕上徐岁熙笑着,在我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转头。
手抖了一下,画面是模糊的。好巧的借位,照片里看起来他在亲我的侧脸。
我慌乱地看他,撞上他澄澈的双眸。他很认真:「钱小多,我可以吻你吗?」
「我……」
他伸手轻碰我的衣袖,最后大胆地攥住我的手腕,靠近我。
我第一次离男孩子这么近。他的呼吸是热的,扑在我脸上轻轻柔柔,有不可言说的诱惑在里面,叫人迷恋。
我心脏跳得厉害,跟胸骨压不住似的,快要跃动出来。我紧张地叫他的名字,他没应我,而是将唇落了下来。
初吻并不暖,他的唇瓣甚至是凉的,绵软又轻柔。
我木木地靠着他,很久之后,被他放开。我没有触碰到他唇瓣之外的任何地方,舌齿的热吻对于刚成年的我们来说太过热忱,我有瞬间期许他会侵略进来,但是这样奢侈的念头转瞬即逝。
来日方长。
我坚信会有一日我们将热情拥吻。
可是这样的念头在徐岁熙放开我的时候也消失殆尽了。我不可遏地想起思弋,心里满是亏欠。
徐岁熙瞧着我,柔声道:「钱小多,我喜欢你。」
我涨红了脸,把脸埋进臂弯,没回应。思弋如果知道这些事,会很伤心的。
「思弋要报中山大学。」
「嗯。」
「这样你们会天天见到。」
「那你呢?」
「我要去读师范。」
徐岁熙问:「为什么?」
我夸张道:「梦想。为人师表,多么伟大。」
他笑起来,眼梢带着暖意:「那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那你呢?你未来想做什么?」
「我……」他把手指伸进我掌心,与我十指相扣,「未来我想娶你。」
他的声音很轻,快要被吹进窗户的风给吹散了:「可是我娶不了。我等不到。」
……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快递兜兜转转耽搁好久,八月中旬我才从学校门卫那儿取回来。
我考得并不好,留在省内的师范,而思弋如愿被中山大学录取,不过读的是她最不情愿的专业――临床医学。
她和我约好国庆去广州玩儿,说要叫上徐岁熙,一起带我体验华南的秋天。
我自始至终不敢告诉思弋我和徐岁熙见过面的事情。教室里的初吻成了我的秘密,也成了我的心结。
九月入校军训,结束前一晚,我接到了思弋的电话。
她好像哭了很久,哑着嗓子问我:「多多,你知道徐岁熙的事情吗?」
徐岁熙这个名字跟勾着我的神经似的,我紧张起来:「什么事?」
思弋在电话里哭出来,不顾形象地近乎撒泼:「徐岁熙走了。」
我呆傻着:「走了是什么意思?」
陈思弋哭得说不清话,一声声哀嚎隔着听筒传来分外叫人心惊:「淋巴遍布全身,治不好,切不掉。」
「什么意思?」
思弋打哭嗝:「他是淋巴癌。」
有时候当头棒喝不仅仅是个成语。它更是对一种体验恰到好处的描述。
我懵了很久。寝室的阳台是露天的,我坐在水泥地上哭了一整夜。天空挂的是弦月,城市灯光交汇,很难看到星星。
高二那年校庆,于硕在操场上表白,夸思弋美得像天边的月亮。
那晚徐岁熙在我身边,他后来说,他喜欢星子。他不知道,他的眼里才有星辰,璀璨清澈,收纳了人间数万美好。
可是他带着眼底的星辰走了。
从师范毕业后,我应聘回母校教书。
我在秋天入职,校门口的垂柳叶儿还未泛黄。我办理好入职手续后刚好赶上放学时间,沿着大门台阶拾级而下的时候,校门口蜂拥走出许多学生。
二中的校服一直没变,标配蓝色运动裤加白 T。一群人乌泱泱地出来,人头攒动。
人群不到十分钟走了个精光,我站在门口怔愣。我期许能在人群中找到十七岁的徐岁熙,找到健康的、人生有无限可能的、笑着的他。
数年前,我和他在这里分道。他笑着问我喜欢送零食的人还是更喜欢送巧克力的人。
我忘了回答他了。
仔细去想,我后来也没有回应过他的喜欢。他带病来找我,对我告白的时候,我竟然是沉默着的。
我宁愿他把我的不回应当成了默认。我接纳了他。因为这样,至少我们相爱过两个月。
年少时总是追求热烈的感情,长大了才惊觉最轰轰烈烈的不是盛大的表白,于我和徐岁熙来说,是那场分别。
一别就是一辈子,他成了永远的朱砂痣。
