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死了,大伯逼我家掏五万块安葬费。
爸妈没办法,只好去卖血浆,却意外感染血液病,双双离世。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 15 岁,亲戚包围我家、逼我爸妈给钱的这天。
1
一声哭喊撕裂了沉沉夜色,死人了。
我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地坐起来。
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令我微微发愣。
这、这好像是我从小睡到大的房间……
熟悉的火砖,简陋却干净的衣柜,爸爸亲手给我做的书桌。
可是,这个农村自建房在我爸妈去世后,不是被大伯卖了吗?
突然,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温柔的念叨闯入我耳中。
「年年,你自己在家休息,我和你爸要过去村头你大伯家一趟,你爷爷好像没了。」
看到这张脸,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妈……」
去世了十五年的妈妈,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这是梦吗?
还是我今晚吃安眠药过度产生的幻觉?
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疼。
而且,我的手掌……
为什么这么干净白嫩?
那些难看的伤疤和我割的刀痕呢?
「年年,你怎么了?」妈妈看到我满脸是泪,吓了一跳,急忙想来抱我。
我却跟疯了一样,冲到那个破旧的衣柜前。
我清晰地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 30 岁的那个苍老的盛年,而是,一个很稚嫩的少女。
我回到了十五岁。
2
「走啊,你还在磨蹭什么?」门口传来爸爸的闷声催促。
我忽然抱着他们号啕大哭起来:
「爸爸妈妈……我真的很想你们……」
见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搂着我,眼里也莫名带了泪光。
「孩他爸,要不你先去吧?这孩子肯定是做噩梦了,我陪陪她。」
爸爸犹豫了一下,粗糙的脸上露出担忧,他摸了摸我的头,安慰道:「好。年年乖,你和你妈再睡一会儿。」
说完,他正要走。
我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尖叫起来:「爸!别走!」
爸爸扭头惊讶地看着我。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不会表达感情,我也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过。
想到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事,我收拾好情绪,擦干眼泪。
脑子快速转动,我抬眸定定地看着父母。
「爸妈,你们听我说,你们在家守着,哪里都不要去。」
「我前几天听睿堂弟说,大伯家早就看上了咱家积蓄,等会儿会带人过来咱家翻存折。」
「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你们一定要等我!」
上辈子,爸妈也是去大伯家看爷爷。
却在半路遇到了大伯那群气势汹汹的人,又一起来了我家。
然后大伯、大伯母谴责我爸妈,亲戚帮腔动手,翻出了我家的存折。
最后,爸妈迫于「孝道」,无奈之下,为了减少口舌纷争,把存折里五万块取出来给了大伯。
可是,爸妈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又要供我读书,辛辛苦苦多少年才存了五万块。
为了生计,爷爷下葬后,爸妈不得不去卖血浆,补贴家用。
就是在卖血浆的过程中,用了不干净的针头,爸妈很不幸地感染了重病,短短一年就双双离世。
我悲惨的人生,家破人亡的导火线,可以说都是从今天开始。
上辈子,我孤身一人,苟延残喘,挣扎到三十岁,每天晚上都要依靠安眠药入睡。
上天开眼,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
这次,我绝对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毁了我家,害死我的父母。
3
不顾爸妈在身后的喊叫,我穿了双凉鞋,拼命地跑出房子。
凭借遥远的记忆,我刻意避开了大伯他们来的路线,朝着村头小卖部跑去。
天光微亮,乡间的风吹拂在我脸上,是新生的希望。
终于,我冲到了小卖部的门口。
对着一脸蒙的年轻女人道:「芳姐!求求你让我打个电话!」
年轻女人站在水渠边,披着一件红色外套。
举着牙刷,满嘴泡沫,艳丽的眼尾一挑,没好气地嘟囔:
「你打呗,吓我一跳!一次一块,先给钱!放桌上就行。」
出来得急,我没带钱。
村里人沆瀣一气,不会帮我。
只有这个小卖部的老板,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是一个外地姑娘,嫁给了我们村一个孤儿,也是两个苦命人。
按照辈分,我得叫她男人一声哥。
前两年她男人被车撞死了,给了一笔赔偿款,她拿这钱在村头开了一个小卖部。
一边带孩子,一边开店。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身上总是有很多风言风语。
我妈从前都不让我来这里买东西。
上辈子,芳姐后来也出了事……
我的眼神在她红色外套上停留片刻,回过神来,出声哀求:
「对不起,我忘记带钱了。求求你,这通电话真的对我很重要,我等会儿一定加倍给你钱!」
这两年,翻盖滑盖手机刚刚兴起。
我爸妈总说文化水平低,不会弄那些智能机,所以没买。
为了省钱,也没安装座机,平时有事都是去村长家打电话。
芳姐扑哧一笑,「好,得加倍,五块。」
我点点头,快速拨通电话,声音颤抖道:「喂,我要报警,盛家村出人命了。」
4
等我气喘吁吁赶回家的时候,堂屋外头已经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人正是我的大伯和大伯母,还有不少亲戚跟在他们身后。
这一切都和上辈子的场景一模一样!
