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们
人都活一次,凭啥惯着你
我被家人逼得服药自尽后。
弟弟靠着直播我的尸体,月入百万。
生前,我从来没得到过爱。
死后,所有人都开始说爱我。
在这个时代,对一个人的盘剥竟可以如此彻底:
撕碎的每一寸血肉,敲开的每一寸骨头,都可以变成流量。
摆到网红们的餐桌上。
01
三个月前,我决定去死的时候,给妈妈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我说:「妈妈,我好累……」
「就你累,谁不累?」妈妈打断了我,「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养你们姐弟两个,一天要上十二个小时的班,你能有我累?做人不可以这么自私……」
「老师教的东西,我怎么都学不会?」
「你上课认真听了没有?为什么别人都会的东西,就你不会?何静我跟你讲,你要是不想读书,就别念了。我挣钱这么辛苦……」
我捏着衣角,眼前已经浮现妈妈紧缩眉头、双目圆睁的样子。
每次我忘做家务,或者多吃了弟弟一点东西,她就会换上这样一副表情,戳着我的脑袋骂:
「何静,你怎么不去死?」
妈妈,现在我真的要去死了。
这一通电话,是我人生中第一场赌博。
我以为母女连心,她应该能听出来我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只要她对我笑一下,或者随便地安慰我两句。
我就会退回去,心甘情愿地继续承受生活的刁难。
可是,她没有。
奇迹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她的心也从来没有给过我。
「我在学校没有朋友,大家都孤立我。」我说,「你和我爸眼里也只有弟弟。妈妈,我快活不下去了。」
「让你上学是去学知识的,谁让你交朋友了?」她吼道,「你要是读不进去,趁早进厂,要是想死,就快去死,去死,去死!」
我挂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妈妈的吼叫还在耳边回响,胸腔里像钻进了一只野兽,在掏我的心肝吃。
痛得我抱胸蹲了下来。
「去死!去死!!去死!!!」
小卖部老板问:「你怎么了?」
我仰起头望着他:「有点难受。」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哦。」他说,「两块钱,不满十分钟也要按十分钟算。」
真是的,连妈妈都不管我,我又为什么会奢求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02
熄灯后,宿舍静悄悄的。
我从枕头下掏出一瓶农药,拧开盖子,一仰头喝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我的食道,心情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八年里,无数个瞬间在我眼前一一地闪过。
弟弟刚出生那天,下着大雪,一家人围在他身边,摸摸弟弟的小手和小脚,满脸惊喜。
没有人注意到发着高烧的我,我四肢酸软,头疼得要命。
从早上到现在也没吃饭,走路直打晃。
终于,我忍不住扯扯妈妈的衣角,说:「妈妈,我发烧了。」
妈妈头也不回,扔给我十块钱,不耐烦道:「自己去看医生!」
推开家门,天寒地冻。
我在路上摔了几跤,疼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气。
到了医院。
我不知道怎么挂号,去哪里排队,要看什么医生。
只能坐在冰凉的长椅,看人进人出。
旁边有个小女孩在打点滴,她的妈妈抱着她,给她放动画片看。
小女孩忽然说:「妈妈等我好了,要吃糖醋排骨。」
阿姨笑着说:「好呀。」
她看起来好温柔啊。
然后,小女孩的爸爸也来了,提了一大包零食。
小女孩一下子两眼放光,埋头仔细地挑着。
阿姨嗔怪地说:「又买这么多,晚上她该不好好地吃饭了。」
叔叔笑着说:「宝贝和我说嘴巴苦,吃点零食能好受些。」
这时候,他们一家发现了我。
叔叔对小女孩说:「分一个给姐姐。」
小女孩递给我一盒果冻。
我不敢接,摆摆手小声地说:「不要。」
阿姨惊叫一声:「呀,你的手怎么都肿了?」
「路上摔了一跤。」我说。
她摸摸我的头:「你还在发烧?你家大人呢?」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水味,我被她温热的大手牵着,觉得自己像一个偷走别人母爱的小偷。
我怯怯地看着小女孩,说:「他们让我自己来医院。」
叔叔有点生气:「这不是胡闹吗?」
他带着我去看病,拿药,又开车送我回家。
我有点害怕了,半路上就要下车。
阿姨问我怎么了。
我掏出浸满手汗的十块钱,说:「我只有这么多,不知道够不够。」
阿姨的眼睛忽然就红了,她抱了抱我说:「宝贝没事的。阿姨不要你钱。」
回到家,叔叔降下车窗和我挥手道别。
我十万分不舍,刚才的一切美好得有点不真切。
原来我也是可以被人当成「宝贝」的。
看着爸爸妈妈扮着鬼脸,逗弟弟玩闹。
我想,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我上初中以前,他们一直不让我留长发。
因为女孩子爱打扮了,就不会认真地学习了。
那时的我剃着平头,雌雄莫辨。
总有老师把我当男孩子,然后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在快要掀翻屋顶的声浪中,我羞愧得想死。
女生不和我玩,男生总把我往男厕所推。
第一次来月经时,血流了一裤子。
后排的男生指着我的后面,夸张地大笑。
他们叫我:「人妖。」
后来,父母又让我留长头发了。
我太高兴了,听说经常洗头能让头发长得更快,我就天天洗头。
听说多吃芝麻,能让头发发质更好,我就缠着妈妈给我买芝麻吃,每天吃饭都放上一勺。
终于,我也有了一头乌黑的长头发。
我也能挺胸抬头,做个正常的女孩了。
邻居们对我妈说:「你家何静的头发真好啊,又长又黑,跟绸缎似的。」
我自豪死了。
然后我就听见我妈笑着说:「头发能卖钱,她头发这么好,肯定能卖不少钱!」
弟弟生日那天,我妈把我头发剪了卖了。
给弟弟买了一个蛋糕,剩下的钱,买了弟弟一直想要的游戏机。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
