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在您心中
珠玉谋:重生奇女子的乾坤手段
411
外面的世界喧嚣尘上。
然而川壁寺中却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寥寥的青烟飘上去,在沙弥们的念经声中,微微震颤,一片净土。
一件禅房中,有两人正在下棋。
其中一个是个和尚,年纪很轻,豆大的油灯跳跃着,他头上已经长出了一层短发,她上个月和住持说了,要还俗,所以开始蓄发。
禅房中静谧无声,只听得棋子轻轻作响。
棋局过半,和尚笑了下:「我输了。」
对面的人道:「还没完,怎么就认输了呢?」
「格局在您心中,不该徒作挣扎。」和尚收着棋子,坦然道。
那人一笑,默认。
「到我出场了是么?」和尚问。
「差不多了。」那人点头:「等了这么久…….时机终于到了。」他又看了看和尚,轻笑道:「不过一旦入了这局,恐怕你再也过不了这样舒坦的日子了,可愿意?」
和尚一顿,过了许久,才跪下身:「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命都是您的,便是做牛做马都还不了的恩情,更何况是给我这样好的一个机会,能展平生之志…….臣愿赴汤蹈火,为您所驱使。」
那人淡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扔到了和尚面前:「这个,好好看一看……能不能出这寺庙入朝堂,这就是你的路。」
和尚叩首:「臣谢恩。」
那人不言,从和尚身边走过,跨了出去。
凉风习习,他从大殿外走过,里面有沙弥们正在诵经,祷告神佛,能够大发慈悲,普渡这浊世中的众生。
他抬眼望了下金灿灿的大佛,佛祖微微睁着眼,笑着俯视一切。
这人冷笑一声。
「骗子,我不是没有信过你……而你给我的是什么?」他轻吟着转身,佛不渡他,他自己渡自己。
走到寺庙外,他翻身上马,只听「咔」的一声,一个香囊从他腰间落了下来,砸在地上,他愣了一下,看向腰带上,只剩一节挂绳。
下了马蹲身捡起那香囊,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枚平安符。
对着月光看了会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好像穿过那平安符,对着另一个人说话:「生气了?怎么这么多小性子?」语气温柔。
半晌之后又将其装回了香囊里,在腰上系得紧一些,才翻身上马离去。
………..
慎刑司。
任谁进来,都要脱几层皮的地方,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中,张公公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双腿血淋淋的,被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惠康帝不会动莫元格勒,却是会在他身上,榨出所有的消息。
提着辣椒水的嬷嬷走了进来,笑道:「张总管,您若再不说…..」她舀出一瓢辣椒水,红艳艳的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张公公微笑,不惧。
只听牢门吱呀一声,嬷嬷们赶紧跪下:「见过华王殿下。」
聂朗颔首:「先退下吧。」
嬷嬷们应声退下,在门口守着,心道她们这些宫里几十年的老人都审不出来,这华王殿下龙孙凤子,怎么可能问得出来?
片刻之后。
聂朗的近侍出来,道:「请笔墨和罪状太监。」
嬷嬷们一惊,但还是赶紧送进去,罪状太监都惊奇了,这张公公明明是如何折磨都不开口的,也不知这华王殿下用了什么法子,他问一句,张公公就回答一句。
暑气蓬勃,这里是闷热的,地面上有渗着血腥的积水,寒森森的颤着嘶吼声,是不是略过几只格外肥硕的老鼠……
聂朗出来了,他仿佛是走在云上的,再惨烈的嘶吼,也缠不住他半片衣角。
慎刑司和外面之间连着一条长桥,聂朗一步就跨入了烟雨中,夜幕重重……后面丝线一般响起了歌声。
那是辛夷的歌曲:我伟大的狼王神明,终有一日,您的战马会踏遍天下,终有一日,您的子民会丰衣足食,终有一日,美丽的草原上,全是孩子们的笑脸…….
