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秘密
如影随形:看成见年真相
我明明是个女的,却总觉得自己是男的。
我一直以为我有什么心理疾病。
直到我二十四岁那年,一个陌生的女人找上门,说我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
我不信,拿出身份证给她看。
她也拿出一页户口本和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证明我的性别的确是:男。
我曾经是个辅警。
在呼伦贝尔大草原当差。
2019 年的第一个周末,我值班。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哭着问我管不管偷孩子的事。
拐骗儿童是大案,我当即拿起纸笔,准备立案。
民警顺子也走了过来,问她什么情况。
女人抹着眼泪说道:
「你们诺尔湖渔场的丁凤萍,偷了我的孩子……」
我和顺子面面相觑。
紧张变成了质疑。
丁凤萍是诺尔湖渔场的老板娘,优秀女企业家。
我们每天去诺尔湖巡逻,跟她很熟,都叫她「萍姐」。
她年近花甲,家大业大,怎么会偷孩子?
这女人是外地口音,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于是让她先出示身份证,登个记。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张身份证。
果然是外地人,叫李亚琴,45 岁。
户籍在山海关内的一个县城。
我很奇怪:「你孩子在哪儿丢的?」
她说:「我们县的长云村。」
我用手机地图一搜,距离我所两千多公里。
「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丢的?我联系一下立案的派出所。」
她摇头:「二十五年前的事了,没报警。」
我心头蓦地一紧。
萍姐的确有个孩子,正好二十五岁。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报警呢?」顺子还是不信。
李亚琴怯怯说道:「怕坏人听见风声把孩子给害了,不敢声张。」
「那你把孩子的身份证件提供一下。」我直奔正题。
「啊?」她愣了一下,「什么身份证件?」
「出生证、户口本之类的都行。」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你丢了孩子呢?」
「就是,孩子丢了,出生证也丢了?」顺子生气了。
她犹豫许久,拿出个老旧的户口本,翻到其中一页:「这个。」
我看了一眼就给她推回去:「认错人了。」
户口页上写着:赵子豪,男。
萍姐的孩子是女儿。
只是打扮得比较中性而已。
「没认错,我做过亲子鉴定了。」
她急了,又掏出一份印着海拉尔区某权威鉴定机构的报告书。
被鉴定人一栏写着 1 号李亚琴,2 号柳丁。
柳丁就是萍姐的女儿,在这张报告上的性别是「男」。
右下角却打着「支持 1 号样本是 2 号样本的生物学母亲」的红印戳。
我跟顺子都懵了。
「你哪来的柳丁的样本?」
「我薅的他的头发。」
我急了:「你看清了吗,就薅人头发?」
「就是,你丢的是男孩,柳丁是女孩儿。」顺子也哭笑不得。
「不可能!那天我在海拉尔碰见他,一眼就认出他是我儿子,结果他就是。」
李亚琴言之凿凿。
我和顺子目瞪口呆。
二十五年前她丢了个儿子,二十五年后她在千里之外偶遇一个年轻女孩,一眼就认出是她的儿子?
亲子鉴定结果还对上了?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我怀疑这人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你说具体点,你儿子是在哪年哪月哪天、怎么丢的?」
她点点头,给我们讲述了赵子豪丢失的全过程:
1994 年 2 月 7 日,阴历腊月廿七,她带着赵子豪去长云村走亲戚。
那天亲戚家杀年猪请客,她忙着烧火切菜,刚学会走路的赵子豪跟着一帮小孩儿玩耍。
杀猪饭开席时,孩子们都回来了,赵子豪却不见了。
村里的小孩都说小弟弟被一个漂亮的阿姨抱走,往后山去了。
她赶紧跑到后山去找,可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
「从那天起,我找了他二十五年,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啊……」
「既然一直在找,孩子的户口怎么注销了呢?」
李亚琴刚要抒情,被我无情打断。
这个户口本的信息量太大了。
赵子豪的这页盖着「注销」的印章。
同年夏天又添了新页,女孩儿,赵子晴。
隔年又添了一页,男孩儿,赵子轩。
这说明至少在那三年,她并没有一直在找孩子。
而是在忙着生孩子。
「当时大伙儿都说老大没了,我又意外怀了老二,以为是老大投胎回来了,就给老大开了死亡证明……」
李亚琴被我揭底,讪讪解释。
「你来海拉尔,有家属陪同吗?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顺子也怀疑她的精神状态了。
自己给儿子开死亡证明,又跑来跟别人的女儿做亲子鉴定。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我没有家属,你把丁凤萍叫来就行了。」
「你认错人了,柳丁是女孩儿。」
「我亲子鉴定都做了,还能有错?」
顺子调出萍姐家的户口本,让她看清楚柳丁的性别。
可我心里却「咯噔」一下。
萍姐的户口本页面闪过时,我发现她的籍贯跟李亚琴一样。
这说明两个人很可能认识。
或许是李亚琴跟萍姐有什么恩怨,故意整她的吧?