我的人生和我的头发,都不属于我。
上了大专,我惊喜地发现,小时候遇到的叔叔,就是我的班主任。
他已经不记得我了,但对我一如既往地温柔。
我在学校没有朋友,独来独往。
穿着灰扑扑的校服,头发总是被剪得乱七八糟,一双白色运动鞋已经穿得掉底,用胶水粘了又粘。
因为没钱充水卡,我每周只有周末才能回家洗澡。
身上总散发着一股馊味儿,我闻不到,但是我的室友们总说:「何静,你臭死了。」
在人多的地方,我会把自己捂着紧紧的,害怕别人吸鼻子的声音。
因为我总觉得我的味道,会打扰他们。
对女生们来说,我是一个女孩的下限。
对男生们来说,「我喜欢谁」和「被我喜欢」都是最恶毒的诅咒。
所有人里,班主任是唯一对我有耐心的人。
我脑子不聪明,明明老师教的东西,我都认真地记了,可做题总错。
班主任把我留下来单独地补课。
同一个知识点,教了一遍两遍不会,三遍四遍还是出错。
我快惭愧死了。
可班主任只是说:「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
就在上周,我又错了。
他摘了眼镜,叹了口气:「你这样怎么专升本呢?」
这一口气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连你也要对我失望了吗?
03
身上的痛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何静,你吵死了!」室友说,「能不能安静点!」
当我的灵魂飘到上空,看到我的肉体躺在床上,体温渐渐地消失,扭曲的五官逐渐地舒展。
我解脱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台照在农药瓶上。
广播声还没有响起,室友们仍在酣睡,一场巨大的骚乱,在平静中酝酿。
我飘过学校,回到了家里。
爸爸坐在餐桌旁看报纸,妈妈在做早饭。
空气里飘散着「滋啦啦」的香气,她哼着小曲,小心地把牛排切成心型,下锅烹炸。
盘子还有精心地摆放的圣女果和生菜,看起来就像都市剧里,高档西餐厅才会有的佳肴。
对儿子的一切,她从来上心。
「老何,叫儿子起来啦!」
爸爸应了一声,放下报纸,敲了敲卧室的门。
「豪豪,起来吃早饭啦。」
敲了两次没人应,第三次才终于飘来何豪不耐烦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
爸爸没有丝毫不快,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
妈妈把菜端上餐桌,何豪还没有起。她就去了卧室,帮何豪穿衣服。
何豪半眯着眼,懒散地躺在床上,看着妈妈给他套袜子。
「我儿子都是大小伙子了,再过两年,妈妈可抱不动啦!」妈妈吃力将他拽起来,给他套卫衣,何豪不配合,不愿举起双手。
妈妈便从卫衣的袖管伸进去,牵起他的手,穿过来。
牙膏和温水都已经备好,何豪刷牙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冲客厅喊:「妈,我那双鞋刷好了没?」
妈妈说:「早就晒好了,放在鞋柜里呢。」
「没用鞋刷吧?」
「没用,都听你的,用布一点点地擦干净的。」
「那就好,不然刷坏了。」
这双八百九十九块的耐克鞋,是何豪的心头肉。爸爸奖励他考试终于及格了,本来他看上的是另一双六百多的,但爸爸说男孩子的鞋子要穿好一点,才有面子。
而我的那双小白鞋,三十九块,在菜市场买的,买一双鞋送一件廉价的 T 恤,我穿了两周就鞋底开胶。
妈妈给了我一巴掌,骂我不懂爱惜,不知道她挣钱有多辛苦。
电话响了。
爸爸听了一会儿,脸色剧变,「噌」地站起来。
何豪不满,吼他:「干吗大惊小怪?」
他说:「你姐死了。」
04
我爸和我妈几乎是冲进学校的。
但校长和保安在门口就把他们拦了下来。
我爸揪着校长的领子,吼道:「我女儿呢?!」
校长制止了上来拉架的保安,略有窘迫地说:「何静家长,你先别激动,去我办公室详谈吧。」
办公室里早有人在。
班主任和我的室友们坐在沙发的角落,沉默不语。
校长从抽屉里翻出一根烟,递过来,我爸一巴掌打开了。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说:「今天早上,她们发现何静喝了农药,校医赶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断气很久了……」
他指着室友,几张惨白的脸争先恐后地点头。
我爸挥着拳头站起来:「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校长说:「何静家长,你先冷静一下,谁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不过已经发生了,就应该想办法把这件事的影响压到最低。」
我妈说:「你什么意思啊?」
「学校愿意给三十万,然后何静喝药自杀这件事,我希望二位就不要到处说了。」
「去你妈的!」我爸脖子上的青筋暴绽开来,一双眼睛也红了,「三十万你就想买我女儿一条命?我偏要到处说,我女儿在你们学校出了事,你还想要名声?!」
校长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好啊,那你就去说啊,何静为什么自杀?我不信你们身上没有原因。」
妈妈脸色忽然暗了下来,嘴唇不停地打哆嗦,用力地攥着手,指尖泛白。
任谁都能看出她心里有鬼。
校长见了,语气更笃定:「真要闹得太难看了,对谁都没好处。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说三十万了,就连三万块钱都没有。」
他说:「我知道何静还有个弟弟,在读初三了吧。好像成绩还不是很好,但是我能让他去一中读重点班,那里的领导是我同学……一个孩子已经没了,不能再毁了另一个孩子。」
爸爸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双手在腿上来回地摩挲。
校长又递给他一支烟,这次他没有拒绝。
「何静家长,你要是坐在我的位置上,就能明白我的难处了。」校长说:「我对何静同学的死深表遗憾,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就无法挽回了。
