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血色陷阱

血色陷阱

完美犯罪

元旦那天，我接了一个生鲜快递，快递员再三要求我验货。可我隔着泡沫箱子便闻到了血腥味儿，这味道让我兴奋不已，这是职业病。

我天生弱视，但嗅觉和听觉异常敏锐。这个快递员满身的热汗味儿里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儿，他的心跳很快，有可能是紧张，也有可能是，兴奋。

1

「不用了，我看不见，直接签收好了。」

「不行啊，小姐，这是公司的规定，我们一定要确保每一位客户满意。要不我帮你验货吧？」

面前的快递员嘴角带着一丝笑，肆无忌惮地看着我，不由分说伸手划开了泡沫箱子。

他掀开箱盖的那一刹那，我的呼吸几乎停止。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充足，所以我的视力也变得好起来，模模糊糊看到切割好的牛肉，被真空压缩袋包裹得很好。

「一包，两包，三包……」

「一共六袋牛肉，小姐。」

快递员笑着看向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笑，他笑得阴恻恻的，笑得我心里发毛。

等等，那六袋牛肉下面，还有一个毛茸茸的什么东西，好像是人的头发。

快递员把那个东西翻动了一下，我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充满了眼眶。

那是我男朋友林雨的头，他的眼睛甚至还没有完全闭上，高高的鼻梁上还沾着血珠。

「你看见了，对不对？」

快递员依旧笑着看向我，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什么啊？是不是有个包装破了？好大的血腥味儿。」

在他看向我的那一刹那，我垂下眼眸，将手往上移动半寸，捂住了鼻子。

「对，有个包装破了。但是里面放了冰袋，肉依旧很新鲜，你不介意吧？」

我努力控制住想要呕吐，想要尖叫的冲动。

「不介意。」

「我帮你搬进去吧。」快递员不等我回答，一手将我扶进门，一手抱了箱子。

「东西放门口，你走吧。」

我戒备地指了指门外。

「好的，小姐。」

他轻笑一声，脚步声响起。

他刚才放快递的时候，用脚将门踢得很开，我摸索着想以最快的速度关上门，但是在门关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钻进了房间，带起了一股血腥味儿的风。

是那个快递员的味道。

他根本没有走，他只是走到门外，踏了两步，在我关门的那一刹那，如同一只猫般又轻手轻脚闪了回来。

2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为了控制住颤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挤压着水杯，以至于我觉得下一刻，这个透明的玻璃杯会碎在我手里。

这个快递员很面熟，我肯定见过，但是由于恐惧，我大脑一片空白，就是想不起来。

我这里是高档公寓，一梯两户，对门是一个程序员，经常在公司加班，现在是下午四点，他还没有下班。

我喝了两口热水，勉强稳了稳心神，摸索着走向书房，那里是我工作的地方，有我男朋友林雨和我的生意，我们还有一个合作伙伴「鱿鱼仔」，如果没记错，今天是「鱿鱼仔」到我家碰头的日子。

在进书房的那一刹那，我灵光乍现，终于想起这个快递员在哪里见过。

一个多月前，我在林雨的电脑上看过他的照片，他是我们的客户，好像姓崔，名字记不清了。

3

我想要通知「鱿鱼仔」，将手伸进口袋，却摸了空。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男人让我签收快递的时候，用我的手机扫码，但是扫完码，他并没有把手机还给我。

他这是……要切断我跟外界的联系。

想到这儿，我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碰到了椅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而他站在书房门口静静看着我，门口的风送来了他的气息，钻进我的鼻孔。

「你在找手机？」

他的声音陡然响起，吓得我一抖。

这是不打算装了？

但我要装下去，越晚撕破脸皮，对我越有利。

「是谁？老公吗？你回来了？」

我脸上挤出笑容，摸索着站起来。

4

那个身影僵了片刻。

「宝贝，饿了吧？我给你煎牛排吃，你过来吧。」

他拿出手机，手机里播放着林雨略显颤抖的声音。

看来，林雨死前没少受折磨。

他装作体贴地扶着我坐到餐桌旁，嘴角带着戏谑的弧度。

然后走进厨房，透明的玻璃门里，他似是回眸一笑，模糊的身影暗沉如鬼。

我在时钟的滴答声中，看向门口，无比期待「鱿鱼仔」按响门铃，一秒，两秒，三秒……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