我决定问清楚:「你说你跟柳丁是偶遇,那你是怎么找到丁凤萍的?」
「我打听了我儿子的邻居,人家说他妈是丁凤萍。」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柳丁?」
「什么意思?你们警察不敢管丁凤萍?」
「管不了,你说的这事儿根本就不成立。」顺子呛了她一句。
「我看你们就是想包庇她!」李亚琴拍案而起。
「我告诉你们,我女儿可是个网红主播,你们要是不管,我就让她曝光你们。」
我和顺子脑袋都大了。
网红成灾的时代,我们真是被那些舆论挟持真相的案例搞怕了。
「行,我现在就通知她,她要是告你诽谤,你后果自负。」
顺子拨通萍姐的手机,开着免提说有人告她偷孩子,让她过来配合调查。
萍姐当场就炸毛了:「什么人乱嚼舌根子?我撕烂他的嘴!」
「是个外地人,叫李亚琴,她还薅了柳丁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
「……」萍姐竟然沉默了。
不对劲儿。
她可能真的认识李亚琴。
「哼!心虚了吧?害怕了吧?」
李亚琴一脸得意。
萍姐突然爆发:「你是谁?你凭什么薅我闺女的头发?你经过她同意了吗?」
「没有,她偷着薅的,柳丁不知道。」顺子趁机拱火儿。
「她这是寻衅滋事,你们应该把她抓起来!」萍姐是懂法的。
「抓起来不行,顶多就是批评教育一下,但不能阻止她接触柳丁。」
「……那你让她等着,我倒要看看是谁没事找事。」
萍姐挂断电话,十几分钟后就到达了战场。
进门就问谁薅了她女儿的头发。
李亚琴站起来:「我!」
「你是哪根葱?跟我闺女做亲子鉴定,你有病吧?」
萍姐指着她的鼻子开骂。
李亚琴强势反击:「你才有病,你是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生不出孩子就来偷我的。」
「偷你的孩子?你该不会是生了个丫头,自己给扔了吧?」
萍姐不知道李亚琴丢的是男孩。
看来两人并不认识。
我长出一口气,递上户口本。
「李亚琴丢的不是丫头,是个男孩儿。」
萍姐看了眼户口本,气得浑身发抖:「你丢的是儿子,跟我闺女做什么亲子鉴定?」
「我还想问你呢,我好好的大儿子怎么就变成女孩儿了?」
李亚琴把那份鉴定报告举到萍姐眼前。
「这玩意儿去复印社十块钱就能弄一张,你糊弄谁呢?」
「精神不好就赶紧去治,再骚扰我闺女别怪我不客气!」
萍姐夺过报告撕个粉碎,一把扬在李亚琴脸上,抬脚就要走。
李亚琴急了:「丁凤萍,你别不知好歹!」
「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柳丁可就考不成公务员了。」
萍姐回头,目光如刀:「谁告诉你柳丁要考公的?」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把我惹急了,我就去找柳丁,把你干的好事儿都给你抖出来。」
李亚琴成竹在胸,咄咄逼人。
「李亚琴,你不要胡搅蛮缠,柳丁是女孩儿,不是你儿子。」
我忍无可忍,呵斥了一句。
李亚琴不屑地看看我:「你看过她身子?」
我要抽她,被顺子拉住。
「李亚琴,这是派出所,你说话注意点儿!」
「我说错了吗?」李亚琴挑衅地看着萍姐,「说错了你告我啊。」
「李亚琴,你是知道我女儿要考公,故意来闹事的吧?」
萍姐脸色煞白,死死盯着李亚琴。
「哼,你自己心里有数儿。」
萍姐深吸一口气:「咱俩出去说?」
「出去就出去。」李亚琴夺过户口本就走。
我忽然反应过来。
她根本不是来找孩子,而是来找萍姐的。
我跟顺子只不过是胁迫萍姐跟她谈判的工具人而已。
她一定握着萍姐的什么把柄,才敢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
我刚要追,却被顺子拽住:「别管,让她走。」
「顺子,这人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啊,非说人家闺女是她儿子,精神不好。」
「不对,她好像要敲诈萍姐。」
「那正好,让萍姐给她上一课。」
「……」
门外引擎轰鸣,萍姐载着李亚琴绝尘而去。
顺子回到电脑前摸鱼。
我想了想,捡起满地碎纸片。
仔细地拼回去。
拼完就给鉴定机构打了个电话,询问这份报告的真假。
对方核实单号和姓名后,确认这份报告真实有效。
我头皮都麻了。
顺子听见我们的通话,也傻了。
「什么情况?邪门儿了。」
「我问问李亚琴。」
我照着留在报告上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李亚琴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看样子是和萍姐的谈判并不顺利,被教育了。
「李亚琴,我是刚才接待你的民警巴彦格日顺,你马上回来一趟,我有事要问你。」
顺子对着听筒喊道。
「哦,你们想查柳丁的事是吧?那行,我这就回去。」
李亚琴一听要重回主战场,重燃斗志了。
顺子又给萍姐打了个电话。
让她也回来一趟。
「还有什么事吗?」萍姐的语气有点儿疲惫。
似乎是被李亚琴搞烦了。
「萍姐,李亚琴的亲子鉴定报告是真的,这怎么回事儿啊?」
顺子急急问道。
「不可能!」萍姐语调一沉,「李亚琴是个骗子。」
「梁纪刚跟鉴定机构确认过,是真的。」
「……我问问李亚琴,问完给你打过去。」
几分钟后萍姐又打回来,苦笑着说问清楚了。
那是李亚琴拿自己儿子的头发做的亲子鉴定。
「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啊?」顺子咧着嘴大叫。
「这事有点复杂,我正在往所里赶,到了再跟你们说。」
萍姐挂了电话。
「不行,我再问问李亚琴。」
顺子又打给李亚琴。
关机了。
我俩大眼瞪小眼,两脸懵逼。
一小时后,萍姐赶来。
给我们讲述了这场魔幻事件的起因。
前几天,她九十岁的老娘病了,情绪低落,茶饭不思。
她为了哄老太太开心,就在电话里跟老人说了柳丁要考公务员、当大官。
谁知当时有个亲戚在旁边,听见了,转身就给传了出去。
这个李亚琴不知从谁那听到消息,收拾收拾就跑到海拉尔来搞事情。
想借着柳丁考公的事敲她一笔。
「她凭什么敲诈你?」
萍姐沉默片刻,说出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她年轻时流过产,被医生断言丧失了生育能力。
后来她嫁给老柳,有了柳丁,村里就传起闲话。
说这孩子是她偷的。
她怕孩子被戳脊梁骨,一直没带孩子回去。
柳丁考公的事儿传出去后,老家人都说偷来的孩子倒挺有出息。
村里人没见过柳丁,默认偷来的孩子就是男孩儿。
李亚琴听风就是雨,咬定萍姐偷的是她的孩子。
开口就要三十万。
「疯了吧?姐你填个单子,我马上立案。」
顺子肺都要气炸了,一张报案单拍在桌子上。
萍姐却摆摆手:「不,我不追究了。」
李亚琴跨越千里来敲诈她,她竟然不追究了?