大伯脸色阴沉,语气不善:
「老子不管!今天你们必须给五万块安葬费!」
「又不是咱一家的爹妈,老幺你也姓盛,也是爹妈生养的崽,怎么跟个白眼狼一样!」
大伯的话堵得我爸一声不吭,他低垂着头,不停抽旱烟。
我妈红着眼,试图说些什么:「安葬费咱家一定给,但是,爹刚咽气,咱还是去先去看看,给他收拾得体面一些……」
「不行!先给钱!」大伯母冷着眼,挺起肥硕的身躯,挡在我妈面前,不让她出去。
其他亲戚见到这样,原先不说话的人,都急忙开口指责我爸:
「老幺,你看你娶了个什么恶堂客,你爹都死了,连个安葬费都不愿意出!」
「真是家门不幸啊!这样的毒婆娘,活不长的!」
他们唾沫横飞,道德绑架。
我爸被他们念叨得不耐烦了,猛地抬头:
「爹妈从小就没怎么管过,我是自己捡垃圾活大的。」
「爹没了,我会拿钱和大哥一起办丧。但是,给不了那么多,我家没有五万块。」
「最多两万。」
大伯母尖叫起来:「两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又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这群贪心不足的蛀虫!
上辈子爸妈让我在房间别下来,他们把我保护得好好的,这次,轮到我保护他们了。
我急忙转头去了厨房,拿起一把菜刀,推开人群,挤了进去,站到爸妈面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举起刀,指着为首的大伯和大伯母,破口大骂:
「盛大利!刘春花!你们两个臭不要脸的东西,敢私闯民宅!」
我环顾四周,憎恶地看了一圈这些所谓的亲戚。
「还有你们!你们想干吗?抢劫吗?」
5
大伯母惊得倒退了两步。
大伯气得脸色通红,冲上来就想给我一巴掌。
爸爸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妈妈也急忙站起身,两个人稳稳地挡在我身前。
「大哥,你怎么能对年年动手呢?她还是个孩子!」
大伯怒骂:「这个小婊子是什么孩子?她骂我和你大嫂!你不会管教,老子帮你管教!」
大伯母也脸色扭曲,哼哼一声,不屑一顾道:
「口口声声说没钱,没钱还能供你家这个小贱蹄子读书?」
「赔钱货读什么书?迟早都是别人家的破鞋,给男人暖床的玩意。」
「还不如把钱给咱家睿娃子,那可是你们侄子,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的人!」
我爸这人,平时一声不吭,跟个闷葫芦似的,却护短得很,尤其见不得别人骂我。
他捏紧拳头,气得提起凳子就要砸过去。
「刘春花,你骂我可以,不能说我家年年!」
妈妈虽然很生气,却还是死死抱住爸爸,「别砸!会出人命的!」
真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两万块五万块能解决的了。
我当然也不希望爸爸出什么事。
这辈子,我要自己来解决这些垃圾。
这个时候,身后的那些堂表兄弟在大伯的指引下,企图冲进我爸妈的房间翻箱倒柜。
「不准动我家的东西!」爸妈准备去阻止他们,却被身后那群亲戚按倒在地上。
上辈子,这些人就是这样打配合的。
那时候的爸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群土匪翻到存折,看着他们盯着上面的数字大叫:「有钱!刚好五万块!」
然后不顾我爸妈的哭喊,把存折夺了去。
迫于无奈,人多势众,爸爸和妈妈只能低头退让,把五万块取出来给他们。
这个年代的农村,「不孝顺」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眼前血色蔓延,我举起菜刀,狠狠划了下去。
嘴里冷斥出声:「住手!」
6
鲜血顺着我的手臂滑落。
白皙的手突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大伯和大伯母呆住,纷纷止住了动作。
妈妈哭着扑过来抱我:「年年!你做什么?」
我却不管不顾地推开她,举起菜刀,对着大伯和大伯母微笑:
「来,你们再动一下试试?」
大伯很快回神,嗤笑一声,「小娼妇!你敢跟老子动刀子?来,你动老子一刀试试。」
「年年,别……」爸爸妈妈担忧地拉住我的手。
我静静凝视着大伯,盯着他脖子上跳动的青色血管。
我真的,很想砍下去呐。
可是,不行。
我咧嘴一笑,锋利的菜刀在我左手臂上再度划开一条血痕。
皮肉翻出,触目惊心。
「我当然不会杀你,可是,如果我今天我死在这里,你们猜我爸妈会不会想方设法弄死你们?除非,现在你们弄死我们一家三口。」
说着,我又划上一刀。
「你疯了?!」大伯母再也憋不住了,尖叫着倒退了几步。
那些冲去爸妈房间的人也退了出来,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也许你们不懂法律,我给你们科普一下,我今年十五岁,属于未成年人。我杀你们是不用负责的,但是,你们杀我,却会枪毙。」我继续说着。
这话多少是有些夸张,但在这一群没文化的大老粗面前,提起警察法律这些听着高端的词语,已经足够吓唬他们了。
大伯浑浊的眼球里,倒映出我癫狂的模样。眼球里那个小女生,浑身带血,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举着刀,正递到他和大伯母面前。
我嘴唇翻飞,语气嘲讽:「要钱没有,要命三条。来吧,杀了我们一家三口。」
最后一刀狠狠砍下,落在我手腕处,险险避开动脉。
我很熟悉自己身上的构造,上辈子,已经割了很多次了。
最后,在他们苍白的脸色里,我缓缓笑起来。
「或者,你们试着再动一下,看我会不会杀了你们。」
7
警笛声适时响起,两个穿着乡镇派出所制服的民警拨开人群走进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出什么事了?谁报的警?」
我松了一口气,卡的时间还算准。
我急忙把菜刀丢掉,一脚踢到大伯母脚下。
刚好瞥见警车旁边的芳姐,她正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好笑地看着我。
我对她感激地点点头,毕竟,是她给警察带的路。
我疼得龇牙咧嘴,举起受伤的手臂,小脸一垮,朝着警察扑过去,瑟瑟发抖地躲在他们身后,哭了出来:
「警察叔叔……他、他们这些人,强行闯进我家,打了我爸妈一顿,还在我家翻箱倒柜找钱,还准备杀了我……」
擅闯私宅,入室抢劫,斗殴伤人。
我想,足够大伯他们喝一壶了。
弱者天生就是被怜悯的。
我是未成年,我受了伤,我是女生。
三重 buff 叠加,再加上我家的凄惨经历。
