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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这盛世,我来守护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932 更新:2026-06-09 11:35:43

这盛世,我来守护

完美犯罪

周政安问我,圣诞节送什么礼物给他。

我说:「送你一对银手镯,带锁的。」

他笑了笑,摸着我为他戴上的手铐:「林深,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甘不甘愿你都得死,叨叨那没用的干啥。」

1

在周政安身边的第二年,他终于带我见了人。

小弟恭恭敬敬叫我「嫂子」,他最心腹的兄弟林敬则嬉皮笑脸:「十年了,安哥终于抱得美人归了。」

我挤出一丝笑,望向周政安。

他也笑着,比我自然。

正说着,林敬接了个电话,神色一边:「安哥,龙口那批货……」

看见我,硬生生停住了话头。

周政安扶住我:「深深,回去歇着。」

乖顺地点点头,我自觉离开了。

不着急,慢慢来。

陈队说要沉住气。

周政安叫两个人送我回家,路过那条熟悉的小巷。

小巷清晨很热闹。

九点之前,两旁都是摆摊的小商贩,卖炸糕、卖油旋儿、卖南山新鲜的蔬菜……

叫卖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味飘到很远,汇集了四方烟火。

到了晚上,却漆黑一片,路灯两盏都是摆设,幽暗深处不知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事。

四年前,我弟弟林浅的命留在了小巷里。

那年他 18,我 22。

他刚考上大学,收到通知书的那天,一向严厉的爸爸特别应允他和朋友出去狂欢。

他们去了酒吧,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林浅不记得了,我更无从得知。

第二天醒后,他人在派出所,理由是聚众吸毒。

可聚众的那些人,他根本不认识。

爸爸红着眼领他回家,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又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彼时,林浅还不以为意:「不就是吸了一次吗?国外大学生都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以后不弄就是了!」

说完回卧室倒头便睡。

他还太年轻,不知道人生在那一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见风云千樯,却还只道寻常。

他再也没戒掉,直到最后彻彻底底被反噬。

仅仅一年半后,林浅死在了这条小巷。

爸爸为了逼他戒毒,断了他的经济来源。

毒瘾发作的他,为了吸上一口,跟几个毒友去抢钱,被人一刀刺在心口。

我从学校赶回来,只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他断断续续地说,姐姐,好疼啊。

从小就跟在我身后叫「姐姐,姐姐」的男孩,干干净净爱笑爱打球的男孩,走的时候,瘦得只剩 80 多斤。

弓着背捂着胸口,只是小小一团。

林浅走后没多久,我爸跳楼了。

他一直悔恨,为什么当初会同意林浅出去玩。

如果那一天,自己能够凶严厉一点,不被喜悦冲昏了头,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善良的人才会被良心谴责。

可错的明明是那些坏人。

爸爸走了。

留下孱弱的母亲和我,还有一堆债。

我始终不知道那一晚,林浅如何沾染上毒品。

找到那天一起出去的同学,可没人告诉我答案。

我只能恨毒品。

所以,当知道这个任务时,我主动请缨要去。

陈队根本没考虑让我担大任。

毕竟我只是派出所的小小文职,入职一年,干的全是整理文书档案的琐碎事。

能在组里帮点小忙我也高兴。

但当线人传来一张重要照片后,我突然想,还能有谁比我更合适去卧底呢?

周政安的钱夹里,放着一张我的大头照。

经年累月,照片已经磨出白边。

上头的少女面容清淡,微微蹙着眉尖。

16 岁的我,最大的烦恼来源于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那是我高中学生证上的照片。

2

小巷让我想起很多事。

到家后,我在沙发里窝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周政安回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家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走起路来没有一点声音。

感到他的气息时,他是轻轻帮我盖毛毯。

冷冽的,带点薄荷味。

今晚还有一丝丝酒精的味道。

奇怪,周政安从不喝酒的。

他不喜欢一切令人上瘾的东西,比如烟,比如酒。

这样的人却做着把人变成瘾君子的勾当。

好不好笑?