「萍姐,你是不是有把柄在她手里?」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索性把话挑明。
萍姐愣了一下:「是,她知道我年轻时候的事。」
「嗐,什么年代了,那算什么事儿?」顺子大咧咧说道。
「我当年是因为给人做小三,怀了私生子,被原配打流产的,我不想让我女儿和老柳知道这件事。」
「……」这还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有哪个母亲愿意让孩子发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难怪萍姐被李亚琴拿捏得死死的。
「那你给她钱了?三十万?」顺子试探地问。
萍姐摇头:「没,我把她赶走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你不怕她去找柳丁?」
萍姐目露寒光:「她不敢!如果影响了我女儿考公,我倾家荡产也要弄死她!」
有仇必报,这才是萍姐的性格。
可我知道她说的未必是真。
李亚琴有备而来,计划周密,连我们警察都敢利用,哪那么容易被吓走?
萍姐多少都会给她点钱的,只是不能告诉警察而已。
说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小梁、顺子,你们都是过来人,今天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算我求你们了!」
萍姐给我和顺子鞠了一躬。
令人辛酸。
她历尽半生坎坷,也算是人生赢家。
却在花甲之年被挖出不堪旧事,累及女儿前程,简直杀人诛心。
我俩再三保证不说出去。
我就是在考公期间被亲戚举报我爸非法放贷才无缘警徽的,当然知道其中厉害。
萍姐走后,我和顺子也像被抽筋剥皮般掏空了身体。
碰上李亚琴这样的无赖,警察也顶不住。
好在她走了就没再回来。
萍姐好像也没受影响,一切如常。
谁知过了一个多月,柳丁突然来到派出所。
要求调取她的落户存档。
我的心又悬起来,预感不好。
「调这个干什么?有什么事儿吗?」
我假装好奇地问她。
她一把拉住我,小声说道:「哥,我被敲诈了。」
「怎么回事儿?」
「有个人说我是我妈偷来的孩子,让我拿三十万封口费,否则就报警。」
又是三十万。
这个李亚琴真是贼心不死。
「别信,你怎么会是偷来的?」
「我也不信,可那人说有证据。」
我想起那份狸猫换太子的亲子鉴定报告,怒气升腾。
「这人在哪敲诈你的?」
「就在我家附近的那条小吃街。」
「她让你什么时候交钱,有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联系方式,明天晚上,老地方,现金交易。」
「行,明晚我去。」
「你一个人?不行,那男的很壮,我怕你打不过。」
「男的?」我脑袋「嗡」地一下。
刚走个女的,又来个男的?
难怪萍姐不敢带柳丁回老家。
她老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柳丁被我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哥,怎么了?」
「气的。这事儿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你千万替我保密。」
「行,那人除了要钱,还跟你说什么了?」
「说明晚拿不到钱,后天就去刑警队报案,让我考公的事泡汤。」
这些人真是捏住萍姐和柳丁的软肋了。
「别怕,明天我收拾他。」
「有你在,我才不怕,明天我怎么做?」
我想了想,让她明天背个大点的包,装满书,伪装成现金。
再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尽量让嫌疑人多说几句话。
最好涉及敲诈之类的关键词。
「放心,这个我会,保证把他送进去。」柳丁信心十足。
我又想起一件事:「那人跟踪你多久了?」
「没跟踪,就是突然出现的。」
「这么确定?」
「确定,不过前段时间倒是有个大妈鬼鬼祟祟跟了我一天。」
「大妈?她对你干了什么?」
「薅了我一把头发。」
李亚琴还真的薅了柳丁的头发?
「她薅你头发干什么?」
「她说认错人,把我当成她儿子了,闹着玩儿呢。」
「那你告诉她你是女孩儿了吗?」
「我告诉她了,她还很不信的样子,离谱!」
我明白了。
李亚琴可能真的怀疑过柳丁是她丢失的儿子。
薅她的头发,也是真想去做亲子鉴定。
得知柳丁是女孩儿后,才知道闹了乌龙。
但她并没有停手,而是用自己儿子的头发做了份亲子鉴定。
继续敲诈。
她好歹丢了孩子,有个借口。
这个男人借口都懒得找了,明目张胆地勒索。
纯纯的低智商犯罪。
我让柳丁填了报案情况登记表,向老所长汇报。
所长一听有人以「萍姐偷孩子」的罪名威胁柳丁,连说两遍「扯淡」。
他和柳老板是发小,跟萍姐也认识近三十年了。
老柳这人命硬,前面俩老婆都死了,也没留个一儿半女。
后来娶了性子泼辣的丁凤萍,当年就怀上了。
草原上医疗条件有限,老柳生怕有个闪失,执意把萍姐送回娘家养胎待产。
柳丁出生那天,老柳炖了条三十多斤的大鱼,拽着老所长喝了个痛快。
这要是偷来的孩子,他敢这么嘚瑟?
「造谣生事,还拿考公的事威胁人家,太嚣张了,抓人,明天我亲自带队!」
「不至于不至于,我和顺子去就行了,您在家坐镇。」
所长被我一顿安抚,总算消气。
顺子正在休婚假,接到我的电话,肺都气炸了。
高低要收拾收拾那孙子。
我赶忙提醒他:「顺子,这人很可能也是萍姐老家的。」
16.