爸爸小时候因为爱生病,很小就被爷爷奶奶丢弃,是住废弃茅草屋,捡垃圾和依靠施舍长大的。好不容易遇到我妈不嫌弃他,愿意嫁给他,陪着他白手起家,用村里分的地,建了个房子,生了我这个独生女,把我捧在手心里长大。
现在,当年遗弃爸爸的爷爷死了,还要爸爸掏出全部积蓄给爷爷安葬。
可是,爷爷奶奶的房子、积蓄、田地可是全部都分给了大伯。
除了生了我爸,没有养育,没有扶持,还天天骂我妈妈,打击我妈妈,辱骂诅咒我,现在死了想要我们出钱。
怎么可能呢?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情。
警察听完了来龙去脉,对着大伯和大伯母呵斥:「老人过世了,不去办丧事,还在这里为了一点钱打架伤人!你们怎么做子女的?行了,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
「不,不,我们没有……」大伯母慌了,拼命解释。
可是,我带血的手臂此刻就是证据,民警根本不会信她。
毕竟,我只是一个十五岁的柔弱小姑娘,怎么可能自己砍自己呢?
8
这件事之后,我在村里的名声突然臭了起来。
说起我,人人色变,绕着我走。
他们都在议论:「盛年是个疯子。」
盛家村祖上基本都沾亲带故,我却心狠手辣,让这群亲戚进局子里待了一晚上。
因为要忙爷爷的丧事,警察第二天就把他们放了。
况且这事警察说还是属于民事纠纷范畴,定不了他们的罪。
当然,我也没指望通过这件事给这群人定罪。
我有其他打算。
村里敲锣打鼓地在给爷爷办丧事,爸妈却带我去县城的大医院治手。
虽然镇上的诊所已经包扎过了,但他们生怕我伤到筋骨,非要去大医院拍片看看才放心。
「年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知道吗?爸爸妈妈还在呢!轮不到你出头。」
我抱着他们撒娇,藏起满脸眼泪,「可是,我想你们好好的,我想要你们永远陪着我。」
妈妈轻轻抚摸着我的背:「傻孩子,爸爸妈妈陪不了你一辈子,你始终要自己一个人的。」
「不,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我坚定地说。
上辈子错过的,这辈子一定要补上来。
医生给我拍片,包扎好手臂,惊讶地跟爸妈说:「这些伤口只是看着唬人,其实都没什么大事,堪堪避开了动脉,皮外伤而已。」
妈妈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跟医生道谢后,急忙去缴费拿药。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心里有些慌,知女莫若母,妈妈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取药之后,我拉着爸妈去做全身检查。
上辈子的一个月后,他们被查出血液病。虽说是卖血浆引起的,可是,我怕他们本身身体有问题,做个全面检查才会放心。
爸爸焦急地阻止:「你这孩子,干吗呢?你都看完了,还浪费钱!」
我郑重地扭头,神色里带上了哀求,对他们道:「你们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的,一定要去做个全面检查,好吗?求求你们了。」
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虽然是农村孩子,却没吃过大苦,被爸妈宠着长大的。
我知道,他们很难拒绝我。
9
等他们去检查的时候,我拿着挂号单,熟门熟路地走向了精神科。
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我不确定,在以后交锋的日子里,我会对那些人渣做出什么事情来。
所以现在,我要给自己一份保障。
这座医院这个科室,其实是我上辈子经常出入的地方。
爸妈死后,我的精神状况一度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
先是被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后来变成了精神病。
严重的时候,我无法自控,伤人也伤己。
幸运的是,当时的精神科王主任见我可怜,一直自掏腰包对我进行着治疗。
推开科室的门,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王主任。
当然了,这个时候的她,还很年轻,也还不是主任,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她对我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盛年是吧?你哪里不舒服呀?」
我和她交锋了千百万次,知道怎么样能伪装出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状态。
也或许,我根本不需要伪装。
直到重生的前一刻,我还是有病的。
她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舒缓了我将近崩溃的情绪。
聊完之后,她让我做一套测试题。
我一边做着,她一边看着我:「盛年,我怎么觉得看你有点莫名眼熟呢?」
我随意地做着心理测试,一边控制着分数,一边搭腔:「嗯?王阿姨……」
糟了,把上辈子的称呼带出来了。
王医生却只是笑笑:「没事,王阿姨很亲近,你以后就叫我王阿姨吧。」
测试结果出来,王医生拿起结果,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这……」
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我有精神病。
我是故意的,只要这样,就算以后真的出事了,我也能最大限度地不用去承担责任。
我拒绝了王医生要见我监护人的请求,并且答应了她,我会按时吃药,每个星期来复诊一次。
幸好爸妈刚刚给了我一些钱,足够我支付今天的医药费。
医院门口贴了很多宣传页,我仔细地看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页,眼疾手快地撕下。
宣传页上赫然写着:「xx 血浆站。」
爸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身体都很健康,除了妈妈的腰椎间盘有点问题,没有什么大毛病。
我捏紧口袋里的检查单和宣传页,心里的恨意几乎快要掩盖不住。
大伯、大伯母,你们准备好下地狱了吗?