声音悲鸣,却让人听得入神,仿佛看见了广袤无垠的大草原
狼王神明,您的子民永远不会背叛您,我的血…..终究会流向草原,回到草原…..辛夷歌曲渐渐低了下去,末了有几声狼的嚎叫…..也断断续续的不见了,唱歌的人睁着眼睛,两道血痕从他目中落下,气息断绝。
「把他的尸身,送回草原…..」聂朗安排了一声。
是时惠康九年五月初七。
段瑾瑜出狱六天,这一回他赌赢了,至少太子这边一出事,已然是违背了惠康帝的意愿,聂渊要么等着被拧干净羽翼,要么就自己去争。
而户部的案子一下来,国库暂时就有了多余的银钱,段瑾瑜修缮黄河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本月中旬就可以出发。
一连下了三天雨。
京都城的空气仿佛捏一把,就能握一手的水。
荡王府院子被洗得老干净,好在天气转热,看上去倒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邪附子往聂渊体内种了几条蛊虫,常常能感受到那种蚀骨的疼痛,有时候疼得他大晚上睡不着。
关键这还是尝试阶段,他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聂渊这几日格外寂静,体内有蛊虫就用不得药,眼前灰蒙蒙的,连带着耳朵也有些不大听得清,本想着至少能乘着机会多处理一些事物,谁知身上没力气,还是半个瞎子,段昭揪出张公公一事,的确是毁了他的筹谋,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如今只能处于一个防守的状态,只能让这边盯紧一点,别惹祸上身,至于后续的事情会如何,他也不知道,只愿战线上的人扛得住,或者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他身上养着虫,不宜多动,便懒在府上,权当沐休了。
段昭每日来看他,有时候是他醒了等她来,有时候是她来叫醒他,她一来,勾怡也很识趣儿,没什么大事都不来找他,叫他耳朵清净些。
段昭来到时候都是给他送药,他总被分心,喝到一半就要不肯在喝,要她哄着逗着才肯张嘴,喝完了就要抱着说话。
二人会扶持着在院子里走动,他眼睛几乎也只能看得见近在咫尺的她,虽然是很无奈的时候,可他这些时候,日子过得舒畅极了,从前他只知道要安排各种事情,给一切都找好去路,可从来没想过,当真有毒发那一日…..
412
他要如何过,说不定是嫌弃自己没用,也不愿给人当累赘,一把剑抹了脖子干净的了断,也算畅快,比起苟延残喘,他可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可是如今…..他似乎觉得没那么重要了,苟延残喘又如何?至少他一回头,就能看见段昭在他身边,一伸手就能抱她入怀,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慰藉他了。
他此刻正在房里静坐着,身上的疼痛叫他额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麻木的忍受着,眼睛空洞的望着门外的方向,想着段昭这个时候应该过来了,段昭给的理由,他不是不怀疑的,段昭会不会因为一个成亲日期就去做这种事情,他自己心里有数。
但他已经不想深究了,段昭瞒了他太多,他又何尝不是?太多的事情他宁愿自己扛着,一来这些事情确实不该被人知道,二来……他不是没有私心,这样的身世,这样的命运,他实在会觉得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聂渊自己也知道,自己这事处理得不太妥当,可他这辈子已经够苦命了,实在不想在最重要的人面前,丢掉最后的体面……
一旦手里没事,他就会想起段昭,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抚了下额上的汗,心里暗道怎的还不来?忍不住要起身去问问,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被推开了。
聂渊眯了眯眼睛看,来人是典兆,而不是段昭,心下有些暗淡。
不过仔细一看,典兆神色十分慌乱,他心中一紧,典兆可不是不懂分寸的人,便问:「怎么了?」
典兆张着嘴说了半天,聂渊都没听清,现在他耳朵不太灵光,什么都是嗡嗡嗡的。
「大点声,没吃饭啊?」聂渊不耐烦道。
典兆叽里咕噜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吼,聂渊凑过去才听得清楚,然而他还没听完,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踉跄的跌坐在椅子上。
典兆赶紧扶住他:「殿下….」
聂渊扶着额,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尽力平静的问:「他们进来了么?」
「勾公子躲得快,他们前脚一进王府,勾公子后脚就从地道去了勾府,不过现在也已经过去了……」典兆说着都有点担心,这么多年,勾怡何曾出过半点差错?一向是得惠康帝宠爱的臣子,怎么突然就派人来拿,而且直接冲着荡王府就过来了。