我希望我们都能低调处理这件事,一来不会引起学生的恐慌,二来也能减轻你们的痛苦……」
「五十万。」爸爸举起一只手,五根粗壮的手指冷硬如铁,「我要五十万。」
校长笑了一下:「成交。」
我只觉得通体彻寒,从头到尾,他们甚至不想去看我一眼。原来人死了,心也会痛。
校长看着他在保密协议上签下名字,递过去一张银行卡,拍拍爸爸的背说:「等晚上学生们都睡了,我就让人把何静的遗体送过来……殡仪馆我都联系好了,当天就可以火化。」
他语气一冷:「我不希望这件事,让我们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这时,门开了。
一名年轻的警察迎着光走了进来。
校长脸色大变:「谁报的警?」
班主任举起了手,顶着校长阴冷的目光站了起来:
「我要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自杀。」
05
事情还是泄露出去。
校门口围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在我们这种小狗打架都算新闻的小地方,我这件事可是轰动一时了。
学校领导沆瀣一气,在班里三令五申,不许讨论,不许透露关于我的半点消息,否则停课回家。
保安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顽强地抵抗着记者们。
放学后,学生们从小门出来,一个个地低着头沉默不语,对镜头避如蛇蝎。
校长办公室里。
小陈警官对我爸妈说:「我们接到报案,你女儿非正常死亡。」他扫了校长一眼,语气坚定:「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不要害怕。」
我爸和校长迅速地交换了个眼神。
那一秒钟的对视里,有校长的警告、何豪的前途以及还没焐热的五十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说:「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警察插手。」
班主任「腾」地站了起来:「你女儿喝农药死了,你就不想知道原因?」
小陈警官皱着眉说:「如果你是受到了威胁,大可不必担心。」
他大步地走过来,伟岸的身影立刻把校长遮得严严实实:「如果是受到了某些人的威胁,大可不必担心,没有人能比法律更大。请相信我。」
我爸妈横了心,闭着眼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是我的家事,警官。」
校长忽然笑出了声:「每年意外死亡的人那么多,你们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说:「不就是死了一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陈警官冷着脸说:「别以为收买了家长,就能蒙混过关,是黑是白,我一定会查到底。」
班主任准备离开,快踏出门时,校长忽然叫住了他:
「周老师!」
冷冰冰的语气,每个语调都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这一声已经给班主任的年终奖和职称画上了句号。
06
事态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学校遮掩的态度,让网友们脑洞大开。
有人说,因为我是熊猫血,而某位同是熊猫血的权贵出了车祸,于是……
有人说,我并非自杀,而是早被选为小白鼠,从事着某种见不得光的实验,直到这次实验失败。
还有人说,其实世界上从没有何静这个人,不过是营销号为了冲业绩胡乱地编纂的新闻。
谣言远比真相更残酷。
我家门口围满了人,一直等到晚上,人潮还未散去。
爸爸轻轻地将窗帘剥开了一条缝,立刻闪光灯照进来。
吓得他赶紧拉紧了窗帘。
一家三口相顾无言。
手机响了,急促的铃声几乎吓得他们魂不附体。
「你现在赶紧上网澄清。」是校长,「妈的,还不如说实话,我 O 型血,什么时候成了熊猫血了?」
「我要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她自杀就说她自杀啊!赶紧把这事儿解决了,不然你儿子的事情,没戏!」
「那网友问起来,何静为什么自杀,怎么办?」
「我他妈怎么知道她为什么去死?!」
校长挂了电话。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
妈妈说:「我也不懂网上这些东西,怎么说啊?」
爸爸看向何豪。
何豪翻着手机,不耐烦道:「别让我去,现在到处都有人问我何静怎么了,妈的,丢死人了!」
「你不去怎么办?我又不会上网!」爸爸说。
「爱怎么办怎么办,关我屁事!」
爸爸忽然一巴掌抽在他脸上:「什么叫跟你没关系!你还想不想上大学了?!校长答应我了,把这事儿解决给我五十万,五十万啊,我不是为了你, 为了谁?!」
有生以来,这还是爸爸第一次打他。
何豪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眼眶里泪光点点。
妈妈心疼地抱住他:「好好说话就是,动什么手?你可就这一个儿子!」
爸爸的语气果然软了下来:「现在赶紧上网说一句,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我好交差。」
07
何豪支起手机,十分敷衍地录了一段视频:
「我是何静的弟弟,这件事情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离谱,我姐就是一时想不开,自杀了。就这样,大家散了吧。」
视频以极快的速度冲上热搜。
点赞数以千为单位暴涨。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评论区已经挤满了人。
几条高赞是这么说的:
「弟弟哭了耶,姐弟的关系一定很好吧。希望弟弟早日走出来。抱抱。」
「弟弟遮遮掩掩的,一定是被人威胁了,背后的原因比我想的还要黑暗。」
「难道就我一个人觉得,哭唧唧的弟弟和含冤而死的姐姐,很好磕吗?」
……
何豪傻眼了,没等他回过神来。
手机响了。
「是何老师吗?」对方说。
何豪左顾右盼,何老师?哪来的何老师?