10
爷爷下葬当天,我们全家都要过去。
毕竟,生恩比天大,再怎么说,爸爸也要去送他最后一程。
我们一家子刚走到大伯家,眼尖的人就看到了我们。
「快看,盛小福那一家子也来了,盛年那个疯子也在!」
「嘘,快别惹她,听说她疯了,砍自己跟切黄瓜一样,小心她砍你。」
四周的人或窃窃私语,或面带好奇。
得知消息的大伯母拖着个扫把就迎了出来,对我恨得牙痒痒。
「你们来干什么?给老娘滚出去!」
我晃了晃绑着绷带的手,龇牙一笑:「来吃席啊,希望以后天天都能吃到你家的席。」
天天死人,才能天天吃席,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这诅咒性的话一出,大伯母顿时气得七窍冒烟,提起扫把就想打我。
却被我爸妈拦住,这次,爸妈终于硬气了一回,质问她:「刘春花,你是不是还想去监狱蹲几天?」
四周好些人过来劝阻,一时之间,倒是休战了。
下葬时间到,道士一挥拂尘:「上路!」
没想到大伯母眼珠子一转,拦住了我:「盛年是女娃,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这种葬仪大事,我家吉娃(大堂哥)和睿娃(小堂弟)出头就行。而且盛年属狗,和老爷子属相相冲,还是不要去送行了,就在家待着吧。」
其实去不去给爷爷送行,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我不在意,大伯母也不在意。
但是,她就是要给我难堪,给我爸妈难堪。
爸爸想说什么,我拉住了他:「别担心,老爸,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爷爷的棺材被吹吹打打地抬去坟地,人群渐渐消失。
只剩我自己,还有一些做席面的帮工。
我避开他们的视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采血浆的宣传单。
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塞进了大伯和大伯母的房间。
这么好的东西,当然应该给他们啊。
11
葬礼结束,就要吃晚饭。爸妈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了,准备接我回家。
一见到我,大伯顿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好了,你们可以滚了,爹妈都不在了,以后咱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大伯母一边拿胖手剔牙,一边飞了个眼刀子给我爸妈。
「以前还想着你们不下蛋,但只要你们对吉娃和睿娃好点,以后免不了让他们给你们养老送终。」
「现在,你们居然敢这样对我,行,以后死了都没人给你们收尸!」
「你们让盛年读那么多书干什么?给别人家养媳妇!钱多了烧得慌?还是给我家吉娃和睿娃吧,我们可以原谅你们……」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异想天开。
明明大伯母她自己也是女性,却总是重男轻女,生了两个儿子,鼻孔都翘到天上去了。
农村没有生男娃,在村里多数人看来都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香火传承不下去,送葬没有人披麻戴孝摔盆,死了也是孤魂野鬼。
因为,对他们来说,女儿根本就不是自家人。
幸好,爸爸因为他小时候的经历,他对家庭很眷恋,对我妈妈也很好,对我也很宠爱,而且没有特别看重香火传承。
爸爸拉着我和妈妈,硬邦邦地说:「走,咱回家。」
话音刚落,村长家的小孙子举着一个诺基亚,气喘吁吁地跑来。
「年年姐姐,刚刚有人打电话找你,说是你的班主任,想跟你聊聊退学的事情,你赶紧给她回个电话吧。」
四周安静下来,大伯母首先憋不住,猖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哎呀,老幺,你们两口子不总吹嘘说盛年聪明,夸她成绩优异,进了一中多厉害。还想着培养一个大学生,结果现在可好了,被人家一中退学了吧?哈哈哈哈……」
妈妈红着眼,挡在我面前,替我挡住了那些嘲笑和辱骂,声音笃定:「就算年年真的被退学了又怎样?她永远是我和盛小福的女儿,别说她只是退学,就算她一辈子不做事,我也愿意养她。」
这就是妈妈,这就是我的妈妈。
无论我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就算她现在对我可能已经产生了怀疑,但是对她而言,我都是最重要的。
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我强忍住眼泪,提醒村长家的小孙子,「欢欢,你确定,年年姐姐的老师说,我是被退学的吗?」
小男孩恍然大悟,嘟唇嚷嚷道:「不是不是!你的老师刚刚说她非常惋惜,不想让你退学,你以后肯定能考个名牌大学的!她要你赶紧回个电话给她,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尽管跟她说,她可以帮你跟学校申请优秀学生助学金!」
大伯母抖着唇,搂着她那个成绩差到不行的睿宝,大吼起来:「这怎么可能?」
我微微一笑:「是啊,这怎么可能呢?让你们失望了,我是自己主动退学的。」
12
乡间小路很黑,不时有土狗汪汪两声,还有蚊虫叮咬,青蛙聒噪地叫。
从村头村尾,就算跑得快也要十分钟。
明明很漫长的路,这一刻却显得格外珍贵。
我一手裹着纱布,一手牵着妈妈,身旁站着爸爸保护我们,这是我遗失了十五年的家人。
我生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我还是在暗无天日地苟延残喘。
依靠药物,像一条狗一样独活着。
我真的很想告诉爸爸妈妈,在没有他们的十五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可是,我不敢,我怕他们不信我的重生,怕他们把我当成怪物。
黑暗里,妈妈低声问我:「年年,你什么时候申请的退学?」
「我把自己的手弄伤那天,你和爸爸带我去镇上包扎,我就顺便打了个电话给老师。」我耐心地给妈妈解释。
妈妈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你明天要去学校聊退学的事情吧!你在哪个教室啊?爸爸妈妈送你。」
我脊背一僵,不知道是我太敏感还是怎么的,妈妈的话有些奇怪。
我上高中是她和爸爸去给我报名的,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哪个教室。
只有一种可能,她在试探我。
试探我,还是不是她的女儿。
「高一 3 班啊,妈妈你糊涂啦?」我笑嘻嘻地搪塞过去。
黑暗里,我看不清妈妈的表情,却感觉她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好,明天妈妈送你,不能退学。」
我摇了摇头,即使我知道,他们看不见我的动作。