敢来勒索的,肯定知道萍姐的秘密。
我要确保抓到人以后,不让他把那些事说出来。
「行,到时我先警告那家伙,泄露他人隐私,罪上加罪。」
顺子跟我心有灵犀。
可抓捕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嫌疑人是个年轻男人,白白胖胖一脸憨相。
吊儿郎当地拦住柳丁。
柳丁拍了拍沉甸甸的背包,示意自己带了钱。
嫌疑人伸手就要去抢包。
柳丁后退一步,说了句什么。
嫌疑人很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又来抢包。
柳丁拔高嗓门儿:「你凭什么说我是偷来的?证据拿出来。」
事情有点儿失控,柳丁对自己的身世起疑心了。
「少废话,钱拿来,要不就让你妈蹲号子!」
嫌疑人粗暴地夺下柳丁手里的背包。
我和顺子扑上去就把他按那了。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警告他不要乱说话,他就嚷嚷起来。
「别碰我,不然我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顺子掏出警察证在他面前一晃:「你妈挺厉害啊,能管我?」
「我妈也是他妈,能管他!」
嫌疑人指着柳丁大喊。
顺子冷笑:「又来一个,你妈也丢了个孩子?」
「我妈丢的孩子就是他,赵子豪,我是赵子轩……」
我心头一沉。
赵子轩是李亚琴的三胎儿子。
「柳丁,你是我哥,不信你去问丁凤萍……」
我和顺子大惊失色,赶忙捂住他的嘴。
可惜柳丁什么都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扯开顺子的手:「你妈是那个薅我头发的女人?」
「对,我妈薅了你的头发做了亲子鉴定,你就是我哥。」
赵子轩的眼睛透着清澈的愚蠢。
「你妈在哪儿,把她叫来!」柳丁脸都白了。
「不用叫她,你去问你们派出所的人,他们什么都知道……」
这家伙竟然把我们给卖了。
顺子捂住他的嘴,想把他拽车上去。
柳丁急了:「你让他说清楚!」
「柳丁,别在这闹,小心被人拍了发到网上去。」
我小声提醒她。
柳丁红了眼圈儿:「哥,我最信你了,你也瞒着我?」
「没瞒你,这是个乌龙,有什么好说的?」
「我问问我妈。」
柳丁拿出手机就要给萍姐打电话。
我拦住她:「别冲动,先听听这个赵子轩怎么说。」
柳丁僵持了一会儿,总算同意。
上了另一辆车。
我这才长出一口气。
拉开车门,发现顺子正在给赵子轩普法。
「……不管你是谁,你敲诈柳丁三十万的行为都是犯罪。」
「他是我亲哥,我跟我哥要钱也犯法?」
顺子被气笑:「你妈让你来的吧?她还有些事儿没告诉你。」
「我妈去澳门旅游了,不知道我来。」
「那你真可怜,你妈认错人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是拿你头发做的。」
顺子好整以暇地看着赵子轩。
赵子轩脖子一梗:「少骗我了,要是认错人,丁凤萍为什么给我妈三十万封口费?」
赵子轩真是李亚琴的好大儿。
一句话锤实了李亚琴敲诈的罪行。
尽管早有猜测,我跟顺子还是被惊到。
萍姐也太豪横了。
为了掩盖年轻时犯的错,出手就是三十万。
可惜这三十万不但没堵住李亚琴的嘴,还让赵子轩摸到了生财之道。
我趁机吓唬赵子轩:「原来你妈也敲诈了三十万,真行。」
「对,我们这就申请抓捕你妈,你也算立功赎罪了……」
顺子跟我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赵子轩还是不服:「凭什么抓我妈?是丁凤萍自愿给的。」
「来,你再说一遍,你妈不承认都不行。」
顺子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放到赵子轩面前。
赵子轩这才有点儿怕了:「别录音,我刚才都是胡说的……」
「赵子轩!」顺子一声怒喝,把他吓一哆嗦。
「你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不能信口雌黄,听见没?」
赵子轩终于怂了,哭着要找妈妈。
我和顺子心烦意乱。
本来听说有人敲诈柳丁,还想来个杀一儆百。
哪承想这人竟是李亚琴的儿子?
