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之路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大疫之年,仙师临凡,于部落赐下仙果。
疯狂的灾民奔涌而上,推倒践踏仙师。
皮囊之下,无数木块从他体内脱落。
而原本的心脏部位,是两根来回摆动的触手。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1.
我姓篯(jian),是个厨子,因为烹得一手好雉羹,深得老首领喜爱。
他赏赐我百十员随从、种子、器具,以及九里山下的一片领地。
于是,我成了新部落的首领,我的臣民都尊称我为大行。
如果再有一碗雉羹……
三个月前,九里山发生了一场地震,接着夜间常有鬼叫之声。
几日后,一场瘟疫席卷了整个部落……
短短一个月时间,我们遭到了灭顶之灾,部落上下两千多人全遭感染。
哀民日日凄号,生者不足半数。
这时,一个仙风道骨的长者走进部落,他素衣飘飘,长髯随风,身后跟着一个古怪惊骇的童子。
那童子全身裹在袍子里,在地上缓慢蠕动着,像是全身被抽走了骨头一般。
他手里拄着一根拐,身上背着一个布包。
长者说:「我是九里山的仙师,不忍见众生疾苦,特来解救,你们尊我仙法,可得平安。」
众人无力致谢,只得颔首附和。
自那以后,仙师就在部落里住了下来,他教导我们采药治病,抵御瘟疫。
童子则三五天往返一次,无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仙师的手段让一些人渐渐好转,可瘟疫却依然肆虐,每天仍旧有许多人死去,尸体堆积阻塞了河流,野兽堂而皇之卧居村边……
当童子第四次离去后,仙师把众人聚到了一起,他的手上托着一个怪东西,像是牛肺,又像是一条鱼,却长着六只脚,栩栩如生,仿佛活得一般。
我隐约看到它动了一下。
仙师说,这是九里山中的仙果,吃一口,可解瘟疫,吃两口,百病不侵,吃三口……
仙果可以治病,大家快抢!
仙师话音刚落,就被嘈杂的人群声盖了过去。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突然沸腾起来,就像是饥饿的野兽一样冲向仙师,抢夺那救命的良药。
仙师淹没在了人群中,我看着他被推倒、消失。
仙果翻滚着落到我脚下。
我刚将它捡起来,就有人向我扑了过来。
我拔出佩剑砍杀,怒吼着让所有人停下。
人群震动,停下了这出惨剧。
我拨开人群,走向仙师原本站立之处。
只见地面是踩烂成泥的尸体,和苟延残喘的伤者,当我走到仙师身旁时,却呆住了……
他的身体支离破碎,但体内仍有许多细小的木头齿轮在转动。
在他心脏部位,是一个装满淡黄色溶液的瓶子,里面有两根触手在来回摆动着。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2.
我带人把仙师的遗骸埋进村边的一棵树下,又将那些死去的族人丢进村后的大坑。
怪童子一共为仙师带来七颗仙果,有二十多个人抢食了其中的六颗,剩下一颗被我悄悄留下了。
望着坑中堆积如山的同伴,我的卫士乐积开了口:「大行,我们该怎么办?那个怪胎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他的内心一定在疑惑。
这个仙师是什么东西?
不只是他,余下的人们也在看着我。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说别担心,等他来了,我有办法应对。
人们半信半疑,各自散去回家。
当我踏进家门时,饱受疫病折磨的妻儿让我更加愁苦。
我掏出怀里的仙果,递给妻子说:「快,吃吧,吃了它,瘟疫可除。」
妻子眼前一亮,急忙把仙果凑到儿子嘴边,让他先吃。
我不知道仙果该不该吃,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晚,我们分食了仙果。
我第一次知道,仙果的汁液是如此甜美。
令人惊喜的是,第二天,我感觉自己的力量逐渐恢复了,妻子和儿子的脸上,也逐渐显现出了红润。
我走出家门,看到十几个部落民在雀跃欢呼,见我出来,都围了过来。
「大行,我们需要更多仙果!」
他们眼中散发着殷切的期盼,楚楚可怜。
不对,为什么还有一种疯狂?!
我劝散众人,独自遥望密林深处,那里传来野鸡的叫声。
我突然又想去烹一锅雉羹,也许大家喝了,就都能好起来。
正当我要付诸行动时,也就是仙师死去的第三天,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急忙起床开门,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伙人,为首的是开——部落的另一名勇士,他气喘吁吁,身上还沾着鲜血。
「怎么回事?」我急忙问他。
开惊恐万分,向我比画着说:「大行,出事了,乐积……乐积被吃了……」
我难以置信,问道:「乐积?被谁吃了?」
开平复了一下情绪,重复道:「乐积……被他的家人……吃了!」
3.
我带着几名卫士赶往乐积家里,身后跟了十几个闻风而来的人。
推开门,一股血腥扑面而来。
血迹流淌到了门口,早已面目全非的乐积躺在地板上,四个人围着他的尸体,像是在品尝山珍海味。
都是他的家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孩手里托着一块鲜红的肉块,举到我的胸前,怯怯地说:「吃……吃……吃了,就好了……」
我的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没有站稳,腥膻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挤入我的大脑,让我一时间无法思考。
「你们住手!」
我大声的喝止似乎把他们惊醒了,他们愣愣地呆立原地,望着我。
门口清晨的阳光从我的肩头穿过,照在屋内的墙壁上。
我隐约看到乐积的尸体上升腾而起的热气,化为一簇簇张牙舞爪的蛇怪,向四周漫溢。
他的妻子满脸鲜血地爬过来,脸上堆着笑意。
「快吃啊,很好吃的……」
我再也无法忍受,转身刚走出小屋,就忍不住在门口呕吐。
「把他们都抓起来,关到村西头的柴屋里!」
几个卫士一起冲了进去,接着便是一阵叫嚷。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急忙回到家中。
如今的我,不得不面对一个头皮发麻的问题:为什么吃了仙果的逐渐康复,那些没吃仙果的却发疯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回到家中的我,试图理清头绪,但手臂上传来的瘙痒让我忍不住撸起了袖子。
我发现手臂上,起了许多淡黄色的斑点,我正要查证原因时,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
「大行,不好了,大行,冯和虞山都被咬了!」
来报信的是卫士开,但冯和虞山并不是我的卫士。
「什么情况?」
我问他。
「那些人说,他们闻起来很香,很好吃,就咬了他们。」
我心中一惊,内心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冯和虞山,都吃过仙果!
转眼间,一群人已经围了过来,我的几名卫士拿着长矛,护在我的门口。
那些人嘴里不断念叨着「好香」「好吃」之类的字眼,眼睛在我的卫士身上扫过,然后慢慢转到我的身上。
他们的眼神,就像是野兽看待食物一样……
「放肆,都给我退回去!」
我大吼一声,如惊雷震慑,让所有人都清醒过来。
他们的眼神闪烁不定,扫过身前的卫士,又有贪婪,又有敬畏。
「我们该怎么办?」
开的眼神充满惊恐,说:「不会是我们杀害仙师的诅咒吧?」
「不要乱想。」
我摇摇头,吩咐他们,将吃了仙果的人与未吃仙果的人分开居住,防止再发生意外。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做最后一步打算:去九里山!
哪怕为此承受仙师死亡带来的可怕后果。
可意外先一步来了。
第四天,我刚走到村口,一个低矮的臃肿身影在斑驳的密林掩映下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仙师的童子来了……
4.