「你打错电话了吧?」
「你是何静的弟弟吗?」对方换了种说辞。
「是啊。」何豪随即醒悟过来,那声何老师是叫他。
嘿,真稀奇。
他这种人有朝一日也能被叫一声老师。
满脸的青春痘因为兴奋,浮泛着红光。
「你有什么事吗?」何老师说。
「我们是网红孵化公司,我想签您。我们旗下的艺人很多,而且艺人的收益十分可观……」
「签我?我又不会唱歌跳舞……」
「没关系,您不是有个姐姐吗?」对方笑了一下,「她的流量可比唱歌跳舞大得多。」
08
何豪开始了直播。
「我也没想到姐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对着镜头,说着刚背下的台词,「我们一家人都好爱她,自从她出事以后,我爸爸妈妈好像一夜老了十岁。」
镜头切换到爸妈。
我们双眼红肿,低着头,彼此依偎地坐在椅子上。
网红公司的化妆师真是专业,镜头给了他们花白的双鬓,一个大大的特写。
要不是我昨晚亲眼看着他们上色,连我也要跟着落泪。
「这是我姐姐的衣服,都是粉红色的公主裙。」何豪指着一排排租来的新衣服,「虽然我家也不算富裕,但我爸妈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给姐姐最好的物质条件。」
此时,全国一亿多人在观看他的表演,听着他捏造一个并不存在的完美姐姐,陪着他泫然欲泣。
直播间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礼物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何豪的脸在五光十色的泡泡中,时隐时暗。
一条弹幕说:「可是这些衣服的吊牌都没有摘。」
他不小心地念了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一滞,爸妈惊慌失措。
倒是坐在何豪对面的经纪人,丝毫不慌,在提词器上写下:
「那是我爸妈给姐姐准备的生日礼物。」
何豪照着读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姐姐好可怜。」
「姐姐原来应该有一个五彩缤纷的人生。」
「我的眼泪不值钱,呜呜呜。」
弹幕重新滚动了起来。
又一场狂欢开始了。
……
一个小时后,何豪关了直播,擦了把汗。
经纪人鼓着掌站起来说:「何老师,您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艺人。」
何豪心虚地说:「我刚才差点出错。」
「每个人刚开始都会犯错,何老师,你已经很有灵气了。」经纪人说,「考虑签一个对赌协议吗?」
「这是什么?」
「三个月内,如果您能给公司带来三百万的利润,我们额外地给您一千万,如果做不到,就赔我们五百万。」经纪人说,「当然,如果保持现在的热度,您要不了十天,就能完成这个指标。」
「三百万!」何豪几乎跳了起来,「这么多钱,我们可能赚到?!」
经纪人笑着说:「您看一下后台。」
何豪很快地叫出声来:「这多少个零!我的妈呀!」
爸爸闻言也凑了过来,父子俩头低着头,数上面的数字:「个十百千万十万……三十万!一个小时我就赚了三十万!」
经纪人说:「三七分成,公司拿九万,剩下的都是您的。」
何豪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你是说,我一个小时就赚了二十一万?」
「是的。」
「你刚才说,只要三个月内,给你们三百万,我就能多拿一千万?」
「是的。」
何豪忽然大笑:「干,我干!我就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他又开始了直播。
09
小陈警官的调查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班主任被停职在家,校长以「严重干扰学生课业」为由,不让小陈警官去宿舍。
搜查令迟迟没有下来。
小陈警官打了几次电话催,语气越来越着急。
但急也没用。
校长带着保安就站在他对面,笑呵呵地说:「人家爸妈都不管的事情,你干吗非要来蹚这趟浑水?」
小陈警官斜他一眼,没有说话,抬脚朝我的班级走去。
班里正在上课,看到小陈警官要进来,老师下意识地堵在门口,但校长朝他摆摆手,于是他让开了。
小陈警官在一片沉默中,走向我的座位,坐下来。
我坐在角落,后面是墙,旁边是垃圾桶。
他修长的食指,沉默地抚过我的桌面,那里还有男生扔奶茶练习「投篮」溅上去的果汁。
他打开我的课本,一页页地翻过去,看得极仔细。
班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年轻的警察。随着时间的推进,校长越来越紧张,他给老师使个眼色。
老师便清清嗓子说:「不好意思,这位警官,我还在上课……」
小陈警官「嗯」了一声,放下课本走了出去。
他回了一趟家里,来的时候,开了一辆越野车。
在校门口停下,打开后备箱,取出帐篷,驻扎在校门口的空地上。
「不让我进去搜,我就在这里等。」小陈警官说,「我看谁先熬不住。」
校长的脸色瞬间铁青。
10
何豪的直播越来越火。
校门口的记者和网红与日俱增。
此时距我死亡已经有三天。
夜里,校长偷偷地将我的遗体转移到一间废弃的杂物室。
保安嫌我晦气,将我往地上一扔就算完成任务。
走的时候,带倒了半截书架。
厚重的钢铁重重地砸在我身上,光是听那沉闷的声音,我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无人在意。
11
我死后第七天。
何豪靠直播已经赚了一百五十多万。
他已经不上学了,每天一睁眼就打开手机直播。
