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牛郎
脑洞大爆炸
我叫牛郎。
我宰杀了我的牛,并用它的尸骨召唤鹊桥。
我又见到了织女,她还是那么圣洁美丽,七根触手光滑,三十六颗眼睛明亮。
我轻轻吻在她第三张唇上:「欢迎回来,我的爱人。」
1
我其实并不想宰杀我的牛,它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样。
当初嫂嫂要赶我出门,是牛主动选择了我。
「牛郎,带我走吧。」
朝夕相处的老黄牛忽然说话,把我吓了一跳。
「你会说话?」
「我是天上金牛,带我走,我能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我当时开心坏了,被嫂嫂欺负这么久,我总算是有了一位可以聊天谈心的对象。
于是和兄长分家的时候,我带走了黄牛。
2
我和黄牛在河边开垦了一块水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聊天交心,日子也算清闲快活。
可是我到了成家的年纪,却也没人说媒,也没姑娘能看上我。
黄牛见我唉声叹气,于是说:「天上有一位织女,她美丽动人,又向往人间,你想娶她吗?」
我惊讶:「那可是仙女,我如何不想娶?」
黄牛说:「那好,你骑上我,我给你当媒人,去见见织女。」
我大喜,骑上黄牛,抱紧了它的牛角。
它脚下奔腾,腾云驾雾,御风而行,转眼就来到了天上。
「牛郎,穿绿衣服的就是织女,你去偷了她的衣服,她自然随你去凡间。」
3
我穿廊走巷,来到天池旁边。
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成群的喜鹊站在天池边的白玉栏杆上。
它们偏着脑袋,猩红的眸子看着我。
池水清幽幽,几位仙女在其中嬉耍。
透过那白茫茫的仙气,我看到几根黏腻的触手升腾而起,粘连着一滴滴绿色的黏液,散发腥臭的气味。
一阵血雾弥漫,笼罩了我。
我一眼就看见了织女。
她的脑袋有磨盘般大小,上面林林总总三十六颗眼珠,一个个地眨动,灿烂若星辰。
我瞬间就爱上了她。
她的模样是如此圣洁美丽,可爱动人。
「牛郎!偷绿色的衣服!」黄牛在叫我。
我又激动又害怕,偷偷摸摸地来到天池旁边,顺走了那件绿色的仙衣。
仙衣上透着淡淡的腥臭味道,我忍不住嗅了一下,立刻让我如痴如醉。
4
我回到黄牛身边,慌张地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黄牛笑着说:「别急,等仙女们洗完澡要离开的时候,织女没有衣服穿,自然就留下来了。」
我问黄牛:「这样是不是不好,我在强迫她。」
黄牛问我:「她美不美?」
「美!」
「你喜不喜欢她?」
「喜欢!」
「那不就得了,我觉得她也会喜欢你,别紧张,等等再看。」
果然。
一位位仙女洗完了澡,穿上仙衣,化作雾气消散,只有织女的七根触手慌张徘徊在天池边,一颗颗眼珠转动,却苦苦寻不到衣服。
黄牛提醒我时机到了,我赶紧捧着仙衣来到了织女身前。
「你……你是在找这衣服吗?」
织女被我看光了身子,立刻羞红了脸,嗔恼地用一颗颗眼珠瞪着我。
「你怎能偷我的衣服?我如今误了回瑶池的时间,回去肯定会受罚的!」
我赶紧说:「那你……那你不如和我去人间,不瞒仙女说,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如蒙不弃,请和我结为夫妻!」
织女被我的一番话惊呆了。
许久,她才娇滴滴地道:「好吧。」
于是我们双双骑上黄牛,回到了人间。
5
当晚,我和织女对拜结为夫妻,入了洞房,她妩媚动人,令我难以自拔。
我感谢黄牛:「你果然给我带来了好运,让我娶到如此美丽的妻子。」
黄牛笑着说:「这份姻缘来得可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