童子的手里攥着一根系着铃铛的木杖。
他在地上每「蠕动」一步,铃铛便发生奇怪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有的人为打死仙师的事瑟瑟发抖,有的暴戾地想再来一次斩草除根。
但终究没人敢轻举妄动。
童子爬上最高处的一块石头,那也是四天前,仙师殉难的地方。
臣民自动分成两拨:吃仙果的躲在左边,没吃到的聚拢在右边。
童子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开口了。
他的声音就像是将死之人喉咙卡了一口痰,快要憋死时发出来的。
「仙尊……降罪……你们!」
他停顿了,所有人都俯首跪下,惊骇无比。
「献祭……勇士……赎罪……除病……」
童子两字一顿地说着,随后就把背上的包丢到我的脚下。
自己滑下石头,向村外慢悠悠蠕行而去。
我打开那个背包,里面是一包仙果,足够所有人食用。
我猛然想到了身上的瘙痒,内心犹豫着是否要将仙果给臣民们食用。
可前面已然传来了童子的呼叫……
「献祭……走……」
我把包裹塞进开的怀里,忙嘱咐他:「给大家服用,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
「不,大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听我的命令!保护好我们的人民、家人……」
在我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开点了点头。
我扫了一眼众人,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激动,有恐惧,有不舍,也有怀疑……
如果能拯救我的部落、我的家人,我情愿献出自己,向仙尊赎罪。
至于结果,我不敢想。
就这样,我跟随童子主动向山里走去,从露水未干走到月上南天。
这时,我们来到了一座高耸的山峰前。
皎洁的月光下,我惊讶地发现:一队队人正有条不紊地从四面八方的树林里钻出来,进入山脚下几个巨大的洞口。
那些人都来自各个部落,其中一些人我还认识,无一不是部落首领或者强大的勇士。
而在他们跟前领队的,赫然都是白须长袍、仙气飘飘的仙师……
5.
「去……去……」
童子把手杖往前一指,示意我跟随人群进入山洞。
不明所以的我快走了两步,跟上了一队人。
「篯铿,是你!」
我冷不丁被身后蹿出来的人拍了一下,是个熟人。
「你怎么也来了?」
他是嶂部落排名第二的勇士巨父,早些年我在战场上遇到过他。
「受罚,我们的部落触怒了仙人,仙人让我们前来献祭……」
我并没有讲笑话,但巨父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前面听到我话语的几人也发出了笑声。
「谁告诉你来献祭的?还有这种好事?」
巨父就像看到了一个傻子,对我嘲笑起来。
「为什么?你们不是被押来献祭的?」
「当然不是,这是仙山的恩赐,只有获得仙人认可的勇士和首领才能来到仙山,参与仪式,获得飞升,成为与他们一样的仙人……」
巨父说得心驰神往,但却与我的认知天差地别,正当我想询问更多时,从山上传来的巨大钟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那大钟不知道有多高,我只觉得它从我的头顶响起。
「你可真是幸运,快走吧,晚上就没有好位置了!」
巨父拍拍我的肩膀,快步走上前去。
我开始迷茫了。
为什么作为惩罚的献祭仪式,现在却成了成仙的飞升?
成仙?凡人居然能成仙?
我跟着队伍走进山洞,里边别有洞天,人来人往,一眼望不到头。
有个仙师站在一块耸立的崖顶上,向下面的人念着:「穿门越径,来路平平,行道访仙,前路宽宽,洗经炼髓,神火炜炜,祛骨换胎,仙道大开……」
穿过石门时,我又看到了两个在地上蠕动的童子,但是他们看起来更加矮小、木讷,就像没有魂的烂肉。
但明明之前带我进山的童子是有灵魂的。
在一个大厅里,我看到了所有参加此次仪式的人,有好几百个。
先前我认识的勇士、首领也在其中。
另一位仙师将所有人分组,依次送往飞升之处。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分到了第二天,今晚只能随便找个地方过夜。
晚饭吃的东西有些怪异,是一种肉类,但我不知道是什么肉,像牛肉,可是要嫩得多。
我询问童子,童子并不理睬。
当天夜里,手臂上的瘙痒让我醒了过来,不只是瘙痒,还一阵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记得带我来的童子说,洞中的水塘都不要靠近,水冰冷刺骨,会冻伤躯体。
但手臂上的瘙痒刺痛已经让我无法忍耐。
当我摸索着终于找到一处水塘时,整条手臂已经像火烤一般炙热了,借着微光我能看到上面都是火红的疹子,密密麻麻。
我急忙把手臂伸进水中,伴随着冒出的缕缕白气,灼热感终于消失了。
可就在这时,一团肉乎乎的东西却从水里冒了出来,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他们浑身都是暗红色,像是未烧尽的焦炭,覆盖在为数不多的骨头上……
为首的那个伸出冒着热气的手,慢慢探向我……
「你是来加入我的吗?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呢……」
那个声音,好像是巨父……
6.
「快点啊,别耽误时间,大家都等着呢!」
我被人推了一把,猛然惊醒过来。
我看到远处的高台之下,跳跃着火焰的熔岩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台子。
十几个全身涂得土黄的人在台子上跳跃。
火焰也在他们身上跳跃,但他们似乎并不感到痛苦,反而很开心……
可巨父呢?是幻觉吗?我怎么在这里?
我的面前是一张石桌,上面摆着一碗碗绿油油的液体。
仙师让我们饮下这些液体,再用那些黄泥一样的黏液涂抹全身,就可以去参与仪式了。
飞升仪式。
仙师说,神火会烧掉旧的躯体,这些黏液可以保护灵魂,以及生长出新的躯壳。
这是成仙的必经之路。
但我看着这种奇怪的液体,却陷入了沉思,直到被推了一把。
「我的肚子有点痛,我去方便一下……」
我连忙说道。
「真是没用……」
「快滚蛋,这么好的机会不珍惜,再去后面排队吧!」
听着人群中的嘲讽,我悄悄离开了队伍。
我必须弄清楚「飞升」的真相,这些仙师和童子到底是什么人。
又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我贴着墙边,借着阴暗的掩护,悄悄溜进了洞穴深处。
我想找到完成仪式的巨父。
洞穴沟壑密布,怪石嶙峋,通行困难。
空气中蔓延着一股肉体烧焦的怪味,还带着草药香味。
突然,黑暗中的我似乎被什么东西缠绕住了,像一条巨蛇。
它缠住我的大腿,越勒越紧,像是要勒断了一样。
情急之下,我用力抓住那个东西,狠狠咬了几口,生生把那东西咬断,方才罢休。
这时,我隐约看到前面有光点。
正想靠近,身体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飞了出去,撞在一块岩石上,险些没背过气去。
我被袭击了。
散射的光线能透过来一些,我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快速飘过,但我看不清楚。
我不能坐以待毙,下蹲摸到一块坚硬的石头。
等白色的影子再次飘来时,我用石头狠狠砸了上去,一下、两下……
直到白影掉落坡下,进入亮光之中,我才看清了手底下的东西。
那一刻,我惊呆了。
7.
那是一个仙师,跟我看到的其他仙师穿着相同,容貌相差无几。
他已经被我打烂了,露出了里面的木头和齿轮。
胸口的瓶子也碎裂了,不知名的触手被打成了烂泥,混在木头缝隙里,还有红色的,是我的血。
我亲手杀了一个「仙师」!
地上摆着许多张石台,上面摆着几具焦黑的尸体,还冒着热气。
他们是参加完仪式的人……
可为什么在这里?
我猛然明白了什么,急忙撩开前面墙上挂着的布帘,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里面有一根巨大的触手从地下的空隙中伸了出来,不停摆动着。
触手上面还长着许多更加细小的触手,就是被安放在仙师胸口的那种东西。
原来仙师是这么来的!
我感觉不寒而栗,忍不住移动脚下,想尽快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但是,在离开的途中,我发现一群「仙师」围绕着一棵黑色大树,在转圈。
同时嘴里不停在嗡嗡低语。
之后他们结队涌向另一个洞口,离开了。
我忍不住上前,发现那棵树并不是长在泥土里,而是从水中伸出来的。
不大的幽黑水塘根本看不到底,树干就从水里伸出来。
而在树梢上,结着一个个我无比熟悉的东西……
就是那像鱼一样的仙果……
静静地挂在树梢,偶尔还会抖动一下。
8.