我装作被惊醒,抱膝看着他。

我知道我的眼睛清亮又无辜,湿漉漉,带点雾气。

他半跪在沙发前,目光柔和又专注:「深深,对不起。」

我笑了笑,知道他为白天赶我离开而道歉。

「并不是防备你,只是,怕吓到你。」

他抚上我的长发,从头顶滑到肩膀,捻住一缕发梢,在拇指和食指间来回摩挲。

「我只希望你开心,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情话缱绻而深情。

你看,我当卧底看起来真的太合适了。

什么心思都不费,只需要眨眨眼,周政安就生怕我有怨言。

可是,这已经是第二年了,我这个卧底,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得到。

我跟陈队说,杀死周政安易如反掌,就等组织的命令。

但他要我沉住气。

我们的目标不是周政安。

他死了,亦会有下一个人来接任。

此次的任务是要把这个集吸毒制毒贩毒于一体的团伙一网打尽,从源头遏制毒品流通,还昌东市一个风清气正。

可是,周政安根本不让我接触这些。

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从不让我认识他的兄弟们。

两年了。

两年前,他在夜市遇到我,我的身份是酒托。

组织安排我因为家庭变故被辞退,为了生计混迹夜场。

当时我正被一桌客人纠缠。

这自然也是组织安排。

他帮我解围,是意料之中。

但后来扮演不轨之徒的两个同事被堵在小巷内围殴,到了轻伤二级,却实属意料之外。

若不是有人及时赶到,小李可能真的会被废掉右手。

不过是因为,他用右手摸了我一把。

太可怕了。

周政安亲自开车送我回家,还不忘腾出右手握住我,一路上哄小孩似的:「林深,别怕,别怕。」

我是挺怕的。

第一回当卧底,没啥经验。

而他像是准备了许多年,甚至不问我住哪里,轻车熟路地开到我家楼下。

弟弟和爸爸去世后,市中心的那两套房子都被强制执行还债了,我和妈妈只好租房。

租在这里,其实是考虑过的。

高中时,我家就住这附近。

他从高中就喜欢我,在熟悉的地方,更能唤起他的爱意吧。

后来才知道,我是多虑了。

唤醒周政安的心,林深往他面前一站,就足够了。

白月光有白月光的优势,但也有一些不好。

周政安捧我在神坛,供我如神女,不以俗事累及我,这就令我作难了。

第一年的时候,他把我妈送到郊区的疗养院,又在附近购置了一栋别墅安置我。

买了充足的物资,足够我用好几年,连卫生巾都考虑周全。

可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出现了。

3

说起来,也算使了点小心机,我才真正到了周政安身边。

那年在别墅住了三四个月,环境好风景佳,空气清新,陪妈妈也方便。

但我心焦如焚。

尝试联系过周政安几次,他拒绝了。

「林深,卧室保险柜里有现金,密码是你生日。」

「周政安,我怕。」我嗫嗫地说。

「别怕,别怕。」他隔着电话轻声细语哄我,「别怕,林深,往前走。」

可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肯来见我。

直到一年后,我妈去世。

爸爸走后,妈妈身体每况愈下。

但她走得很体面,托周政安的福。

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我在某团下单了一瓶安眠药,这事没跟组织请示。

我太着急了,铤而走险。

后来被陈队狠狠批了一顿。

都说了,第一次做卧底,真的没经验。

太急于求成。

我知道自己对周政安重要,但重要到什么程度却没有把握。

保险起见,我吞了大半瓶安眠药。

真是想多了。

周政安接到外卖小哥的电话,立刻就反应过来,快把我电话打爆了。

是的,我下单的时候明晃晃地备注了:安眠药。

小哥到时,我故意没开门,他只能找物业联系主人,自然就找到周政安。

我算好时间,他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昏睡了。

没想到,他来得那样快。

从市区到这里开车怎么也要两个小时,周政安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我有一丝意识尚存。

「林深!」

看到他红着眼冲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局赢了。

太轻而易举了,我原本都不需要吃什么安眠药来折磨自己。

这件事之后,周政安才把我带回家。

他的家。

「喝酒了?」

「嗯。」他瓮声瓮气地回答,「一点点。」

「不是从不喝酒?」

他耐着性子解释:「今天和另一家公司谈合作,为表诚意不得不喝。深深,以后的日子会更好过。」

好过?

