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痛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我从警多年,经手的案件无数。
要说最复杂最难忘的,还数前年轰动全国的那件——
娱乐圈顶流影帝在家被杀,而凶手却没有被定罪。
1
我们是在凌晨 5 点接到的报案——
当今娱乐圈最炙手可热的超级明星,年仅 30 岁的影帝秦驰被人谋杀,死在了家中。
凶案第一现场是秦驰家的客厅,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亡 4—6 小时。
他死的时候就穿了一身银色丝质睡袍,上面有撕扯痕迹,胸口处被扎了好几刀,应该是行凶时慌乱,没能一刀毙命。
现场并没有发现凶器。
室内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未被撬,初步怀疑是熟人作案。
我看了一眼秦驰房门口的监控,吩咐人去调小区的监控,看看昨晚都有谁来过这里。
然后戴上手套,开始在屋里搜查。
这是一栋两层的别墅,楼上是秦驰的卧室、书房、小型的影音室和一间豪华的衣帽间。
楼下是客厅、厨房和卫生间。
以及一个录音室。
「你们具体什么时间发现的死者?」
我一边推开录音室的门,一边问缩在墙角沙发上的两个报案人。
分别是秦驰的经纪人王姐和助理孙强。
他们似乎还未从发现尸体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此刻被我一喊,吓得同时一哆嗦。
孙强看了王姐一眼,才开口说:「今天早晨 4:45 我过来接他,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就直接上了门。结果推开门就看到驰哥躺在地上,人已经凉透了。
「当时我吓坏了,第一时间给王姐打了电话,王姐过来后,报的警。」
王姐抹着眼泪点头附和:「接到小孙电话时,我是不敢相信的。昨晚是我亲自把他送回家的,那时候他还好好的,这没几个小时,他竟然……」
「昨天把他送回来时是几点?」
我问。
「十点半。」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仔细打量起这间录音室来。
里面只有一个茶几,一张大到像床的沙发和一个冰箱。
茶几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沙发上放着个毛毯,略微凌乱,看上去经常使用。
我凑近看,在上面看到了一点小小的污秽,还有一根细长柔软的头发,发色偏黄,发质很好。
秦驰是短发,黑色,这明显不是他的。
「秦驰不是一个人住?」
我问他俩。
「是一个人住。」
「他有女朋友?」
「没有。」
「那这根头发谁的?不是他的,也不是你俩的吧。」
「那、那我也不知道。」
经纪人嗫嚅着。
「反正我昨天送他回来的时候,他家里是只有他一个人的。」
神情闪躲,明显有问题。
我将头发装进证物袋,打开了那个大冰箱。
里面塞满了方便面、面包、火腿肠等速食,数量很多,足够一个成年人吃半个月了。
「给谁准备的?」
我继续问。
孙强看了眼王姐,才开口说:「驰、驰哥。他让买的。」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推开录音室里小卫生间的房门。
里面狭小而逼仄,窗口处被厚厚的隔音板封死,没有装排风扇,气味令人作呕。
「带回警局吧。」
所有地方全部排查一遍,将王姐和孙强带回警局审讯室,我亲自问询。
只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的动作,就又吓了他们一哆嗦。
「你俩好像怕我?」
我问。
孙强噤若寒蝉地摇了摇头,王姐则故作镇定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么会?我们就是太意外,有点儿被吓到了。」
「你们最好还是害怕点吧。」
我手指敲着桌面,冷笑着看他俩。
「就凭你们刚刚满嘴谎话和对警方的态度,我就有理由怀疑你们跟这起凶杀案脱不了干系。」
他俩张嘴想反驳,被我制止。
「一个需要保持身材的明星,每天吃那些垃圾食品?你们觉得警察很好糊弄是吧?说!究竟给谁准备的!」
我紧紧盯着他俩,每一个字都带着咄咄逼人的架势。
威胁起了作用,也可能一个已死之人不值当他们再冒险隐瞒那些秘密。
王姐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这半年来,他跟一个叫妞妞的小女孩同住。」
「昨晚我送他回家时,小女孩还在,今早我们发现秦驰尸体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见了。」
「小女孩?」
我有些诧异。
「多大?和秦驰什么关系?」
王姐脸上浮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嘴角扯了一下,轻声说:「秦驰说,小女孩是他老家的亲戚,十一二岁的样子,是个哑巴。」
老家的亲戚,十一二岁还是个哑巴?