原本微微带着清香之气的仙果,我却闻到了一股浊臭。
就在这时,整株大树突然晃动起来,慢慢浮出了水面,带动着水塘里的水漫溢出来,转眼间就淹没到了我的脚下。
我急忙后退几步,可那棵树仍然在上升,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高,溢出的水已经淹没了我的小腿,我只能拼命往洞口游动。
突然,整个山体都似乎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接着,溢出的水又迅速回流到水塘之中,猝不及防之下,我也被水流带着冲入水塘里,呛了一大口水。
在幽暗的水底,我看到了一副终生难忘的场景。
只见一团巨大的、模糊的东西,正在缓慢游动,那棵树正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在它的身子下面,似乎延伸着数不尽的触须,触须上还串着什么东西……
一具又一具,数不清,数不尽……
那一眼,让我的脑海如遭雷击。
「嘘,别说话……」
「过来,过来……」
「我会给你的,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你的索求呢……」
「吃,吃,吃!」
「废物!」
「不,住嘴,放弃……」
「来,结束!」
就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万张嘴、一百万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疯狂叫嚷,我的精神几乎要崩溃掉……
「不,都给我住嘴,住嘴!」
我大声怒吼,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一股水流钻入我的口腔,窜入喉咙。
我看到了许多人。
我看见仙师在给我们送药,我看到怪童子把手伸向我,我看到火红的圆台上,无数人在烈焰中起舞……
我还看到巨父拿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鱼仙果,拼命往嘴里塞,只是他每咬一下,那仙果都会发出一声哀嚎……
但最后,所有面孔都扭曲了……
9.
我再次清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凹陷的高耸岩石下面。
头又开始痛了,我用力拍了拍脑袋,想更清醒一些。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
「大行,我可找到你了!」
我抬头一看,雨中有个人正朝我走来。
是开,我的勇士。
「你怎么在这里,大行?」
「发生什么事了?我有点记不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开把我扶了起来,解释说:「之前仙师的童子要带你回仙山调配药材,治疗瘟疫,你忘了吗?」
是这样吗?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们看你这么久没回来,就出来找你了,部落里出事了,你得快点回去。」
我隐约记起了点什么,自己是跟随一个童子穿行在森林里,好像还看到了很多人……
头痛……
我扶着头,想起开的话,问:「部落里出什么事了?」
「我们边走边说!」
他看起来神情很急,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往回赶。
路上,开的消息让我心情沉重,因为此前我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开说,最早吃仙果的人中,有个叫采露的女人也出问题了。
回到部落后,我连家都没回,就去了她那里。
采露此时已经被关起来了,负责照顾的是她的丈夫。
她缩在一个木笼子里,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见我进来后,一直咧着嘴冲我笑,还时不时挠着手臂。
我问她丈夫:「怎么回事?她是什么时候出现异常的?」
「是昨天早上,我还没睡醒,就感觉有人一直在舔我的手,睁眼才发现是她。后来情况就越来越严重,她开始疯言疯语,今天天亮后,她就彻底疯了……」
说完,他卷起袖子,给我看了他被咬得血淋淋的伤口。
就在我想继续询问的时候,木笼子里的采露忽然暴起。
她用力晃动着笼子,大喊大叫,面目狰狞,像是要发狂。
「恶鬼来了,恶鬼来了,他要把人都吃掉,吃掉,哈哈哈,都吃掉!」
我被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了几步。
两个勇士拉紧拴在她手腕上的绳子,才将她固定住。
「我们要怎么办,大行?」
采露的丈夫问。
「照顾好她,我去找巫医商量一下。」
我走出了房门,心情很沉重。
仙果是有问题的,瘟疫结束了,可能更大的灾祸就要来了。
仙师、童子,都是骗人的,但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去找巫医聊了聊,不出我所料,他也没有头绪。
我让他先配了一些镇定的草药给采露。
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但一进门却发现妻子抱着儿子在哭。
她说,孩子从昨晚睡着后,一直就这个样子,怎么都醒不过来……
儿子也是吃过仙果的人!
那一刻,我感觉半身力气被抽空了,一个趔蹶倒在了床边。
10.
村子,乱起来了。
我的儿子——方,陷入了昏睡,一直不醒。
接着第二天,负责看守乐积家人的勇士来报告,乐积的妻子也疯了。
我急忙赶过去,现场的场面令人不寒而栗。
乐积的妻子被三根长矛钉死在墙上,她的两个孩子浑身伤痕累累,肚子都被剖开了,血淋淋的脏器到处都是。
看守的勇士说,半夜听到房子里传来肉体撕裂的声音,打开门后看到这个疯女人浑身是血,手里抓着孩子的心,咧着嘴笑:「这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之后她扑向赶来的勇士,两名勇士不得已只能反击,用三根长矛把她钉死在了墙上。
但是奇怪的是,没人听到孩子的惨叫声,他们就像是在睡梦中被杀死的,可这个疯女人没有任何工具,是凭双手生生撕开了他们的肚子……
阴影笼罩了整个部落,仅存的人们陷入了比瘟疫更恐怖的氛围中。
有的人精神时常,产生幻觉,有的人则直接疯掉了。
但第三天一早,我的身体也出现了异样。
早上醒来后,手臂上的瘙痒停止了,但我翻身时,却感觉什么硌着我了,我掀开被子一看,被吓了一跳。
胳膊上一夜之间长出了一个瘤子,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但是和我的肤色却不同,是深绿色的……
我猛然想起来,这和仙山童子的皮肤是一个颜色的!
仙果,仙果,仙果,该死的仙果!
我情愿感染瘟疫而死,也不愿意变成一个怪物!
我忍痛切掉了瘤子,把它丢进火盆烧掉,它在烈火中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肉体被大火炙烤的声音,又像是动物发出的惨叫。
我想再找巫医想想办法,但一出门就撞见了我的勇士开,他的背上也长了一个瘤子,他说,许多人的身上都长出了怪异的瘤子。
巫医占卜后说:大凶之兆。
他不建议再去对抗神意。
我把他从地上揪起来,狠狠给了他一拳。
「如果神让我们去死,他就不是我们的神!」
我命他熬制草药,涂抹在瘤子上。
坏消息是,这没用。
但好消息是,之后的几天,这些瘤子并没有造成更坏的后果。
第七天晚上,我去祭坛祈祷,希望灾难能够平息。
但第八天的破晓,第一个怪物在部落里诞生了……
11.
这天,刚刚破晓,一声尖叫就在部落里传开了。
接着是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彻底刺破了黑夜的寂静。
我急忙穿好衣服,推开房门,东方的天空太阳未出,但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血色,像血一样……
妻子从屋里出来,有些颤巍巍地问:「又……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把她推到屋里,小声说:「不知道,你回去看好儿子,别出来。」
我抄起门后的长矛,刚把妻子关在屋里,一个男人就跑到了我的面前。
「怪物,怪物……有怪物!啊啊啊啊啊……」
他看起来被吓到精神崩溃了,一直往村外逃,我没有拉住他。
接着,一个巨大的、腥臭的、圆乎乎的肉团就蹿到了我的面前,我冷不丁被狠狠撞了一下,跌在门口,顿时气血翻涌,险些背过气去。
妻子在屋里叫嚷,但我不许她出来。
当我缓过气来再去看时,终于看清了这个怪物的样子。
它像个人,但身上都是瘤子。
我明白了,它确实是个人,但是被诡异的瘤子占据了全身……
此时,三五个勇士已经围了上来,把它包在中间。
「准备!」
就在我喊着要动手时,突然,一个女人扑到了我的脚下。
「不,别杀他,别杀他,大行,他是开,他是开啊!」
我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声,险些没有稳住身子。
它是开?我最勇敢的战士、最好的兄弟——开?
「别杀他,我们会想办法救他的,你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女人凄厉地哀求着我,泪水滴在我的手上、我的心头……
那个「怪物」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半边脸被一个巨大的瘤子遮住,我看不到它的眼睛。
但我感觉它却在同样祈求我。
突然,它暴起,向旁边一个勇士扑咬过去,在他身上咬了一道口子,另外几个迅速撑起长矛,想把它再逼到角落。
女人在哭,勇士在喊,血在流……
「动手!」
我大喊一声。
在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中,几个勇士投掷出了手里的长矛……
「怪物」在连番围攻下倒下了,土黄色的液体从它身体里流淌出来。
但就在众人悬着的心刚刚落下之时,它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几个箭步突出了重围,消失在了密林里。
「把症状轻的都集结起来,每天巡逻部落,严密防范类似情况发生!」
众人都散了,我也回到了家中,刚放下长矛,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12.