我身上出了一层的汗，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腻。

在锅里的牛肉发出「嗞嗞」的声音的时候，我试着站起来，小心翼翼往门口走去。

厨房的门却「吱呀」打开了。

「牛排煎好了，吃吧，宝贝。」

那个男人狞笑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拿着手机，播放着林雨的死亡音频。

5

他将盘子放在餐桌上，连拉带扶将我按回到餐椅上，细心地将牛排切好，叉了一块，喂我吃。

我只吃了一口，便呕吐起来。

这不是牛排。

「装不下去了？」

他狂笑着抓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来，将煎肉塞进我的嘴巴，在我的肚子上捅了一拳，我吃痛张大了嘴巴，肉「咕吨」滑进了我的嗓子。

我扑倒在地，拼命抠嗓子，疯狂地呕吐着。

他哈哈大笑道：「『设计师』，『虎鲸』的肉不好吃吗？」

我奋力推开他，连滚带爬，跑进书房，将门反锁，用尽浑身力气，推了桌子椅子堆在门后，瘫在地上大口呼吸，汗水夹着眼泪顺着我的脸颊一滴滴滑落。

他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轻轻敲着门，唱起了儿歌：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6

我完全想起来了，这个人叫崔钰，出三十万买他母亲的命。

半年前给他瘫痪的母亲买了一份巨额保险，我们要按照他的要求，要设计出一起意外事故，杀掉他的母亲，然后他就能拿到一笔数额可观的赔偿金。

我向来都是设计者，所以在组织里，我的名字是「设计师」，林雨是主要执行者，代号「虎鲸」，「鱿鱼仔」是协助者。

我很少出外勤，除非他们人手不够。

半个月前，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今天是林雨去收尾款的日子，崔钰为什么要杀林雨？明明任务完成得很完美，警方明明已经将这起事件定性为意外事故，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崔钰，你不守规矩！」我喘着气，睁大眼睛对他喊道。

「任务我们已经完成，咱们各得其所，为什么要杀了『虎鲸』，还要杀我，为什么？！」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待宰的牛犊。

他用力一脚一脚踹在门上，死亡的气息钻进门缝，飘进我的鼻孔。

我怕得几乎窒息，忍不住张大嘴巴呼吸。

「鱿鱼仔」怎么还不来？

「你们他麻的烧死了我妈，为什么选择烧死这种最痛苦的方式？你知道吗？自从我妈被烧死的那晚起，她的惨叫声一直在我的耳边，快他麻把我逼疯了！」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睡觉了吗？『设计师』？」

他从厨房拿了斩骨刀，一刀一刀劈在门上，木材的破裂声一声声传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们这三个人，我最恨就是你，因为你是『设计师』。你害得我一辈子良心不安。你最该死！」

他一边劈一边对我嘶吼，仿佛来自地狱的恶灵。

是啊，我真的该死。

我的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谁会想得到一个几乎瞎掉的女人，会是一个杀手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将拳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下去，疼痛能让我镇定下来。

这是很多年前，我就养成的习惯，每当我布局杀人的时候，都会自残。

7

上次的谋杀任务代号「青花瓷」。

我始终认为杀人是一门艺术，如制作瓷器般，需要耐心和技术，所以，我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来设计。

我让林雨每天带着我走崔钰母子散步的路线，让他给我讲沿途的见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比如树是什么树，花是什么花，草是什么草。有没有高压电线，有几个监控，有几个井盖，都在什么位置等等。