这家伙上来就一通乱喊,让柳丁对自己的身世起了疑心。
以柳丁的脾气,肯定要问个清楚。
我们抓了赵子轩,肯定也会牵出李亚琴。
萍姐的秘密怕是藏不住了。
我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把这事儿压下去。
开车就慢了些。
刚开到半路,所长打来电话。
开口就问:「你和顺子背着我干了什么?」
「啊?什么都没干啊,怎么了?」
我被他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怒道:「还跟我装!丁凤萍都招了。」
「谁招了?」
我一惊,错把油门当了刹车。
差点儿冲下马路。
赵子轩吓得呜哇乱叫。
我停在路边,推门下车。
心虚地问老所长:「萍姐招了什么啊?」
「柳丁不是她生的。」
「……不是她生的,那是哪儿来的?」
「是她回娘家的时候捡的。」
「她为了面子,非把捡来的孩子当成她生的。」
「老柳这瘪犊子也帮着她骗我,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枉我当年替他高兴一场。」
老所长气得直拍桌子。
我的脑子不够用了:「不是,那她怎么又招了呢?」
「因为赵子轩说柳丁是偷来的。」
「柳丁闹着要做亲子鉴定,丁凤萍知道要露馅儿,就把当年的捡拾证明带来了。」
我的脑袋宕机了。
卡在萍姐对我和顺子掏心掏肺的那一幕。
我以为她对我们毫无隐瞒。
所以死心塌地地帮她保守秘密。
却不料我看见的只是她想让我看见的冰山一角。
而她,是隐藏在海面下的冰山。
老所长深受打击,却迁怒于我和顺子。
「李亚琴来报案,你俩一点儿风都不给我透,想造反哪?」
「等会儿再骂,让我把车开回去……」
我挂了电话,恍恍惚惚回到车上。
一路沉默着开回派出所。
柳老板在门外抽烟,扔了一地的烟头。
柳丁两眼红肿,泪迹未干。
但神态很平静。
显然已经被安抚过。
接受了自己不是亲生女儿的事实。
萍姐看我和顺子的眼神似乎带了几分歉意。
又好像若无其事。
顺子还被蒙在鼓里,气冲冲地把赵子轩往柳丁面前一推。
「你妈没告诉你吧?人家是女孩儿。」
这下轮到赵子轩傻眼了。
萍姐上前,目光凌厉:「你是李亚琴的儿子?」
赵子轩后退两步,怯怯点头。
「你妈让你来敲诈我闺女的?」
赵子轩摇头:「我妈没说她是女孩儿,就说……」
「就说什么?」萍姐声线一沉。
赵子轩一哆嗦:「她给丁凤萍打电话,就说柳丁是她儿子,让打钱。」
「也没说柳丁是女的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萍姐冷笑。
「你妈敲诈我的事我本来不追究了,可你又来了。」
「正好,你们母子俩一块儿受审吧。」
萍姐要跟李亚琴彻底清算了。
赵子轩这才慌了。
一股脑儿把责任推到李亚琴头上。
「警察叔叔,我真是被我妈骗了。」
「我就不该信她的话,不该偷看她的导航记录,不该来找柳丁……」
「把你妈手机号写下来,我问问她怎么回事儿。」
老所长黑着脸扔给他一支笔。
赵子轩麻溜地写下一个手机号。
不是留在亲子鉴定报告上那一个。
或许是拿了萍姐的钱,不想让我们找到她。
老所长亲自给李亚琴打过去。
深更半夜,电话竟然打通了。
没开免提我都能听到她那边人声嘈杂。
听背景音,是在赌场。
只是一听老所长自报家门,李亚琴的语调就没那么欢快了。
再一听赵子轩涉嫌勒索柳丁,她急得直接破音了。
「他去勒索柳丁了?他凭什么啊?」
「凭什么你不知道吗?不是你告诉他柳丁是他哥吗?」
「我……哎呦,这傻儿子,我那是骗他的呀,他怎么还当真了?」
「你为什么拿这事儿骗他?」
「哎呀,这败家子太不争气了,我想吓唬吓唬他。」
「我说我找到了大儿子了,不要他了。」
「没想到他还当真了。」
「李亚琴,你还敢撒谎!」
我忍无可忍,冲着听筒大吼。
「你儿子根本不是这么说的。」
「嗐,我儿子脑袋不好使,一害怕就满嘴胡说。」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柳丁,也对不起丁凤萍。」
「可子轩还是个孩子,他要是坐了冤狱,这辈子就毁了啊……」
李亚琴画风一转,又开始耍无赖。
我冷笑:「一点儿都不冤,他勒索柳丁的事可是有录音的。」
「对对,去把录音拿来,看他怎么抵赖。」
老所长吩咐我。
我赶忙下楼去找柳丁。
柳丁点开录音软件,突然愣住:「……没录到。」
我不信,接过来一看,一个录音文件都没有。
「怎么回事儿?我看见你点手机了啊。」
柳丁怔怔地说:「可能是太紧张了,点了两次……」
完了。
没有录音,李亚琴母子敲诈勒索这事儿在法律上就等于没存在过。
我看看萍姐,眼前一亮。
她给了李亚琴三十万,总会留下点儿痕迹。
「萍姐,你给李亚琴的钱,是现金还是转账?」
她却怒目圆睁:「我为什么要给李亚琴钱?」
「你不说她敲诈你了吗?」
「是,但我没给,我跟你们说过了。」
我……
看来萍姐并没有把自己当过小三的事说出来。
大概是还想在丈夫和女儿面前维持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
但柳丁的前程更重要,有些话必须说开了。
「萍姐,赵子轩已经交代了,你给了他妈三十万。」
「胡说八道!」萍姐低声怒斥,「你们把李亚琴抓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也想把李亚琴抓来。
可没有证据,我们凭什么抓人?