天灾降临了。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瘤子变得更大了。
它甚至长出了毛发,还有一张嘴巴一样的窟窿,里面还长着牙齿。
我忍着疼痛和无止境的恐惧,将它切下来,丢进火盆里。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就像一个独立的生命。
妻子的状况也差不多,但幸好,她并没有成为怪物。
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第九天,一个叫无高的勇士入夜后来找我,让我放他离开部落,自生自灭。
我看到他半边身体被瘤子包裹,臃肿肥大,但意志尚存。
我说,我不能放你离开,如果你成为怪物,回到部落,会死更多人。
我叫来巡逻的勇士,将他拘押起来。
他离开时,对我嚎叫、咒骂,说我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当天深夜,他就彻底沦为失去理智的怪物,被看守的勇士刺死了。
我曾试图让巫医找到解决的方法,但不久,巫医也变成了怪物……
我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声音……
「大行,救我,救我啊……」
「杀了他,他是怪物,快杀了他啊!」
「我们怎么办?我们都会变成怪物吗?」
「快想想办法,你不是大行吗?是你带我们来到这里的啊……」
「不要杀我,啊……」
「求求你……别杀我的孩子……」
「杀!」
怪物一个接一个在部落里诞生,我拿起长矛,加入到了屠杀怪物的行列中。
我记得那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漆黑的夜空。
鲜血染红的大地,混杂着怪物土黄色和深绿色的汁液,还有它们的肢体在大火中被炙烤而发出的声音。
在火光中,我的心慢慢变硬了……
最终,我除掉了所有怪兽,抑制住了异变,保住了幸存的人们。
他们把我高高抬起,跪伏在我的面前,称呼我为「王」。
更令我高兴的是,不久后,我的儿子也苏醒了过来。
事后证明,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13.
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饿了。」
但奇怪的是他什么都不吃,只是一直在那里叫着肚子饿。
他也不和任何人沟通。
直到我准备给他做雉羹时,切破了手。
鲜血流淌出来,他突然来了精神,跑来抓住我受伤的手指吮吸,然后一脸的满足。
他居然想要我的血。
至少他满足了。
可谁知道,才过了一夜,他的身上就长满了疹子,那是变成怪物最开始的症状!
这可真是命运的恶作剧。
耳边又传来了妻子的呼喊。
她希望我能继续给儿子喂食。
可如果再给他喂养我的鲜血,他迟早要变成怪物。
「但你不喂,他会被活活饿死!」
妻子歇斯底里地大喊,眼睛通红,像一只野兽。
接着,她又疯疯癫癫地跪下,扯着我的衣角哭喊起来:「你救救儿子吧,救救他,我求求你了……」
我原本以为他可以逃过一劫,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个要我亲手决定的残酷抉择。
14.
大规模猎杀怪物的行动暂时告一段落,但血腥与压抑的氛围却愈加浓重。
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我从睡眠中醒来,看见妻子正在陪着哭闹的「儿子」……
实际上,我不确定那还算不算是我的儿子。
那团肉球只会喊着「饿」,没有攻击性,但在任何外人看来,它都是个怪物。
半个怪物。
它的皮肤已经开始变绿了,身体越发臃肿,出现眼睛一样的斑点。
不久后,这些斑点会成为眼睛,我见过一个这样的怪物……
部落已经乱作一团,全凭我往日的声望,他们勉强还愿意相信我。
可每天依然有人死去,那些活着的人,身上的瘤子也在不断增多、变大,他们只是还没变成怪物……
继续下去,等待我们的就是彻底毁灭。
我不甘心,决定再次寻访仙山,这个让我噩梦连绵的地方。
我内心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需要从仙山得到验证。
而这也是部落唯一的生路。
我凭着印象,又找到了那块耸立的岩石,当时我就在这里苏醒的。
我记忆里有些东西若隐若现,不太清晰,我甚至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我的臆测。
我隐约记得有一个大门,还有许多人进进出出……
大门呢?
我又花了半天时间,在周围打转,当太阳落山时,我无意间站在迎着日落的方向。
我看到那块岩石投射的影子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就像一扇门。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却突然脚下一空,堕入了黑暗之中……
湿漉漉,是水声,但看不见,对,是水,我落入了水潭里。
水不深,我站起身,水只到我的大腿,但冰凉刺骨。
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掉落的入口,只有黑暗。
摸索,只有水,什么也摸索不到。
一个声音猛地响起。
「来,靠近点……」
「是谁?!」
我一惊,叫喊一声。
回音传播,久久不停。
刚才那个声音,没有回音,音量也不大,像是从脑海里发出来的。
「叽叽喳喳……」
是另一个声音,苍老、虚弱、无力,但我根本听不懂,不像动物的怪叫,像人发出来的,可我从未听过。
我没有动,那个声音又发出了几声响动,最终是一句我能听懂的话。
「有人来了吗……」
「你是谁?」
他是在寻找我能听懂的语言?
「哦,是你们啊,怎么跑到这来了?」
我难以形容这种语调,他像是拥有无穷的智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你是谁,这是哪?」
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意义的问题,你也理解不了答案……」
他悠然道。
我仍然无法辨别声音的来源,周围只有水是我能感觉到的。
「你为何而来?」
他问。
「为了救人,我的家人、部落。」
「原来是这样,他们还在干这种蠢事……」
那个声音安静了片刻,就在我以为消失的时候,他突然又开了口:「长梦空空,流月忪忪,哀尘未几,大限匆匆,割肉换骨,遗骨嘤嘤,滴血鸩亲,缘亲腥腥,九里山中风浪起,彭城国内刀火倾,寻仙问道何处解,一念千古断,一梦万人空,犹劝来者忌炭翁。」
「什么意思?」
我听得云里雾里,丝毫没有头绪,但那个声音却不愿意再多说了。
「走吧,走吧,怎么选择,就看你的本心了。」
我隐约感觉他要走了,不由得想往前走两步,去扯住根本看不到的人,可脚下却像被什么绊了一跤,跌倒在了地上。
没有水了。
我没再被呛,当我再爬起来,已经是月儿高高,树影晃晃,我趴在林间的空地上,身后是那块凸起的岩石。
无意间,我看到岩石下有一块地,地面干燥干裂,寸草不生,与周围差距很大。
我好奇地移了过去,用手扒拉着地上的泥土,可才扒拉了几下,胳膊上的一块瘤子就掉落在了地上……
15.
突然间,我身上的瘤子似乎开始萎缩,掉落了。
那些平日里恶心的肉球纷纷干瘪了下去,最终落在地上。
这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我兴奋地在地上扒拉起来,大概挖了一只巴掌那么深的时候,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露了出来。
像手指头那么粗。
我揪住尖端,想把它拽出来,但没有成功,下面应该还很长。
又挖了一会,两只手已经可以抓住它了,但一触碰到,一股灼烧感就传遍了双手。
我急忙松开,可手上却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灼烧的痕迹,更神奇的是,全身的肉瘤都萎缩掉落下来了,身体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就连腿脚和全身的骨头都硬朗起来了。
就是这个!
我确信,这个东西一定可以让所有人好起来,也能清除那些异变的怪胎!
兴奋的我再次攥住它,这次却不再灼热,而是温温的,很暖和,于是我用力抓住它,一把拽了出来。
那是一根漆黑的棒子,有大半个我那么长,比手指稍微粗一些,可分量却不轻。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可不管它是啥,一定都能拯救我的部落!
这么想着,我没有丝毫停歇,连夜往部落赶。
夜晚的森林可不太平,我杀退了几次野兽的进攻,赶到村外时,已经疲惫不堪,浑身的衣服也被野兽撕扯烂了。
但心底的兴奋是止不住的,我把那个黑乎乎的棒子丢进了村口的水井里,用不了多久,大家喝了井水,就能好起来了。
天灾也会马上被解决!
我的心情从未如此愉快。
这么想着,我往家里快步赶着,但没走两步,就看到黑夜里,燃起的火光照亮了街道。
是我家门口?