所有细节都很重要。

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成为我杀人的工具。

我选择动手的这个路段相对偏僻，有一个交通摄像头，还有两家商店门口的私人摄像头。

案发的地段要离摄像头有一定距离，能看得见但又看不清。大家可以不相信人，但是一定会相信摄像头，这是最令人信服的目击证人。

有摄像头在，加上现场的痕迹，可以最大限度帮警方定性一起案件。谁不喜欢显而易见又简单的案件呢？

旧街区的好处是脏乱差，连高压电线杆的电线都是老旧的，甚至有些部分已经裸露出里面的铜线。

我需要一个雨天，小雨就行。

等了一周终于迎来了，一个下雨的黄昏。

崔钰的母亲虽然瘫痪，但是意识很清晰，依然坚持每天去自家的店铺「指点江山」，崔钰就是烦她这一点，一个残障人士依旧把权力紧紧攥在手里，不给自己的儿子留一点儿尊严。

「鱿鱼仔」戴着口罩在路边的车里候命，「虎鲸」站在我们精选的监控盲区，一家写字楼的二楼窗户广告牌后，戴着绝缘手套，攥着两只老鼠，折断它们的腿，让它们痛苦，让它们愤怒，去撕咬老化的电线，在电线被咬断的那一刹那，「砰」一声轻响，一股肉的焦糊味儿钻进我的鼻孔。

我就在这个房间里，眯着一双眼，望着林雨模糊而高大的背影和手中冒热气的焦炭。

电线断了，垂了下去，搭在地上。

那时刚好是傍晚 6 点钟，崔钰母子「母慈子孝」地走过来，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崔钰打了把伞，给她遮雨。

「鱿鱼仔」听到指令，发动汽车。

在一段下坡路时，从崔氏母子身边驶过，溅了崔钰一身水，崔钰指着车破口大骂，松开了握住轮椅的手，等回过神儿来，崔钰母亲的轮椅溜了出去，他一路小跑追轮椅。但下雨地面湿滑，轮椅溜得很快，驶到垂下的高压线的区域。

电光石火，噼里啪啦，我从未想过一个残疾的老人也可以叫那么大声。

「啊，啊！」

她的惨叫声纵使我在两百米外的二楼，都听得寒毛直竖。

她烧得很焦，火化几乎都免了。

是我大意了，这次搞得有点儿血腥。

其实如果她是个健全的人，选一个大暴雨的晚上，让「虎鲸」弄松一个井盖，让她随着雨水流进江里，眼不见心不烦，这才完美。

没办法，谁让她坐轮椅，很难掉下窨井呢？

那个傍晚到处都是焦糊味，搞得我晚饭都吃不下了。

所以，那次的设计我只能给自己打六十分。

因为，我恶心到自己了。

8

「『设计师』，我要进来了……」

书房的木门就要被崔钰劈开了，门上似乎破了个大洞，他在试他的头能否伸进来。

牙齿已刺进皮肤，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让我兴奋不已。

说不清楚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个味道的，也许是从八岁饿得受不了偷吃生猪肉那次开始的，也许是从十六岁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扔在无人的荒野，渴得舔自己的血开始的。

之后每次我紧张害怕无助以及饥饿的时候，我都会怀念那个味道，就像婴儿想念妈妈的乳汁一般。

其实，刚才的「牛排」味道不错，但是我不喜欢，因为那是林雨的肉，让我有点反胃。

我摸索着从书架上拿下一瓶花露水，喷向那个已经伸进门的头。

哎呀，糟糕，喷进眼睛里了。

崔钰惨叫一声，缩回头，疼痛让他更加疯狂地砍门。

我透过门上的洞继续向他喷花露水，他闭着眼睛，大声咒骂着，如同一个疯狗。

喷完了。

我笑着，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那是刚才我顺便从林雨的抽屉里拿出来的。

「啪」一声，防风打火机打开的声音，真的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我视力不好，但是不是瞎子，可以区分明暗的啊，崔钰。

我一步步走进那个黑幽幽的门洞，崔钰挡住了光线，门洞大得几乎他可以钻进来了，在他踹倒门的那一刻，我扔了打火机过去。

火「唰」一下便蹿了起来，我的面前瞬间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火人，与一个月前的那个轮椅上的火人一样有趣。

我捂住了耳朵。一样的惨叫声。

他疯狂地打滚儿，真蠢啊，这样很难熄灭的。

突然，崔钰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他居然冲进了卫生间，哗啦啦的水声传来，伴着他的痛苦的嘶吼。

9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鱿鱼仔」来了吗？

我眯着眼打开门。

竟是对门的程序员，他下班了，听到了我房间里的动静和惨叫，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我需要帮忙吗？