我连声答应。
第二天,我去兄长家借织布机。
我没说关于织女的事情,只说是成婚了。
兄长大为开心:「好小子,几个月不见,你竟然都成亲了,怎么也不告诉哥哥一声?」
嫂嫂却说:「丑穷小子竟然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就饿死了呢,再说你怎么可能娶到新娘子,肯定是在骗人。」
我没有过多理会尖酸的嫂嫂,带走了织布机。
织女在天上本就是司职织布,此刻借到织布机,简直如鱼得水。
她的七根触手连番舞动,织布机咔咔作响,不一会便织出了两匹布来。
我摊开一看,这布上花纹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娘子当真是厉害,明天我拿这布去卖,定然会卖个好价钱!」
织女伸出长长的舌头缠住我的脖子,轻笑道:「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自然是为夫君早日生个孩子。」
说着,织女的黏腻触手将我紧紧缠绕。
6
天亮我就卖了布匹,织女的手艺精湛,我果然卖了个好价钱。
如果长此以往,我相信我们能早日过上好日子。
回到村子,我迎面遇上了兄长和嫂嫂。
「哥哥嫂嫂,你们怎么来了。」
「牛郎,你成亲,我和你嫂嫂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我欣喜至极,赶紧把哥哥嫂嫂迎进了屋里。
只是这一进屋,他俩忽然同时「啊」地大叫一声,飞也似的冲出了屋子。
「妖!妖物!」嫂嫂大叫了一声,面色煞白。
哥哥也惊慌地握住我的手:「兄弟,你家怎么有妖物!」
我不解道:「哥哥嫂嫂说什么呢,那是我家娘子,你的弟妹啊!」
两人又是大惊,颇为不解。
嫂嫂劝我去找道长,我当即恼了。
「嫂嫂,我知道我过得好让你不开心,可我家娘子貌美如花,你如何能说她是妖物?」
哥哥急忙扯住嫂嫂向远处行去:「兄弟,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吧。」
看着他俩失魂落魄地离开,我却极为开心。
嫂嫂向来不喜欢我,如今见我过得幸福,定然是起了嫉妒心。
「夫君,这是怎么了?」
我笑道:「没事的娘子,哥哥嫂嫂说下次再来看我们。」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说什么娘子,你能干,人又漂亮,他们自然是喜欢你的。」
说着我拿出卖布匹得来的铜钱,明晃晃,亮灿灿,她见了也开心地笑了。
织女附耳道:「夫君,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怀了。」
我当即大喜:「娘子与我洞房第三天就怀上了!当真是厉害!」
我看着她三张嘴,开心得不知道吻哪一张。
7
织女的肚子渐渐地大了,她的肚皮很薄,绿油油一层之下,隐约能看到两个翻滚的孩子。
我更为激动,却又有了一种初为人父的紧张。
我每日辛苦劳作,和黄牛耕地打猎,希望能给这两个孩子提供优渥富足的条件。
然而这一天,黄牛忽然对我说:「牛郎,你嫂嫂请了个道士,要来害你和织女!」
我骇然:「这可如何是好?」
「你不必紧张,这道士是妖物化形,道行不高,你割开我的脖子,用我的血布个阵法,就能降了他!」
「这怎么行?我如何能害你?」我反驳。
黄牛却说:「无妨,我是天上金牛,这点小伤不足为惧。」
无奈,我只能割开黄牛的脖颈,接了一碗金黄的血液。
我按照黄牛的指示,在我家门口的路上布下了阵法,静静等待。
果然,当晚就听得屋外一声惨叫,恰似狗吠。
雷光闪烁,乌云缭绕。
我冲出屋外一看,却见一只人头狗身的妖物在阵法中痛苦挣扎。
8
「妖物,竟想害我!」
我怒火攻心,抄起斧头砍了上去。
噗噗几声,斧头砍在狗妖身上,他的人头狰狞嘶吼,狗身也在抽搐。
黑血流淌,我竟在狗妖脸上看到一种恐惧。
他竟是害怕我?
明明他才是妖物啊!