「爸,妈,我决定了,我不读高中了。」
身旁两个人顿住脚步,几乎是异口同声道:「你不读书要去干什么?」
前方的小卖部亮起了微弱的星火。
我静静地凝视着那间小卖部,打定了主意,「我准备去学做生意。」
说完,我不顾爸妈的叫喊,走到小卖部门口,轻轻敲响。
「谁啊?」里面传来女人慵懒的声音。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芳姐,是我,盛年。」
「我来还债。」
13
门拉开,灯光亮起,众人进入。
我把门郑重地关上,我和爸妈、芳姐一起坐在了小卖部狭窄的过道里。
我想过,是否要坦承我是重生的这件事。
但我知道,大多数人都是不能接受这种奇闻怪谈的,甚至会觉得你有精神病。
我不希望爸爸妈妈对我有怀疑,有隔阂。
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得拉芳姐一起。
所以,我现在,准备用另外一种方式,去解释我这几天的改变。
以及说清楚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爷爷去世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场噩梦。」
「我梦见这个大伯大伯母带人闯入我家,从箱子里翻出了家里的存折,取走了全部积蓄。」
「我梦见爸爸妈妈你们为了给我赚钱读书,补贴家用,去卖……去做工,结果出了意外,都去世了。」
说到了卖血浆的时候,我还是留了一个心眼,我担心以后大伯家出什么事情,爸妈会联想到是我做的。
「我变成了孤儿,因为没有成年,大伯和大伯母就成了我的监护人,他们卖了咱家的房子,不让我上学,给我定了一门不好的亲事,想拿着我的彩礼给吉堂哥买房子。」
「我偷听到原来爸爸妈妈的死,是大伯和大伯母造成的,后来,我莫名其妙地逃了出去。」
其实,故事远比这难熬。
纵然世界不同于爸爸妈妈给我铸造的梦境,我又怎么忍心告诉他们呢?
我不愿意嫁人,被大伯和大伯母打了一顿。
那晚,我奄奄一息地蜷缩在猪圈里时,眼睛暂时性失明,恍惚间感觉有人经过。
她还在和大伯说笑:「大利叔以后需要什么,跟我说就是,我给你送来。」
大伯的笑声恍惚传来,似乎在夸她懂事。
她缓缓从猪圈外经过,我拼命地爬到围栏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坚韧的水草。
我抓住了一块裙摆,「救、救救我……」
14
她俯身看我,叹息:「造孽啊。」
随后,她挣脱了我的手,离开了。
我以为,我就要这样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田里的蛙叫声一轮高过一轮。
有人从远而来,抱住了我,给我擦洗脸,给我披上了温暖的外套,轻声嘱咐我:
「盛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一定要自己振作起来。」
说着,她好像又跟另一个人交代:「你一定要把她带出镇,送到县城里,找个地方放下。」
对面的男人瓮声点头,「车子停山外面了,我背她出去吧?」
她嗤笑一声:「她是小女孩,跟我亲妹子一样,你别动什么歪主意,好生给我送出去,找个地方安顿一下她,呐,钱给你。」
说着,她打开了手电筒最弱的光,吃力地背起我,一步一步朝着山外走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县城一个临时招待所。
说到这里时,我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芳姐身上。
可能是夜里有些冷,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件红色外套,披在了单薄的肩膀上。
见我一直盯着她,她没好气地睨我一眼:「你继续说你的梦啊。」
不,那不是梦,姐姐。
那是真实的。
虽然,现在的你,并不知道。
上辈子,我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件红色外套,就是你身上这件。
「后面我就开始逃,和大伯他们对抗,再后来我成年了,他们也不能再关着我了。我又遇到了一个好心的王医生,她免费帮我治疗精神疾病。」
「我一直浑浑噩噩地苟且着,直到 30 岁这年,我服用安眠药过度……」
15
小卖部里无比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里屋芳姐的女儿睡着的呼吸声。
终于,妈妈先呜咽起来,整个人无力地半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伸手,抚摸着我的脸,带着哭腔,缓缓询问:
「很苦吧?年年。十五年……你居然自己熬了十五年,没有爸爸妈妈在的日子,很苦吧?」
「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我的眼泪瞬间就憋不住了,猛地涌出,扑进妈妈怀里,拼命摇头:
「不苦,我不苦,妈妈,我说的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哭着哭着,我努力对她扬起笑脸:「你看,我现在好好的,那只是一场梦。」
我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也是在说服她。
妈妈紧紧搂着我,呜咽不止:「好,是梦,是梦。」
这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我以为妈妈会质问我。
甚至会怀疑我是妖孽,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心疼我,心疼我上辈子太辛苦,心疼我一个人过得不好。
爸爸的眼睛也通红,哽咽着扶住了我和妈妈。
还是芳姐出声打断了我们:「所以你来我这,就是为了哭一场吗?」
我缓解了情绪,擦干眼泪,定定地看着她:
「不,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梦里的两年后,你会在前面的堰塘溺死,因为证据不足,警察最终以自杀结案,你的女儿也被送去了福利院。」
「可是,我的大伯家却在两年后,盘下了你这个小卖部,获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买了县城的房子。」
是的,这就是上辈子芳姐的结局,和我大伯家脱不了干系。
见她脸色难看,我急忙道:「我不打算上高中了,这对我来说太慢了。」
知识改变命运,什么时候都是真理。
读高中、读大学,是最好的选择。
但不是最适合我现在的选择。
读书考大学的不确定性太多了,即使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但是,只要我现在抓住时代的风口,我就能顺势而起。
我很害怕。
我害怕哪天自己就回到了上辈子,我害怕爸妈会再次出事。
所以趁着现在,我必须多做点什么,给爸妈多留点东西。
