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嫁给先生是很偶然的事情。
彼时我刚从监狱出来,阴差阳错成为先生的护工。
他每天被病痛折磨,我每天浑浑噩噩,我们谁都拯救不了谁。
可他为了拉我出泥沼,不惜把自己血淋淋地摊开给我看:「我就是个废人啊朝朝,你会觉得我一无是处吗?」
当阳光败给阴霾,他曾为我拼命拨开。
1.
从监狱出来时,没人来接我。
几经辗转回到了家,敲门后,来开门的却是个陌生的女人。
她告诉我,这房子 3 年前就卖给他们家了。
3 年前,我在牢里正好待了 3 年。
我急了,问她是否知道前任房主搬去哪了?女人摇头表示不知,随手关上了门。
恰好邻居王奶奶提着菜回家,看到我:「哎呀,这不是朝朝吗?出来了好,出来了好呀~」
她的语气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温暖。
我眼睛一热,喉头哽住。
王奶奶给了我一封信。
是我妈留给我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别来找我们。」
我揣着这封信,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才终于意识到。
我被抛弃了。
浑浑噩噩地站在岔路口,我不知该往哪去。
刺耳的尖叫声打断了我混沌的思绪。
抬眼看去,一辆轮椅载着个男人从坡道飞驰而下,后面两个男人拔腿追也追不上。
我下意识地上前拦截。
轮椅上的男人连人带轮椅栽倒在地。
而我也因为巨大的惯性飞出几米远,头撞在石墩上晕了过去。
2.
被我救下的男人叫沈玠。
消瘦清隽,气质内敛而矜贵,明明是天之骄子,却不良于行。
他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问我想要什么。
我看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呆愣了许久。
想要什么?
前小半生我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得到妈妈的爱。
可她已经不要我了。
那我还想要什么了?
沈玠没有催促我,静静等在一旁。
不知神游了多久,我收回视线,瞥向他坐着的轮椅。
「先生,您需要护工吗?」
我被带回了沈家别墅,成了沈玠的护工。
每天像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边,随时听他差遣。
但沈玠从不差遣我。
他看向我的目光总是温和又包容,不带一丝探究。
这样很好。
我的人生经不起探究。
也不用费劲编造谎言,去遮掩自己千疮百孔的人生。
沈玠每天要见很多人。
他工作的时候,我就在偌大的别墅里游荡,像个孤魂野鬼。
沈玠真的很好,他跟我说:「朝朝,你不用每天跟着我,你可以去做任何你喜欢做的事情。」
我摇头:「先生,我没有喜欢的事情。」
沈家有专业的医疗团队。
有每周定期来给沈玠做身体检查的家庭医生。
但我还是沉默又坚持,想要发挥我作为护工的价值。
虽然这点价值少得可怜。
3.
所以当管家刘妈提出那个请求时,我没有拒绝。
沈家没有长辈。
刘妈算半个长辈,她是沈家远房亲戚,又看着沈玠长大。
她很担心他的身体。
「自从先生事故后,他身边就只出现过你一个女孩,虽然医生说他没问题,但我还是怕……你考虑一下,不愿意也没事。」
「没关系,我愿意。」
刘妈的话,让我觉得自己的价值又多了一点。
我趁沈玠洗澡时,脱了衣服径直走进去,伸手抱住他。
沈玠发了很大的火。
可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只能茫然无措地看着他问:「您不喜欢吗?」
沈玠闭了闭眼睛,仿佛在强压着怒气。
过了片刻,他语气重新恢复平静:「你先出去。」
我只能遗憾地走出去。
沈玠不要我。
我还是一文不值。
沈玠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汽,坐在轮椅上从浴室出来,黑发还在湿哒哒地滴水。
我拿着毛巾和吹风机上前想帮他吹干,却被他推开。
「朝朝,我们谈谈。」
我沉默,垂眸看向脚尖,轻声问:「您也要赶我走吗?」
妈妈说过,人失去价值就会被抛弃。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拿出一些东西来交换,这样才公平。
可沈玠什么都不缺。
他不要我,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交换了。
轮椅滑到我身边停下。
我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直到沈玠重重地摔在地上,才将我猛然惊醒。
4.