「惠康帝下令捉拿勾怡…..」「勾府被封……」「查勾怡查到了荡王府头上……」「十二殿下聂轩……」「圣上宣您入宫…..」这些只言片语如今变成锋利的刀片,疯狂的搅割着聂渊的头脑,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而且直接捣毁他的根基……
聂渊身形晃动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子腥甜。
典兆知道这是动到聂渊的根本了,也明白这种打击,却也只能无奈的扶着聂渊,劝慰道:「殿下,您可要撑住啊,您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接下来的事情可怎么办?」
这话倒是一下叫聂渊从痛苦中清醒了起来,乱飞的神魄被他强行收敛回来摁在骨子里,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得去救人,于是紧紧的闭上眼睛,将喉头那一口血沫子给咽了下去。
「给本王拿药来。」他嘶哑着声音道。
本来在养蛊虫不宜用药,但现在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典兆也赶紧去将药碗端过来,看着聂渊咕噜咕噜服下。
回屋换了身衣裳,拎了一把长剑挂在腰上,再出来的聂渊脸上痛苦之色已经收起,嘴角勾着一如既往的笑容,颠颠的往前走:「进宫。」
正午时分,恰似骄阳似火的时候,火辣辣的日光照下来,避无可避。
日头大得很,领路的宫人低着头沿着墙边走,朱红色的宫墙烈日下更为堂皇威武,每十几步便有寻哨的士兵,袖甲上的白虎图腾目光炯炯,张牙舞爪,与檐上流光璀璨的琉璃瓦交印辉煌。
森严之感叫人不敢逼视。
莫元格勒刚和惠康帝谈完话从昭阳殿出来,好死不死,就正好撞上入宫的聂渊,目光里流露出凶残的笑容。
「荡亲王。」莫元格勒细细的打量着他:「看上去不太好,可是病了?」
聂渊虽说是突然用药,十分伤身,可绝对还到不了会被人看出来的地步,因此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不劳王爷记挂,本王好得很。」
「好?」莫元格勒笑出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也好不了多久的光景了……说实话,本王实在非常想看看不可一世的荡亲王变成一个废物的样子。」
聂渊面无表情,张公公肯定已经将他身上的毒告诉过莫元格勒,所以他知道并不稀奇,所以聂渊微微挑了挑眉头。
「恐怕你没有那个命了。」他用不太在意的语气道:「莫元格勒,你一辈子都是我聂渊的手下败将,一辈子。」
莫元格勒居然也没有发怒,反而阴恻恻的笑了,然后和他错身而过,往外面去了。
等莫元格勒走远了,聂渊才看了一眼送莫元格勒出来的小太监,问:「这狗东西上这儿来弄什么幺蛾子?」
小路子道:「圣上见辛夷人时,像是谈了什么高兴的话,圣心极悦,殿下大可安心。」
这小太监本是个实话实说的呆子,说这话也是想宽慰聂渊,没想到他这么一说,聂渊可安不了这个心。
惠康帝什么人?
他那种狭隘的性格,越是愤怒偏偏越是要装得大方,而且那种性子,越是对辛夷礼让,那对自己人就会越狠,而勾怡….
聂渊越想越觉得不安,因此加快了脚步往昭阳殿进去。
一进到昭阳殿内,小路子就觉得有些怪异,分明莫元格勒在之时,这里还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平和模样,怎么这转身的功夫,殿内气氛就变了这么多?
左相,振国公,徐明,老御史大夫…….王公大臣。
华王,雁王,太子,惠康帝,……皇子帝君。
一种诡异的沉默让气压变得很低。
而最低处,在与大殿正中,一身浅紫色锦服,跪影单薄,瑟瑟发抖。
聂轩?
413
聂轩跪着做什么?聂渊眼皮跳了一跳,他本是为了勾怡来的,如今见不着勾怡,反而只见聂轩,而且事情似乎还有点严重,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好端端的给惠康帝见礼。
惠康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缓和:「渊儿来了。」
「是。」聂渊拱手,怪异的看了看正中间,语气颇为轻快的问:「十二弟这是怎么了?可是有惹父皇不高兴的地方了?」
惠康帝一笑:「朕记得,辛夷议和之事上,你到很推举十二,你们兄弟感情不错?」
聂渊喉咙微涩,惠康帝的目的就是牺牲聂渊,让所有皇子都站在他的对立面,所以他根本不可能让别的皇子和聂渊有多的亲近。
「儿臣觉得合适罢了。」聂渊轻巧的应付:「至于情谊….说真的。」他瞧了聂轩一下,然后微微摇摇头,嘴角里吐出一丝冷气。
言下之意,他荡亲王天之骄子,高不可攀,这种出身低微的弟弟,他可看不上。
他这番姿态做得够完美,没有任何的破绽,然而惠康帝却不以为然,眼睛眯了一眯:「是么?朕还以为你和勾怡往来颇多,都是因为心里记挂着十二的学业呢。」
聂渊眼皮突突突的跳。
面上却仍旧镇定十分:「勾怡?父皇是说那个书呆子木头?呵呵呵……儿臣就是想和他有来往,也受不了他一身的酸儒味儿。」
若是惠康帝有确凿的证据,才不会来问他,所以这些只能是惠康帝的猜测,那他就抵赖,打死不承认,打嘴仗罢了。
惠康帝看了看他,心里也打起了鼓。
不过很快又道:「也是,你和他们无来往交情更好,朕此处正有棘手的事情,有一臣子坑蒙皇子,勾结朝臣,欺上瞒下,无尊卑,无忠义……」
聂渊心里发憷,这不会是说勾怡吧?