「了结他!」黄牛大叫。
我最后一下砍在狗妖面门上,彻底了结了他。
「黄牛,多亏了你,不然我就要被这妖物所害,和娘子分别了。」
黄牛道:「无妨的,你知道我对你好就是了。」
「黄牛,我如今的幸福日子都多亏了你,我哥哥嫂嫂要害我,你才是我兄弟。」
黄牛笑盈盈地看着我,似是无比欣慰。
9
织女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男孩像我,两个眼睛,四只触手,就是嘴巴像他母亲。
女孩像她妈妈,或者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我开心坏了,初为人父,我激动得不知所以。
每天我耕地打猎回来,两个孩子就围绕在我身边,他们才三个月大,便能叫我父亲了,争着抢着要和我亲亲抱抱。
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让我和织女极为欣慰。
唯独一点不好的是,他们两个不喜欢吃生肉。
这让我颇为为难,人怎么能不吃生肉呢。
每次我打猎带回来的兔子和野鸡,都要让织女一口咬断脖子,尝那一口最新鲜的血液。
我自然也是极馋那一口,但是我爱织女,愿意看她吃到新鲜血液的开心模样。
可是两个孩子更愿意吃煮熟的肉,这让我难以理解。
为此我强制教育过好几遍,都没效果,也只能随他们去了。
谁让我爱他们呢。
至于织女,她则是更加贤惠体贴了,每天都能消解我的疲乏,我爱她的每一张嘴。
原本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自然是幸福无比的。
只可惜,瑶池的「母」得知织女擅自下凡,大为光火,并带走了织女。
10
那天,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风云立刻袭来。
我正在田里抢收庄稼,天将已经奉了「母」的旨令,杀到了我家。
织女正在屋里照顾孩子,听到天将喝令,知道事情败露,又急又气。
她伸出根根触手要杀败天将。
可天将却说:「乖乖随我去瑶池见『母』,否则杀了牛郎!」
织女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她知道「母」冷酷无情,若是不听「母」的命令,她定然会杀了我。
为了保住孩子和我,织女只得答应随天将去瑶池面见「母」。
风起雨落,田中的黄牛忽然对我说:「不好,织女要被带走了!」
我大惊失色,跨上黄牛直奔家里。
远远地,我便看到天将将织女带上了天,她一颗颗眼珠闪动,落下泪水来,洒遍天空。
「黄牛,快飞啊,救救织女!」
「牛郎,我也无法违抗『母」的旨意。」
屋里孩子在哭喊,我却只能看着织女的身形逐渐消失在天边。
「织女!!!」
我痛苦不堪,不明白「母」为什么要让我们这对有情人分别。
黄牛看着我,欲言又止。
11
织女走后,我只能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
我失去爱人,意志消沉,无心耕作打猎,而织女留下的布匹也很快卖完了。
两个孩子饿得哭泣连连,我心疼无比,却提不起任何气力去找东西吃。
又一次来到河边,我竟发现自己已经垂垂老矣,皮肤干瘪,触手失去了水分,疲软地耷拉着。
「我这是怎么了?」
回忆往昔与织女的幸福时光,我忍不住痛哭起来,痛骂老天不长眼,竟让有情人天地相隔。
孩子太饿,我只能先去兄长家借些粮食,再作打算。
然而兄长家早就荒芜,只有一个老婆子步履蹒跚。
「婆婆,可曾见过我兄长?」
老婆子站定了,细细看着我,忽地又被我吓得跌坐在地,惊恐不知所言。
我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吓人,毕竟我的触手都干瘪了,织女走后,我思念成疾才成了这副样子。
「婆婆,你见过原来住在这家的人吗?」
老婆子忽然痛哭起来:「你这孽畜,为何要来寻我?」
我看着老婆子的脸,恍恍惚惚,模模糊糊,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她是嫂嫂!
12
「嫂嫂?你如何……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与嫂嫂才数月不见,她怎的成了一副老人样子?
隐约间,我觉得她的样子好奇怪,好丑陋。
嫂嫂哭了又哭,骂道:「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都是你这孽畜引来妖物,吸走了我们的寿数,你这害人精!」
我大怒:「你这疯婆娘!又来冤枉我家娘子,她不是妖物!」
嫂嫂大叫:「那你年纪轻轻,短短五个月,如何变成这般模样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骇然不知所措。
「兄长呢?」我只能转移话题。
可嫂嫂哭得更大声:「他在哪,你难道不清楚吗?为何还要来问我?」
消瘦的嫂嫂抄起棍子就要来打我,我只能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我委屈至极,兄长在哪里,我怎会知道?
13
回到家,腹中饥饿,两个孩子吵闹不停,我只能求助黄牛,它一向是有办法的。
黄牛无奈道:「村东头有三只死掉的野猪,你若是不嫌弃,就带回来吧。」
死掉的野猪定然是不新鲜的,我怀念一口咬断猎物脖子,温热鲜血充斥口腔的味道。
但如今没有食物,我只能去村东头捡回两大一小三头野猪。
我的身体太虚弱了,三头野猪是在黄牛的帮助下才带回来的。
「好孩子们,快些吃吧。」
「爹爹,这是什么肉,好香啊,从前都没吃过呢!」
两个孩子大快朵颐,我也终于吃饱了肚子,心想恢复些气力,便要耕地打猎,独自养活两个孩子了。
14
又过数月,我的身体恢复了一些,田间的庄稼又生长起来。
两个孩子茁壮成长,身高已经超过了我,每一根触手都粗壮,恰如他们的娘亲。
他们也会帮我做一些农活,颇为孝顺。
只是每当看向天边,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陷入沉寂。
夜晚的天空,有一道璀璨的银河,那是织女当初被带走时落下的眼泪。
她的三十六颗眼珠同时落泪,在天边洒下一条银河,每每看见,我都心痛得难以自抑。
天上凄冷寂寞,她又是如何度过?