沈玠试图撑起身体站起来。
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却每次都狼狈地摔倒在地。
我被吓到了,愣在原地。
在我心里,沈玠一直是优雅的,从容的。
哪怕我们初见时,他处在那么危险的境地,神色也不见丝毫慌张。
他仿佛没有弱点。
可现在,他毫不犹豫把这种假象撕破,将弱点暴露在我的目光之下。
反复折腾了很多次,他放弃了,坐在地上轻轻喘息。
他仰头看向我,眼神温润如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你不愿意说,我就不会探究你的过去。但我可以把我的一切,摊开给你看。」
「你看,我甚至都不能站起来跟你说话,我就是个残废啊朝朝,你会觉得我一无是处吗?」
我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沈玠真的太聪明了。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过,他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的别扭,我的不安,我根深蒂固的「价值论」。
我不愿意向他展现,我的不堪,我的支离破碎。
他就把自己的不堪,自己的支离破碎,毫无保留地全部捧到我面前。
我扑到他身边,哭得泣不成声:「先生不是一无是处,先生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朝朝也不是一文不值,朝朝是个好姑娘。」
此时此刻,我不想再隐瞒欺骗他了。
「可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擦干眼泪,「我坐过牢,3 年。」
从 18 岁到 21 岁。
从少年到青年。
5.
我叫虞朝朝,是家中老二。
家中有一个大我 2 岁的姐姐,一个小我 6 岁的弟弟。
姐姐是长女,是父母的爱情结晶。
有了女儿,他们更加期盼有个儿子,没想到生下我,却依旧是个女儿。
从小我就不如姐姐讨喜,她伶牙俐齿,我笨嘴拙舌。
爷奶打骂我,爸爸无视我,姐姐看不起我,只有妈妈会对我好。
她会在我躲起来偷偷哭时,来找我,跟我说:「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拿出一些东西来交换。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价值,失去价值就会被抛弃。所以朝朝,你想得到什么?你的价值又是什么?」
我想得到妈妈的爱。
从此,我就一直在向她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抢着帮妈妈分担家务,洗衣做饭,只为得到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哪怕当时的我才四五岁,都还没有灶台高。
弟弟出生后,我更是把弟弟当成我的命一样去照顾,因为这样,妈妈就会对我笑。
姐姐会用既轻蔑又恼怒的语气骂我:「上赶着当奴才,像条狗一样。」
没关系,我做得越好,妈妈就会越爱我。
直到 16 岁那年,弟弟跟同学在家起了争执,失手把同学推下楼梯。
满地鲜血,弟弟吓到了,我也吓到了。
惊吓过后,我叫了救护车,通知了大人,做好了能做的一切。
但那个男同学受伤太重,成了植物人。
弟弟吓傻了,哭着跟爸妈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不小心才推了一下。
妈妈突然打断他:「涛涛你别乱说,根本不关你的事,是姐姐推下去的!」
我本来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听到妈妈的话,愣了一下,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惊慌地想要辩解:「妈,明明是涛涛……」
妈妈打断我,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遍:「朝朝,就是你推的。」
可明明是涛涛推的呀,为什么要说成是我?
为什么是我?
妈妈眼神复杂地看向我:「朝朝,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人活着就要有价值。」
我张了张嘴,不再辩解。
如果这是妈妈希望的,那我会做到。
这样,妈妈会爱我更多一点吗?
我被判处 3 年徒刑。
出狱后,才发现全家都搬走了。
从此,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6.