惠康帝冷笑一声,继续:「还有一皇子,野心昭昭,勾结外敌搅弄朝政,不知君臣父子,竟敢欺君罔上!」
聂渊心里打了一万个迷鼓,这都是些什么意思?
「渊儿以为,对此贼臣,对此皇子,朕应当如何处置?」
聂渊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察觉的出是一个大坑,所以只笑。
「父皇息怒,臣事君以衷,子敬父以孝,对于这样的人父皇自是该严惩的,不过万事都需要查明才可,免得一时蒙蔽圣听,恐辱了父皇一世英名。」
「不错。」惠康帝颔首,对一旁的小太监招了下手:「来,你来跟荡亲王说道说道,这个孽障干的好事。」
他说道孽障二字之时,目光像冰刀一般的冷漠,剜在聂轩的身影上。
将军府里,段昭还在检查黄河沿岸地区官员的名单,自古以来黄河修缮的贪污案众人都心知肚明,段瑾瑜又是要决心好好干一番的,所以她不得不多加提防,凭借前生的记忆,将沿途官员以及未来会发生的一些情况回忆记录。
还没打理完,就只见陶婉仪匆匆的进来了。
「阿昭,你救救勾少傅啊!」陶婉仪有些惊慌失措:「我看见有人从他家里将他带走了,还是圣上身边的顾首领亲自来的,现在宅子已经封了,人也带进宫去了…..怎么办,阿昭你一定要救救他!」
段昭手里的笔一顿,一时没太理解,怎么回事?
勾怡怎么会突然被抓呢?莫不是他和聂渊之间的关系被翻出来了?可是仅仅如此惠康帝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大庭广众的拿人?只要这事一出,不管勾怡有没有罪过,那惠康帝都是铁了心要拿他开刀的了。
她眉心一拧,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有没有查到我七哥那里?」
「我听说是先去了荡王府,没找到人才封了勾府的…..」陶婉仪急得语无伦次:「阿昭….现在连个消息都没有,突然就把人拿了,我这又进不来宫,进了我也救不了他….阿昭….你要帮我啊。」
段昭自己都还处于懵懂的状态,这件事上辈子可没有过啊,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也对真实情况一无所知,就是想插手也没地方,而且聂渊那边也没个消息,只能先安慰好陶婉仪,然后自己骑了马往皇宫里去。
好在她身份是聂渊未婚妻,惠康帝对她也一向亲和,所以她进宫比较顺畅,一路还没遇到什么阻碍,不过昭阳殿她还是不能轻易进去的,只得从后宫转了一圈,给一个小太监塞了银子,问问里面的情况。
得知几位重臣和皇子都在里面,心里更是焦急了,正焦灼之时,就看见一脸平静无波澜的顾镜走过来,别人都是沸反盈天的,顾镜无所谓,反正他只需要确保惠康帝的安全,别的什么都不用他管。
不过看到段昭他还是皱了皱眉头:「六小姐….昭阳殿….」
「我知道,我不进去。」段昭赶紧打断他,里面都是重臣王公,帝君皇子,她哪里能进去的:「我只是想知道知道情况,不会犯傻。」
顾镜眉毛提了一提:「六小姐有分寸就好。」
「分不分寸没用。」段昭扭头看向顾镜,直勾勾的看着他:「顾首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圣上要拿勾少傅?还有……」她指了指宫门外的轿撵:「华王,左相,侯公大臣….这么多人来做什么?都是因为勾少傅么?」
顾镜眉头皱了一下。
「顾首领,你此刻不说,我之后还不是会知道,天下事诡变无端,瞒一刻就不知会出多少乱子,这其中的祸害谁来负责?」段昭神色很郑重:「你应该清楚,我若是非要搅什么是非有的是法子,现在辛夷人还在京中,内奸刚刚揪出,太子受罚…..大梁可谓是多灾多难之时,您也不希望再出什么乱子吧?」
顾镜神色一凌,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无人,才对段昭抬了一下手:「这边说话。」
待到四下无人处,顾镜才开口,他面有疑惑:「我本以为,你知道这个事情的,没想到你居然不知道,奇了。」
「嗯?」
414
顾镜低声道:「你不是揪出了张公公么?这谁都知道张公公肯定是和大梁中人有勾结啊,所以圣上最近就在查这个事情,这回就是为着这个。」
勾结?