「黄牛啊,我真的好想织女,你真的没有办法让我见到她吗?」
黄牛欲言又止,面色痛苦。
「黄牛,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已经帮了我那么多次,可为什么这次却不行呢?」
黄牛叹息:「牛郎,想要见到织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拿我的尸骨来布置阵法,引来鹊桥,我不想死,但是为了你,我愿意放弃生命,杀了我吧!」
我当即心如死灰,紧紧抱住了黄牛:「你放心,你是我的兄弟,我如何能害你。」
15
我已经失去了妻子,又怎么能失去兄弟。
黄牛陪我这么久,一直帮我,我下定决心不会害它。
然而我也没有想到,我对织女的思念竟如此强烈,难以消解。
梦里,她又来寻我了。
织女同时张着三张嘴,猩红的舌头缠绕在我颈间:「夫君,为何不来寻我?你难道不爱我了吗?」
我痛哭:「娘子,我每个夜晚都思念着你,但是我实在无法见你啊。」
「夫君,我就在瑶池,你骑金牛上天,就能带走我!」
「娘子,不是我不愿意,金牛也怕『母』,它不敢。」
「那你就用它的尸骨引来鹊桥,我去寻你!」
「这怎么可以?金牛可是我的兄弟,我爱它如爱你!」
织女立刻呜咽起来,她缠绕在我身上的触手连番散去,她也散在迷雾之中。
我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眼睛。
一颗都看不见。
「织女!」
噩梦惊醒,我冷汗连连。
抄起砍刀,我迷迷糊糊之中寻到了黄牛。
16
我把刀架到黄牛的脖子上,泪水已经汹涌而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重复着这句话,悲痛到了极点。
黄牛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中无喜无悲,只有绝望。
我终究是把刀伸向了自己仅剩的亲人,黄牛一直在帮助我,我却要杀死它,这让我几乎崩溃。
刀划破黄牛的脖子,鲜血流了下来,不是金色,而是红色。
空气中升腾起一阵血雾,伴随着几声鸦雀的凄厉叫声。
茫茫然之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音节,伴随着嘶嘶作响的嗡鸣,似是传荡在天边,又好像在我耳边。
隐约间,我终于听懂了那意思。
那不是简单的嗡鸣,而是一种古老且神秘的语言。
「夫君……夫君……」
啊,我终于明白了,那是娘子织女在呼唤我。
一直以来,我和娘子,和孩子们,不就是在用这样的语言交流吗?