说完,我有些迷茫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很没有价值?连亲生母亲都不要我。」
我曾无数次想过。
这世上,没有人在乎我,也没有人喜欢我。
我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
「不是的,人只要活着,就有价值。」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沈玠蹙着眉,神色有些严肃,「任劳任怨做家务,照顾弟弟,自虐般的为家庭奉献,这就是你所谓的价值吗?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所以别人也不在乎你。朝朝,你要先学会爱自己,才会有人爱你。」
我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
跟我以往接受和被灌输的观念截然不同。
但又下意识反驳:「可我坐过牢,高中肄业,还一无所长……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救了您,您应该也不会要一个像我这样的护工吧?」
沈玠没有回答。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轻声道:「朝朝,我不想骗你。」
果然。
我苦涩地垂下眼眸。
耳边复又响起沈玠沉稳平和的声音:「但我可以帮你。」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我说,你母亲一直在欺骗你,她并不爱你,甚至在利用你。」沈玠顿了下,眼眸乌黑温润,静静地看着我,「这样,你还想要她的爱吗?」
他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
都说人终究会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
我们家三个孩子,年长和年幼的都被偏爱,只有夹在中间的我是多余的。
而我,做梦都想要这种偏爱。
我看向沈玠:「想,我想要。」
沈玠没有看不起我,也没有像姐姐那样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地骂我像条狗。
他只是温和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当你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所有人都会涌向你、围绕你,来爱你,那时你会发现你曾想要的一切,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朝朝,站到顶峰去吧,那里都是好人。」
我被沈玠所描述的顶峰深深吸引住了。
既害怕又期待。
今生第一次,我对未来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前进方向。
7.
沈玠行事看似春风化雨,实则雷厉风行。
很快就将我从护工安排为他的秘书。
白天形影不离地跟在沈玠身边参与公司项目运作,晚上上各种补习班,重点要学习英语,因为沈氏集团很多业务都在海外。
一天 24 小时,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我变得前所未有地忙碌,忙碌到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因为我什么都不懂,两眼摸黑。
跟在沈玠身边也不敢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在观察和学习。
大抵是因为特殊的成长经历,我多少有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跟着沈玠去参加商业酒会,发现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沈玠,他们背地里嘲笑他是个残废,但在真正面对沈玠时又很谄媚。
我气恼不已:「一群两面三刀的小人!」
沈玠望着我,笑容清浅:「他们看不惯我,还要满面笑容地来奉承我,难受的是他们才对。」
「朝朝你看,他们再不喜欢我,在面对我时也只能做个『好人』。」
我若有所思,似懂非懂。
空降成沈玠的秘书,在公司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沈玠的历任秘书都是可以成为子公司总经理的存在,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公司有不少人扒过我的背景和履历,但都没扒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越是神秘就越让人感兴趣。
最初他们还有些忌惮我,渐渐发现我并无特别之处,就什么离谱的流言都有了。
有的人说我是沈家的亲戚,更多人说我是沈玠的秘密情人,靠身体上位。
流言还传到了沈玠的耳朵里。
我又气又急。
沈玠也是谣言受害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睛里带着笑意,温柔地看着我:「朝朝,你看,你终于学会在意自己了。」
我愣住了。
对啊,曾经的我,因为刘妈的一句话,毫不犹豫就脱掉了衣服;而如今的我,因为别人一句胡乱编造的谣言,而感受到了冒犯。
当我从一抹游魂逐渐成为有血有肉的人时,我突然就明白了沈玠说的那句话。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人只有先爱自己,才会有人爱你。
8.