我心中猛地一突突,有了不好的猜测。
2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给我说清楚点!」
我猛地一拍桌子,他俩吓得背脊绷直,对视一眼后,王姐终于泄了劲儿。
「方队长,秦驰是个恋童癖,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的。」
她叹了一口气,神色颓然。
「那个小女孩应该是他买来的,但这件事真跟我没关系,我是无辜的,当时我也想过报警,但秦驰是公司的摇钱树,他又一再求我,最终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不知道。」
旁边充当记录员的郑智,啪地一下摔断了手中的笔。
满脸愤怒地质问:「你无辜?你可真无辜啊?!你有没有想过,那小女孩无不无辜?你看上去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如果小女孩是你的女儿,你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口声声说自己无辜吗?」
王姐脸色难看地垂下头,不说话。
我脸色也并不好看,压着怒气问她:「小女孩哪买的?」
王姐使劲摇头:「我不知道!这种事情,即便我问,他也不可能说,毕竟是犯法的,所以我也从来没问过。」
「有没有小女孩的照片?」
王姐再次摇头:「没有。秦驰怎么可能让我拍她的照片?」
「具体买回去的时间呢,知道吗?」
王姐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女孩是去年 12 月底……
「对,就是那时候,秦驰要参加跨年晚会,提前从三画影视城回来了,小女孩就是那时候被他带回来的。」
三画影视城是有名的影视拍摄基地,位于邻省三画县内。
我沉思了片刻,继续问:「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现在的住处都有谁知道?」
「秦驰做人一向圆滑,大众层面口碑也很好,应该没得罪过什么人。他的住处也没几个人知道,毕竟是金屋藏娇的地方。」
孙强明显坐立难安地动了动屁股,抱起水杯掩饰性地喝了口水。
我看了他一眼,听王姐继续说:
「除了我和小孙,应该只有他的好朋友江岳山知道,江岳山是市六医院的医生,估计对他的特殊癖好也清楚。」
我淡淡嗯了一声,突然凑近孙强:「你呢?作为秦驰的助理,对他的事情应该最熟悉,他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孙强被我突然凑过来的举动吓得一激灵,眼神都没敢和我对视。
「驰、驰哥的人缘一向很好,性格也好,没……没得罪过什么人。」
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
「你好像很紧张?」
我状似打趣地问他。
孙强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没敢擦,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我、我从小就胆小,今……今天又被驰哥的死吓着了,害怕。」
王姐奇怪地看了孙强一眼,但还是帮了腔:「他胆子一向小,好在做事认真体贴,人又听话,对秦驰的各方面照顾得也算尽心尽力,所以才能跟秦驰这么久。」
做事体贴,对秦驰尽心尽力……
我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问题,问完请两人先回去,叮嘱他们最近不得出境,要随时配合警方调查。
那两人一走,郑智就将笔录摔在桌上,义愤填膺:「草他妈的!都什么玩意!没一个好东西!活该他死!死得好!这种人不死,还不定有多少小女孩落入他的魔爪呢!」
压下心中的百般情绪,我冲郑智脑袋呼了一巴掌:「派人去市六医院,找那个江岳山了解一下情况。」
「另外,打电话给小李,让他顺便查一下秦驰家门口去年 12 月底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小女孩的视频影像。」
3
根据法医的初步鉴定结果,秦驰死于 6 月 2 日 23 点至 6 月 3 日 1 点之间,心脏中刀而亡,从刀口的形状判断,凶器应该是一把水果刀。
沙发垫上的污秽物是精斑,至于是不是死者的,还有待进一步的化验。
同时,矿泉水中检测到了镇静剂的成分。
小李也带回了三个消息。
第一是监控显示,秦驰的确在去年 12 月底回了一趟家,随身只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并没有看到小女孩——应该是被藏在了箱子里。
还有就是,6 月 2 日 22:50,监控录像里拍到一男一女进了秦驰的家,秦驰开的门。
23:10 那对男女从秦驰家拎着一个提包急匆匆走了出来,出了小区后上了附近的一辆破面包车跑了,车牌号为×××××。
最后一个是,丽湖小区 6 月 3 日零点之后,因暴风雨的缘故,导致小区线路故障,全小区停电半小时,所以这半小时的监控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趁着这半小时杀人再逃走的话,我们是无法通过监控追查到的。
不过他们也问了当晚值班的两个保安,都说当晚风大雨大,零点之后并没有人进出过。
现在的线索就是这对男女,不管他们是不是凶手,都跟秦驰脱不开关系。
我们迅速联系了交警大队,调取全市及周边县市的监控,寻找那辆面包车。
中午过后,交警大队那边来了消息,面包车找到了,但里面的人,死了。
这对男女是一对夫妻,男的叫钱斌,女的叫潘凤,现居墨城市江沅县大柳乡钱家村。
昨晚从丽湖小区出来后,直接开车去了墨城西郊一家名为「向阳」的高级会所,一直到今天上午 9 点才从会所出来。
出来后,从西三环上高速,11 点到达江沅县境内,在准备下高速时,刹车失灵,跟前面的一辆大卡车追尾。
大卡车司机没受什么伤,他俩当场死亡。
赶去现场的当地刑警小刘从车内发现了那个提包,提包里有 90 万元的现金。
刹车失灵?
死了?
90 万元现金?