好像还围了不少人。
我快步走上前,但心底却越发不安。
我听见人群里的小声议论。
「怎么办,大行来了怎么交代……」
「嘘,他回来了……」
「来了来了,别说了……」
我带着疑惑,拨开了人群……
妻子正半靠着坐在门口,脖子上流出的血浸透了半边身子,手里握着沾满血的短刀,那是部落首领赐给我的,我一直留给她防身,防身……
我回头望了人群一眼,他们都躲避着后退了几步,心里不祥的预感更甚,我推开半掩的门,终于看到了屋内的惨象……
儿子被一根长矛穿透了心脏,死在墙边,对面还有一个死去的男人,他身上有好几个血窟窿,浑身沾满了鲜血,我认得,是部落里的人。
一瞬间,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仿佛能看到柔弱的妻子拿着那把短刀,歇斯底里地保护着儿子。
火、兵刃、威胁、无数的人头攒动……它们都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我握紧的拳头松开了,我转身,走出门外。
「回去吧,都回去吧……」
我对着人群说。
他们带着不安、恐惧、疑惑和愧疚,小声嘀咕着,三五成群离开了这里,最终也没有人敢上前说哪怕一句话。
我披着星光,把妻儿埋在了村外的一棵大槐树下,我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
但心好像已经不再热了。
我在屋子里待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让脑子空空如也。
我听到屋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有人喊我,但我不回。
更多的是欢喜,庆祝自己摆脱了恶心的肉瘤。
这个法子已经生效了,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我在房子里想了两天。
第三天,我走出了房子,很快就被人们围拢住了。
我笑了一下,从嘴里淡淡地飘出了几个字:「灾难结束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欢呼,而我则悄悄挤出人群,走向了村头……
16.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距离那次瘟疫已经过去两年有余了。
部落在我的治理下愈加繁荣,人们慢慢忘却了那场灾难。
我把黑棒从水井中取出来,藏在了家里。
不久后,我又娶了一个妻子。
她是从另一个部落来的,这是我唯一的执着。
可古怪的是,她来到我家后,身体越发糟糕。
最早是流鼻血,接着是咳嗽吐血。
我用了许多办法,仍然救不了她。
仅仅过了半年,她就离开了我,临走时,她不停地吐血,说不出话。
我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生死,但心却仍然被紧紧攥住一般疼了起来。
几年后,我又娶了一个妻子,仍旧是外部落的。
我没有找到病因,所以当这个妻子又出现前一个症状时,我仍旧手足无措。
她的状况更糟,皮肤像被火灼烧一样,大面积溃烂。
同样的吐血,大口吐血。
仅仅三个多月,就又离开了我。
掩埋她时,我忍不住又流下泪水,这是诅咒吗?
为什么要一次次带走我最爱的人?
我抚摸着她冰冷的身体,全都是灼烧和溃烂的血肉,惨不忍睹……
灼烧……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东西!
埋葬了她后,我奔回家里,找出了那根黑棒。
入手后,又是一阵灼烧感传来,但攥住不放,很快就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之感。
难道是这个东西的原因?
我记得,找到它时,埋它的土壤干裂,寸草不生,而现在,我的房子四周也是寸草不生。
于是,我把黑棒封在一根粗壮的木头里,藏到了后院的菜园里,这里除了我,没有人会来。
可几天后,我身上的瘤子又隐隐要开始生长了,那些远离黑棒的部落族人,也陆续跑到我的跟前,向我诉说着恐惧。
我想了个办法,每过一段时间就给他们一些浸泡了黑棒的水,这样就可以抑制瘤子的生长,而我则经常去后院站一站,不但不再有异变,反而身体更加健硕。
而依赖于我的水,这些人将再也不能违抗我……
半年后,我再次娶了一个妻子。
我从不让她靠近后院,不出我所料,她没有再出现之前的症状。
我们就这么过着平淡的生活,一直到她垂垂老矣,离开我。
许多年过去了,一件令我匪夷所思的事情始终缠绕在我心头。
尽管已经八十多岁了,可我仍然一头青丝,体格健壮,甚至比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还要好。
外出狩猎时,一人一矛,三五头狼也无法奈何我。
我似乎……摆脱了时间,没有继续衰老……
与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曾经吃过仙果的人,当他们变得年老体衰时,巨大的瘤子从关节处疯长起来,任我的黑水也无法拯救……
最终,他们会随着瘤子爆裂,凄惨地死去……
有些人受不了这个过程,当黑水无法抑制瘤子生长时,他们会率先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他们,或者说,我不想知道……
那是一段悲惨且丑恶的历史,人们为了生存,互相杀戮,不顾亲友之情,谁也不想它流传下来……
当吃过仙果的人都死去后,这段历史便再也无人知晓了。
就剩下我一个。
我是这么以为的。
时间就这么快速流逝,我的部落也愈加繁荣昌盛,成为了一个国。
我也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王,或者说是神。
几百年,我一直不见衰老,整个国的人都像神一样崇拜我。
但没人知道我的秘密。
我以为一切就将这么进行下去,但突然有一天,一个奇怪的盒子被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打开盒子,那段久远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让我心神俱震。
盒子里的东西,像是牛肺,又像是一条鱼,却长着六只脚,栩栩如生,仿佛活得一般……
17.
「来人!」
我手里托着的盒子掉落地上,惊惧不已的我急忙冲外面大喊。
很快,两名卫士毕恭毕敬地来到我面前。
「大王,有什么吩咐?」
「这个盒子是什么人送来的?」
「是一个举止怪异的人,全身裹着黑袍子,看不清长相。」
「他在哪?去,把他拿下!不,我要亲自去抓他回来!」
我提起王座旁边的长剑,领着十来个卫士直奔先前遇到怪人的地方。
那是在城门口,守城的兵丁第一个遇到了他。
但他留下盒子后,就离开了。
我带人顺着他离开的方向一路追,最后却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就在我悻悻回到王宫后,侍从官禀告了一个让我头大的消息:商王派来的使者已经到了。
我的长寿不是秘密,也因此,想寻求长寿秘诀的人数不胜数,这其中也包括如今天下的主——商王。
他之前几次派人前来,我都用一些滋补的药方与膳食糊弄了过去。
但显然他对之前的药方不太满意。
我让侍从官把那颗仙果收好,随后传见了来人。
令人惊奇的是来者不同之前,是个女人。
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看似青春少女,却又风情万种的女人。
「拜见大彭王,在下是大商王武丁的使者采女。」
她朱唇轻启,嗓音婉转,但一行礼,却让我着迷了……
直到侍从官在一旁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阁下此次前来,有什么要求吗?」
「不敢提要求。大王知道,我大商国土辽阔,物产丰饶,我家大王征战四海,威名赫赫,可近来时常感叹岁月匆匆,年华老去,身体也是大不如前,听闻大彭王有妙招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我猜得没错,她确实是来讨要长寿秘方的……
商王势大,并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但这次我不需要拖延,因为我有了新的应对方法。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我把采女安排住了下来,一同交流养生之方。
令我惊讶的是,此女确实对养生之道颇有研究,很多观点与我一致,比如饮食口味适中,保持个人卫生清洁,生活要适应寒暑四季,以及避免纵欲、保持自律,等等。
但仅仅是这些东西显然是无法令她满意的,当我们谈了几日后,她直接开口,向我索要长寿和保持青春的秘方。
我命侍从官把那颗仙果给了她,又送给她三桶黑水,叮嘱她三日饮用一次,她这才满意而回。
但我的时间却不多了,当商王年迈,无法抑制异变时,他必然会和第一批吃仙果的人一样,进入非人状态,到那时,我就会大难临头。
所以,我一定要在他异变前离开。
最近的世道不如之前太平了,现任的商王好征伐,兵击四海,南边的鬼方、荆楚,东部的夷方,北边的土方、朔方以及西边的羌、巴方和蜀等都先后遭到了商国的征讨,我们彭国得以苟全,也不是因为实力强大,纯粹是商王贪图我的长寿秘方。
每一代商王!