沈玠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去处理。
这半年的耳濡目染之下,我行事风格渐渐带了一些沈玠的影子。
我决定杀鸡儆猴,揪出背后的始作俑者。
抽丝剥茧查起来很快,最初的谣言,是同为沈玠秘书的吕欣传出去的。
我给了她两个选择:「承认造谣,当众道歉,并降级;或者请你离开沈氏集团。」
吕欣一点都不惊慌,从容不迫地跟我对话:「我们平级,大家都是秘书,你有什么权力让我离开沈氏集团?除非你借沈先生的势逼我离开。那问题来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个普通秘书,又凭什么能借到沈先生的势?」
我拿出这几天收集到的她造谣的证据,摆在她面前:「吕秘书你错了,我不需要借先生的势,这些就足够起诉你了。」
沈氏旗下有家公司总经理位置空缺,内部都在传吕欣会空降过去。
我的凭空出现,让吕欣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昏头了,用了下下策,做得还不干净,让我抓到了证据。
吕欣选择了道歉。
在大会上当众道歉,并以邮件的形式发送给全体员工。
她搬走的时候,我去送她了:「先生跟我说过,要毁掉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她污名化,你能走到今天应该深有感触。」
吕欣抿了抿唇,眉眼间有些动容。
我伸出右手:「吕秘书,期待你再回来。」
吕欣迟疑了下,握住了我的手:「对不起虞秘书,我想如果换个时机相遇,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的。」
我笑了:「不需要别的时机,现在也可以。」
吕欣也笑了。
于是就这样,我们有些匪夷所思,又顺理成章成为了朋友。
而我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9.
可能是因为年轻,又可能是因为沈玠教的好。
我成长速度很快,开始在集团独挡一面。
沈玠把沈氏旗下一个业绩平平,做直播带货的网络科技公司给了我。
吕欣成为了我的左右手,我们双剑合璧,配合默契。
我费尽周折,挖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脱口秀演员来做主播,又不断培养新人,在选品上下了不少功夫,很快就把公司盘活了。
这家网络科技公司开始名声大噪。
我变得越来越自信。
围绕在我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源源不断地拥向我,对我和声细语,笑如春风。
正如沈玠当初所言。
去顶峰吧,那里都是好人。
越往上踏近一步,就越能验证这句话。
有次我推着沈玠去公司,等电梯时,偶然遇到了高中同学。
大庭广众之下,她在旁边大声喊我:「虞朝朝是你吗?你从牢里放出来了吗?」
我淡然回头,看向她。
跟我视线相交时,她迟疑了,然后跟我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您看起来跟我高中同学有点像,但仔细一看,其实一点都不像,您看起来有气质多了。」
我不置可否,并没有纠正她。
在沈玠身边呆了一年,我和曾经的我似乎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她会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很正常。
她倒是一点没变。
上学时就喜欢当众嘲讽奚落我,如今见我第一眼,也是当众奚落我。
后来听 HR 说,她是今年刚毕业的应届生,来沈氏集团面试,但没通过。
过去的终会过去。
往后余生,我们都不会再有交集。
10.
跟吕欣成为好朋友后,我们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身世。
我知道她,单亲家庭长大,跟母亲相依为命,这么努力打拼,除了争口气,也是为了给母亲提供更好的生活。
她也知道我,坐过牢,没文化,没亲人,沈先生之所以提携我,不过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
先生说过,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但吕欣不认同:「我感觉沈先生对你可不止报答救命之恩那么简单,你要相信海后的直觉。」
吕欣交过很多男朋友,从不付诸真心。
她说她交男朋友就跟有人养宠物一样,都是为了治愈疲惫的内心。
「实不相瞒,我刚到沈氏时,对沈先生也是起过色心的,后面我是有自知之明,明白彼此之间差距太大,才放弃的。」
「朝朝,我就问你,沈先生这么好,你就没一点点动心?」
第一次被人问这样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趴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初夏的风不热不燥,吹在身上的感觉刚刚好,很像沈玠。
是动心的吧。
但我不敢肖想他。
「我的人生从遇到先生开始,才终于开始走向正轨,他是恩人,亦是老师。」
最后,我是这样回答的。
是沈玠让我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他是光,也是救赎。
可我却救不了他。
他的病情似乎更严重了,身体越发消瘦。
家庭医生来的次数明显变得频繁起来,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最后变成每天都来。
家庭医生名叫周忱,是沈玠的朋友,听说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医生,医术很精湛。
有他治疗,沈玠肯定会没事的吧?