这死得可真够蹊跷啊。
我喊了郑智,直接开车去了江沅县刑警支队。
那辆面包车在交警大队院里停着,小刘陪我们一起过去。
路上说,那辆面包车本来就是一辆快报废的二手车,线路早就老化了,经他们初步调查,应该确实是一场意外事故。
我到了地方将刹车卡钳和刹车片一起卸下来,仔细检查片刻,又去看刹车油箱,发现已经被撞得四分五裂,连刹车油都已经流尽了。
「方队,你在找什么?」
郑智跟过来问。
「刹车片虽然磨损严重,但不一定就能造成刹车失灵,所以我怀疑有人对刹车油动了手脚。如果有人在刹车油里面混入了其他杂物,再加上刹车片本就磨损严重,这样一来就很容易造成刹车失灵。」
郑智建议:「如果真的是谋杀的话,咱们不妨调取监控,查一下这辆面包车最近几个月的行车记录,说不准会有线索。」
「大海捞针。」
我摇了摇头。
「凶手如果要对车动手脚,肯定会找没有监控的地方下手。不急,先去钱家村了解一下情况。」
到达钱家村说明来意后,村长听说是钱斌和潘凤死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吃惊。
「我就知道这两口子迟早得把自己作死。」
「为什么这么说?」
我问。
「这两口子不学好,前些年染上了赌博的毛病,把家产赌没了,他爹娘被气出了病,去年也都先后死了。」
「那他们现在还有亲人吗?」
我追问。
「钱斌有个姐姐,但三年前已经跟他断绝关系,他们这种人啊,再亲的亲戚也不敢沾,沾上了就朝你没完没了地借钱,无底洞。」
村长说完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本来他们还有个女儿,小名叫妞妞,模样长得特别俊,人也懂事,一年前突然失踪了。」
我和郑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激动。
4
「您知道孩子是怎么失踪的吗?」
我问。
村长眉心皱成个川字,思索着说:「一年前吧,那两口子好像带着孩子去县城,当天晚上两口子回来了,孩子却没回来。
「我还问过他们,你们闺女去哪儿,他们说,孩子在城里走丢了。」
郑智忍不住插嘴:「走丢了?那他们就没报警找吗?」
村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谁知道是真走丢了还是被他们卖了。
「那两口子嫌是个闺女,每天对孩子非打即骂,之前一直是孩子的爷奶带着,孩子上学的钱还是她爷奶出的。
「爷奶死了后,孩子就基本没人管了,吃不饱,穿不暖的,要不是村里人一直照应着,孩子估计也早没了。」
我心下微沉,又问:「您有孩子的照片吗?」
半小时后,我从村民手机上看到了妞妞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孩长得很漂亮,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面对手机镜头藏着一抹腼腆和羞涩,却衬得孩子更加地青涩动人。
回去的路上,郑智咬牙切齿地骂:「这种人也配叫父母?」
我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同样的愤怒。
现在看来,秦驰家中的小女孩应该就是钱斌和潘凤的女儿妞妞。一年前妞妞可能被她父母卖给了人贩子,半年后辗转才被卖到了秦驰的手中。
「钱斌夫妇后来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被秦驰圈禁在家,就拿这件事威胁秦驰要钱。
「秦驰是明星,这种事一旦曝光,对他的职业生涯就是致命的打击,为了息事宁人,秦驰只能给钱先稳住他们。」
郑智顺着我的思路往下说:「但对秦驰来说,这两人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于是想……杀人灭口?」
「所以,这两口子的车是秦驰派人动的手脚?!」
「很有可能。」
我开车直接上了高速,回队里。
「秦驰的助理孙强,今早不是很反常吗?或许咱们可以诈他一诈。」
当晚,审讯室里,我坐在孙强对面一言不发,只高深莫测地看着他。
孙强如坐针毡,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低着头,一直不敢看我。
就这么坐了半个小时,我看他身上的冷汗都要将衣服打湿了,才缓缓开口:
「通过监控,我们看到一男一女昨晚从秦驰家出来,男的叫钱斌,女的叫潘凤,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慌里慌张地抬起头,又在对上我的视线后,慌忙躲开。
「这两人死了,刹车失灵,撞上了一辆大卡车,我们在他们开的车上还发现了将近一百万的现金。」
孙强身体僵了一瞬,脸色变得煞白,但还是强撑着说:「是……是吗?」
我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凑近他说:「嗯,死得特别惨,比秦驰的死相惨多了。胳膊腿全断了,脑袋也撞瘪了,有一只眼珠还掉了,眼眶中只剩下个黑洞,血啦吧唧的,特别瘆人。」
闻言,孙强捂住嘴,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们在那辆车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孙强猛地一抖,彻底崩溃,大声辩解:「不可能,我明明戴了手套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5
据孙强交代,三个月前,突然有人给钱斌发了条短信,说他们的女儿被鼎鼎大名的影帝秦驰圈养在家中,还附上了秦驰家的地址和电话。
钱斌夫妇赌博输了不少钱,正被人追着要债,这条短信可谓是瞌睡了送枕头,来得正是时候。
钱斌打电话给秦驰,勒索要钱,秦驰没办法,给了他们 30 万。