一个能设计完美犯罪的女人不会杀人？简直开玩笑。

我对他粲然一笑。

「我男朋友啊，煲汤的时候烧伤了，还打碎了汤罐，笨手笨脚的。对不起，惊扰到你了。」

程序员憨厚地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他离我很近，鼻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烟草的味道。

林雨和「鱿鱼仔」都说过，我长得很美，而且是那种易碎的美，一袭白裙，仿佛坠落世间的天使。

是个男人应该都会对我产生欲望吧？

何况是这种极品剩男。

哎呀，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再见。」

我微笑冲程序员摆摆手，关上了门，顺手反锁，摸索着在门口摆上了我惯用的「惊喜」。

10

不得不说花露水的味道再掺着这种烤肉焦糊的味道太难闻了，真是令人作呕。

「崔钰？」

面前黑乎乎勉强站立的人形炭「嗷」一声扑了过来。

我轻轻闪到一边儿，他「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我蹲下来，凑近他轻声道：「崔钰，你不认识我了？」

他勉强睁大了仅剩的半只眼睛，突然浑身战栗，如同见到了鬼一般。

太有意思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八年了，崔钰，可惜你没认出我来。

也是，你怎么可能认出我来呢？

毕竟当年才十六岁的我被你折磨得面目全非，几乎死去。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

我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导盲棍在他身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他惨叫一声，似乎是身上掉了一块皮，用疼到发颤的声音问道：「姜小瑶，是你，对不对？」

我没有出声。

崔钰，「姜小瑶」这个名字你不配叫出口。

我推开厨房门，从刀架上拿出切片刀。

他发疯了般扑向餐桌上的手机，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恶心的血水。

想报警？一个杀人犯居然要报警？

笑死我了。

就算是刚才命悬一线，我也从未敢想过报警。

崔钰，我们这种人早就该死一千遍一万遍，有什么资格报警？

11

可惜啊，这是我的地盘。

我按了墙上的按钮，那是信号屏蔽器。

崔钰，这个牢笼我布置了很多年，这里是我的巢穴，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崔钰拿到手机狂点屏幕，我静静地站着看他拨了一次又一次的电话，直到他绝望地大吼一声，摔了手机。

「要不要我帮你？表哥？」

我低头捡起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手机上沾满了崔钰伤口裂开渗出的透明的液体，黏糊糊的，模糊一片。

「救命啊，救命！有人要杀我！」我帮他喊道。

「姜小瑶！你到底要怎么样？杀了老子吗？老子不怕！」

崔钰如困兽般怒吼。

不怕报什么警？我忍不住又笑了。

「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你这个贱人，早知道当年就弄死你……」

说谁是贱人呢？贱人。

「啊！」

我一刀剁在他的手上，两三根手指应声而断。

「不好意思，视力不好，剁偏了。」

明明是切片刀，还这么锋利，一下子就断了，真没意思。

「姜，小瑶，我，杀了你！」

地上的人形黑炭捂着手，浑身扭曲抽搐，伤口裂开，在一片漆黑里绽出点点红晕。

真好看，跟开花了一样。

12

我抬头看墙上定制的有巨大指针的钟表，已经晚上八点了，早就过了「鱿鱼仔」应该来的时间。

「你买通了鱿鱼仔？还是杀了他？」

「你猜？」崔钰咧开嘴，焦黑一片的脸上现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吃了他？」

「姜小瑶，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极愿意尝尝你的……」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举起导盲棍，一棍子挥了过去，发出一声钝响伴着崔钰的惨叫。

曾几何时，我的身上也是被人用棍子抽打，瘦小的我被打得体无完肤。

「你设计杀我妈故意选了这种残忍的方式，对不对？姜小瑶。」

「是啊，我故意的，我就是要当着你的面烧死她！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的回报你们还满意吧？」