我记得从几百年前商国统一中原不久,商王就开始派遣使者来寻觅这个方子,起初还能糊弄,可随着我愈加长寿,商王也就愈加不满足于小小的膳食和药物了,到了这一代,直接开口就要「仙果」。
他认为,数百年之寿,非仙界之物不能成,事实上他说的没错,但这个仙界却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过几百年的寿命也并非虚度,我在中原各国都安插了眼线,即使是商国宫殿也不例外,我在调查一件事。
我怀疑商王的身份……
十年前,密探经过多方搜查,为我带来了一个消息,就是每当旧王离世时,王宫都是戒备森严,两代商王独自相处,直到第二天新王登基,旧王入殓。
采女离开后不久,我的密探派人给我送来了他最新的发现。
那是从商王宫殿内发现的。
一块风干的肉,但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18.
「不可能,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这种东西?!」
我把装着那块风干肉的盒子狠狠摔在阶下,木质的盒子四分五裂,露出里面那块干瘪的、黑绿色的肉块。
送盒子来的密探被吓得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道:「大王,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点欺瞒,这确实是从商王宫宝库所得……」
我怒目注视着台阶下的密探,阴沉了半晌,缓缓说道:「你详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大王,这是从商王宫宝库的密室所得,此密室非常隐秘,据小人所知,一向只有历代商王能进,代代相传,内里机关众多……」
「这密室中还有什么发现?」
「全都是这样的怪肉,各种各样,有的仍在角落里,已经风干了,有的泡在大缸里,到处都是……」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密探急忙离开了宫殿,我却一个踉跄,歪坐在椅子上。
这是异变后增生出来的瘤子,是怪物畸形的肉体,但这些怪物明明在几百年前就被我消灭干净了,那这些肉又是从哪来的,商王宫中为何有这种东西?
等等!我想起来了一个人……
他没有死,他逃走了……
「来人,召我的黑卫来!」
密探是我的眼睛,黑卫是我的利刃。
我决定亲自潜入商王宫,搞清楚这些。
它值得我冒这个险。
多年来,我的后代都得以长寿,但都摆脱不了百年之后异变的命运,黑棒也不能拯救他们。
多年来,我一直试图寻找关于仙果、怪童子的线索,但始终一无所获,如今商王的宝库,又掀开了我尘封许久的记忆。
这次,我定要找到真相。
我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带着几名机敏、手段高超的黑卫潜入了商王宫内。
悄悄进入了宝库。
几百年来,我经历了太多事情,也见过了数不尽的宝物金银,但还是被这里的收藏震惊了。
金子像砖瓦一样被丢在角落,珊瑚、玛瑙堆叠得一层又一层。
最让我吃惊的是,这里还有一千多年前的收藏品,我甚至看到了一把银汤勺,我太熟悉了,那是当年我给部落首领烹制雉羹时用的。
那一锅雉羹,让我得以迈出改变命运的一步。
我看得出神。
「大王,就是这里。」
密探走过来,轻轻唤醒了沉醉在往事中的我。
我安排两名黑卫守在门口,便与第三名黑卫和密探走到了一扇门前。
这扇门非常有趣,与墙上的壁画连为一体,伪装得非常巧妙。
而这幅壁画也很是奇怪,画中的人们穿着怪异,全都望着天空,面露恐惧。
天空的云层里有一个发光的东西,让他们十分害怕,可那是什么东西呢?
「开门。」
我索性不去想,接着就吩咐密探打开密室的门。
密探应了声,就开始动起手来,约摸过了一阵儿,墙壁微微晃了晃,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门洞,他头一个钻了进去,我随后也跟着进了密室。
火折还没打开,一阵熟悉的气味就扑向了我的面门。
那是一股夹杂着草药清香的气味,我已经几百年没有闻到了……
19.
我的侍从一进门,都掩着口鼻,面露不快。
可我却分明闻到一股清香的气息。
是几百年前那种异变的臃肿肉瘤,我几乎忘记了这种味道。
「味道不好吧?那就在外面守着吧!」
我把他们打发去了门口,自己开始认真检查起来这些东西。
其中的大部分已经风干了,焦黑一团。
可还有一些,却是近些年的。
这些东西的时间不一,前后差距几百年。
我打开了墙边的几口大缸,就像密探说的,里面泡了满满几大缸子的肉瘤,看起来恶心极了。
我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收获,但角落里的几块骨头却吸引了我。
是人的骨头。
有大有小,其中一些是小孩的。
墙边有个洞,黑幽幽的,看不清里面。
我把火把举过来,顿时被吓了一跳。
一个大坑,里面全都是骨头,还是头骨,各种大小的,人类的头骨!
我被狠狠吓了一跳,哪怕当年瘟疫爆发时,我们整个部落也没死这么多人!
正在我震惊时,外边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然后是侍卫的叫喊,接着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我下意识寻着火把走在通道中,直到撞见一堵柔软的墙壁停了下来。
四周变得开阔了许多,几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看不到顶的密室,石柱上的火把骤然亮起,但照不到的远处还是一片黑暗。
在黑暗里,一个「人」缓缓走进了闪烁的灯光下……
臃肿、可憎,身上缠绕着用来支撑身体的木棒,让自己看起来仍然像个「人」。
「兄弟,好久不见……」
他开口。
「哦不不不,我应该称呼你……大行,还是大王……」
他转过身,我愣住了……
「兄弟,你……你还活着?」
20.
那是我几百年前的兄弟、我最好的勇士、我曾经的臂膀,也是我第一个下令处决的异变者……
开……
「你还有脸叫我兄弟吗……」
「开,请你体谅我的选择……」
我想争辩,但我该怎么解释?
开要体谅,体谅被我杀掉的苦衷吗……
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你不关心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吗?」
他阴恻恻地笑了,脸上的肥肉颤抖着,非常恶心。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他说得没错,即使是现在,让我选择,我也不会分享黑棒给他了……
「我听说你一直在调查我的身份,没错,就像你想的那样……」
「你是商王?你就是武丁?」
我惊道,他知道我在调查他,我调查了几百年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嗯,没错,我是商王,但我不只是武丁,我还是小辛、盘庚……」
「你……」
难道就像我之前猜测的那样,他是每一代商王。
「可你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你有一件宝贝,让你能够……更像一个人,可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办法……你看到外面那个大坑了吗?」
那个大坑,满是死人骨头的大坑!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在吃人?」
「是,但不全是,只有我的骨血才行……」
他笑了,笑得更加恐怖阴森,可突然,那扭曲的脸上的肉开始纠结在一块,他变得癫狂起来。
「我是什么?对,我是怪物,是吧?我是第一个怪物,我的兄弟,你,你亲自下达了对我的诛杀命令!」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臃肿的肉已经靠近了我的脸,我甚至一伸舌头就能舔到……
「我想做个人!可我更想活下去!我吃掉的第一个人就是最爱我的妻子……但你能想象吗?她让我身上的异变平静了下去……」
开直起身子,靠着木棒的支撑远离了我。
「我得到了……别人的帮助,后来我发现,我的骨肉能让我压制这种变化,活着,活着,你想不想知道,死过一次的人是多想活着?于是我就吃啊,吃啊,我吃掉了一个又一个,几年,几十年,几百年!」
我惊骇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东西……
「我终于能够长久地活了下来,不仅如此,我还可以披着他们的皮,成为一代又一代的商王,但我算什么,我想做个人,为什么你这么好命,我却要忍受这种痛苦的诅咒?几百年啊!那该死的果子是你给我的,不是吗?」
他拿出了一颗仙果,像鱼一样,在他手里挣扎,是我给商王的那颗,可在我手里时,并不会动……
他咬了一口,那仙果甚至发出了一声动物的尖叫。
「兄弟……」
我惊呼了一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吃这「万恶之源」……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可以亲手结束这一切,你离开自己的深宫大殿,走进我的王宫,只要吃掉你,我就可以成为你了……」
他盯着我,就像是在看猎物一样,笑了几声后,开一挥手喊道:「来人,把他拿下!」
黑暗中顿时跃出一队卫兵,将我团团包围了起来……
21.
我的人被挡在外面,而我却被一群卫兵围在了里面。
我居然会如此愚蠢,为了这份执念将自己置身险境!