谁知,人心不足蛇吞象,30 万被这两口子很快挥霍完后又开始要钱,不然他们就将秦驰的丑事公之于众。
秦驰表面应了,心中却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起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这种事情他自己不好做,便给了孙强一大笔钱,让孙强去做。
孙强跟踪钱斌夫妇,伺机往面包车的刹车油箱里灌了水。
「谁给钱斌发的短信?」
孙强摇头:「我也不知道。」
「手机号呢?你有吗?」
「有,驰哥让我查过机主,但查到的人是一个墨城大学的大学生,我曾经找人跟这个大学生打听过,他的手机在发短信那天丢了。
「虽然很快办理了挂失,但从丢手机到办理挂失这段时间,也足够偷手机的人发短信了。
「这件事驰哥不好惊动警方,只能私下慢慢调查,直到现在偷手机的人都没找到。」
我将纸和笔推过去:「把号码写下来。」
孙强依言写下号码后,我又问他:「你跟踪钱斌夫妇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孙强双手夹在腿间,不安地问:「我的确发现了一些事情,如果我说出来,能否酌情帮我减刑?」
我仰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那要看你提供的线索有没有价值了。」
孙强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只能老实交代。
「两个月前,他们再次来找驰哥要完钱后,我跟踪发现,他们不仅赌博,还买卖人口。」
「买卖人口?」
我倏地坐直身体。
孙强点头:「对,买卖人口。跟着三画县一个头目叫祥哥的人贩子团伙。
「钱斌夫妇当年因为欠赌债,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搭上了祥哥,然后就把自己的女儿妞妞,以 3 万元的价格卖给了祥哥。
「3 万元被挥霍完后,他们就加入了祥哥的人贩子团伙,负责帮祥哥将长得漂亮的男孩女孩运到墨城,高价卖给咱们墨城西郊的『向阳』会所。」
「『向阳』会所?」
我正襟危坐,没想到这个案件,还能牵扯出来这么多。
「是。表面是正规的高级娱乐场所,但其实里面是最肮脏龌龊的地方。」
孙强有些嘲讽地哼笑一声。
「玩女人,玩小孩,赌博,溜粉儿,什么新鲜玩什么,什么刺激玩什么。在外边有多正人君子,在那里就有多衣冠禽兽,我老板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他们买的小孩藏在哪里?」
「会所有个地下室,小孩们被买回去后,就被割了舌头,有专门的医生帮他们做手术,人死不了,但却再也不能说话了。」
「这些事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质问他。
事已至此,孙强全盘托出:「妞妞就是一年前我帮驰哥从三画县买的。
「买回来后一直住在三画县驰哥的秘密住所里,去年年底才被驰哥带回墨城。
「驰哥的好朋友江岳山,是帮小孩做手术的医生,他对这些事情很了解,跟驰哥提起过。」
我沉着脸沉默良久,才又问:「秦驰的死你有没有其他的怀疑对象?」
孙强皱着眉头,想了片晌,还是摇了摇头。
「今天早上我发现驰哥尸体的时候,以为是钱斌两口子在朝驰哥要钱时,三人发生了冲突,那两口子失手把驰哥杀了。
「但既然驰哥把钱给他们了,驰哥就是他们的摇钱树,他们没理由杀人。
「驰哥对外一向温和,很少得罪人,除了这两口子,我真想不到他还跟谁结下仇了。」
孙强被依法逮捕,根据他提供的线索,邻省三画县的人贩子团伙祥哥等人被抓,当地警方从人贩子手中解救出了十几个被拐卖的孩子。
与此同时,我带人对「向阳」会所进行了突击搜捕。
在会所的地下室找到了十多个小孩,我们开门进去时,他们正凑在一起,被开门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眼神惶恐无助。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超过十三岁,最小的看上去才七八岁的样子,男孩女孩都有。
他们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同吃同住,不听话的,还被打得遍体鳞伤。
大部分孩子都已经不能说话了,只有两三个孩子的舌头保住了,可能刚被买回来,还没来得及做手术。
然而,这些孩子中,没有妞妞。
相关机构提取了这些孩子的 DNA,加班加点地同 DNA 数据库对比,估计这些孩子的父母很快就能找到。
回到警局排查向阳会所里的相关人员,发现没能找到江岳山,医院那边也一直说请假,估计是得到秦驰的死讯跑路了。
我们立马发布了对其的通缉令。
晚上下班回家,我开车经过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到对面人行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拿着一摞纸,在发寻人启事。
这个男子我认识,本来是外省一高中的数学老师,两年前,他 6 岁的儿子被拐,之后他就辞了工作,从他的家乡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寻找自己的孩子。
两个月前,来到墨城,先到警局备了案,之后便一个街口一个街口地发传单,就为了能早日找到丢失的孩子。
虽然希望渺茫,然而这点希望,却是支撑他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孩子,对钱潘之流的父母来说,是换钱的工具,但对大部分父母来说,是最珍贵、最无价的至宝。
然而,有一天,至宝丢了,父母撕心裂肺的痛却换不来儿女的半点消息。
人贩子,何其该死。
6
向阳会所的案告了一段落,但秦驰被杀案却陷入了僵局。
妞妞又到底去了哪里?