你们好过了,百姓们就不好过了。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只是在做皮包生意,虽然只是灰色地带,但我不想让你牵连其中。」

他长臂一伸抱住我,语调自然而然地低下来,轻软的,像一根羽毛,挠我的耳朵:

「你要干干净净地活着,你原本就应如此。」

我抬起眼皮瞧着他:你看我像不像个傻子?

是的,周政安一直没告诉我他的身份。

用什么倒卖皮包生意来糊弄我,我也就装不谙世事信了。

上次听陈队说,周政安最近和另一个贩毒帮派的头头接触频繁,不知在谋划什么。

看来是要合作。

我找机会把这消息传给了陈队。

他惊讶于周政安的这一举动:两个团伙争夺毒品资源由来已久,积怨颇深。

这对警察来说是好事,打击时可以逐个击破,阻力没有那么大。

周政安接手短短几年,居然有本事让两方坐下来好好说话。

一旦他们握手言和,对于此次任务无疑会造成极大冲击。

陈队拧着眉,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他不好意思地掐灭烟头,往窗户吹了吹烟雾:「不好意思啊,林深,我忘了。」

「你这身子还是得多注意,最近还是老咳嗽吗?」

我摆摆手,不甚在意:「死不了。

陈队,我有个主意也许可以一试。」

不仅能阻止他们合作,还能让我顺理成章地知道周政安的身份。

4

中秋节,我去超市买牛腩。

周政安想吃土豆炖牛腩很久了,说好趁过节做给他。

拎着肉和菜回去时,看到林敬从酒吧出来。

他年纪不大,以周政安的评价,有些骄躁。

但胜在忠心,人又机敏,做事很有一套。

隔很远他就跟我打招呼:「嫂子!」

走近又说:「终于能光明正大叫你嫂子了,真不知道安哥怕什么?」

我冲他点点头,没接话。

「哎,嫂子,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别这么高冷。安哥是真的对你好,以他这条件,又帅又多金,多少女人围着他转,他连看都不看,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世上再无毒品。

想要我弟弟的悲剧不再重演。

想要每个缉毒警察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

「我知道,今晚炖牛腩给他。」

林敬对周政安是忠心。

他跟了我一路,有些絮叨地讲了周政安的许多事。

比如,他为何会喜欢我。

说是很多年前,读高中的我曾经救过他。

也是在那条小巷。

明明很害怕的女孩,用发颤的声音举着手机对坏人说:「你们快停止,我已经报警了。」

又用自己的校服帮他包扎。

老实说,我记得并不太真切。

我这个人,曾经是有点子圣母心的。

见到有人受欺负,必得化身圣母玛利亚,校服都不够用的。

不堪回首的中二病。

想着我忍不住撇撇嘴笑了笑:「就那么点小事,难为他还记着。」

林敬却误以为我对周政安的爱意存在误解,板起脸,郑重其事地对我说:

「嫂子,安哥对你真的好。」

他又讲了几件事,却叫我觉得心惊肉跳。

一件是大学时,系里有个男同学追求我,我拒绝了几次,奈何他有些执拗。

本想等期末考结束后和他认认真真谈谈,好断了他的念想,可后来再没遇到过他。

听老师说是退学了,具体原因不详。

时至今日我才知道,竟是周政安找人教训了他。

「我说要切他手的时候,他以为我不敢,还骂骂咧咧的。安哥说断他一根,我这一生气,买一送一了,打得他滚回老家了。」

脑中「轰」一声,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男生不坏的。

我记得他个头不高,长年戴深度眼镜,眼球有些微微凸起,总是考前几名。

仅仅是因为喜欢我,就被毁掉人生。

林敬却把这么残忍的事玩笑般地说出来,轻飘飘地仿佛碾死一只蚂蚁。

我心生酸涩愧疚,如万蚁噬心,密密麻麻地难过。

还有考试时故意刁难我的专业课老师,甚至打球时不小心砸到我的同学,都曾被周政安或轻或重地教训过。

念头一转,我想到林浅沾上毒品后我家的惨样。

那么,为何那时他没有出现呢?