让他们不必为钱发愁,也不会再走上卖血浆的道路。
「我准备去杭州专门的学校,学习新技术,电子商务和互联网运营,你要跟我一起吗?」
「梦里的未来几十年,电商始终是龙头,数字货币出现,大家花钱不用纸币,而是用手机交易,我们现在搭上时代的顺风车,可以发展得非常非常好。」
某宝、某东,某多、某音、某手。
还有现在,即将崛起的公众号。
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利用好所有先知资源。
16
其实,我不确定能不能说服爸妈和芳姐。
毕竟,如果一个人自称做了一场梦,要带我去一个新城市,做一件全新的事情。
我肯定很迷茫,会害怕,会以为她要骗我钱,甚至以为她神经病。
可是,爸妈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其次,芳姐对我也有恩情。
在那个夜晚,她把我从猪圈背出来,免去我被大伯家继续折磨的命运。
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这样死去。
我没想到的是,芳姐莞尔一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语气轻佻:「盛年小朋友,你会带我发财吗?」
她的瞳仁明亮得吓人,我郑重点头:「我会。」
我一定会,我会保护好你们,我会带你们过得比现在好。
芳姐露出明媚的笑容:「好,我信你,从今天起,我跟你混了。」
「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打算怎么做?」
爸爸妈妈也对我点头:「爸爸妈妈也相信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真好,这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只是,在去杭州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情。
处理大伯一家子。
17
「哟,今天怎么不做生意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大伯母走到小卖部门口,见芳姐关门,急忙问道。
见到是她,芳姐脸上露出了难为的表情,不想多说,绕着大伯母就要离开。
一看这架势,大伯母越发觉得不对劲,眼珠子一转,肥硕的双手拦住芳姐,不让她离开。
「哎哎哎,说清楚,啥好事神经兮兮的?」
芳姐没办法,一跺脚,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俯身在大伯母耳边说起来:「我县城的朋友说,县里出了批特价房,限时限量出售,还剩三套,我得赶紧去买。」
这年头,买房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大伯家的吉堂哥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谈了个镇上的姑娘,口口声声说要房子车子。
大伯母本来是不同意的,可是,姑娘家的嫁妆丰富,家庭条件不错。
加上吉堂哥喜欢得紧,她最近正在为这事愁眉苦脸呢。
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吗?
芳姐虽然是外地姑娘,但在咱们这里已经好些年了,又上过学,心思活泛,在县城有不少朋友。
大伯母也知道这事,所以对芳姐的话深信不疑。
「你给我个买房的联系方式!给我留一套啊!必须留一套!」
说着,她马上扭着屁股,火急火燎地朝家跑去。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从小卖部后面走出来。
见我脸色沉重,芳姐忍不住打趣:「怎么?心软了?」
我摇头:「我是只是在想,还要在这里耽误多久。」
芳姐问道:「退学办好了?」
我「嗯」了一声。
芳姐又絮絮叨叨地问:「你家筹钱筹得怎样了?那套二手房买不买?不够的话,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点头:「买,我让爸妈去农村信用社贷款了,你也在那个小区买一套二手房吧。」
说着,我深沉地看向芳姐,「未来,那里会拆迁。」
大伯母没有让我失望,很快,就听说她们家去县城买了特价房。
好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大伯出门气色都变好了,整个人喜气洋洋。
他们家决定在三天后摆宴席,甚至还特意邀请了我们家。
我知道,是为了炫耀,也是为了打脸我爸妈。
18
免费的席不吃白不吃。
我和爸妈、芳姐坐在一桌,安静地吃着饭。
听大伯和大伯母轮流发表感言,在我爸妈面前炫耀:
「哎呀,老幺,还是养儿子好啊!」
「看看你家盛年,可不就是一个赔钱货吗?我家房子都买咯!」
这次,我没有生气。
因为很快,大伯裤兜里的诺基亚就响了起来。
他红光满面地接通。
「喂……嗯,对,我是……我是……」
「没错,我买了萍莱小区的房子。」
「什么?!」
突然,他开始怒吼,甚至差点跌跌撞撞地栽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的钱呢?那我的钱呢?」
大伯母吓得脸色惨白,焦急地冲过去扶大伯,口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啪!」那头电话挂断,大伯疯了一样,一巴掌把大伯母扇倒在地。
「你个贱人!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贪便宜,我们的钱怎么会被骗走!你去死!」
大伯愤怒地对着大伯母拳打脚踢,丝毫不顾及在场的人,也不顾及堂哥和堂弟的哭喊。
「不!不是我!不是……是芳……骗……我……」大伯母在地上号叫挣扎。
是了,所谓特价房,上辈子就是一个骗局。
一个人冒充港商,以卖房的名义诈骗积蓄,上辈子很多人上当。
但是大伯和大伯母没有,他们觉得堂哥镇上那个女朋友嫌贫爱富,决定给她点颜色瞧瞧,所以买的是一个老小区的二手房。
本来是为了给堂哥的女朋友一点下马威,没想到,恶人也能走狗屎运。
没几年,城市规划到县城那片,大伯家变成了拆迁户。
而现在,他们的狗屎运被我夺了过来,我亲手给他们奉上了一场噩梦。
今天村长也来吃席了,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怕人吵听不到,他刻意开了免提。
「喂,您好,请问是盛年小姐吗?我们是杭州阿里公司,我们总经理收到了您的来信,对您那份互联网未来规划非常感兴趣,邀请您来杭州深造交流。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呢?我这边好帮您购买机票。」