丽湖小区有南北两个门口,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出入口,小区的围墙建得很高,也不可能从围墙爬进爬出。
凶手即便是趁着停电杀人,但无论是进入小区还是杀人后从小区逃走,都只能从这南北门口出入。
陌生人出入小区都要登记,可那晚值班的两个门卫都说,停电时并没有人从门口出入过。
要么有门卫撒了谎,要么凶手就是小区的住户。
我坐在办公室里理着案件思路,再一次调取了当晚的监控,一帧一帧地去看。
然后注意到在 23:30 的时候,门卫老张出来了两趟。
老张是上夜班的,早上八点下班。
我直接去了他家,一直等到下午,才见他回来。
老张看到我,错愕了一瞬,便憨厚地笑:「您是方队长吧?那天你们去小区查案子时,我见过您。」
我也笑:「张叔记性真好。我今天过来是想再了解一些当晚的情况。」
老张掏出钥匙,开了门:「您请进,家里乱,让您见笑了。」
我跟着走进去,状似随意地打量着房屋,客气回道:「一点儿都不乱,比我家收拾得干净多了。」
「方队长,您喝水。」
他倒了杯茶,将我让到沙发上坐下。
自己也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双手放在膝上,一副等待受审的模样。
我没动桌上的水,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和本,开门见山地说:「张叔,关于秦驰被杀的案子,还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张叔拘谨地点头:「好的,好的,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如实相告。」
「你认识秦驰吗?」
张叔质朴地笑了下,眼角的褶都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气息:「大名鼎鼎的明星,谁不认识?」
我更加直白地问:「我的意思是说,你和他私下有过接触吗?」
张叔似乎被我的问话逗乐了:「人家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怎么可能跟我这种小人物有什么接触?我就是想接触,也接触不着啊。」
我继续问:「秦驰家有个小女孩,你知道吗?」
张叔一脸震惊:「这大明星都有女儿了?没听说他结婚生孩子啊。」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是他女儿,是跟他一起住的一个小女孩,你从来没见过吗?」
「没见过。」
张叔茫然地摇头。
「这小女孩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大明星带她在小区里玩过啊,那不得把孩子憋死啊。」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秦驰被杀那晚,停电时,你一直在门卫室待着吗?」
张叔点头:「嗯。那晚雨下得那么大,又打雷又打闪的,我可不敢乱晃悠,一直在门卫室坐着。」
「停电时,有没有人进出过小区?」
张叔摇头,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手示意不抽,他把烟叼在自己嘴边,这才继续说:
「小区的门一般晚上 12 点就锁了,有人进出的话都要喊我开门。
「那晚停电后,我特意亮着充电的台灯,好给那些晚归的人照个明。但估计是雨太大的缘故,一直到早上,都没有人回来过,也没见着人出去。」
我无声地看着他,他也镇定地回视我,半晌后,才移开视线,用打火机点着了嘴角的烟。
和孙强不同,这是个心理素质很硬的老家伙。
我干脆放下手中的笔和本,问他:「张叔,我今天从小区监控中看到,秦驰被杀那晚, 23:30 左右,你穿着雨衣,从门卫室出来过两次,站在门口一直朝门外看,是在等人吗?」
张叔低声笑了,叼在嘴角的烟抖了几抖,说:「小区门口不远处,有个下水道井盖丢了。
「那晚,风大雨也大,我怕围在井盖周围的标识栏杆被风吹跑,过路的行人出事,所以特意观察了几次,还好,栏杆钉得挺结实。」
我知道这话题没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了,从他嘴里根本问不出来任何我想知道的。
7
「好的张叔,谢谢你的配合。」
我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看到上边的相框,拿起来话家常般问:「这男孩是你儿子?」
相框里的男孩,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模样清秀,戴着副黑框眼镜。背景是墨城大学的校门口,照片的下边还写着日期:2018 年 9 月 1 日。
张叔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没什么表情地回答:「嗯。」
「在上大学?」
「嗯。」
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跟我谈论他的儿子。
我不动声色地继续问:「学的什么专业?」
「学医的。」
「学医的啊,这专业好。」
我惊叹着。
「我听说医学专业都是学六年的吧,后两年在医院实习,他现在在哪家医院实习呢?」
张叔摆了摆手:「我一个大老粗,他学习上的事我不懂,也就从来没问过。
「他都开始在医院实习了?要不是方队长你今天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呢。
「等有时间我问问那小子,看他在哪个医院实习,方队长万一哪天头疼脑热了去他实习的医院,我也好让他对你照顾一二。」
真是根老油条。
「行,哪天你问了,记得告诉我一声,说不准我还真要找他呢。」
我话里带话地笑。
笑完又问:「张叔,您爱人没在家吗?去上班了?」
张叔眼神明显暗了一瞬:「她生病住院了。」
我稍微愣了下,但还是问:「什么病?在哪个医院呢?」
张叔佯装低头喝了口水,但还是没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
他用手指在脑袋上点了下,说:「脑子有病,在精神病院呢。」
我再次怔住,但也确实不好再多问,起身告辞。
刚从老张家出来,就接到了派去墨城大学调查的小许的电话。
他告诉我丢手机的大学生找到了,叫刘宇明,墨城大学医学院的学生,目前在六院实习。
据他回忆,那天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游乐场玩,从鬼屋出来后,手机就不见了。
他和几个同学又回鬼屋找了一圈,但只有一个叫张子尧的同学上厕所了,没跟着进去。
张子尧,姓张……
我问小许有没有张子尧的照片,他很快给我发来了一张。
只看了一眼,我就派人对老张进行了监视。
回到警局又得到消息,在清定县,江岳山被当地警方拘捕了。
江岳山交代他只是被逼着帮孩子做手术,其他事情并未参与过。
在对江岳山的随身物品进行检查时,从他手机上发现了窃听器。
而有一个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实习生,叫张子尧。
8
我在医院等了一个多小时,张子尧才跟着老师从手术室里出来。
看到我们找他时,有些讶异,但还是不慌不忙地礼貌问我:「手术时间有点长,我想先去个厕所,可以吗?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
「我陪你去。」
我说着走到了他身边。
他点点头,脱下身上的白大褂,递给一旁的护士。
「穿着白大褂的张子尧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不知道脱下白大褂的张子尧又是什么?」
我意味深长地看他。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斯斯文文地回我:「脱下白大褂的张子尧依旧是治病救人的大夫。」
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看着人畜无害的。
等带回警局后,我算是领教到了这张脸是多么地具有欺骗性。
我开门见山地问:「我们从江岳山手机上发现了窃听器,据江岳山交代,你从去年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实习,能随意进出他的办公室,他手机的窃听器是你安装的,对不对?」
张子尧皱着眉头,慢吞吞地问:「江主任不是请假了吗?他被你们逮了?他犯什么事了?还有,方队长,凡事要讲证据,你说是我安的就是我安的?证据呢?」
我不理他的挑衅,接着说:「你通过江岳山手机上的窃听器,窃听到了有关秦驰和妞妞的信息,于是,联合你爸也就是丽湖小区的门卫张叔,在 6 月 3 日零点停电时,进入秦驰的家里将其杀害,并带走妞妞,是不是?」
「秦驰死了,我是从新闻上看到的,至于你说的其他的,我还真没听懂。」
他耸了耸肩。
「恕我直言,方队长,你随便抓个人就给人扣上杀人的帽子,没凭没据的,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6 月 3 日凌晨 0 点—1 点,你在哪儿?」
他不紧不慢地回道:「我在家里。」
「谁可以作证?」
他反问:「方队长,6 月 3 日凌晨 0 点—1 点,你又在哪里?」
我下意识回答:「我在家。」
「谁可以作证?」
单身独居的我张了张嘴,沉默了。
「这不就结了,难道那晚每个独自在家睡觉的人都是杀死秦驰的凶手吗?」
张子尧勾了勾嘴角,完全不掩饰里面的嘲讽。
「方队长,您这逻辑未免太牵强了些。」
到底他妈的谁审谁呢?