除非,他就是始作俑者。

拉神女下污泥,再欲擒故纵装样子,是这个套路吗?

我挺身而出救他一命,他费尽心思害我家破人亡。

握了握手中的购物袋,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疼。

我浑身发凉,压抑着胸口的万般苦楚:「呵,他原来,那么在乎我。那我家出事的时候,他去哪了?」

林敬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安哥,那段时间刚好有事出国了……」

「哦,是这样啊。」

我没再说话,提着袋子径直回了家。

差不多该炖肉了。

5

土豆和牛肉炒好,放进砂锅,转了小火慢慢炖。

我喝了一大杯冰水,压住快要炸裂的胸口,打起精神来,拨电话给周政安:「早点回来。」

收拾好一切,我就离开了。

不出意外,等他回来的时候,饭是热的,菜是香的,粥是软的,灯是暖的。

这种安稳的幸福,是周政安最渴望的。

把他想要的美好双手奉上,再亲手打破。

过不多久,饭菜会凉,而他也会意识到我久出未归的不正常。

很快,他会在小巷找到伤痕累累的我。

以周政安的本事,当然能查出我是被谁所伤。

哗!竟然是另一个帮派的人。

而我出去做什么呢?

去买冰糖啊。

土豆炖牛肉临出锅前放两颗冰糖,炖出来软软甜甜,是周政安的特别爱好。

他会在我昏迷的身旁,发现一袋冰糖。

这场景足够他失去理智了。

那我怎么会被盯上呢?

不过是「恰好」打电话被那几个磕了药的人听到:

「周政安,你一定要把 XX 帮吞并了,他们 XX 帮里都是弱鸡,到时你做老大,我做大嫂啊。」

就这话,不挨揍都难。

陈队本想找几个自己人下手,但我拒绝了。

周政安是恋爱脑,亦是心思缜密的大毒枭。

没必要冒险。

我告诉陈队在旁边看着,他才同意。

只要打不死,我能捱过去。

伤得越重,周政安越心疼。

不知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周政安趴在床边。

尝试抬抬胳膊,疼得我「嘶」一声。

下手真你奶奶重啊。

这么点细微的动静,周政安敏锐地察觉到,惊醒后定定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手背在我脸颊轻轻摩挲:「深深,对不起。」

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就红了:「周政安,你骗我。他们都说了,你是个毒贩子。」

这一刻,我知道他的愧疚和愤怒到达峰值。

合作?

做梦吧。

在医院待了两个月,我没问过这件事的处理结果。

白月光有白月光的姿态。

后来林敬告诉我,周政安端着 ak 直接杀进了对方老窝。

逼着他们交出动我的那几个人,扒了皮丢进蛇窝。

有人说要送给周政安十个美女作赔偿:「女人不就是件衣服,正好趁机换件新的。」

周政安当场就剁掉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

两个帮派彻底掰了。

「还合作呢?要不是我拦着,安哥得把人场子炸了。挺好的事,就这么吹了。」

我沉着脸,听他自说自话。

「安哥骗你,是为你好。」

又说:「嫂子,你放心好啦,我们做事很谨慎,到现在条子都没有证据,不会有麻烦的!」

「我以前就是你们口中的条子。」

我知道,他们一定把我调查得清清楚楚,索性自己说出来。

「嫂子,你这话说的,那不一样,你不没干多久就被开除了?再说,你那工作也就是负责上个户口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政安进来打断了他:「林敬!」

我就等着这一刻呢。

「周政安,做这种事情,你不怕报应吗?」

这话说出来,我都觉得好笑。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毒贩子,从小在毒窝里长大,还指望他有良知吗?

但我要演啊!

「深深,我是做过一些不好的事。但对于你,我问心无愧。」

他打心底不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轻描淡写略过自己的罪恶。

我走近,实实在在地给了他一巴掌:

「哦,是吗?那你告诉我,我弟弟是怎么染上毒品的?」

6

周政安神色一变,很快反应过来。

眼眸微沉,望向林敬:「怎么回事?」

「嫂子,这事安哥不知道。我手底下小兄弟不知道那小子是咱弟弟,逗弄了一下就……

弄成后来那样,实话说我也不敢跟安哥说了,就自作主张一直把这事瞒下来。

嫂子,你说这事怎么解决,剁手跺脚我都认。」

他把责任都揽自己身上,把周政安摘得干干净净。  

周政安蹙紧眉头,面色铁青:「谁做的?」

林敬说了几个名字。

「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林敬说了句「知道了」,就离开了。

偌大的病房只剩我们两个,他有些试探地说:「深深,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哑然。

交代?