我的眼睛有些酸涩，看我，高兴得竟想流泪。

「你这个贱女人！枉我家养你那么多年，狼心狗肺，你不得好死！」

崔钰黑色的身影半躺在地上起伏得厉害。

「是吗？到底是谁养谁呢？你家现在的店铺还有住的房子都是谁的啊？」

这是霸占久了，都不记得房子和店铺原来都姓姜啊。

「破鞋，连你都姓了崔，房子和店铺自然都是我们的。」

崔钰这个人吧，就是嘴欠，喜欢在嘴上找便宜。

今天姐就教你做人。

我摸索着从玄关壁柜里拿出一根电棍。

崔钰挣扎着站起来，不顾一切冲向门口。

但是他忽略了一个问题，他想到的我也会想到。

所以，在他离门口一米的距离时，「咔哒」一声。

足足过了两三秒后他才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惨叫。

呀，谁居然在门口摆了一溜老鼠夹子？

他拼命去掰开脚上的桎梏，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力气不够，又卡了回去。

他「啊」一声惨叫。

得，卡得更紧了。

「你用力一些啊你，得忍得住疼。别急，我来帮你，崔钰。」

我伸出电棍，打算冲他脚上的老鼠夹子搭一搭的时候，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连蹦带跳，去抓门上的锁，却被弹了出去。

「哦，忘了告诉你了，崔钰，门把手啊我刚才通了电了。」

「姜小瑶！」

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身上的烧伤似乎裂得更开了，黑中透着妖艳的红。

我尽量让自己笑得和善一些，手握电棍一步步走向他。

他努力站起身，频频后退，拖着一条腿，转身逃进卫生间，将门反锁，所过之处留下一地血水。

卫生间里传来他因为害怕而压抑的呜咽：

「姜小瑶，放过我。求你……」

崔钰，你也有今天。

从进这个门开始，就注定了你再也出不去这个门。

这些年我如蜘蛛般一点一滴地织网、收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一家人团聚啊。

13

「姜小瑶，崔钰是不是你杀的？」

坐在我对面的叫王青的警官如鹰隼般盯着我问道。

「对，是我。」

我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脖子，杀个人真累啊，主要是刀砍到后来钝了。

若不是对面那个程序员多事，担心我出事报了警，我应该可以在警察来之前清理完现场。

我姜小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死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房子没装隔音设备这是我最大的失误，吓到那个胆小的程序员了。

「为什么杀崔钰？」

「他杀了我男朋友，假扮快递员给我送肉，还要杀我。警官，我是正当防卫。」

「那为什么要分尸？」

「我没有分尸，我、我是太害怕，他要侵犯我，我，就拿刀一直砍，一直砍……」

扮可怜，扮无辜，我在行。

果然，那个王警官很快就面露同情。

但我知道这次我不会那么幸运逃脱这恢恢天网，他们稍稍用心一查便会查到当年的事，那他们便会怀疑我对崔钰蓄意谋杀。

目前，我已是强弩之末，我在赌，赌可以遇到一个不是那么尽职尽责，只想尽快结案的警察，把这起案件当作一件普通入室抢劫杀人未遂被反杀的案件去处理，毕竟他也不想那么麻烦吧。

14 王警官

就丰城「一零一杀人分尸案」，重案组专门开了个会。

会议成员：重案组组长靳肖、犯罪心理学专家江沁博士和我。

「说说情况吧，王青。」靳肖掏出一根烟，但似乎又想起有江博士在，吸烟有些不妥，咂咂嘴又放了回去。

「据我的调查，『一零一杀人分尸案』不像表面上看那么简单，这是姜小瑶的资料。」

我把手中的两沓厚厚的资料递给靳组长和江博士。

「靳组长，王队长，我这里也有一些资料，请你们过目。」

江博士也递给我和靳组长一份资料。

接下来，我们都处在阅读彼此资料内容的震惊中。

我先说一下我查到的资料。

姜小瑶，原名姜瑶，六岁时，父母出车祸双双死于车内，只有姜小瑶活了下来，被其母同父异母的妹妹收养。

姜瑶八岁时，其班主任报警称姜瑶被其姨夫崔成猥亵，崔成因此被判有期徒刑十年。

七年后崔成因表现良好提前出狱，并于同年的冬季因家中煤气泄漏引发事故被烧死。

崔成死后的第二年，姜小瑶被人恶意伤害并被侵犯毁容，落下终身残疾（无法生育），由于当时姜小瑶双眼被蒙，对方戴套，大雨后冲刷了现场痕迹，此案至今未破。

此案后姜小瑶出现一些心理问题，并拒绝回到其姨母家，考虑到她的遭遇，当时的妇联和公安部门联系了另外一个城市的福利院接收姜小瑶，希望她可以重新开始。

到福利院的第二年，姜小瑶很幸运地收到一家韩国整容机构的邀请，免费为其整容去掉脸上的疤痕，之后警方便失去了跟她的联系。

「一零一案」的死者崔钰正是姜小瑶姨妈的独子，也就是她的表哥。

所以，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入室抢劫杀人案，甚至可以怀疑它是一场有预谋的猎杀。