萍姐见我脸色难看,语气缓和下来。
「小梁,我隐瞒了柳丁的身世,你怀疑我是应该的。」
「有些事我虽然没说真话,但李亚琴说的,没一句真话。」
我胸口一阵发闷:「萍姐,真话说一半就是弥天大谎。」
「哥,我妈是为了我好。」柳丁拽拽我袖子。
「她不想让人知道我是个被抛弃过的孩子。」
讯问室传来老所长的怒吼:「小梁,把录音拿来。」
我看看柳丁,又看看萍姐。
失望地回到楼上。
辅警不能进讯问室,我把顺子叫出来,告诉他柳丁操作失误了。
没录到音。
顺子一愣:「这不白玩儿了吗?」
「是啊,一点儿证据没有,只能放人了。」
「不行,我高低得教育教育这对母子。」
顺子撸起袖子要回讯问室。
我赶忙拦住他:「顺子,柳丁真不是萍姐亲生的。」
「什么玩意儿?」顺子一脸错愕。
我把老所长那通电话给他简单复述了一遍。
他也很受伤,苦涩地笑笑:「萍姐还是不信任咱俩啊。」
「顺子,我也不知道敲诈柳丁的是李亚琴儿子。」
「知道的话就不折腾你了。」
挺热血的一个案子闹成狗血事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顺子给我一杵子:「不折腾我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我就该把他拽个黑地儿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胡咧咧。」
「嘶,你好歹尊重一下我的职业吧?」
「放心,保证不让你抓到证据。」
顺子咧着嘴露出一脸坏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看过?」
「看过什么?」
「柳丁啊。」
「滚!」
「还不承认?」
「李亚琴说这话时,要不是我拉着,你早就揍人了。」
「这娘儿俩是不是摸到你的逆鳞了?」
「老爷子要炸了,快进去挨骂吧。」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能赶人。
「放心吧兄弟,这个雷,哥给你顶了。」
顺子拍拍我肩膀,回到讯问室,趴在老所长耳边说了句什么。
老所长刚要发作,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黑着脸走出来,把手机塞给我。
「你不是能对付她吗?你来。」
是李亚琴。
我有点儿犹豫。
辅警无权对话嫌疑人家属。
可老所长甩手而去。
我把心一横,按下接听键。
「李亚琴,赵子轩说你敲诈了丁凤萍三十万,怎么回事儿?」
「啊?嗐,这也是骗他的,不编圆点儿他能信吗?」
「……诈骗三十万是要坐牢的,这你也敢编?」
「你们警察不都讲证据的吗?」
「放心,只要你干了,我们迟早会找到证据的。」
「先别说这个了,你们的录音呢?」
「……」我无言以对。
「怎么了?没有?」
李亚琴一改之前的慌张,语气轻松。
甚至有点儿戏谑:「没有就赶快放人吧。」
「我女儿已经买好机票准备过去接弟弟了。」
「你们不想成网红派出所吧?」
这人就是块滚刀肉。
更可怕的是她还有个网红女儿。
如果我们所被盯上,就再也别想消停了。
老所长一辈子的英明也要被毁了。
可如果就这么放过赵子轩,柳丁很可能还会受李亚琴一家所害。
毕竟李亚琴手里还攥着萍姐的把柄。
我必须趁这个机会震慑她一下。
「李亚琴,赵子轩勒索柳丁是事实。」
「就算没有录音,我们还有证人。」
「受害人就在这呢……」
我还没说完,柳丁发来微信。
「哥,撤案吧,我不想追究了。」
她也不追究了?
我无心再跟李亚琴拉扯,挂断电话直奔一楼。
柳丁又哭了,萍姐正在给她擦泪。
「柳丁,怎么了?为什么不追究了?」我急忙问她。
柳丁闷闷说道:「刚才李亚琴给我妈打电话道歉了。」
「这是刑事案件,道歉有什么用?」
我生气了,跟萍姐。
难怪李亚琴刚才那么嚣张,原来是得到了她的谅解。
亏我还在苦苦思索该怎么震慑住李亚琴。
李亚琴敲诈她三十万她咬死不认,李亚琴道歉她倒是爽快接受。
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连柳丁的处境都不顾了。
我怀疑柳丁被她 PUA 了。
我不能再帮萍姐隐瞒了:「柳丁,这案子不能撤。」
「李亚琴这家人很难缠,这次不处理,以后肯定还会勒索你和萍姐的。」
「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了,他们还拿什么勒索我们?」
「你的身世只是个幌子,李亚琴是用……」
「李亚琴是用你考公的事勒索我的,但是以后她不敢了。」
我刚要一吐为快,却被萍姐抢过话头。
「小梁,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我们真的不想再折腾了。」
我心头一阵刺痛。
柳丁被勒索,我一边想着如何保护柳丁,一边想着守住萍姐的秘密。
结果她却把这当成折腾?
「是啊哥,这赵子轩连我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
「就算追究到底,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我还要考公,不想跟这种人纠缠。」
可怜的柳丁还不知道,萍姐三十年前就在她的考公路上埋了雷。
「小梁,我们谈谈吧。」萍姐起身走出去。
我跟上去,问她为什么要撤案。
萍姐这才说出实话。
她当时跟的男人,现在地位很高。
那些事要是被挖出来,柳丁的国考就彻底凉了。
「呵!难怪。」
「你是担心柳丁的国考,还是担心那位大人物地位不保?」
「小梁,注意你的身份。」萍姐竟然威胁我。
「就算你是真正的警察,也不能随意泄露我的隐私。」
我一个辅警无话可说,只能去请示所长。
所长正在跟柳老板掰扯伪造出生证明的问题。
所长说伪造证件是违法犯罪。
柳老板说都是他干的。
「我柳老八娶了仨媳妇儿才有这么个孩子。」
「我就想让她把我当亲爹,心甘情愿叫我一声爸!」
「我就是永远不想让她我闺女知道她被遗弃过,怎么了?」
柳老板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
所长气得吹胡子瞪眼。
「好你个柳老八,你还有理了?」