在杀了几个卫兵后,我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砍了几刀,制服在地。
他们将我拖到了开的面前,也就是现在的商王武丁。
他用手指沾了一些我脸上那墨绿色的血液,放进口中仔细品了品。
「真是美味,兄弟,看在咱们曾在一个部落的情面上,你可以挑选自己的死法。」
我啐了他一口,狠狠骂道:「怪物,真是恶心!」
但他却并没有怒意,依然笑吟吟地走向我,突然间,挥刀砍向了我的手臂,接着剧痛就传了过来,我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就放心吧,咱们合二为一,才是正道。」
他狠狠咬了一口我那砍下的胳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活像恶鬼一样。
我痛得难以自制,额头上全都是汗,但却挣不开那些卫兵的束缚,只能不停凄号。
就在他「大快朵颐」时,他的身体却发生了变化,那些臃肿的肉块慢慢变小了,他居然开始变得像个人了……
「哦!他说的果然是真的,只要吃了你,我就能重新变成人!」
他癫狂地笑着,像看猎物一样看向我,一步步逼近。
就在我以为性命将要终结时,自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披着斗篷,身形矮小……
我认得,是那个童子,怪胎,带来一切混乱根源的怪胎!
「是……这样!快……吃!」
他说话断断续续,非常生涩,还是那个样子。
他怎么在这,开早就和他勾结在一起了吗?
「没有上仙,我早就死了,也是上仙告诉我,只要吃掉你,我就能变回人。」
开显得很得意。
「你不想知道我为此等了多久吗?为了引你上钩,我甚至费尽心思培育出了那种仙果,还给你送了过去……」
可开的话一出口,那个怪胎却明显有些惊了。
「仙……果……你是……怎么!」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几根长矛穿透了那个怪胎的身体,把他钉在了地上。
22.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开和这个怪胎又起了争执?
「如果不这么做,又怎么引诱你这个罪魁祸首出来?哈哈哈!把他抓起来!」
开一挥手,一群卫兵就冲过去,将怪胎围了起来。
而他则走到我面前,用手在我伤口上抹了抹,疼痛感很快就消失了。
「兄弟,过段时间你应该能长出新的手臂,为了钓出这个罪魁祸首,我不得不这么做,别怪我。」
我仍然有点不敢相信,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知,这个怪胎才是元凶,是他散播疾病,让我们成为怪物……」
卫兵们已经放开我,转而把那个怪胎绑缚了起来,开指着他,继续解释:「后来他找到我,让我吞掉你,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但他却从不轻易涉险,每次都派个假人来找我,就是之前我们看到的『仙师』。」
「你知道他的目的吗?」
我没想到这世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探究『诅咒』的真相。
「我感觉他完全没把我们当人……但就算我们是受害者,我也不想让他散布这种诅咒……」
开说着,举起刀,砍向了那个怪胎。
刀光闪过,怪胎一分为二,汁液洒了一地。
我仍在懵圈中,可开却大叫了一声:「又是个替身,气死我也!」
那地上的尸骸裂为两半,露出了里面的「器官」,我见过,不止一次,跟「仙师」一般无二,也就是开说的假人。
「现在怎么办?」
我询问他。
「先回去吧,我原本以为,能通过你把他引出来,没想到他太谨慎了。如今他已经受到惊扰,定然不会轻易上钩,我们必须主动去寻找,永绝后患。」
「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整整一百年了,每次我的人追踪这些假人到一个地方,都会莫名其妙跟丢。」
「是什么地方?」
「说来也巧,就在你的彭国周边……」
「那好,一个月后我们在边境见,一同寻找这怪胎。」
跟开道别后,我因为好奇,带走了假人的心脏,回到了彭国。
回去后不久,我就派出人手,四处搜寻怪胎童子的痕迹,包括商军的动向。
我还没有傻到无条件信任这个「商王」。
23.
相约的期限很快就到了,我与开带着各自的部队相聚在边境。
我们不想太张扬,所以他只带了两百亲卫,而我则把三十员黑卫都带来了。
当开的探子带着我们到达那个地方时,我有点惊住了。
这地方我熟悉,这是我当初前来献祭,也是后来获得黑棒的地方。
但我可不会把黑棒的事情告诉我这位「兄弟」。
「当初,我就是来这地方参加的献祭……」
那时,开还是我最信任的兄弟。
而现在,物是人非,不仅地方变了,人也变了。
他也难得有一瞬间的沉默,喃喃道:「原来这就是献祭之地……」
我没有解释献祭之地曾经发生过诡异的地形变化。
我说:「你带来的人多,让他们在四周仔细找找,也许会有收获。」
开点点头,吩咐下去,让所有人分散寻找,三两一组,仔细搜查每一寸土地。
而我们两个强大国家的王,在几百年后,又一次面对面而坐,等待消息。
转眼就是日暮。
但派出去的人仍然一无所获。
就在我们准备命人就地扎营休息时,一个商兵仓皇地跑了过来。
「大王,大王,出事了!」
「什么事?说!」
开忙问道。
「有两个兄弟,被地面吞进去了!」
我心头一惊,迅速跟着这名亲兵赶到了事发地。
这是一处凸起的岩石背面。
地面看起来并不特别,只有一把青铜剑还安静地躺在地面上。
「这就是其中一个卫士留下的佩剑!」
我走上前去,想捡起宝剑,但脚踩之处,却是柔软一片!
我与开四目相对,顿时心中有了主意。
「来人,给我挖,从这里开始挖!」
几个亲兵拿着耒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
夜幕悄悄降临,火把也随之亮起,把这里照亮。
坑越挖越深,当月上中天时,已经有一人那么深了。
我们两个盯在周围,哪里也不去。
突然,坑里接连传来几声惊呼,接着是由近而远的呼救。
他们掉下去了!
24.
「来人,绳索!」
我吩咐手下准备了绳索,带着几个黑卫先一步下到了深坑之中。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手下点亮了火把,护在四周。
不过是一个山洞,很深,没有异常。
紧接着,开也带着十来个手下落了下来。
「来过吗?」
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没有印象了,我们先找找看。」
但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两道白影袭来,开的两个手下当即倒了下去。
「混账,什么东西?!」
其他亲卫迅速围拢起来,把他保护在中间,而我的黑卫也高度警戒起来。
当那两道白影再次袭来时,我的黑卫拔刀斩了出去。
白影落地。
「是假人,我们来对了……」
开说道。
「你们,分开寻找那个怪胎,先找到者有赏!」
「不妥!敌在暗,我在明,分开寻找太危险,你带你的人,我带我的人,我们分两队寻找即可。」
我急忙拦住了他,解释道。
开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方案,我们随即分成两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寻找起来那个怪胎的踪迹。
途中,我们连续斩杀了四个假人后,我听见隔壁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还有叫骂声,但我听不清楚,像是开。
他怎么绕到我隔壁了?
我忙命人举起火把,凑到石壁前面,没错,声音就是从另一边传来的。
破开它!
我打定主意,敲了敲石壁。
这是一种很脆的石壳,我见过几次。
只需要用力一脚!
随着一声轰隆的响声,墙壁如我所料破开了一个大洞。
我头一个钻了过去。
开正带着两个手下与一群假人鏖战,在假人后面,有一棵树,那个怪胎正安坐在树下。
而开的其他手下已经死伤殆尽了……
这地方……
我想起来了。
巨父、仙师、假人、怪物,以及……
仙树,果然还在……
那棵从怪物身上长出来的仙树,上面结着的果子——万恶之源,也是治病良方。
我再次看到了它。
但深潭已经不见了,怪物也不见了,那棵「树」……干枯,石化,已经是一根石柱了。
25.
「兄弟,快来助我!」
开看到了我,马上大声呼救。
再不救,他就死了,而凭我自己,恐怕难以抵挡这些不痛不痒的怪物。
上!