另外，一队的人在崔钰家找到一具被严重毁坏的无头男尸，跟出现在姜小瑶家中的头系同一个人，据调查，此人是跟姜小瑶有密切来往的一个男人，绰号「鱿鱼仔」。

15 江博士

我来说说我这边的情况。

根据我的测试，姜小瑶的智商非常高，高达 152，如果没有童年的变故和遭受的不幸，她应该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也许还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甚至是巨大贡献的人。

姜小瑶还有表演型人格，表演欲很强，很擅长装出一副单纯无辜、涉事不深的样子。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经过眼科专家检查，姜小瑶视力正常，并没有她自称的弱视。

但她有很明显的精神创伤的痕迹，应该跟她童年的遭遇有关，她应该是看到过什么不该看到或者令她感到恐惧，抑或她无法接受的事件，让她下意识地希望自己看不见或者看不清，形成了长期的心理暗示。

而且，我还发现她有人格分裂倾向，一个是有视力残疾的姜小瑶，一个是有正常视力的叫林雨的男人。

在她的讲述中，这个叫林雨的男人频繁出现，与她同吃同住，是她的男朋友，但是据我和王警官调查，在她的关系网中并没有一个叫林雨的人。

她家对面的程序员说她平时几乎一个人住，那个「鱿鱼仔」虽然常来，但从不在她家过夜，而且对外宣称是她的男朋友，程序员以为「鱿鱼仔」就叫林雨，但其实「鱿鱼仔」叫郝健。

所以，林雨应该是她分裂出来的另外一个人格。

除了精神分裂，她还有躁郁症，发病时会有暴力倾向，她似乎对血特别敏感，对血液，特别是人血反应强烈，有嗜血的变态心理。

16 重案组组长靳肖

我联系了当年的交警部门，姜小瑶父母之死的确疑点重重，但是事发地没有监控，车辆出事后没多久便爆炸烧毁，现场只来得及救出六岁的姜小瑶。

姜小瑶姨夫崔成当年死得也很蹊跷，包括两个多月前姜小瑶的姨妈被电死，现场诡异异常，惨烈之程度，令我至今印象深刻。

当年参与处理姜小瑶父母一案的人员均死于非命，若是一切都与姜小瑶有关，那便是一个横跨一二十年的大案，不，不是一个，而是一系列案件。

想到这里，我竟忍不住冒冷汗。

姜小瑶，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17 姜小瑶

我叫姜瑶，小名瑶瑶，二十四岁。

六岁之前，我一直都很开心也很幸福，爸爸妈妈很爱我，我们家在丰城有十几家连锁商店，上百名员工，我家住在一套大别墅里，很有钱。

但是一切都结束在一场荣归故里的闹剧，结束在一场惨烈的车祸里。

我的妈妈因为外公出轨再婚，童年过得很不幸福，她一直想证明自己过得比那个小三的女儿好得多，让她的父亲，我的外公后悔，但是她不知道这是她的一厢情愿。

那年我们一家回老家过年，极尽炫耀，以至于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我的好姨妈和姨夫动了歪心思。

他们在刹车片上动了手脚，在回程的途中，一个转弯处，车子失控滚下了山崖，我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我的妈妈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身体包裹了我。

在我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了姨妈和姨夫的对话，他们激烈地争执，是否救我的爸爸妈妈，是否点燃泄漏的汽油。