段昭眉头挑了下,张公公作为辛夷安插在大梁的内应,是有勾结,而且这件事她也的确料到了,但是….勾结莫元格勒的不是聂润么?她本来是想用这件事拖聂润下水的。
这现在抓勾怡做什么?
「这也谁都想不到,和辛夷人勾结的……居然是十二殿下。」顾镜摇摇头:「他暗中和张公公来往颇多,而且好像和许多大臣私下有结交……勾少傅是他的先生,又是圣上的宠臣,十二殿下也只能通过他这个先生搭上外面的线。」
「什么?」段昭脑子嗡的一声。
聂轩?
和莫元格勒勾结的人是聂轩?
顾镜微微一笑,神色轻蔑:「谁都不安分啊。」
段昭一直以为莫元格勒知道聂渊杀段肃的事情是聂润透露出来的,再加上她也从段修文那里得知聂润何其有来往,所以一直想抓的就是聂润的错处,不过这一切本来她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不过是想雁过拔毛,能拖聂润下水的地方是半点不放过,只是没想到…..会是聂轩。
她和聂轩并不相熟,仅仅是几面之缘,不过…..她不太喜欢这个聂轩。
「我早该想到的。」段昭低声道:「议和一事上他一直有朝臣搭话,果然没那么简单,只可惜…..」
只可惜她这一生并没有太多关注聂轩,近来又为着各种事情焦头烂额,一时间没有顾虑太过周全…..才导致如今勾怡被拉扯进来。
而此刻昭阳殿内。
聂渊手心里都是冷汗,小太监给他看了张公公的口供,聂轩与官员之间的往来书信,人证物证齐全,虽然聂轩一直喊冤,但是证据在眼前,最多只是注了水,可本质上区别并不大。
聂轩,居然真的跟辛夷人勾结?
他花这么多年的心血来栽培出来的人,牺牲自己也要保留下来的未来君主,居然是卖国贼?
聂渊心中万马奔腾,却还是要撑着应付:「父皇,据儿臣所知,十二弟年纪尚幼,心性纯良,而勾少傅高风亮节,名士风流,应当不会做出此事,想必其中定有误会,恕儿臣失礼,儿臣想亲自问一问谁查访的这些证据?可信度能有多少?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啊…..」
他心里还是相信聂轩的。
「七哥怀疑是有人陷害么?」身侧一个声音问出来。
聂渊一回头,是聂朗走上前来,站到了他身侧,平静道:「此事是父皇命我去查的,七哥但凡有一丁点觉得不妥,都可以问我,小弟必不敢有所隐瞒,只是……」聂朗看了一眼聂轩的背影,认真道:「我也不希望是十二弟,所以「故意为之」四个字,小弟受不起。」
聂渊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若说这事是聂润,太子,或者别的有人参手那他还可以钻空子泼脏水,可是聂朗,他可没有任何立场在,而且…..他之前对聂轩也还不错,并不可能栽赃聂轩。
可聂轩真的是通敌了么?之前为保证聂轩的生长环境,他切断了很多联系,几乎只剩下了勾怡,所以一旦罪定,聂轩轻则废为庶人,软禁终生,重的话,性命也是留不住的。
乱了,一切棋盘都打乱了,在夏日的正午时分,他却觉得有冷风在刺他的脊梁骨,冻得他一时半会喘不上一口气。
惠康帝看着聂轩的目光中已然露出了杀机。
他实在是太厌恶这种感觉了,自己最小的儿子,自己最宠信的臣子,联合自己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一同欺骗了自己,还和别的国家勾结,暗地里还把手搅弄到朝堂之上。
这不仅是欺骗,这是糟践和凌辱。
「你个混账!」赶在惠康帝雷霆之怒前,聂渊已经火辣辣的给了聂轩一巴掌,他这一掌没悠着,聂轩嘴角的血水一下就流出来,聂渊咆哮出声:「好的不学,你作什么死?谁教你的这些!啊?」