能换回我家人的性命吗?

我知道此刻需要冷静,但想起林浅,仍然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索性放弃自控。

哭得喘不上气。

周政安抱住我,迁就地弓起身子,让我把脑袋埋在他肩上:「深深,是我的错,你交给我。

都过去了,那些都过去了,我带你往前走。」

过去?

过去谈何容易。

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但我不能。

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然后任由他抱着,鼻涕眼泪擦了他一身。

「周政安,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会把我害这么惨?可是,可是我居然还会爱上你。好恨我自己没骨气。」

感受到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更紧地箍住我。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爱,在他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候。

没办法啊。

我要清醒着,冷眼看着他沉沦爱意,再用这爱意杀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整日恹恹的,不说话,常发呆。

周政安变着法地讨好我。

知道我不爱名车豪宅金银首饰,就送名人字画珍稀古玩。  

带我参加各种聚会,从不掩饰地介绍这位是他的挚爱,让我享受别的女人艳羡和嫉妒的目光。

他还把曾经卖给林浅毒品的每一个人都找出来,在我面前扔进老虎笼里。  

老虎撕咬活人太血腥,我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拍手称快。

周政安给的好,我从拒绝到甘之如饴。

这才好叫他相信,林深已经自甘堕落,心甘情愿地选择与毒枭为伍。      

为了博得他的信任,我还利用经侦专业课第一名的优势,通过反侦查能力把一些被打击过的窝点重新做了起来。

他都没想到我能做得这么好。

转眼到第四年夏末,卧底工作有了一些成绩,帮助组织打掉了不少制毒卖毒场所。

但感觉周政安还是在防备我。

有时追着他要参与一些行动,但他总是不情愿:

「深深,太危险了。你不要接触太多,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事了,你也要为自己开脱。」

「我只是想帮你。」

「你安安稳稳在我身边,比什么都好。」

哎,服了。

我都黑化成什么样了,还把我当白月光呢。  

至于陈队那边,还是一贯的说辞,什么林深你沉住气,一个好的卧底别说三五年,十年二十年都耐得住。

「这叫,这叫草什么线?」

「草蛇灰线。」

「对对对,那里也不止你一个同志。你的主要任务是盯着周政安,这小子你奶奶的太狡猾了!」

我点点头,忍不住重重咳了几声:「知道啦,老陈。」

「林深,你这咳嗽从冬到夏,得注意了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都怪你抽烟,呛得。」

他「嘿嘿」一笑,掐灭烟走了。

没两步又回来,塞给我一个东西:「林深,今天别忘了去看小浅。把这个带给他。」

摊开手心,是一枚京北大学的校徽。

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印着:

为天下储人才,为国家图富强。

「咱闺女今年也考上了,前两天去报到时发的,我给顺了过来。」

林浅十年寒窗一朝高中,却因为吸毒被退了学,连京北大学的校门都没进去。

这几年,陈队时不时用林浅敲打我。

生怕我被周政安「腐蚀」了。

我能理解。

周政安有点子蛊惑人心的东西。

他年轻英俊有钱有势,手腕高明计谋颇深,扑上来的女人一抓一大把。

偏偏他对我那样专情而赤忱,满腔爱意不加保留地双手奉上。

比如,只因我说一句茉莉花美,家中一年四季便都是新鲜带露水的茉莉。    

甚至,在他拿刀端枪杀人的右手上,腕间始终套着一个黑色发圈。

是我高中给他包扎手臂的。

哎,这些细节太戳人了。

7

但我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罪犯心动?