「姐弟情深」的故事天天讲,公司的写手都碰到创作瓶颈了,已经快写不出来了。
我爸妈这些天一直在忙着看新房,三百多平的大平层。
中介殷勤地跟在他们后面,又是递茶又是点烟。
我爸妈在单位受了一辈子气,腰杆从没像现在这样笔直过。
「何静总算有点用处了。」我爸说。
「嗯,这个女儿也算没有白养。」我妈附和道。
我飘在半空,看着这套南北通透的大平层,只觉得这一砖一瓦都是用我的血肉砌成的。
我也是你们生的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原来天底下真的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
这天发生了点意外。
何豪惊讶地发现,他没人气了。
流量曾经像海水一样,呼啸着将他托起来,现在又忽然毫无征兆地褪去。
几乎在一夜之间,他的观众流失殆尽。
他在直播间哭天喊地,背着写手最满意的稿子,但无济于事。
如果真这么下去的话,把房子卖了加上他这些天赚的,都不够赔的。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听闻消息的父母也面如死灰,大平层的定金刚交,就要破产了?
「何老师,这都是正常现象。」经纪人微笑着扶起何豪,「网友们的热情本来就是一阵一阵的。」
「可是这也太快了吧……」
「一般来说,两天热度就过去了。你姐的事能火一周,还真叫我意外。」
「那怎么办?我家没那么多钱赔……」他几乎要给经纪人磕头。
「热度掉了,就再把它炒起来嘛。」
「怎么炒?」
「比如,你姐姐为什么会自杀?」
12
当晚,两个词条瞬间冲上了热搜。
「少女遗体神秘失踪」
「何静生前和班主任关系密切」
与词条关联,播放量最高的视频是何豪发的。
镜头里,他双眼无神,头发乱得像鸡窝:「我姐姐出事后,校长给我家塞了一张银行卡,让我爸妈什么都别说出去。」
何豪拿出那张银行卡,摆在桌子上:「我家里没什么背景,我爸妈老实了一辈子,从来不敢得罪人。他们当时很害怕,就收下了这张卡,但里面的钱,一分都没动。」
「校长说当天晚上就会把姐姐的遗体送过来,但现在都一个星期了,我还是没能见到姐姐最后一面,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在他视频的评论区,一个赞数最高的网友说道:
「我是何静同班同学,班里人都知道,何静和班主任关系很好,她经常在班主任办公室待到熄灯后才回寝。」
在这条评论下,网友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反转了我去,这班主任怕不是把何静给那个了吧?」
「楼上的,自信点,把怕不是去掉,难怪学校不肯送遗体回来,就是怕弟弟送去法医。这学校真黑啊!」
「我初中也有个差不多的事情。一个女生和他班主任搞上了,然后怀孕了,这女的就要上位,让班主任和他老婆离婚,她班主任不肯就把她杀了……」
何豪得意地看着他视频的热度,每秒以万计的播放量飙升。
几个化妆师再给他上妆,眼窝涂得跟熊猫似的,马上要开播了,看起来越惨越好。
校长的电话打了过来。
「何豪,你什么意思?」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当初说好的,把这事压下去,现在你又搞这一出干什么?五十万收了就赖账是吧?」
何豪马上换了一副嘴脸,笑呵呵地说:「是我爸妈答应你的,我可没答应,这五十万你要就拿走。我一分钱都没动。更何况,我说的每一个字可都是实情,至于网友怎么理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你!」
何豪挂了电话。
在直播开始的一刹那,落下泪来:
「很抱歉,我家的事情又打扰到大家了……」
13
小陈警官惊讶地发现,学校门口的人又多了起来。
到处都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虽然已经晚上九点了,但手机的闪光灯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大家好,我是侦探一哥。」一名网红举着手机说,「花季少女为何服毒自尽?死后一周遗体下落不明,她的班主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学校领导又在隐瞒什么?关注我,带你走进背后的真相!」
14
班主任家的大门,被一群人冲开。
为首的那个举着手机,高喊道:「我要替天行道。」
然后对着镜头说:「刷一辆跑车,我打他一巴掌……谢谢大哥送来的火箭!我打死他!」
班主任从厨房抽了把菜刀提在手上,指着他们问:「你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拳头雨点般地朝他落下去。
我挡在前面,但那些拳脚穿透了我的身体。
师母听到动静,从卧室出来,尖叫着扯开人群,扑在班主任身上:
「你们凭什么打人!!!」
「凭你老公是畜生!」
人群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这种人渣,我杀了都不解气!」
「还小女孩的命来!」
班主任满嘴是血,眼皮高高地肿起,他没上网,不知道网友已经给他判刑。
班主任的女儿下晚自习回来,看见家里这副样子,手中的书掉了一地。
「爸!!!」
「你也是有女儿的人。」有人说,「你怎么就忍心对何静做那种事?!」
「何静?」班主任疑惑,「我怎么了?」
「还装是吧。」
有人踹了他一脚,眼看第二场群殴又要开始。
师母伸手挡在前面,视死如归:
「有种你们连我一起打,来啊!!」
打师母的话,师出无名。
人们犹豫了。