我稍微一犹豫,马上带人加入了战斗。
这场战斗打得非常激烈,我们的部下都伤亡殆尽了……
我和开浴血奋战,在那棵「树」下与假人苦战。
终于,我的剑与开的刀交错,插入了怪胎的身体。
那团烂肉发出了吱吱的声音,整个干瘪下去,滋滋冒着浓密的气……
「咯咯……成为……养分……吧……」
他的喉咙呜咽着什么,但身体却很快消弭,像是渗入了大地,最终变成了一张皮。
但无人发现,那混着众人血液和怪胎血肉的烂肉没入地下时,原本干裂石化的树却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靠近地面的石头外壳碎裂了一道细缝,隐约裸露出里面泛青的树干……
但……无人发现……
开长出口气,把刀收入鞘中,对着我笑道:「总算解决了,这下子终于安全了……」
我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有些茫然。
当我们寻着出路,想查探一下这处山洞时,树后面的石壁忽地毫无征兆般模糊起来。
一幅巨大的画出现在石壁上。
它像个地图。
接着是一个亮点出现,转眼间就成了暗色,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色彩,只能用暗来形容。
之后在这幅图上,亮起了更多亮点,多到数不清。
最终这些亮点就像繁星一般闪了一下,化为萤火之光,熄灭了。
一个声音传来,不,没有声音,但有一股思想进入我的大脑。
「1124 失败了啊……那就把废物都回收了吧……」
「你是谁?!」
我还未开口,就听见开大喊了一声。
「哟,就是你们做的吗?有本事!」
「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我吗……用某个人的话说,只是一个梦想恢复过去荣光的笨人吧……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回去吧,『英雄们』,庆祝你们短暂的胜利……」
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束耀眼的光,强烈如直视着的太阳一般让我无法睁眼,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挡,刹那间天旋地转,当我站定后,再睁开眼,四周已经漆黑一片。
月亮已经偏西了。
我们居然出来了,四周一片平坦,除了凸起的岩石和树林,什么也没有。
又恢复那个样子……
「兄弟,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听到了吧?」
我向一旁的开问道。
他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回答道:「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的话不是什么好兆头……」
「总之,我们胜利了,以后再有什么问题,再解决就是,干得好,兄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感觉真好。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打算?你有点健忘啊,我的兄弟……」
「健忘?」
我看到他的嘴角向上扬了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下一刻,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锋利地插进了我的胸口……
23.
「啊——」
那是我从未发出过的惨叫,我感觉胸口空了,接着是剧痛感。
「我听说圣人无心能活,你觉得你行不行啊,兄弟……」
开手里捏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冲我狰狞着说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只有变成人,才能想办法应对,兄弟,该你还债了……」
他说着,命令残存的手下向我发起进攻。
「杀!」
我的手下也迅速赶了过来,其中一名黑卫斩向开,开迅速后退了几步,放开了我,另两名黑卫则趁机一左一右把我护在中间。
「快……保护我……走……」
我虚弱地小声呼道。
我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陷入昏迷。
我看到我的黑卫与商兵厮杀在了一起,他们以一当十,勇不可当,死战不退。
我看到开在笑,在发号施令。
当我拖着几乎要崩溃的身体逃出包围时,我最好的黑卫已经全部战死。
我的血流到马背上,把马的半个身子染成了墨绿色。
日落西山时,我终于回到了彭国。
但我知道,更大的灾难已经不远了。
当商军兵临城下时,我早已经带着黑棒远远逃离了这里。
我一路向西,逃到商人的死对头——羌人的领域,在一个无名的小村子隐居起来。
只要有黑棒,我就不会死。
我把从商王宫密室里带回来的假人的心脏,装在了自己身体里。
好像也行!
尽管异变有些强烈,但是有黑棒呢!
哦,对了,我的兄弟——开!
我从仅剩的密探口中得知,他想「复苏成人」似乎失败了。
或许是吞噬我心脏的缘故,他的身体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急速膨胀,最终爆裂而亡。我听说商王宫内一个多月都臭气延绵不散,像腐烂了七八成的尸体。
最怪异的是,在开爆裂身亡的中心位置,长出了一棵树苗。
据说被新继位的商王砍下来,一同收敛了。
再之后,我将所有密探解散,继续往西去,再没人知道我的踪迹。
在一个叫流沙之国的地方,我平静生活了几十年,深居简出,不与人轻易接触。
娶妻生子,与常人无异。
有一天,我听说村里来了两个皮肤黝黑的人,他们背着两个罐子,举止怪异,像两个傻子。
因为他们对别人说,自己能把黑炭洗得晶莹透亮。
真是笨蛋!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可几天后,我的身上突然开始出现肉瘤了……
恶心、臃肿的瘤子,就像丑陋的开一样。
黑棒,黑棒,我怎么会出现这种变化?我已经有几百年没这样了!
我急忙冲进我藏匿黑棒的后院,从众多柴草中找出那一根裹挟黑棒的木头……
可里面空空如也!
我如遭雷击,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完了!
倏地,我跑去找到妻子,急急地问:「后院,谁进了后院?!」
妻子有些恍惚,连连摇头。
「那有没有什么人,你遇到了什么人?怪人?啊?」
妻子有些害怕,怯生生地说:「我前些日子,遇到过两个黑娃子,就是背着两罐子黑炭的……」
我猛然想起几十年前,追杀怪胎童子时,在山洞听见的那个声音……
我疯疯癫癫地跑出门,冲出村子,迎面就是无际的黄沙吹来,我倒在沙丘上,望着四周荒无人烟的沙海,像个孩童一样大哭起来。
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睁开眼,是妻子的面孔,再闭上,又是一片黑暗。
这就是我的终结吧……
我这么想着,便又闭上了双眼,睡下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是梦中还是现实,一个声音不知道又从哪冒了出来。
「嗨,快点,该走了!」
我一愣,忙问:「走,去哪?谁在喊我?」
「别磨蹭了,快走快走!」
「再等等吧,还没好呢!」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似乎看到有人在对话,他们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在互相嘟囔。
「哎,你是谁啊,你在这干吗?」
「我是谁?」
我一愣,对啊,我是谁啊,我在这干吗呢?
「真是个怪物,一块带走吧!」
「这不是我们的任务吧?」
我急忙伸手,就要往虚空中去揪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我是谁?!」
我看向地面,粼粼的,像是镜子,映出一张不一样的面孔,臃肿、肥大,像是一团烂肉,怪胎,恶心且令人反胃。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的宝贝呢,我的宝贝,还给我!」
「快来,快来啊,你快点!」
「父亲,你快点来啊!」
「别怕孩子,别怕,很快就不痛了……」
「不,你抛弃了我,所有人,你抛弃了所有人!」
「救救我,救救我啊大行!」
「我是怪物……」
「你是怪物!」
「我爱你……」
「嘘——」
「你是谁……」
突然间,万籁归于寂静,我从黑暗中看到了一条缝隙,一道光,照射进来。
我伸出手,想去触碰它……
24.
「那后来呢?」
在粼粼湖边的一栋小屋前,一个小孩子稚声问道。
「后来啊,他就不见了,人们闻到从他的家里传来腐烂的气味,就破开房门进去看……」
对面坐着一个垂垂老者,抽着焦黄的旱烟,望着面前的钓竿,缓缓说道。
「看到啥了?」
「看到他的房子里长出了一棵树……」
「一棵树?」
「对,发现时已经长得很高了,把屋顶都撑破了呢,树上还结着会活蹦乱跳的果子。」
「哦,真稀奇!那他的国家也没了吗?」
「对,因为他是第一个国君,于是后来人就根据他的国号,把他称为彭祖。」
「哇,他就是彭祖啊!他有孩子流传下来吗?」
「没有……也可以说有吧……」
老者使劲抽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烟圈,用一种仿佛追忆过去的声音说:「我听说几百年后,在距离彭国旧址不远的地方,又起了一个国家,叫徐国,它的国君叫徐偃王,出生时是个肉球,全身无骨,一条叫鹄苍的狗把球叼着放进温水里,肉球裂开,生出了他。」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
老人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脑袋。
「再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夕阳的光照在一老一少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屋后面的一棵树下。
那棵树上面结着满满的稀奇怪异的果子,像一尾鱼儿,又像肥硕的牛肺。
而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则倒映着一大一小两团胖乎乎的「人影」……
备案号:YXX13KaDMlzHe6mdKpSNBlM
编辑于 2023-02-01 15:52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穿成霸总他妈
赞同 30
目录
3 评论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小幺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