我无措又茫然,不断安慰着自己。
仿佛又回到了刚遇到沈玠的时候。
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工作,努力减轻沈玠的负担。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处理工作。
听到沈玠和周忱在隔壁卧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冲出去,站在门口朝里看。
沈玠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满脸怒色;周忱站在床边,脸红脖子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沈玠失态。
他向来都是不紧不慢,温和又知礼的。
看到我,沈玠收敛怒色:「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
周忱像个愤怒的炮弹一样冲出房间,跟我擦肩而过时,差点将我撞倒,但他也顾不上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在沈家那么久,周忱对我一直都是疏离又客气的。
那天,他俩都失态了。
11.
过了几天,我独自下班。
刚走到写字楼下,周忱红着眼睛过来拦住我,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颤抖:「虞小姐,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劝他去做手术?」
「不做手术最多只有半年了,六个月啊,眨眼就过去了……他为什么就那么固执,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我的导师是世界顶尖专家,手术一定会成功的,我肯定不会让他出事的,肯定不会。」
说着说着,周忱开始恸哭。
一米八几的高个汉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像条丧家犬。
我愣愣地看着他,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半年?什么手术?什么不会出事?
周忱又哭又骂:「这么好的人,到底为什么?凭什么!老天爷你真是瞎了眼!」
我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
他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拽我的手,拽得我生疼。
「虞小姐,我求你了,求你去劝劝他,他对你总归是不一样的,他肯定能听你的话。」
人人都说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明明什么都不告诉我,一个字没跟我说过。
在我们这段关系里,他是导师、是领路人,而我是学生、是追随者,也是他的作品。
从来只有他教导我的份,哪有我对他置喙的余地。
我红了眼眶,冷漠地推开周忱:「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周忱踉跄着瘫坐在地上。
所有的哭声都被我抛之脑后。
回到沈家的别墅,沈玠靠坐在沙发上闭眼假憩,睫毛又卷又长轻轻搭在下眼睑,打出一片浓重的阴影,看起来越发形销骨立。
我立在玄关,看了他很久。
久到心已经痛到麻木。
久到都快生出恨。
我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向我,眼仁乌黑纯净,看起来就好像满心满眼都是我:「朝朝,你回来了。」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就移开视线,抬步上楼了。
明知道他在等我。
可我也不敢再和他多呆一秒。
再多一秒,我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心痛,一股脑全部砸向他。
12.
我躲了沈玠好几天。
沈玠应该也察觉到了,他试图跟我交流,但都被我以沉默拒绝了。
我们陷入一种难受又别扭的阶段。
直到,我妈突然找上门来。
她局促不安地坐在沈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沈玠坐在一旁陪着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看到我从玄关进来,我妈眼睛一亮,瞬间满面笑容。
乍看到她,我是有些恍惚的。
恍惚得就像在做梦。
只有在梦中,我妈看我时,才会有如现在这般极亮的眼睛。
可笑容中夹杂的谄媚,又在告诉我,这是现实,这不是在做梦。
沈玠温和地看向我:「朝朝,你和故人叙旧吧。」
说完,他就推着轮椅上楼了,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旁人走了,我妈开始抹眼泪:「朝朝啊,我在电视里看到你了,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当初就看出来了,你跟你姐和你弟不一样,你不是一般人。」
她说的应该是优秀企业家访谈。
那是省台做的一个节目,我在那个节目中出镜接受采访了,可能无意中被她看到了,就特意找上门来了。
她居然还夸我有出息……
这是第一次,我妈她,在我面前贬低我姐和我弟,却独独夸奖了我。
我妈轻轻握住我的手。
那手温暖干燥,是我想象中母亲会有的手。
她眼睛里发着光,似乎有着无限的爱意:「朝朝,妈妈真为你骄傲。」
在我 24 岁这年。
我终于得到了年少时求而不得的母爱。
轻而易举,唾手可得,正如沈玠所说的那样。
哪怕过了期的母爱早已不是儿时的味道,但也算是让儿时的遗憾和心结,得到解脱。
我妈说,那时我进去还不到一年,弟弟就在放学回家时被汽车撞了,抢救无效,意外身亡。
弟弟去世后,她和我爸两人天天吵架,从争吵到大打出手,最后走到了离婚的地步。
姐姐跟着爸爸,我妈独自跑到外面打工,后面在打工的那个工厂,她又嫁给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两人一起又生了个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说这个妹妹有多么不听话,多么牙尖嘴利,比不上我小时候一半乖巧懂事。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说不下去了,渐渐停了下来。
迟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朝朝,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摇头:「我曾经很爱你,但那时候你并不爱我,你只爱姐姐和弟弟,我在你心里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和丢弃的物品。」
「妈妈,当爱迟迟得不到回应,我也是会收回的。」
「对不起,朝朝,是妈妈对不起你。」
她捂着脸,痛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歉意和哭声,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但是我已经不在意了。
真好。
我终于,彻彻底底和我黯淡无光的前半生,和解了。
13.