我暗骂一句,决定换个话题。
「据我们了解,三个月前,你和舍友刘宇明还有其他同学一起去游乐场玩时,刘宇明的手机丢失后,你去了厕所,大约 10 分钟后才回来。
「所以,是你偷了刘宇明的手机,发短信给钱斌,告诉他妞妞在秦驰家里的,对不对?」
张子尧笑眯了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说:「方队长,我只不过去拉个屎而已,你居然能帮我编出来这么些个子虚乌有的事情,我自己差点儿都信了。」
真他妈是个硬茬子,什么都诈不出来!
小小年纪,心理素质倒是很过硬。
郑智递给我一个眼神,充满了同情。
手机是在鬼屋丢的,里面没有监控。
江岳山的手机窃听器上,没有指纹。
作案凶器目前还没有找到,目前想要找到张子尧杀人的证据,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找到妞妞。
其中还有一点我实在想不通。
钱斌的电话,张子尧肯定是通过妞妞知道的,可他到底是如何跟妞妞取得联系的?
如果说,他通过江岳山的手机知道了秦驰家的密码进入过秦驰家也行,但监控显示,他根本没有出入过秦驰的家,更别提跟妞妞见面了。
而妞妞一直住在完全封闭的房间,无法同外界取得联系,除非……
除非那个房间并不是完全封闭的!
我猛然站起来,冲着张子尧咧嘴笑了笑,对郑智招呼:「把他看好了,我去找他要的证据。」
张子尧眼神变了变,但只是一刹那,就恢复了平静。
我窝在办公室听着暴雨声查了半宿的小区监控,在接近凌晨时终于找到了张子尧跟妞妞联系的证据。
实在扛不住窝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又立马被手机吵醒了。
烦躁地踢了一脚沙发扶手,但在看到来电显示后,那点起床气迅速消失。
是派去跟踪老张的小贾。
「说。」
「方队,妞妞找到了!」
我见到妞妞时,她正被一个看上去 50 来岁的女人,一脸戒备地拥在怀里。
女人手中挥舞着一把水果刀,嘴里念念有词:「该死!都该死!你们这些坏人都去死!谁都不能把我的诺诺带走!滚开!都滚开!」
张叔神色慌张地想要凑上去,被我们的人拦住了。
「怎么回事?」
我问小贾。
「这个女人是张叔的媳妇,张婶。今晚张叔值班,凌晨 3 点左右,我看到他接了个电话,急匆匆骑车走了。我开车追着他,一直到这儿,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张婶看到门口我们这一众陌生人,神色更加疯癫。
她边护着妞妞往后退边大声骂着:「你们都滚开!不要带走我的诺诺!滚开!」
我们都怕刺激到她伤了人,不敢靠太近,正踟蹰时,看到一直躲在张婶怀中的妞妞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冲着张婶乖巧地笑了下。
她伸出瘦削的小手,帮张婶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冲着张婶无声地喊了一句:「妈妈。」
张婶眼中闪过狂喜之色,手中的水果刀瞬间脱落,双手颤抖着捧住妞妞的脸,又哭又笑胡乱地亲。
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诺诺……诺诺,我的诺诺回来了。」
张叔看着这一幕,也仿佛承受不住了般,跪坐在地上,放声痛哭,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
警队里不少人都跟着红了眼眶,我轻叹一声吩咐将人全部带走。
下了快一宿的暴雨,逐渐停了。
雨后的东方,曙光微现。
9
我再次坐到张子尧面前,说:「你父母和妞妞被带来了。」
他倏然变色,神色不虞地看着我,却没说话。
「你母亲又哭又闹的,差点儿把警局砸了,现在已经被医院接回去了。」
我告诉他。
他神色稍缓,还是没说话。
我也不着急,慢悠悠地问:「你母亲手中有把水果刀,经法医鉴定,跟秦驰胸口的刀伤形状吻合,你不打算说点儿什么吗?」
他冷哼一声,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反问:「我又没杀人,说什么?」
我磨了磨后槽牙,气乐了:「张子尧,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现在各种证据都指向你,真不知道你还在嘴硬什么。」
「哦?」
他往前凑了凑:「方队长发现了什么证据?」
「我在丽湖小区的监控里发现你去过好几次秦驰家的后墙,你第二次去的时候,带着电钻。」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用那把电钻从外墙上凿了个直通妞妞屋内的洞,对吧?洞口直径大约 3 厘米,被硅胶堵着。」
我顿了下,故意说:「我们在硅胶上发现了你的指纹。」
硅胶上只有一个指纹,并不是张子尧的,应该是妞妞的。
且秦驰家的后墙是个监控死角,只能看到张子尧走到后墙处就消失了,并不能看到他在后墙处干什么。
我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在诈他。
张子尧嘴角勾了下,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方队长,你诈人的样子太可爱了。」
我:「……」
我有些烦躁地摸出根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随后「哐当」的一声,将打火机重重扔到桌子上。
「硅胶上虽然没有你的指纹,但你扛着电钻走到了秦驰家的后墙处,是被监控明明白白拍下来的,墙下方的那个洞,不是你凿的难道是鬼打的?」
张子尧点头承认了:「我的确凿墙了,但这只能说明我跟妞妞有过联系,并不能证明我杀了秦驰吧?」
「在你们给妞妞安排的住处,你母亲手中的那把水果刀,难道还不能成为你杀人的证据吗?」
张子尧反问:「这种水果刀,很多家庭都有,难道有这种水果刀的人就都是凶手吗?」
我逼近张子尧,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企图给这个刚出学校的年轻人施加威压。