那个网红又对镜头说:「家人们,你们觉得这女的是不是好东西,觉得是的扣 1,不是的扣 2……」
15
小陈警官进了学校搜了几次,没有找到我。
他不知道我已经转移到学校后面废弃的杂物室里。
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校长不敢说出真相,也不敢出门。
连续一周躲在办公室里,时不时地打开百叶窗看看情况,蝗虫一样的网红和媒体,与日俱增。
我们学校是私立的,这几天股东关于他的投诉,堆满了邮箱。再这样下去,这个校长是当不成了。
班主任去医院处理了一下伤口,全身青肿,左手的小拇指不知道被谁踩骨折了。
他报了警,可是迟迟地找不到真凶。
那天闯进来的人太多了,谁都不肯说谁先动了手。
千里之外的网友不停地声援这些「正义之师」:
「没打死都算仁慈了,这人渣还敢报警?」
师母气得直掉眼泪。
这个时候,班主任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周老师,别来无恙?」
班主任冷笑了一声说:「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那就要失望了,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
校长叹了口气:「误会了,我不是来落井下石的,我们都让何家人给耍了!」
「什么意思?」
「何静的事情,上周就没人关注了,这几天忽然又有了这么大的热度,肯定是有人在背后炒作啊!」校长说,「我托人查了何豪……就是何静的弟弟,他签了一个网红公司。」
班主任沉默。
「周老师,去撤案吧。现在那个小警察跟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班主任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把事情压下去?」
「这件事一定会过去,舆论也会慢慢地消失。最后不会有人记得。但是如果在警方那里留了案底,我的前途也就到这儿了。」
校长说:「我承诺,只要你愿意撤案,我会托朋友先把你们一家送出去避避风头,然后等风声过来了,再把你们接回来,你的职位和奖金都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班主任打断了他:「我堂堂正正,我躲什么?」
「我清楚你的为人,但网友不清楚啊。舆论能杀死人的!」校长说,「为你的家人考虑一下吧,我等你回话。」
16
「是谁打的电话?」师母问。
「一个朋友。」班主任说。
「你撒谎!校长打过来的吧!」
班主任扭头避过师母的目光,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师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劝你撤案,对不对?他也给我发微信了。不如我们……」
「不行!」班主任说,「何静是我的学生,她自杀了,我也有责任,更何况如果我再不管这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周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轮到你逞英雄了吗?」师母红着眼说,「那孩子的死又不是你造成的,要问责怪不到你头上,要管也轮不到你管!」
班主任沉默,师母的语气又软了下去:「你也有女儿,要是那些暴徒对燕燕做了什么,你后悔来得及吗?」
班主任的嘴巴紧紧地抿着,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回家。
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刚换的防盗门上密密麻麻地都是血手印。
师母颤抖着掏出钥匙,捅了才插进匙孔。
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
打开,都是燕燕的照片。
吃东西的、走路的、上课发呆的,最近的一张就拍自半小时前,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对着镜头比「耶」,距他一步之遥,就是在床上酣睡的燕燕。
除了照片,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
不知道涂了什么血上去,刀刃上一片红艳。
这时,燕燕叫了一声。
班主任托着伤腿冲了过去。
燕燕惊恐地指着书桌,那里有一只死掉的鸽子,鲜血从它的腹部,淋漓地落在地上,汇成一汪小血泊。
师母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又气又无奈地叫了一声:
「周立!」
班主任额上的青筋「突突」地暴跳。
17
「你要撤案?为什么?」
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小陈警官,满脸不解:「是不是受到什么威胁了?」
「没有。」班主任摇摇头,「就是太累了。」
「你连借口都不想找个像样的吗?」小陈警官说,「你转告校长,就算你撤了,我也会接着查下去。」
「嗯。」班主任说,「后面的事情我就管不到了。」
「告诉我实话。」小陈警官按住他的肩膀,「到底是为什么?」
「那些人是抓不完的。」班主任苦笑了一下,「可是我的女儿只有一个。」
18
我死后一个月。
何豪以「寻找姐姐」的名义,要求进校搜查。
校长最开始当然不答应。
但网友们不断地向学校施压。
仅一天后,校长就同意了。
何豪已经今非昔比,短短一个月,他身边就围绕着一大群人。