送走我妈,我终于鼓起下定决心要跟沈玠好好谈他。
走到沈玠房门前,我想了想,敲响了他的门。
敲了几声,又等了会,没人来开门,反而听到重物倒地发出的沉闷声响。
我一下急了。
拧开把手发现没锁,直接推门进去。
屋内的一切让我肝胆俱裂。
轮椅倒在一旁,沈玠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满头细汗,脆弱得像张纸。
我的心都碎了。
冲过去抱住他,就像抱住了一把骨头。
我终于崩溃了,语无伦次地絮叨:「先生,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喊周医生,你等我,我去给周医生打电话,周医生可以救你,周医生可以……」
我连滚带爬去找手机,却被沈玠拽住手腕。
「朝朝。」他痛得嘴唇发白,还虚弱地对我笑,「真好,你又愿意跟我说话了。」
一句话,让我摧心剖肝,痛彻心扉。
我泪如雨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声音轻如飞絮,有些委屈:「朝朝啊,下次能不能不要冷战,你可以生气,可以对我发脾气的,就是不要不理我,我受不了。」
我泣不成声,哑着嗓子哀求:「先生,你去做手术好吗?求求你了,做手术吧。」
「别哭。」沈玠捧起我的脸,温柔地给我擦眼泪,他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看着我道,「比起苟延残喘,我想有尊严地死去。」
「周忱不是神,他救不了我。」
「最后的时间,有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朝朝,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我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很想大声反驳。
但是触及沈玠的眼神,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流泪。
泪水都哭干了,我对他说:「沈玠,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但要用妻子的身份。」
顿了一下,我珍而重之地轻声说道:「我们结婚吧。」
沈玠眼睛忽然亮得惊人,喜悦无所遁形,可不过短短一瞬,那喜悦又变成了无声的痛楚,他眼睛里盈满了痛苦:「可是朝朝,我就快死了。」
这句话就像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我。
我一把推开他,怒不可遏地说道:「我不管不管不管!你不娶我,我就立马辞职,搬出沈家,我保证你永远都找不到我!」
沈玠妥协了。
他伸手抱住我,紧紧抱住。
犹如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
14.
我们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办婚礼。
只请周忱、吕欣,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和同事一起吃了顿饭。
在饭桌上,我开心极了,喝了很多酒,又哭又笑。
沈玠并不阻止,只是在一旁安静又温柔地看着我。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看我的眼神从温和变成了温柔,铺天盖地的温柔。
令人心安,又让人沉醉。
最后我喝醉了,晕晕沉沉被沈玠带回了家。
我们的新婚之夜,就在我的一夜宿醉中度过了。
早上刚睁开眼,就撞进沈玠溺死人的温柔眸光中。
他静静地看着我,爱意不加掩饰:「早啊,朝朝。」
他好像很喜欢叫我的名字,尾音绕在舌尖,缱绻情深。
我也很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次次心动。
我仰头,一口亲在他的下巴上:「早啊,先生。」
他揉了揉我的脸,闷闷地笑:「怎么还叫先生。」
「那叫什么……」我眼珠滴溜溜一转,用腻死人的声音调侃道,「老公?哥哥?爱人?丈夫……」
我说出一个称呼,沈玠眸色就转深一点,最后「丈夫」还没说完,他就低头吻住了我。
很温柔,很悸动。
就像他那个人。
那个静谧又幸福的清晨,我们补回了属于我们的新婚之夜。
15.