「秦驰的尸检报告显示,他的胃容物中有镇静剂成分,且屋内的矿泉水中也含有镇静剂。
「秦驰被杀前三天,小区监控中看到你去后墙联系过妞妞,给了她镇静剂,让她在 6 月 2 日晚,下在秦驰喝的矿泉水里,然后你趁秦驰睡着后,杀了他!」
张子尧依旧很镇定:「方队长,我的确给过妞妞镇静剂,但我给妞妞镇静剂只不过是想趁秦驰喝完镇静剂睡熟后,把妞妞救走。」
懒得再跟他兜圈子,我猛地一拍桌子,将他整个罩住:「张子尧,甭跟我狡辩。」
「就凭妞妞在你们手里这一点,你和你父亲跟秦驰被杀案就逃不开关系。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张子尧不说话,抬头与我对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无波无澜。
油盐不进!
我暗骂一句,不得不使出了杀手锏:「那晚的事妞妞应该也很清楚,她作为受害者,我们本不想对她逼供,但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只能去撬开妞妞的嘴。虽然她不能说话,但字还是会写的,最不济还能拼音。」
张子尧终于眼神变了。
只是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嘲讽。
「没想到,为了一个禽兽你们连小孩的伤疤都要揭,真是受教了。」
我冷声回答:「揭不揭孩子的伤疤,全在你的选择。」
他抬了抬下巴,不为所动:「你去问吧,如果你觉得妞妞这一年受的罪还不够多的话。」
彻底给我整哑了。
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拿个孩子开刀?
不得不说,张子尧很聪明,吃准了这一点,才这么有恃无恐。
我一脚踢开身后的椅子,在审讯室里来回踱了几圈,随后将烟头扔到地上,拿脚碾灭,又走回来凑到他面前,脸色阴沉到极致。
「张子尧!即便你什么都不说,就凭我手中现有的证据,就足以以谋杀的罪名起诉你和你父亲。
「且你父亲和你是共犯,到时候你们都得坐牢,你母亲一个病人,谁来照顾?
「你现在把事情坦白交代清楚,你父亲最多算是个知情不报,至少不会有牢狱之灾,你自己想想清楚!」
在我的大声呵斥下,他平静的一张脸,终于出现了裂痕。
10
他绷着嘴唇,瞪着眼睛跟我对视,沉默半晌,妥协了。
他问:「能给我杯水喝吗?」
郑智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抱着杯子浅浅啜了几口,双手缓缓摩挲着杯壁,开了口:
「从去年 9 月份开始,我就跟着江岳山实习,江岳山对我很好,拿我当徒弟教,对我也没什么设防,一开始我很尊敬他。
「直到今年 2 月初,有一天,我去他办公室找他,他不在,我突然肚子疼,就直接去了他办公室的厕所。
「刚要从厕所出来时,他回来了,正在打电话,电话的内容就是有关妞妞的。
「江岳山当时说话很露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猥琐的气息,我当时听完恶心坏了。」
我问:「然后呢?」
「他们口中的妞妞,让我想到了十年前被拐的妹妹诺诺,一瞬间便萌生了想要救她的念头。
「没一会儿,江岳山被护士叫走,手机放在了办公桌上。他以前开手机时,我无意间看到过手机密码,打开他手机将秦驰的电话保存到了我自己的手机上。
「我爸曾给我说过大明星秦驰就在他上班的小区里住,我就从他那打听秦驰的行程。
「然后趁秦驰不在家时,跑到他家的后墙处使劲儿敲打墙壁,整出动静来,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回应我。
「妞妞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击墙给出了回应,再后来我就用电钻凿壁,送了纸和笔进去,好在妞妞读过书,认识字,我跟妞妞就以这种方式开始交流。」
张子尧顿了片刻,蹙起眉头接着道:「妞妞将她的遭遇都告诉了我,希望我能救她出去。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拿同学手机发短信,给江岳山手机安装窃听器,为的是能安全地救出妞妞。」
「你为什么将秦驰囚禁妞妞的事告诉钱斌夫妇?」
我问他。
「为什么不呢?」
张子尧抬头看我,嘴角噙着阴冷的笑。
「妞妞是他们的女儿,我本来是想再给他们一次赎罪的机会,但显然,我高估了他们的良心和人性。
「不过能看到一出狗咬狗的戏码,不也挺有意思的吗?这不,钱斌夫妇不就被咬死了吗?」
「所以,你知道钱斌夫妇的车被孙强动了手脚?」
我问他。
「不知道啊。」
他露出个与刚刚截然相反的天真笑容来。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我定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继续问:「6 月 3 日晚上 0 点—1 点发生的事,说说吧。」
他换了个坐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才正式说:
「那晚,我原本的打算是,6 月 2 日晚 11 点左右,妞妞给秦驰喝下镇静剂后,我找机会把丽湖小区的总电闸拉断,然后趁秦驰睡熟后把妞妞救出来。
「可那晚天公还挺作美,下起了大雨,还停了电,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我看了他一眼问:「既然只是想救人,那秦驰为什么死了?」
「或许是老天想收了他?」
张子尧无辜地眨了眨眼,透着股邪性。
「6 月 2 日,是我妈的生日,自从十年前诺诺被拐后,我妈就生病了,时好时坏,这些年偶尔还会有清醒的时候。
「那天我爸和我将我妈从医院接回家,给她过生日,之后看我妈的状态很好,就让她在家住下了,第二天再送回医院。
「我刚要出门时,我妈醒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就带着她一起去了丽湖小区。