没有说出口的告白最意难平,校庆日操场上的喧腾才不是最难忘的,死别才叫人悔青了肝肠。
九月中,县城开始下雨。连阴的天气叫人心情不好,思弋的到来意外打破了我的阴霾。
她还在读书。医学生总是很能熬的样子。
我撸撸她的发际线,嘲笑有没有变秃。她还跟以前一样,言行温温柔柔,任由我掀起她的头帘笑她额头上的痘印又变多了。
我知道她百忙中回来的原因。九月十九日是徐岁熙的忌日。
从墓园回来的时候天晴了。思弋窝在我家沙发上发呆,嘀嘀咕咕的:「我们应当早点送他一束花的。」
我没懂,扭头看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又哭了。
「我送他第一束花时,他已经开始二次化疗了。他不喜欢见我,每次去都沉默着不说话。后来就彻底不见我了。我最后见他的时候,带了百合。百合的香味很浓,会掩盖掉病房的消毒水味道,我以为他会喜欢。」思弋看我,「可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什么?」
「他说他不喜欢百合。他喜欢向日葵。」
我从来不知道徐岁熙喜欢向日葵。我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或者说,我不知道男孩子也可以喜欢花。
思弋眼里包着泪,看着我说话的时候吧嗒落下:「他说,他趴在桌上睡觉时,每次睁眼都会看到前方有个明媚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像向日葵一样。」
「我……」我端着杯给思弋泡好的热茶,僵在原地,只低声,「抱歉。」
「多多,你想他吗?」思弋没有生气,应该是很早就知道这一切。她意外地伸长胳膊,寻求拥抱一般,「多多,我想他。」
我俯身抱住她,把她拥抱在怀里。她很瘦,揽在怀里的时候能清楚地摸到脊椎和蝴蝶骨。
思弋环紧我,仰面闪着泪汪汪的眸子看我:「我在他的病床前看过你们的合影。多多,他的吻是什么样的?」
「思弋?」
「我想知道。」
「凉的,软的。」
「还有呢?」
我酸了鼻子:「小心翼翼的。」
思弋把脸藏进我的肩窝:「多多,抱歉。我从高中就知道他喜欢你。我坐在他旁边,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意?他总是看你……」她哭得话都说不全,「我好嫉妒。如果没有我,你们会在一起吧?」
她追问:「会不会?」
「也许吧。」
世间万事都讲缘分,没有思弋,我和徐岁熙之间也会有别的磕绊。哪怕真在一起,又能如何呢,情谊再重,也抵不过生死。
我轻拍思弋的手停下来,顿了顿,重新揽上她,「都是很久前的事情了。过去了。」
思弋抱紧了我,喃声:「对不起。」
一夜未眠,我在天快亮的时候蹑手蹑脚起床。思弋哭了半宿,肿着眼睛睡了,梦里也并不踏实,时不时会有长长的叹息。
我推开窗户,晨起的风吹进来,叫人霎时清醒。天际有寥寥星辰,最亮的那一颗格外耀眼,却也将要隐匿在天光里。
都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不知道徐岁熙是哪一颗。
我的少年十九岁,他带着我们对青春的所有眷恋,归向星海已有数年。
余生漫长,我不知何时才能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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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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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田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