虽然演戏演得久了,有时候自己都恍惚。

可冷静下来后,又会觉得太可笑。

无论是作为林家女儿,还是人民警察,抑或者一个普通人。

我都绝不会爱上一个毒贩。

圣诞节快到了,周政安说过几天要给我一个大惊喜。

他难得示弱,央求我:「你也送我个礼物吧,一张贺卡也好的。」

他垂着眼睑,密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幽深。

我双手量了量他的手腕:「这个黑发圈太旧了,我送你个新的。」

其实我心想,送你副合适的银手镯。

带锁的。

以我对周政安的了解,这次是个大单。

作为白月光,我则详细和他谈了谈诗词歌赋。

「我最喜欢舒婷的《致橡树》: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

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

……」

他说这首诗很好,深深,你就是我的木棉。    

我说那让我和你分担风雷流云。  

隔日,我就把套出的行动信息告诉了老陈。

老陈说,林深你奶奶的快熬到头了,我必须给你开庆功会。

半个月后的一个凌晨,周政安风尘仆仆回家叫醒我:

「跟我走。」

车开了一整晚,不知到了何处。

难道?

我有一丝丝欣喜:

要潜逃了?

任务成功了?

他们的团伙被捣毁了?

可惜他一路不说话,握着我的手睡了一整夜。

后面又换了车,乘了船,最后来到一个大庄园。

我问周政安:「为什么来这里?」

「开始新生活。」

「不做了?」

他唇角微扬,神情悠然望着远处的青山:「不做了,后面都交给林敬了。总要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才是啊。」

周政安不再提,牵着我进了庄园,进门就是一大片茉莉。

此刻月下幽香阵阵,我却无心欣赏。

这全然不像潜逃的状态。

到底怎么样了?

我心乱如麻,哪能安稳?

这当口,周政安却忽然单膝跪下了。

他掏出一个戒指盒缓缓打开:

「林深,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懵住了。

求婚?

周政安,那个没有人性的大毒枭,现在举着一个戒指,跪在我面前。

「深深,我知道你要的是岁月静好,以后我都给你。」

他不知道,人淡如菊的表象之下,我实则像个无头苍蝇。

这地方远离人烟,偏僻得像住在原始森林。

周政安倒是有了闲情雅致,陪我喝茶读书、养花弄草。

有一天,他抱着我忽然说,想养个小孩。    

正当我不知如何回答时,林敬来了。

他们在书房聊了很久,中间还发生了争吵。

断断续续听到周政安说:「我说过了,上次是最后一次了!」

「安哥,再帮我一次。

上次你走后,折了不少兄弟,我也差点儿没命了。

抓的那个条子怎么都不肯开口,帮里有内鬼,你办法比我多……」

过了没大会儿,透过二楼卧室窗户,我看到他们从车里拖出一个人。

浑身是血,一条裤管空荡荡的。

像拽死狗一样,经过茉莉花径将他拎进这栋小楼里。

他被套着黑头套,看不到长相。

一刹那,我如坠冰窖,全身透凉。  

8

当天晚上,周政安没有陪我。

我在小楼里转了转。

住进来也有段时间了,但从未注意过里头的设计。

这么仔细一看才发现,楼里居然还有不少暗门。    

翌日清晨,周政安和林敬有些疲惫地出现在了餐厅。

看样子,是折腾了一晚上,但没收获。

「嫂子,你别生气,最后一次打扰你们。」

我淡淡笑了笑:「帮里的事,我们本就有责任。」

周政安宠溺地摸摸我的头:「明年我们去瑞士,让他找不着。」

「嫂子,真的没办法了。」林敬塞了几片面包,胡乱咽下,「上次跟越南的那批货,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让条子盯上了,真特么晦气。