结婚后,我和沈玠都不再工作,而是全国到处玩。
我们不是在旅游目的地,就是在去旅游的路上。
沈玠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他经不起太疲惫的旅程,我们都是走走停停,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
我们去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躺在草地上,天很蓝,风很轻。
我们去了白雪皑皑的雪山,大雪落在头上,仿佛真的走到了白头。
最后我们去了海边。
沈玠说他喜欢海,我们就没继续走了,在海边住了下来。
我不会游泳,但是不妨碍我喜欢穿比基尼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沈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比阳光还要灼热。
他会吃醋,但不会干涉我。
他说:「朝朝,你不属于任何人,你属于你自己。」
他那么好,那么好。
我真的很爱他。
那天凌晨,沈玠突然从梦中醒来,笑着对我说:「朝朝,我们去看日出吧。」
我把越野车开到了海边,打开了尾门和天窗,我们就躺在车里,彼此拥抱依偎在一起,静静等待日出。
沈玠轻声问我:「朝朝,你得到了你想要的爱了吗?」
我久久注视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得到了。」
「真好。」他这样说。
「是啊,真好。」
海边还是一片混沌,太阳隐匿在地平线下,还丝毫没有跳出来的意思。
沈玠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又努力睁开眼睛看向我。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嘴角,眼眸温润犹如初见:「我能不能先睡一下,我有点困。」
我轻轻点头:「好,日出时候我喊你。」
沈玠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闭上了眼睛。
呼吸微弱地起伏,起伏,起伏……最后变得悄无声息。
我的眼泪慢慢渗了出来,笑得满脸是泪,低声道:「做个好梦啊,沈玠。」
16.
安排好了沈玠的后事。
我在帮沈玠整理遗物时,在他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日记本。
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
日记本里,字字句句都关于我。
8.17 阴
阴沉沉的天气,很适合离别。
谁都不知道,我是故意让轮椅滑下去的。
如果不出意外,我本应该就那样死去。
但是人生总有意外。
一个漂亮的姑娘奋不顾身地救了我。
8.18 晴
救我的姑娘叫朝朝。
朝朝与暮暮,很好听的名字。
我问她想要什么。
她居然说想做我的护工?
她好像并不知道沈家代表着什么。
8.28 多云
好倔强的小姑娘。
可怜又可爱,是谁跟她说过什么吗?
怎么那么执着于为他人奉献了?
9.2 雨
她好像很难过。
难过到,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难过。
9.20 多云
刘妈真是荒唐!
怎么能对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做那样的请求?!
还有朝朝啊,女孩子是不能随便把自己的衣服脱掉的。
9.21 大雨
她父母真的太过分了。
我好心疼。
但是没关系,还有我。
朝朝,去顶峰吧,我陪着你。
12.22 晴
她越来越优秀,也越来越开心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很喜欢看她笑。
……
4.4 多云
朝朝在跟吕欣打电话。
她说,只是把我当成导师。
……
那就导师吧。
6.8 晴
周忱非要逼我手术。
为什么就不能体面地让我走?
这段时间因为遇见了朝朝,我已经很满足了。
6.20 阴
把朝朝弄哭了。
我真该死。
7.1 晴
我和朝朝结婚了。
此生足矣。
12.6 晴
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我还能陪朝朝多久了?
12.25 晴
对不起。
我爱你。
……
我抱着日记,哭得撕心裂肺。
沈玠从没说过爱我。
但他都写在了日记本里。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相爱虽然短暂,但也可以抵万难。
沈玠啊,你在奈何桥上等等我。
百年之后,我们在桥上相见。
我要说,谢谢你。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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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7: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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