我兴奋极了,知道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妻子。
我更加卖力,刀挥动得更快。
刀「哆哆」地砍进黄牛的身体,我竟是已经完全不恐惧、不后悔,反而畅快无比。
「兄弟,你又帮我了我一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黄牛瞪圆了眼睛看着我,眼角的泪水默默滑落。
我很好奇它怎么不说话,但它最终还是说话了。
「你这孽畜……害人精……」
17
七月初一。
我终究是杀死了黄牛,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存在。
我将它扒皮,拆骨,取血。
我用它的骨头拼接着阵法,把血肉祭在高台上,把牛皮披在自己身上,又用变黑的血开始涂鸦着阵法。
「织女……织女……」我重复呼唤着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阵法,但只要挥动手指就画了出来,图案潦草,古怪,却浑然天成。
耳边又传来那奇怪的音节,我似乎闻到了娘子身上腥臭的味道,触摸她光滑黏腻的触手。
我想念她每一张嘴。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但我不在乎,我现在只想见到织女。
好在两个孩子是支持我的,他们一直陪伴在我身边,我心头才得片刻安宁。
18
阵法上的血肉开始腐烂,蛆虫开始繁衍,在其中钻进钻出。
酸臭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两个孩子馋得流口水,我也难以忍受腹中饥饿,但这阵法是为了引来鹊桥让我与娘子相见,万万不能破坏。
听说村东头的一家三口失踪了,整个村子的人都在寻找。
我自然是没时间去在乎这种事情,阵法在生效,盘旋在我家附近的喜鹊越来越多了。
我在天池旁的栏杆上见过它们,依旧是黑白相间,猩红的眸子紧紧盯着我。
相信不久之后,鹊桥就能搭成了。
但与此同时,阵法也引来了其他的一些奇怪生物。
冲天而起的火光笼罩过来。
我打开门,看到这些生物生长得奇形怪状,面目狰狞,两条后肢站立,两条长长的前肢在挥舞着。
它们的皮肤光滑诡异,缠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尤其是那甩动的长长毛发,令我一阵毛骨悚然。
它们举着火把,拿着钢叉,冲我嘶吼鸣叫。
我听不懂它们奇怪的语言。
但我知道它们是想要破坏法阵,阻止我搭成鹊桥,解救织女。
可是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孩子们快回去,不要让这些丑陋的怪物伤到你们!」
「丑陋?」女儿不解道:「爹爹,你和他们长的一样啊,母亲一直说你英俊的,怎会丑陋?」
我忽地一怔。
19
女儿的话让我直接呆住。
一丝寒意从我心头涌起,然后丝丝缕缕遍布全身。
空气中飘来的腥臭味道忽然变了,变得让我难以忍受,而不是之前那般享受。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竟和外面那些怪物有些相似。
等等……我的触手呢?
隐约间,我似乎看到祭台上的牛头变了,变成了某种我曾经认识的东西。
嗡……
祭坛上又传来一阵嗡鸣之声,空气中忽然升腾起一道血雾,将我的身体笼罩。
「夫君……夫君……」
娘子又在叫我了,我适才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再看时,我的身体又已经恢复。
屋子的围墙在晃动,它们叫得更加凶猛了,嘶吼和尖叫充斥我的脑海。
我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冲进来破坏法阵,于是抄起了那柄斧头——杀死黄牛的那一柄。
就在这时,我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牛叫声。
「哞……」
我看向远处,那是我的黄牛。
20
我惊呆了。
慌张、恐惧伴随着欣喜,一股脑地涌上脑门。
「黄牛!你还活着!」
黄牛低头匆忙地吃草,根本听不到我说的话。
我发现它似乎是瘦了,毛皮发暗,脊背也塌陷了下去,眼中也没有了那种神性的光辉。
那……那好像不是我的牛。
对啊,我已经杀了我的牛,它的头现在就在祭坛上。
但它分明长了一副我的牛的样子。
我迷茫了,心头那股恶心反胃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心头忽然涌上疑惑之感。
嫂嫂那般小气,当初分家,如何会把一头珍贵的黄牛送我?
我大叫:「老大,我拦住他们,你去把咱家的牛牵回来。」
儿子迟疑道:「爹爹,咱家何时有过牛了?」
我闻言直接跌坐在地上。
如果我家没有过牛。
那我一直和我说话的是谁,一直帮助我的是谁,最后被我宰杀的又是谁?
我痴痴地望向祭台,那分明是一颗牛头啊!
恐惧之感席卷全身,让我不寒而栗。
21
不知过了多久,围墙轰然倒塌。
我心头的恐惧和慌张转瞬化作了愤怒。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保护阵法!
漫天的喜鹊席卷而来,盘旋在天空之中,日星隐辉,乌云阵阵。
它们鸣叫,似是在为我壮威。
我挥动着斧子,将那些怪物一个个砍倒在地。
「滚开!都滚开!!!」
我尖叫,嘶吼,砍碎了它们的四肢和内脏,血雾弥漫着,喜鹊嘶鸣着,我身体内涌入无限的力量,将那些怪物一个个撕碎。
它们兴许是怕了,开始转身逃跑,口中呜咽着我听不懂的语言,似是求饶,似是祷告。
可我怎么会放过它们?