都是他新收的徒弟,他还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什么何家军。
被人群簇拥的何豪,在万众瞩目的情况来到学校,手机已经成了他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校长无奈,在门口迎接。
何豪看见校长就说:「这是小朱,我姐学校的校长,来,小朱,和我的家人们打个招呼。」
镜头怼到脸上,校长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但在滤镜中,还是粉粉嫩嫩的,AI 甚至善解人意地给他加了一个猪鼻子特效。
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见了学校,正是课间时间,学生们趴在围栏上好奇地观望。
何豪举起一只手,向他们打招呼。
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说是搜查,但主要是为了做秀。
这是收割流量的又一场炒作。
何豪在班级里随意地进进出出,有的班级还在上课,何豪一脚踢开了门,在班里巡视一圈,走了。
然后,他又坐在食堂,开始了吃播。
「家人们,下一步咱们去哪儿?」何豪满嘴流油,「去高中部的扣 1,去小树林的扣 2。」
「这个学校挺偏的,我记得后山有个废校区,盖到一半没盖了,说不定我姐就在那里。」何豪忽然说,「要不我们就去那里?」
他还真说对了,我就在那里。
废校区不大,一地都是垃圾,一直有人说这里以前是坟场,晚上闹鬼,所以几乎没有学生过来。
何豪一个个房间地扫过去,终于轮到关我的那件杂物室了。
「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听着汇报的校长,脸上滚下豆大的汗珠,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现在去阻止,更显得心虚。
一切都迟了。
警察都没有搜到的地方,偏偏让何豪找到了。
「这都是天意。」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几乎在开门的一瞬间,何豪就看到了我。
他的身体明显地一滞,直播间弹幕翻涌:
「怎么了豪哥?」
「是不是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姐姐了吗?!」
很快地,何豪的笑容又弹回脸上:「没有,看到一只死老鼠,吓我一跳,走,家人们,咱们去下一个房间!」
19
这天结束,校长马上给小陈警官打了电话,把一切都交代了。
因为何豪临走时,和他笑眯眯地说:「已经发现你的秘密了,我也不去告发你,以后我会经常来,记得配合我。」
如果放任何豪这么乱搞下去,学校就不用上课了。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小陈警官合上笔记本,「那你瞒我这么久做什么?」
校长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我当初就是不想让这件事闹大,这不弄巧成拙了嘛。」
小陈警官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警方很快地发布了公告:「经调查,何某系自尽,网传熊猫血、与班主任存在不正当关系等,均是谣言。」
几乎在发布的一瞬间,公告就冲上了热搜。
何豪刚刚做完秀,正是流量疯长的时候,警方的这个公告,无疑地给他的直播事业画上了句点。
「坏我好事!」何豪咬着牙说,「偏偏在这个时候,何静,你真是阴魂不散。」
经纪人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假寐,闻言只是笑笑,连眼睛都没睁开:
「慌什么,马上你就知道舆论的力量了。」
何豪打开直播间,在漫天的礼物和粉红特效中,哭着说:
「我姐姐终于能安心地走了,谢谢警方的努力……」
观众们纷纷地安慰起他。
小陈警官剑眉倒蹙,他刚刚写完报告,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看到何豪的直播截图,狠狠地一咬牙,和何豪发起了连麦申请。
「你撒谎!」小陈警官竭力地克制怒气,「何静就在那间杂物室,你也去过了那里,却视而不见!」
「我真没看见啊。」何豪继续哭,「自从我姐出事后,我的精神状态就很差,也许是没注意吧……」
「你根本不关心你姐!你们全家人都不关心!」小陈警官说,「如果你们真的爱她,她怎么会连一件像样的文具都没有?铅笔只剩下铅笔头舍不得扔,拿根木棍裹着接着用;吃的是五角钱一块的面包;课本上写满了轻生的话,有几页都被泪水泡皱了。」
小陈警官忽然泪盈于睫,声音都开始发抖:「连她死了,你们都还要消费她。你们还是人吗?!!!」
何豪一下子慌了神,在小陈警官严密的逻辑下,他根本不是对手。
经纪人笑笑,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让他少安毋躁。
评论区突然多出一张图片:那是班主任去撤案时,小陈警官按住班主任的肩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内容,单看图片的话,两人还挺亲密的。
网友一下子炸锅:
「原来是替那个人渣说话的。」
「这个老师真是有背景,私下说不定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建议严查。」
「警师勾结,666。」