原来山崖并不算太高，我的爸爸妈妈受了很严重的伤，但还有一丝气息。

漫天大火的灼热和巨大的爆炸声令我稍稍清醒一些，当时我的头被撞伤，血一滴滴沁进我的眼睛里嘴里，看什么都是血色，嘴里全是血腥味。

「姐姐，姐夫，你们放心，瑶瑶还活着，我们会好好照顾瑶瑶，替你们管理好你们的店铺，你们安心去吧。」

有些话我当时听了并不是明白也不懂，但后来随着一年年长大，想明白想清楚之后越发不寒而栗。

他们留下我只因为他们要收养我，我的爷爷、外婆早就去世，奶奶瘫痪在床，常年住在敬老院，根本没有能力照顾我，除了爸爸妈妈我没有别的亲人。

他们只要收养我，成为我的监护人，便可以得到我家的全部财产。

八岁那年，我姨夫崔成趁我姨妈带着表哥崔钰出去补课的机会，侵犯了我，我哭喊着不要，流了很多血，他都没有停下来。

姨妈回来的时候，崔成还没从我的房间出来，但她只是推开门瞟了一眼，便默默地关上了门，打开客厅的电视机，将声音调大，仅此而已。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我走路都一瘸一拐，被我班主任发现，她抱着我哭了，报警抓了那个人渣。

但是我却回不去了。我怕黑，怕人触碰我的身体，一个寻常的触摸都能令我大声尖叫，渐渐地大家都离我远远的，孤独成了我最亲密的朋友。

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很脏，用刷碗的钢丝球每天一遍遍洗刷自己的身体，刷到出血，我才觉得我刷干净了自己。

我用七年治愈了自己，尽管我所处的环境并不理想，我的姨妈一直不许我吃饱，从崔成进监狱开始，我时常饿得头晕眼花，有一次饿得去厨房偷吃生猪肉，我那时才发现，原来生肉味道居然也不错。

但，孩子都是健忘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有些淡忘自己的遭遇，甚至试着让自己有偷偷喜欢的男孩子。

可惜，恶魔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我十五岁那年，崔成出狱了。

很快，我的噩梦再次开启，这次不仅是崔成，连同比我大两三岁的崔钰也加入进来，我想我这辈子再也洗不干净了。

18

我第一次杰作是设计杀死崔成。

崔成烟瘾很大，几乎烟不离嘴，没有什么让一个人的嗜好变成杀死他的工具更令人满意的了。

那个机会我等了足足两个月，等到生意的旺季，姨妈忙得顾不上家，甚至顾不上开家里的窗子通风，等到崔钰跟狐朋狗友去海钓。

我先是打开了燃气灶，用水浇灭，然后用钳子扭松了家里天然气胶管两端的阀门，让它缓缓泄漏，防止万一有人发现煤气没关，关了，然后计划失败。当然，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燃气一定要浓，浓到一碰火星儿就立即燃烧，来不及反应。

然后我关紧窗户，关上门，去上学，我赌一个可能，赌崔成傍晚先回来，趁他老婆回来之前来找我发泄，赌他像往常一样叼着烟哼着小曲儿开门。

我在离家五百米外的一家咖啡厅的三楼雅座静静地等着，如同一个猎人。

在夕阳如新嫁娘般带着红晕快要落山的时候，我等来了久违的爆炸声，真的很惨啊，崔成被烧得皮焦肉烂不说，身体被还崩成好几块，碎得不能再碎了。

警察调查和燃气公司排查事故的那几天，我真的很紧张，我很怕被发现，但是我发现其实我多虑了，现场一片狼藉，该烧的不该烧的都烧了，该炸的不该炸的全炸了，能有什么证据呢？

我第一次发现杀个人其实并不难，相反还挺有趣。

19

不过第二次设计时出现了一点儿疏漏，引起了崔钰的怀疑，还给我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崔钰竟然本性异常残暴。

我的第二次设计，目标是我的姨妈，比起崔成，我其实更恨她。

若说崔成所作所为是对我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摧残，那么我的姨妈便是彻底摧毁我自尊的那个人。

起初也许是因为些许愧疚感，对我还算好。但自从崔成因为我被判刑入狱之后，她便恨上了我，时常不给我饭吃，那时就连剩菜剩饭对我来说都是难得的美味。

「小贱人」「小娼妇」「小破鞋」都是她对我的称呼，起初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我问了老师，老师涨红了脸，问我从哪里听来的，我小声说是别人骂我的，她眼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怜悯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疑惑。