当空气中的血雾弥漫到天上的时候,我杀完了所有的怪物。
天上的喜鹊嗅到着血腥雾气,变得更加疯狂了。
它们盘旋在空中,首尾相援,一条鹊桥逐渐搭成。
22
七月初七。
所有的喜鹊都来了。
当最后几只喜鹊飞上天空的时候。
鹊桥搭成功了。
我激动万分,将从黄牛身上剥下的皮制成了两个篮子,挑在扁担两边,踏上了鹊桥。
我一步一步踩在鹊桥上,那漫长的路途,我越走越起劲。
「哞!」
忽然,我又听到远处的牛叫了一声。
那股疑惑、不安的感觉又瞬间充斥我心头。
天边弥漫着血色浓雾。
浓雾之中,一只触手缓缓伸出,我知道那是织女的触手。
我又一次见到了她。
她还是那么圣洁美丽,七根触手光滑,三十六颗眼睛明亮。
我心头一切情绪,瞬间化作欣喜。
我飞奔到她身前,轻轻吻在她第三张唇上:「欢迎回来,我的爱人。」
她笑着吻我,也道:「你成功了夫君,你让我挣脱了束缚,来到了人间。」
我喜极而泣:「为了你,我能做任何事情,只求能和你在一起。」
织女扑入我的怀里,我紧紧拥抱她和孩子们,只觉得世间一切,都比不上这片刻的幸福。
「哞!」
牛又叫了。
我终于忍不住心头不安,向下看去。
23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腥。
整个村子,此刻被血肉和白骨环绕。
以我家为中心,一圈血肉,一圈白骨,连续拼接,围绕成一圈又一圈。
蛆虫在那些血肉之间钻进钻出,空气中升腾着浓浓的血色雾气,腥臭的味道不再令我心安,而是让我泛起一阵阵的恶心。
眼前的血色雾气逐渐散去。
我终于认清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
他们是村子里的村民们!
他们的名字,一个个浮上我的脑海,让我一阵心悸!
我的目光透过血雾,透过房屋,看清了我家的院子。
一头干瘦的黄牛在啃食着仅剩不多的枯草。
我知道那不是一直帮助我,最后被我宰杀的黄牛。
但它似乎就是那头我父亲所使唤的牛。
它的身前,是一具狗头人身的骨架,那是当初我斩杀的狗妖道士。
转而,那骨架忽地变幻了一下,我身子一紧,在蛆虫和腐烂的干尸之间,看清了他穿的衣物。
那是兄长所穿的衣物,是我们的母亲所缝,上面还有一个个补丁。
我一阵反胃,干呕起来。
原来我杀的不是什么狗妖道士,而是兄长!
我忽然记起他临死前那恐惧的神情,令我胆寒。
与兄长白骨并列的,还有三具野猪的白骨,上面的肉被剃得干干净净。
我记得当初织女离开,孩子们没饭吃,我听从黄牛的话捡来这三只死野猪,吃了它们的肉。
我们当初吃得很美味,齿尖还留有余香,想起那香气,我依旧流出涎水。
可此刻,我心头泛起道道恶寒。
那根本不是什么野猪的尸骨。
而是两大一小,三具人的尸骨。
干呕倏然而止。
我想起村子东头失踪的那一家三口。
我知道自己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却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发生了变化。
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那是狗妖,还是兄长?
那是野猪,还是人?
我……我分不清啊!
直到我看到了祭坛上的人头。
24
没错了。
那确实是一颗人的头,我也是此刻才明白,「人」这个字的含义。
那些嘶吼着要毁坏阵法的怪物是人,狗妖是人,野猪是人,被我宰杀的黄牛是人。
我也是人。
我杀的哪里是黄牛。
那分明是人啊!
「娘子!!!」
我嘶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织女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觉得她有些陌生,甚至丑陋。
当她把那根粘连着绿色黏液的触手搭在我肩上的时候,我心头的寒意达到了极点!
「啊!!!」我尖叫,看着她那闪烁的三十六颗眼珠,恶寒连连。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怪物?
我怎么会觉得这种怪物美丽?
我到底是怎么了?
「夫君,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达成的愿望吗?」
「现在我帮你达成了愿望,你不满意了?抑或是……嫌弃我了?」
嫌弃?
我当然嫌弃!