聂轩捂着脸,哽咽出声:「七哥…..」
「闭嘴!你还有脸说话!」聂渊怒不可遏的踹了聂轩一脚,咆哮的质问:「混账,混账,你这些年都学了什么?忠义仁孝你会了哪一点!偏生干这等勾当,你对得起谁?」
聂轩跌在地上,声泪俱下:「我的错….我对不起少傅….」
聂渊冷冷的看着他,手紧紧的攥成拳头,想着就又踹了一脚:「滚!现在立马滚回去闭门思过,不许出来,若有再犯,我亲自取你性命!」
聂轩恍惚的看着他:「七哥?」
「滚啊!」聂渊管不得许多,长臂一伸就将他拎起来向门边扔去,然后撩开袍子一下跪在惠康帝面前,恭敬拱手道:「父皇息怒,十二弟太过年幼,心智不成熟,加之没有母妃教养,所以最容易被人煽动,一时之间误入歧途,鬼迷心窍了…….但还请父皇念在他是初犯,且是骨肉至亲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惠康帝和聂渊的眼光在交织,无声息的做着权衡。
「儿臣附议。」聂朗跪到了聂渊身边:「十二弟虽犯下大错,但是血浓于水,还请父皇饶他性命。」
他这么一跪。
太子和聂润也不能干站着了,都跟着求情。
半个时辰之后,聂轩已经被看押着带回了住所,皇子重臣们都是一脑袋冷汗的从昭阳殿走出来。
段昭踮着脚在偏殿门口张望,没见着聂渊,倒是看见了聂润,她眉头一皱,没想到这一次又让聂润给躲过了,非但没伤着他半点,还把勾怡给牵扯了进去,真是失算。
聂润老远就看见了段昭,看得出来她是等聂渊,心里不停的犯嘀咕,他自以为挑拨离间已经是到了极限,可这二人为何丝毫没有疏远的迹象?莫非二人已经坦诚相待?
段昭能原谅聂渊杀了段肃?
不可能吧,他望着不远处美丽的女子,心中深深疑惑,正踌躇着。
便看见聂朗已经三两步的奔了过去。
415
昭阳殿,只剩下惠康帝与聂渊,一人坐于上,一人立于下。
「渊儿,你是想反了朕么?」惠康帝看着聂渊,目光如炬。
「儿臣不敢。」
「不敢?」惠康帝声音沉沉,一字一顿道:「你可还记得咱们是如何约定的?朕要你保太子登基,你去搅弄户部,折太子羽翼?朕实在很不明白你的意思,要不你给朕解释解释?」
聂渊早知道但凡他动了太子,早晚有这一出,虽说眼下的情况比想象中更为复杂,但也还能沉着应对。
「儿臣不是折太子羽翼,是替太子肃清户部,为太子日后的路打下基础,父皇也知道,国库至关重要,但是黄家为祸多年,太子是绝下不了手的,所以儿臣只能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惠康帝抬了下眼皮。
别说他,就是聂渊自己都不会信这只能怪鬼话,偏偏他还要大言不惭的说出来,因为…..这和惠康帝理论相应和。
「你没有私心?」惠康帝问。
「怎会没有?」聂渊倒是大方:「毕竟瑾瑜此番也是遭受横祸,且他所提出的黄河修缮一事却是利国利民,儿臣也希望他能达成此事,水利兴修之后,百姓安稳,于父皇,于太子,都是莫大的好处。」
他话里话外全是替太子和惠康帝着想的,怎么听怎么假。
可关键惠康帝没有证据,而且事情已经出了,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惠康帝要做的,是找到一个突破口,然后让聂渊狠狠的出一口血,拿到最大的补偿。
「你倒是周到。」惠康帝冷笑一声:「那十二和辛夷人的事情,你作何解释?」
聂渊一脑袋的莫名其妙,他都为这个事震惊着呢,惠康帝来管他要解释?他还想管别人要解释呢!