货没了不说,人也损失不少。不过,抓了个活口,我弄了半个月,手指头也剁了,皮都给他扒一半了,死活不张口。」

「阿敬,别说了。」周政安打断他,「别影响深深吃饭。」

我可去你奶奶个腿吧。

这是我唯一会的脏话,还是跟老陈学的。

而他现在,不知被关在这栋楼的哪个房间里。  

是的,他们抓住的人,是老陈。

「说不定我能帮上点什么,毕竟我以前也……」

「嫂子,就你那片儿警的经历,能别提了吗?」

从那天后,一连好几天,周政安晚上都不在。

我装无聊瞎溜达,随手敲墙壁,找到隔音最好的那间房。

有一日,林敬兴致勃勃,一扫阴霾:「嫂子,有招了。」

没等我问,他们就急匆匆出门了。

周政安倒是不防我,暗门的密码都是我生日。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吐了。  

陈队的脸上全是刀口,有的还流着脓,眼睛只剩两个血窟窿。

一条腿没了,另一条上面爬满蚂蝗。

「陈队。」

我轻轻叫他,没有回应。

「我是林深。」

他依旧不回应。

「谢谢你的校徽,小浅很喜欢。」

在我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才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我:「林深,保护自己。」

「我现在就想办法救你出去。」

「别,林深,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很快就要成功了,我会坚持,你要保护自己。」

隔日,有陌生人出入庄园。

我问林敬是什么情况。

「还是安哥牛比,那条子不是被抓之前把自己脸划了么?

安哥给他找了医美,还找了什么科技模拟,哎,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能模拟出他以前长什么样。

这不就知道他是谁了,他骨头硬不怕死,总有几个在乎的人吧!」

9

我在阳台上绞尽脑汁,只恨自己没有本事。

晚风轻拂,茉莉花香依旧清淡。

此刻却觉得很呛,呛得我嗓子痒,压不住地咳。

周政安轻轻从后面抱住了我,头搁在我颈窝呢喃:

「解决了这件事后,我们立刻去瑞士,不等明年了。」

他的呼吸湿热,喷得我脖颈痒痒的。

「好想快点去啊,让我也做点什么吧,快一点解决。」

感觉到了他的犹豫,我转过身直接看着他:「周政安,你不相信我。」

「不是这样的。深深,我仍旧觉得,你不应该做这些。」

「也许我能帮到忙呢,那样我们就能早点出发。」我环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哀哀地说,「听说这个季节还能看到极光的,晚点就看不到了。我好想和你一起看极光。」

他怔了怔,垂下眼皮,低头亲我。

身子疲沓而微凉,很久很久才含混地说:「好。」

下一次,他们带我一起去。

林敬一桶水泼醒老陈:「陈瑶是你女儿吧?在京北大学读书?小姑娘长得挺得劲啊!」

老陈的身子轻微颤了颤,立刻被周政安捕捉到,他示意林敬继续。

「你肯定以为,警察会把她保护得很好吧,你也太不了解我们的实力了。她过两天就到了,今天先让你听听声。」

电话「嘟嘟」了两声,接通后就听到女孩叫:「爸爸,爸爸,救命。」

陈队却依旧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反应越大,陈瑶越危险。

凌晨,我不放心,又来看老陈。

「林深,杀了我。」

「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林深,别徒劳了。」他声音嘶哑着,「杀了我,救瑶瑶。」

因为,死人才不会被威胁。

陈队的安眠药是我给的,陈瑶也是我放走的。

我把搜集到的证据和这小楼的内部方位图都交给了陈瑶。

不算多。

但足以给周政安定罪。  

我的同事们都很优秀,其中不乏审讯的高手。

获得他们想要的信息,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不是个成功的卧底。  

连老陈都救不了。 

林敬发现的时候,陈瑶应该快到市区了。

周政安神色促狭,眉眼间浮起一股怒气,转瞬又压制下去:「林深,你做的?」

我点点头。

不是我,还能有谁?

难不成还能是林敬?

「嫂子,你,你是卧底?」

林敬枪指着我,被周政安一把夺下。

他切切地望着我,带点蛊惑地:「深深,告诉我,你只是同情他而已。」

任务完成,事到如今,我一心求死。  

理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我,咳咳咳……」

还没来及说话,外面枪声四起。

我的战友们来了。

10

这是我在越南的第四年。

今天是平平三周岁的生日。

小姑娘梳两个小辫,圆圆的眼睛,宽宽的额头,笑起来脸颊上一窝小笑痕。  

奇怪,长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

她最近迷上了扑蝴蝶,整日要爸爸带着去茉莉园。

一直到饭点了,才汗津津地跑过来,撞进我的怀里:「妈妈,送给你礼物。」

一束茉莉花递到我眼前。

小而白,幽且香。

周政安在她身后笑吟吟地望着我。

两年前,那座庄园被夷为废墟。

林敬死了。

我和周政安竟然活了下来。  

一颗子弹射向他,而我扑向前替他挡下了。

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下意识。

反应过来,我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救他?演真爱上瘾了吗?