大伯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大伯母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我不信!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家破产,我却能风生水起。
凭什么我一个赔钱货退学了还能越过越好。
凭什么呢?因为,这是你家欠我家的啊。
亲爱的大伯、大伯母。
上辈子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作茧自缚,只能依靠互联网倾诉啊。
它曾经,是我唯一的朋友。
现在,也将成为我的敲门砖。
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拉着爸妈和芳姐,缓缓离开。
19
我拜托杭州那边帮芳姐先买了机票。
这次,毕竟是她出面骗了大伯母,不知道这家子在疯狂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芳姐转卖了小卖部。
趁着夜色,她拉着行李箱,抱着孩子,站在山口准备离开。
我独自来送她。
沉沉夜色中,她忽然勾唇一笑,眼底是闪烁的泪花。
她从箱子里费力地翻出一件红色外套,缓缓递给我:
「盛年,我暂时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你要振作起来,我在杭州等你和叔叔阿姨。」
恍惚间,我想起了上辈子。
也是这样一个夜色,也是这一件外套,也是她。
她温柔地鼓励我:「盛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一定要自己振作起来。」
真好,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芳姐走了,我和大伯家的斗争却还没有停止。
其实,也只是我单方面的斗争。
大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幕后策划是我。
我叫爸妈把家里的院子封了起来,马上就要离开家乡了,老房子还是要留着。
对于父母来说,这就是他们的根。
原本,他们是不愿意陪我一起走的。
可是,我只要泪眼蒙眬地看着他们,他们就会心软。
我说我害怕做噩梦,我害怕回到梦里,他们就什么都能答应。
这就是我的父母。
大伯家破产的第三天,他们家聚众斗殴,家具全部被打架打破了。
大伯家破产的第七天,他们接到了派出所电话,被告知这笔钱追不回来了。
大伯家破产的第十五天,吉堂哥被镇上的姑娘退婚,他再也没有了上辈子来我家翻箱倒柜的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大伯家破产的第二十八天,讨债的亲戚堵在了大伯家门口,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这都是当初借钱给大伯家买房的亲戚,也是当初堵我家门的亲戚。
大伯家破产的第三十天,大伯和大伯母在床底捡起一张单薄的宣传单,他们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这座山。
走上了开往血浆站的小巴车,走向了上辈子我爸妈的结局。
那是……我精心为他们编织的噩梦。
20
大伯家破产的第六十天,大伯和大伯母双双呕吐昏迷。
送往医院检查,确诊患上了罕见血液病。
治不好的那种,必死的那种。
命运的轮盘,终于把指针拨向了我喜欢的那个结局。
消息传回来那天,爸爸开了一瓶二锅头,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他自己先一饮而尽,随后,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我,带着一抹红。
这也是他第一次叫我全名:「盛年。」
他说:「是不是你干的?」
「这些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眼里噙着泪看向爸爸:「是的。」
我的恶毒无所遁形,其实,我很害怕爸妈看见我这副样子。
可是,我别无选择。
爸爸的眼睛越来越红。
「对不起,爸爸,我……」
我正要道歉,却见妈妈及时从厨房小跑出来。
她猛地把一碗鱼砸到爸爸面前,脸上的温柔半点都没了,对着我爸冷冰冰道:
「盛小福,你别在女儿面前作威作福,我警告你。」
「如果不是女儿,死的就是我和你。对,你不在意生死,可我在意。」
「你觉得女儿害了你哥他们一家?可是,如果不是他们贪心不足,能入套吗?」
「我求求你,拿你的猪脑子想想,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当好人!」
「你要是不爽,咱俩离婚,你在盛家村给你大哥擦屁股,我陪年年去杭州。」
妈妈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硬生生没让爸爸插进去一句话。
爸爸急得站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怕……万一警察查到年年身上怎么办?」
「我是担心她!」
我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精神鉴定证明。
「别怕,我没有直接参与,更何况,我有这个。」
爸爸颤抖着手接过,诊断书上密密麻麻,都是我上辈子就确诊的病。
这辈子,我让它们重新确诊了一次。
爸爸捧着诊断书,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年年,是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有保护好你。」
21
大伯家破产的第 100 天。
大伯、大伯母病重,双双离世。
我和爸妈也在这天,登上了前往杭州的飞机。
祥云层叠,我垂眸看去,仿佛能看到云层之下的白色挽联和哀乐。
而我,将永远在云层之上。
……
【番外】
许芳(芳姐)
这是我来杭州的第十五年。
也是我命运转折的第十五年。
我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踩着高跟鞋,路过公司任何一个角落,都会有人恭敬地跟我打招呼:「许总好。」
这是有钱人的生活,也是我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这十五年,我和盛年一刻都没有停歇。
头五年,我们进入了阿里内部,那时候的阿里,也还只是一家普通公司而已。
我们一边学习课本知识,一边学习互联网商务。
盛年拿到了本科毕业证,我也拿到了成人本科毕业证。
中间五年,盛年在阿里的资助下,出国留学镀金,我则决定留下来继续在阿里工作,顺便照顾孩子,还有她的父母。
最后一个五年,盛年回来,开创了她自己的互联网时代,铺陈了一个新媒体百花齐放的舞台。
一个属于她的品牌,她自己的公司。
我选择出来和她干。
我经常会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不是盛年,我会如何?