「你瞒着谁也不该瞒我吧?我可是个警察!」
「就因为你是警察我才不想把你拖下水。」
「哦,你想大义灭亲是吧?用不着你动手。」
「我回去就带我老婆沉湖,绝不拖累你!」
「你……」老所长气得直翻白眼。
我赶忙敲门,告诉他柳丁要撤案了。
老所长愣了一会儿,不耐烦地摆摆手。
「撤吧撤吧,走,都走!」
柳老板二话不说,拉着萍姐和柳丁就走了。
老所长苦笑:「我今晚喝多了,做的什么荒唐梦?」
我也像做了场大梦,醒来两手空空。
最惨的还是顺子。
忙活了两天,最后无条件放人。
为了避免被李亚琴抓住把柄闹到网上,还得亲自把赵子轩送回海拉尔。
路上我又试探赵子轩,问丁凤萍是不是真给了他妈三十万。
「那还有假?」赵子轩重获自由,得意忘形。
「我妈上个月突然给我提了辆车,还去澳门玩儿大的,你猜她哪来的钱?」
「那你说丁凤萍凭什么给她这么多钱?柳丁明明不是你哥。」
「因为我妈知道丁凤萍的秘密啊。」
「什么秘密?」
「不知道。」赵子轩摇摇头。
「我妈说只要丁凤萍老老实实给钱,她就把那事儿带进棺材里。」
「要是不给,就让她鸡飞蛋打白忙活一场。」
我和顺子面面相觑。
看来萍姐还是没说实话。
李亚琴手里的把柄,肯定不是她那段桃色往事那么简单。
但我们都没有再追问。
甚至集体失忆。
谁也没有再提那晚的事。
几天后,柳丁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是要告诉我个秘密。
我不想听。
秘密这东西,是把双刃剑。
让我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柳丁说了句对不起,再也没联系我。
过了几个月,才给我发微信。
说她通过了外交部的国考笔试。
我替她高兴。
我去诺尔湖巡逻时,总能听到萍姐豪爽的笑声。
可我总是远远躲开,不敢直视她坦荡的笑容。
仿佛藏了一身秘密的是我自己。
只是到了那年夏天,萍姐笑不出来了。
因为李亚琴卷土重来了。
还带来了她的好大儿赵子轩和网红女儿赵子晴。
在诺尔湖渔场安营扎寨搞起了直播。
一开始萍姐还对外宣称这家人是来旅游的,暂时租住在渔场。
可顺子刷到赵子晴的直播账号,却发现这家人已经以渔场主自居了。
赵子晴每天坐着捕鱼船带粉丝云观光。
李亚琴在萍姐的临湖小院架起大灶,时不时表演个铁锅炖大鱼。
赵子轩负责钓鱼,绝户钩一把一把往湖里甩。
三个人张嘴闭嘴「我家渔场」、「我家别墅」。
热情地邀请粉丝来做客。
但她其实并没有几个粉丝。
大多数来的都是像她一样没有名气、到处蹭吃蹭喝的主播。
这些人一看这里有吃有玩,纷纷赶来打卡。
萍姐家的小别墅沦为网红民宿。
白天钓鱼大赛、晚上篝火晚会,鬼哭狼嚎乌烟瘴气。
我们巡警都看不过去,出面劝阻了几次。
可萍姐硬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任由李亚琴往死了折腾。
结果没过几天就折腾出事了。
不知哪个心理扭曲的往水里撒了毒鱼药。
大大小小的鱼儿翻着肚皮漂上来。
一位年轻的渔工见状,抡起铁锹就把赵子轩拍了个半死。
围观的主播怕闹出人命,报了警。
我们赶到渔场,赵子轩却说已经私了了。
「谁跟你私了的?」
我不相信萍姐连投毒这种事也能忍。
万万没想到,她还真忍了。
听说还赔了赵子轩三万块医药费。
并且辞了那个渔工。
李亚琴母子三人继续在渔场轰趴。
毫发无损。
萍姐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却陷入了困境。
每天都在思索一个问题。
让她如此忍辱负重守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我还没想到答案,柳丁回来了。
之前李亚琴一家在渔场作死的事一直瞒着她。
可被辞退的渔工张鸣鹤气不过。
截了毒鱼事发时的监控视频发给了她。
柳丁看到湖面上白花花的死鱼,连夜赶了回来。
到家时正赶上李亚琴带着满院子的人直播铁锅炖大鹅。
她上去就掀了桌、砸了锅,扬了手机和直播架。
指着赵子轩招呼渔工们往死里打。
渔工一拥而上,又把赵子轩给揍个半死。
萍姐拦都没拦住。
李亚琴见势不好,带着儿子女儿溜之大吉。
张鸣鹤又回到渔场。
依然没人报警。
柳丁主动来找我,我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太冲动了,万一李亚琴说你聚众斗殴,你还怎么进外交部?」
「我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还当个屁的外交官。」
「别赌气,不能让无赖毁了自己的前程。」
柳丁倏忽红了眼圈儿:「哥,你说我妈到底是咋啦?」
「她这辈子没怕过谁,怎么就被个李亚琴给拿住了?」
我摇头,没法儿回答她。
「哥,有件事,我跟你坦白吧。」
「上次赵子轩敲诈我,我其实是录了音的。」
「可我妈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逼着我删了。」
「什么?」我肺都要炸了。
我猜到柳丁被 PUA,却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也太听话了,你妈说什么是什么?」
「哥,我现在知道错了。」
「我那晚就应该听你的,把赵子轩送进去。」
我冷笑:「现在送进去也不晚。」
「现在?」柳丁眼睛一亮。
我点点头:「投毒也是重罪,可惜你妈不追究。」
「我追究!」柳丁挺直腰板。
「再不治治他们,我爸妈就被欺负死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宁可被欺负也不想得罪李亚琴?」
「为什么?我妈是刨了她家祖坟吗?」
我苦笑,无以作答。
「哥,你帮我查查吧,看看这个李亚琴到底什么来头。」
「我只是个辅警。」
「你还是我哥啊。」
柳丁拽拽我的袖子,满眼星星。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
我似乎猜到萍姐誓死捍卫的秘密是什么了。
是柳丁的身世。
她一个失去生育能力的人,刚嫁给柳老板,就在回娘家的时候捡了个弃婴。
哪有这么巧的事?