尤其是想起曾经和这怪物缠绵的一个个夜晚,她那蠕动的三张嘴,我便毛骨悚然!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织女轻笑:「我是『母』,是织女,是你的娘子,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啊。」
「『母』?你怎么会是母?母分明不想让你见我!」
「夫君,我就是『母』,母就是我,天将是我,金牛是我,一切都是我,从来都是我。」
我骇然。
一幅幅画面浮上眼前。
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起来。
25
「牛郎!你这惫懒家伙,放个牛都能丢了!」
嫂嫂在大喊,她的面容似乎就在我眼前。
「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却没半点作用,你怎么不去死啊!」
嫂嫂依旧大叫,尖酸刻薄的声音让我心悸。
兄长劝道:「算了吧,牛丢了还会找回来的,别这么说他了。」
嫂嫂痛哭:「这是造的什么孽,纵然是养条狗,也知道看家护院的,养个他却只会添乱。」
「分家!」
随着嫂嫂最后一声落下,我被赶出了家门。
我独自来到河边,伤心到了极点。
「神啊,牛丢了怎么能怪我呢。」
「我昨天到今天,只咬了一口窝头,昨晚又为嫂嫂连夜织布。」
「我又饿又困,只是打了个盹,牛就不见了,这便要把我赶出家门吗?」
「这么多年,我任劳任怨,一直被嫂嫂欺凌,如今却要被赶出门来。」
「万能的神,我诅咒她!我诅咒嫂嫂,我希望她以最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恍惚中。
一阵血雾弥漫而来,笼罩了我的全身。
从那血雾之中,伸出来一只触手。
接着,那触手变幻,成了一头金灿灿的黄牛。
「牛郎,带我走吧,我能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26
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自从我向天许愿得到金牛之后,一切就都变得奇怪了。
织女用触手抚摸着我的头,猩红的舌头又缠绕上来。
「你向天神许愿,我满足了你的愿望。」
「看看那祭坛上,是谁的脑袋?」
她的声音是嘶嘶的嗡鸣,我却听得懂。
我看向祭坛之上,那颗头颅早已腐烂,眼珠爆炸,流出绿油油的汁水,白嫩的蛆虫贪婪啃噬着残存的皮肉。
我看清了。
那是嫂嫂的头。
我杀的不是黄牛,不是别人。
正是嫂嫂!
隐约间,我想起将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情形。
「孽畜……害人精……」她低吼。
我浑身颤抖着,恍然间如同从一场大梦之中惊醒。
我诅咒她惨死。
她确实没有好死,被我肢解,将血肉化作阵法,人头扔在了祭坛上。
「啊!!!」
我杀了兄长!杀了嫂嫂!杀了一村子的人!
这真是一场噩梦啊,我几近癫狂!
我惊恐地看向织女,此刻已经全然变换了心情。
祂不再是我的妻子。
祂是神明。
祂是强大且神秘的「母」!
我痛骂:「为何要玩弄我,你这么强大,为何要玩弄我一个普通人?难道这样使你快乐?」
母此刻却哭泣了。
祂的三十六颗眼珠之中落下泪水来,洒遍天际,化作一颗颗星辰。
「夫君,因为我爱你啊!我要和你在一起!」
「看看我们的孩子,他们难道不是我们爱情的结晶吗?」
我扭头看向那两团黏腻、黑褐色皮肤、触手缭绕的怪物,根本不敢相信他们是我的孩子。
「爹爹……」
「爹爹……」
他们笑嘻嘻地向我走来,拥抱我。
一圈圈的血雾弥漫,我的眼前一片血红。
隐约间,他们的样子变得可爱。
我轻轻抱住他们,觉得心都要化了。
27
从此以后,我和妻子孩子生活在村庄里。
幸福,快乐。
母告诉我,祂在瑶池孤独寂寞了亿万年,早就想来到人间。
这里有最新鲜的血肉,最好的繁育条件,能让祂的子嗣遍布世间每一个角落,健康茁壮地成长。
神是无法来到人间的,除非有人主动乞求、召唤。
祂听到了我的乞求,借助这次机会派出了分身——金牛。
金牛帮助我见到了祂,也让我爱上了祂。
天将也是祂的分身,为的是促使我献祭整个村庄的人,搭成鹊桥——祂来到人间的桥梁。
如今,祂已然来了。
这当然是欺骗,不过我并不在意。
因为我爱祂。
我的第一百六十三个孩子要出生了。
我也爱我的孩子们,他们美丽,圣洁,每一位都是如此讨人喜爱。
就如他们的母亲——「母」一样。
我是牛郎,我是「母」的夫君,亦是祂的情人,祂的子民。
我信奉祂,我信奉「母」,以及祂的一切存在和名字——欲望之神——至高的母亲——万物母神!
我将永远地侍奉祂,直到永远!
「哞!」
远处又传来牛叫声。
我的孩子们扑向那头干瘦的老黄牛,啃噬它的血肉,吸吮它的骨髓。
我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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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6: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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