也许,真的会和她在十五年前的梦里描述一般。
溺死在水塘之中,籍籍无名地死去。
我只是一个外地嫁到盛家村的新寡妇,被人看不起,被人随意揩油骚扰,被人践踏嘲讽。
是盛年救了我。
她拉着我,走上一方更加广阔的天地。
给了我新的生命。
庆功宴上,我喝得烂醉如泥,趴在盛年肩膀上号啕大哭。
「年年,年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盛年一身高定礼服,丝毫看不出从前那个歇斯底里的样子,她温柔地抱住我,在我耳边低语:「芳姐,是你救了我。」
……
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到自己回到了盛家村,我梦到自己还是那个小卖部的老板。
我梦到了一身伤痕的盛年,十五岁的盛年,怯弱的盛年。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锋芒毕露的盛董事长。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盛年口中的上辈子。
我像是一个局外者,按照剧情线走。
我看着她家存折被人翻出来,我看着她的父母卖血浆染病死去。
我去给盛大利送烟时,我看着她奄奄一息地被关在猪圈,那只枯瘦的小手拉住了我的裙子。
她漆黑的眼底闪烁着星光,「救、救救我。」
我偷偷打电话叫给我送货的一个朋友来,帮我把她偷了出去。
然后,我失去了她的消息,甚至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直到几年后,我被盛大利按进了门口的池塘。
他逼问我,丈夫留下的那笔赔偿款在哪里。
如果不说,他就杀了我,还有我的女儿。
他逼迫我写下转让协议,逼迫我取出赔偿款。
可是,他还是杀了我,把我按进了池塘深处。
口鼻里全是污泥和池水。
我的脑袋却越来越清晰。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个姑娘这样呼唤过。
她趴在猪圈说:「救救我。」
于是,我像是疯了一般,在水里吐出那三个字:
「救……救……我……」
一道白光闪过,我好像穿越了无数漆黑的岁月,还有无尽时光。
从池塘,回到了过去……
我披着红色外套,举着牙刷,站在小卖部外面漱口。
十五岁的盛年穿着拖鞋冲了过来。
「芳姐,求求你让我打个电话,这对我很重要。」
我好像明白了「救救我」真正的含义。
原来,我和她,从头到尾,就是相互的啊。
于是,我勾唇一笑:
「一块钱一次。」
……
2. 王医生(王主任)
小护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跟我说:「主任,盛年又给您送花了。」
我缓缓放下笔,看着小护士怀里的花,无奈地叫她放在边上。
随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盛年的电话。
那头很吵,似乎在开会。
也对,现在盛年可是董事长。
我觉得打扰了,正想挂断,那头却传来她温柔带笑的声音:
「王阿姨,您最近还好吗?」
我点点头,意识到她看不见,又道:「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盛年声音愉悦,「不过,您真的不考虑来我这边做院长吗?」
我无奈地拒绝:「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县城的生活。」
听说盛年搞了一座爱心医院。
专门免费给那些穷苦人做心理咨询和做精神治疗。
这个孩子啊……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奇怪。
很沮丧,又很有生命力。
很颓废,又很有执念。
直到我看见她手上的刀痕,据说是她和大伯家斗争,自己砍的。
那时候我就想,这样一个小姑娘,对自己都能下狠手,以后肯定能做大事。不过,一定要好好引导,不然,会变成上好的犯罪苗子。
幸好……她没有长歪,现在也是成功人士、社会精英。
我为她骄傲。
……
只是,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盛年,和现在的一点都不一样。
我在路边发现了她,察觉她精神状况不对,把她带回了医院。
她跟我说了她的事情,原来,是个没有爸妈的孩子啊。
她让我千万不要告诉她大伯和大伯母行踪,她不想嫁人。
我以为我能救她。
她无数次想逃出医院和大伯一家同归于尽,被我拦住。
我发现她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都是自虐。
她总是蜷缩在墙角,哭着求我:「王阿姨,求求你,让我死,让我离开吧这个世界吧。」
可是,我是医生。
医生的本职,是治病救人。
我知道她很痛苦,但是,我不能让她死。
渐渐地,她开始恢复。
她出去自己住,甚至投入了正常的工作。
我也以为她真的康复了。
直到那天,她很久没回来复诊,我去看望她。
我才发现,她因为吞食了过量安眠药,已经失去了呼吸。
在她身边,还留有一张纸条。
「王阿姨,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不用为我难过,我去找爸爸妈妈了。」
微风吹拂,泪光点点。
我仿佛看见了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一个女孩。
他们真的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