自从崔成被炸死，他们便搬进了我家的别墅去住。姨妈住在二楼，我悄悄弄坏了楼梯口的壁灯，在地面放了琉璃球，她下楼的时候不小心踩到，摔下楼梯，那么长的楼梯竟没有摔死，仅仅是瘫痪。

但崔钰捡到了其中一个我没来得及捡回来的玻璃球。

在我下晚自习的一个夜晚，他在路上从我的身后蒙住了我的双眼，他狠狠地报复了我，毁了我。

清晨一场大雨后，路人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报了警。

我很清楚是崔钰，但他很小心，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一回合，我容貌尽毁，子宫被摘除，输得很彻底。

离开丰城的时候，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回来。

崔钰，你等着。

20

那些年，我很喜欢看警匪片、悬疑推理剧和烧脑剧，尤其喜欢古天乐主演的港片《意外》。

这部片子我几乎每隔两天就看一遍，它是我灵感的源泉，我真的很崇拜完美犯罪，杀人于无形。

就算警方有所怀疑，但是没有证据，那种感觉真的很赞。

每当我杀完人，听到警方无奈地报道是一场意外事故的时候，我都拍着腿笑出声来，这简直是对我的夸奖，真的太特么爽了。

哦，对了，杀我姨妈那次，我用的手段几乎复制了电影里的情节，是不是很绝妙？

以前，每当看《意外》里这个情节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拍手叫好，因为这种「意外」真的很适合我那个坐轮椅的姨妈，那天的场景在我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所以，当她的惨叫声真的传来的时候，我兴奋得差点儿尿了裤子。

其实，我并不以杀人为生，制造意外事故来杀人只是我的兴趣爱好。

在「青花瓷」这个任务中，我甚至有点儿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电影，就当我拿这个设计向《意外》这部电影致敬吧。

说起来，还真的得感谢崔钰。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我和「鱿鱼仔」一步步引崔钰买了巨额保险，让他起了杀心，给我们机会「帮」他杀掉他的母亲。

我就是要当着崔钰的面让她母亲惨死，越惨越好。

接下来就是如蜘蛛般等待，等他向「鱿鱼仔」下手，等他送上门来。

其实再次见到他，我还是很怕他，多年前他对我的伤害历历在目，让我忍不住颤抖。

「鱿鱼仔」啊，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我利用了他，让他丢了性命，挺对不起他的。

「林雨？林雨当然是我朝夕相处的男朋友了。」

「我不吃药，我不吃药，我特么没有病。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江博士？」

「我要林雨陪着我，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

「吃了药，我怕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求你了，江博士。」

21 王警官

姜小瑶被判无期徒刑，并被警方定为极度危险人物，无特殊情况不得减刑，那就意味着她此生将在监狱度过。

我最后一次去看姜小瑶，她已经剪掉了长发，远远地看到我便笑了，宛如一个单纯腼腆的邻家少女。

彩云易散琉璃碎。我心里说不出地难受，本来有着美好一生的女孩，却要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一生。

「姜小瑶，你好好配合治疗，好好表现，若是你能做得到，我会争取帮你减刑。」

「王警官，监狱内与监狱外对我来说并无区别。治疗与不治疗对我这种孤家寡人来说有何意义？」

我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口才很好的人。

我临走时，她笑着对我说了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王警官，你是我入狱以来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我送你件礼物吧。若是有工夫，你查查近几年来丰城的意外事故，说不定有意外惊喜。」

我瞳孔收缩，猛然回头看向她。

她冲我粲然一笑。

「顺便说一句，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港片《意外》，希望能帮到你。」

我冲到她面前，低声吼道：「你这样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她笑着擦了一把滑落的泪水。

「我等你的好消息，警官。若再来一次，我一定不给你们抓住我的机会。你信不信，若我不想给你们机会，你们便不会有这个机会。」

「欢迎来打败我，王警官。」

她笑着冲我摆摆手，转身走进无边的黑暗里。

一个月后，当我还在一一排查近几年的意外事故，找出有疑点的事故现场，仔细审视这些意外亡故案件，苦苦寻找证据而无果时，监狱里传来了姜小瑶自杀的消息，她偷偷攒了很多安定药，在一个深夜全吞了下去。

她终究没有给我一个打败她的机会，抑或是她不想等了。

姜小瑶，一路走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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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7 17: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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