后来我想,我不过是想抓活口。

周政安的口供,很有用。    

我疼昏了,醒来后我们已经在越南了。

他究竟有多少装备,那样大规模的围捕,竟还能脱身。

在那之后,周政安再没问过我是不是卧底。  

因为治伤的时候,他发现我怀孕了。  

那一天,他摸着我的肚子说:「林深,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真你奶奶的不要脸。

我想问问他,老陈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我弟弟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无数个被毒品毁掉的人生,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若说从前,我对周政安曾有过片刻不受控制的心动。  

在情浓之时心神恍惚,暂时忘记我们二人的身份。

老陈死后,对于他,我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恨意。  

而他则不再信任我,整日看着我,直到孩子出生。

他将我关在园子里,除了平平,谁也不许见。

园子很大,种了满满的茉莉花。

我有一些自由,能看报读书,还能看看电视。

周政安则改头换面,有了新的身份,叫周普。

捐钱给孤儿院,盖学校,俨然是个菩萨心肠的慈善家。

平平在我怀里问:「妈妈,明天我要上幼儿园了,你能去送我吗?」

我低下头,帮她重新绑辫子:「不行呢,平平,叫爸爸去送,好不好?」

「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送。」

「我们不和别人比较,好不好?」我将一朵茉莉花簪在她发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她仍旧不依不饶:「隔壁小胖总爱跟别人说我妈很丑,像妖怪,才不敢出去见人!我要让他们都看看,我妈妈是世界上第一好看!妈妈,你去嘛去嘛!」

我任由她摇着手臂撒娇,却只笑笑不说话。

「爸爸替妈妈答应了,明天我们一起去。」

周政安走过来,折下一朵茉莉,也为我插了一朵。

「你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晚上,周政安哄着我吃完药,才放心睡下。

哦,忘了说,生完平平,我的身子彻底垮了。

新疾旧病统统袭来,整日咳嗽,走几步路就喘,也查不出病因。

只能喝着中药调理。

几十味药材里,有一味叫「当归」。  

真苦。

苦得我常常掉眼泪。  

11

我还是成功将周政安捉拿归案。

平平开学的那天,我趁家长交流会的时候,拜托隔壁小胖的家长帮我发了个短信。

「新家搬至河内,林深携周普恭迎老朋友。」

那是陈队以前用的手机号。

我相信后继有人。

发完后,我给了小胖子一颗芒果糖,笑眯眯地感谢他。  

他很惊讶:「阿姨,你就是平平的妈妈呀?跟我在树上见到你时不一样呀。」

我摸摸他的头:「阿姨以前逗你玩呢。」

周政安被捕是在一周之后。  

他很平静,无波无澜。

可能人坏事做多了,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看到我时,他微微蹙眉:「深深,你想要我的命,随时拿去,何须这样大费周折。」

「要你的命,那是法律的事。我要做的,是送你上法庭。」

卸下千斤重担,我整个人却像垮了似的。

一旦没了那口气吊着,精气神都丢了。

周政安走了几步,忽又回头问出那个亘古不变的问题:

「林深,你可曾爱过我?」

我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这样啊。很好,真的很好,你还是你。」他转过身,脚步却有了些踉跄,「林深啊,往前走,别回头。」

同事接我回车上,平平在座位上等我。

她玩着一块魔方,左右也拼不出来。

看到我,眨眨眼睛,有了底气似的,咧开嘴笑了,伸手递给我:

「妈妈,帮忙。」

我终于知道,她长得像谁了。

小时候的林浅也总跟在我身后:

「姐姐,帮我。」

忽然有了勇气一般,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接过魔方。

我当然要往前走了。

日子还长着呢。

这风清气正的盛世光景,还要我继续守护呀。

林深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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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5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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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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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犯罪

陈小天蝎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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