「朕记得,让你不要与别的兄弟过多往来。」惠康帝缓慢出声。
聂渊抬头看着惠康帝。
什么都明白了,现在惠康帝已经将聂轩认为是被他拉拢的人了,而勾怡就是其中牵线者,在惠康帝的脑海中,聂渊操纵这聂轩满足自己的私心。
这很荒唐,但对于聂渊来说,已经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了。
惠康帝只要认为是他操控,那么必然会把怒火放在他身上,那么聂轩就还保得住,而若是让惠康帝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要聂轩登基为帝。
那恐怕惠康帝会立刻杀了聂轩。
他勉强的笑了出来:「不过一时玩笑,此事说来与十二弟,勾少傅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左不过儿臣手中棋子罢了…..所以还望父皇高抬贵手,留个情面。」
他这话就是承认了。
惠康帝冷笑出声:「哦?看来朕需要你荡亲王教朕做事?」
惠康帝口中称呼一变,若是懂事的,就该立马请罪,然后闭嘴认罚,聂渊也沉默了下来,屋子里气压低得沉闷。
二人据不说话,聂渊想。
虽说惠康帝不曾拿他当过儿子,可是诸位兄弟中,在面对惠康帝之前,敢这样堂而皇之的做事,恐怕也只有他了。
可自从进宫之后,他的心一刻也没有平静过,聂轩….勾怡….这是他藏得这么深的事情,怎么一下就翻出来了。
哪一个国家会要一个通敌的帝王?这是断了聂轩的九五之路,也是…..断了聂渊多年的谋划,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看聂渊垂首不说话,惠康帝拧了拧额心,他此番是想给聂渊一个教训,借此事拿下了勾怡和聂轩,敲打一下他。
「罢了….你自己知道教训就好,日后安分一些,不要再越了界限….」惠康帝道:「还有….太子的事情…..」
「父皇!」聂渊突然直挺挺的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像一尊古老的雕塑。
「十二弟尚幼,很多事情难辨是非,还请父皇多加担待,莫要将此事宣扬出去,否则他日后难以立足于世间。」
惠康帝眉头微蹙,呵斥道:「你糊涂了是不是?」
「父皇。」聂渊缓缓道:「勾少傅名士风流,也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等事情,他爱惜名声,又心高气傲,若是让他以通敌罪论处,这简直是侮辱他!」
他说得字字铿锵,而口气里流露出的关怀真实得叫人动容,惠康帝不知为何,仿佛是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真挚的情感了,竟然突然有些心软。
正想伸手去扶聂渊:「你的意思朕明白,但是万不能意气用事……」
能和辛夷勾结的聂轩,他可不会替他隐瞒,而至于勾怡….勾怡算什么?一个臣子而已,他是天子,坐拥四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什么侮辱?笑话!
「还请父皇替十二弟遮掩一二,并放了勾少傅!」聂渊挺着脖子道。
惠康帝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方才的心软一瞬间烟消云散,当即大怒一声:「够了!」
「十二弟年幼无知,勾少傅睿智清白,不管如何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儿臣以为其中定有蹊跷!」聂渊一句话一句话的砸在金殿上:「父皇可千万不要被别人所蒙蔽,到时候误杀孝子忠臣,追悔莫及!」
「闭嘴!」惠康帝气得发抖。
他转身回首,案台上还是罪证,聂渊已然说得够委婉,实际上的意思不就是骂他是个昏君么?亲小人,远贤臣……这都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气得有些哆嗦,抄起案几上的砚台,顺手就向聂渊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正好磕在聂渊额角上,红色的鲜血和浓黑的墨汁顺着额角流下来,弄花了荡亲王的衣襟。
以聂渊的身手根本不可能被砸,他只是没有躲。
居然不躲!
惠康帝怒不可遏:「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聂渊!」
墨汁和血液交替,顺着他下巴一点点的往下滴答,聂渊无比镇静开口:「十二弟只是误入歧途,勾少傅绝对清白,请父皇高抬贵手,放他二人。」
此时已经午后黄昏,金灿灿的日光从琉璃瓦上铺洒,渗透了软烟罗窗纱,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大片在地面上,光辉下,映照着香炉里冒出的青烟影子,一圈一圈,缠绕消散。
备案号:YX01RZBJ9yeVKo428
编辑于 2021-01-05 15:40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你是在胁迫朕
赞同 37
目录
9 评论
珠玉谋:重生奇女子的乾坤手段
孤独喵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