「秦驰家的密码我早就从江岳山那窃听到了,进屋偷了秦驰的钥匙,打开了关着妞妞的那扇门,我们三人刚要出去时,吃过镇静剂的秦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醒了。
「他迷迷瞪瞪地起来,看到我们,就跟我们撕扯扭打到了一起,然后我妈就发了疯,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失手将他杀了。」
我听完他这番话,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钟,才说:「你的意思是,是你母亲杀了秦驰?」
11
张子尧点头,满脸无辜地答:「对,其实我们就是想救个人,做好事呢。不知道我母亲算不算正当防卫?」
做笔录的郑智摔了笔,心直口快地骂:「你有病吧?杀了人居然让一个精神病患者来当替罪羊?你别忘了,那个精神病患者可是你妈!」
张子尧平静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
「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病,不仅我有病,我妈有病,我爸也有病,我们一家人在我妹妹被拐的那一刻,就都病了!除非我妹妹能回来,否则我们的病就算到死也好不了!」
郑智自知失言,抿着唇不再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子尧一言不发,任他发泄。
他摘掉眼镜,单手捂住了眼睛,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我们是有病,可他妈的那些人不更有病吗?」
「秦驰没病,他能买小孩猥亵?钱斌两口子没病,他们能卖自己的孩子?那些想要孩子的没病,为什么不去孤儿院领养孩子,偏偏要买别人家的孩子?他们如果没病,我们又怎么可能会得病?」
他越说越激动:「这些年,我们家是怎么过的,谁他妈替我们想过?我妈清醒的时候每天以泪洗面,后来发了疯,天天往外跑,要去找诺诺。
「我爸为了找诺诺,辞了工作,可找了三年,却没得到诺诺的一点消息,后来他就再也不敢看有关孩子被拐卖的新闻了,怕听到孩子被杀被打断腿被挖了眼睛被卖掉器官的消息,他不听不看就觉得诺诺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他也能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他说完就捂着眼睛哭,压抑而痛苦。
我和郑智也不打断他,就那么静默着,一言不发。
几分钟后张子尧狠狠抹了把眼泪,重新戴好眼镜,哑着声音说:「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事情就是我说的那样,秦驰是被我妈失手杀死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接着调查。」
我默默审视他片刻,点点头:「我相信秦驰是被你母亲失手杀死的,但我不相信这是巧合,这一切都是你精心策划的吧?
「从你知道妞妞被秦驰囚禁开始,你就在策划这场谋杀,你先是借秦驰的手杀了妞妞的父母,之后又联合你父亲,利用你母亲,杀死了秦驰,对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片晌,展颜一笑,浅浅的酒窝特别招人:「方队长真可爱,又在编故事了。」
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
我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问:「如果你只是想救人,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报警吗?」
他短促地笑了下,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同样凑到我耳边答:「方队长,他们难道不该死吗?」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站起身,走出了审讯室。
最终,秦驰被杀案,以张婶失手杀人结案。
因张婶是精神病患者,不予判刑,只强制在医院继续治疗。
张子尧以偷窃手机和监听他人手机的罪名被起诉,但因其偷窃的手机价值不足千元,监听手机又是为了救出妞妞,所以只对其进行了治安罚款,并处于十日的行政拘留。
张叔被警方发了书面警告信。
张子尧被押送去拘留所时,在警局门外看到了妞妞,张叔陪着她。
他偷偷冲妞妞眨了眨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十天后,张子尧出来,去警局办理手续时,在大厅看到了很多大人和孩子。
大人们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孩子,一遍一遍喊着孩子的小名,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这是之前解救的那些孩子,通过 DNA 对比,他们的父母都找到了。」
我抱胸斜倚在墙上,对张子尧解释说。
他问:「妞妞呢?」
「你父亲想要领养她,正在办手续,你以后又有妹妹了。」
他瞬间红了眼眶。
晚霞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映红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失而复得的父母们,脸上亦染上了霞光。
备案号:YXX1O2Adxrvik2xlYnubPn8
编辑于 2023-04-19 18:04 · 禁止转载
赞同 13
目录
评论
如影随形:看不见的真相
爱是一道光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