经纪人又给爸妈使了个眼色。
二老被何豪熏染多时,说哭就哭的演技深得精髓。
「都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我妈跪着哭,泪泗横流,「我家女儿从小就是这么懂事,节约,不舍得用家里的钱……」
网友这个时候倒开始善解人意:
「现在的小孩子都脆弱,怪不得你,阿姨。」
「平时挣钱养家已经够辛苦了。」
……
小陈警官傻眼了,他想继续反驳,但何豪已经掐断了他的连麦。
他在评论区打字:
「何静就是因为得不到爱才自尽的,为什么你们还要相信他的鬼话?」
「不信他的,难道信你的?信一个包庇强奸女学生老师的警察的鬼话?」
「你们动动脑子想一想,尸体就在杂物室,他却视而不见,这不是想着炒作,不是在吃人血馒头,是什么?」
「急了急了,他开始乱咬人了!家人们,一起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豪哥,为公平正义向黑恶势力宣战。」
百口莫辩。
所有人都选择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相信他们想象出来的真相。
小陈警官的私信被挤爆了,消息一节一节地往外冒:
「去死!人渣!」
「警察也会颠倒黑白?」
「这么维护何静,该不会和那个老师一起享用过吧?」
小陈警官的肩膀塌了下去。
在这一个多月,我无数次地盯着他的肩膀出神:无论是两天两夜连轴转,还是案情陷入绝境时。
小陈警官的肩膀都如两座耸立的山峰,从未动摇。
但此刻,他忽然推开键盘,疲态尽显。
「这不是真相。」他自言自语。
「吧嗒。」
一滴眼泪穿过我的掌心,砸在键盘上。
小陈警官的眼泪是热的。
20
眼见这件事即将尘埃落定。
何豪就要失去我的流量了,他们开了个会,又心生一计。
这天早上,校长接到了何豪的电话。
「何大网红有何贵干?」校长不无讽刺地说,「何静的遗体你们已经拉回去了,我们的联系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小朱,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何豪笑道,「说话何必夹枪带棒?」
「合作?什么合作?」
「我可以帮你消除学校的负面影响,而你,需要帮我举办一场葬礼,一场盛大空前的葬礼!」
结局:
葬礼定在我死后第 106 天。
为了扩大这件事的影响,何豪放任「我因为怀孕,和班主任逼宫不成,羞愤自杀」的流言传播。
在水军们和何豪的努力下,我成了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不检点的女孩。
而他们继续扮演深爱我的家人。
为了办好这场盛大的葬礼,提前一个多月就开始了造势宣传。
全网都是葬礼的软文和营销,由于这是全国第一个「伤透了家人的心仍被万人深爱的少女」的葬礼,所以万众瞩目。
我的照片甚至出现在各大商场的显示屏上。
我们县城的酒店和旅店,提前一个月就被订满。
老板们笑得合不拢嘴,直呼我是财神。
数不清的网红前来打卡,我这些天不知道看了多少个女孩子,举着手机和我的遗照嘟嘴自拍。
配的文案是:「就算去了那边,我也依然爱你,宝贝一路走好。」
文案是复制粘贴的,P 图倒用了两个多小时。
葬礼当天。
学校停课一天,操场被布置成大型灵堂,全部师生前来参加我的葬礼。
校长声情并茂地说:「106 天之前,学校发生了一件让我痛彻心扉的事情,何静同学——一位品德优良的学生,一位贤良淑德的姐姐,一位可爱孝顺的女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话说到这里,几千人开始大声痛哭——前一天老师下达了任务,哭不出来的话,要写一千字检讨。
校长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与此同时,「全世界最好的校长」的词条,冲上了热搜。
何豪亦开始大哭,捶胸顿足:「我的姐姐啊——」
戏做足,他的深情弟弟人设已经立稳了。
今天过后,他就开始直播带货。
我的流量,他能吃一辈子。
到了遗体道别环节,学生们按照班级顺序,排队绕着棺材一圈,瞻仰我的遗容,同时开始大哭。
其实大部分人我都不认得,连家人都对我没有多少感情,他们又怎会悲痛呢?
可是,不哭出来的话,会被说成没有同理心,会被孤立。
学生们走完了,轮到网红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手机的闪光灯像雨夜里的闪电,夜幕被撕开一个个白亮的口子。
「记得双击,家人们,点个关注,点个爱心。」
「刷个爱心,我替大家和何静告别。」
「刷个穿云箭,我亲何静一口。」
……
小陈警官也在人群里,穿着便服,捧着一束白菊花,轻轻地放到了我身边:「孩子,希望你下辈子有个安安静静的人生。」
他的话太轻了,被网红们的咆哮声和哭声淹没了。
我飘向远方,看见天空中飞过一群凶恶的大鸟。
那是秃鹫,听说哪里有腐烂的尸体,哪里就有它们。
它们爱吃腐肉。
大家的手机忽然都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新的热点:「某县一少年因不满母亲管教,跳楼自尽。」
又有人死了。
完结
备案号:YXX16kR4OgnSExLB8NUK1XO
编辑于 2023-02-15 17:1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彩礼的背后
赞同 53
目录
22 评论
人都活一次,凭啥惯着你
鬼小七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