柳丁很可能,真是偷来的孩子。
李亚琴是知情者。
我答应柳丁去调查李亚琴了。
条件是她回去好好等着面试。
「我走了,李亚琴再来闹事怎么办?」
柳丁是真的心疼父母。
「把张鸣鹤叫回来,有事儿他真上。」
「那你也多去渔场走走。」
「嗯。」我正要找萍姐谈谈。
柳丁一走,我就去了诺尔湖渔场。
萍姐正带人打捞死鱼,满头黑发白了大半。
柳丁说化验结果早出来了,渔场是被投了鱼藤精。
幸好剂量不大,只污染了一小片水域。
但这东西的毒性要十来天才能消失,期间每天都有死鱼。
这对于把一辈子都交给渔场的萍姐和柳老板,无异于割肉剜心。
柳老板倒是挺坚强,一边扯着嗓门吼《帮兵决》。
我有点儿心酸。
他本来可以不必忍受这些。
可为了萍姐,为了柳丁,他才打掉牙往肚里咽。
也不知他是否真的相信柳丁是捡来的。
我在岸上喊了声萍姐。
她让人把船开回来,问我有什么事儿。
我直奔主题:「萍姐,柳丁真是捡来的孩子吗?」
「你觉得呢?」萍姐凌厉地看着我。
「我觉得她是偷来的。」
她笑笑,径自走进别墅,上了二楼。
不一会儿又下来,把一张泛黄的 A4 纸递到我手里。
我看了一眼,心头一沉。
这是那份《捡拾婴儿情况证明》。
上面记录的捡拾时间,是 1994 年 2 月 8 日。
正是李亚琴丢孩子的第二天。
又一个致命巧合。
我正要仔细看,萍姐淡淡开口。
「这一张纸写不下我们娘儿俩的孽缘。」
「你要真想知道,我可以给你讲讲。」
「你讲吧……我想听听全部的细节。」
「呵,那就得从我爸说起了。」
萍姐嘴角扯起一丝苦笑。
「我要是狠下心不认他,也就没这些事儿了。」
萍姐说,她是在自家祖坟捡到的柳丁。
1994 年初秋,她父亲病重,卧床不起。
因为母亲身体残疾,弟弟不着调,她被迫回去尽孝。
病床前伺候半年,年关将近时,父亲撒手人寰。
弟媳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
她安顿好老娘,买了腊月二十八回草原的火车票。
母亲哀求她走的那天再去给父亲上个坟。
她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天还没亮她就来到了坟地。
刚点燃黄纸,就听见孩子的哭声。
她当时头发都立起来了。
循着哭声一看,发现坟圈子上有个小孩儿。
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纸扎的童子童女。
要不是孩子的小胳膊小腿都会动,她早就吓跑了。
可孩子的小腿紧倒腾,就是动不了地儿。
见了鬼了。
她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走过去。
才发现孩子的棉袄被挂在一根树桩上。
树桩有大人的胳膊粗,孩子也就一岁左右。
因为挣扎太久,孩子稚嫩的肩膀、脊背都磨烂了。
她脱下羽绒服裹住孩子,抱起来就往镇上跑。
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坟地一看,发现挂住孩子的树桩是白茬儿的。
这说明是有人故意把树折断,把孩子挂了上去。
所长马上派人去附近村子走访,寻找孩子的父母。
萍姐退了火车票,订了旅馆,帮着照看孩子。
可民警找了一天,也没听说哪个村丢了孩子。
派出所又印了寻人启事,贴满大街小巷。
街上人来人往,就是没人来认孩子。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
这孩子就是没人要了。
只能送福利院。
可孩子抱着萍姐的脖子不撒手。
哭着喊妈妈。
萍姐的心都被哭碎了。
一想这孩子出现在自家祖坟,也许是天意。
就留下吧。
打电话跟老柳一商量,老柳也很高兴。
说这是天赐的孩子,得要。
俩人一拍即合,萍姐当即向福利院提出申请。
可办完领养手续,萍姐动了心思。
既然决定要把孩子当亲生的,何必还要这一纸领养书?
倒不如就说是自己生的。
免得孩子将来被人歧视。
这想法再次得到老柳的支持。
俩人一商量,演了出双簧。
先由老柳四处宣扬她回娘家养胎、喜得爱女的消息。
她这边花钱办了个假出生证,寄回草原给孩子上了户口。
并且给孩子取了个饱含父母爱意的名字:柳丁。
为防被人看出破绽,她带着孩子去外地住了两年。
回到草原时,孩子已经成了诺尔湖渔场毫无争议的继承人。
萍姐说完,长出一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我却哪壶不开提哪壶。
「萍姐,你家祖坟是在长云村的后山吧?」
「你怎么知道的?」萍姐很意外。
「李亚琴说,她儿子就是在长云村丢的。」
「有人看见一个漂亮阿姨抱着孩子进了后山。」
萍姐果断否认:「可惜我不是那个漂亮阿姨。」
「那天我接到顺子的电话,还以为真是柳丁的亲妈找来了。」
「可你一说李亚琴丢的是男孩儿,我就知道误会了。」
「知道是误会,还给了李亚琴三十万?」
「甚至连房子被霸占、渔场被投毒都不敢追究?」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李亚琴手里?」
我连连质问,咄咄逼人。
萍姐被我问住,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突然撩起宽松肥大的 T 恤。
我猝不及防,迎上两道狰狞丑陋的刀疤。
一道在肚脐下。
一道在心脏的位置。
我心惊肉跳,呆若木鸡。
「看清了吗?这就是我不能说的秘密。」
「这是我死去的孩子留下的记号,和我被惩罚的烙印。」
萍姐放下 T 恤,云淡风轻。
「这是……原配干的?」
萍姐摇摇头:「我自己干的。」
「她打我,我嫁祸她,让她失去了婚姻,她女儿失去了爸爸。」
「如果让她知道我闺女要考公,柳丁这辈子就完了。」
我已经彻底失语。
以前只知道她狠,却没想到她这么狠。
她笑着,又说起柳丁。
五年级的时候,柳丁看了一部电影,叫《我的 1919》。
从那时起她就立志要当外交官。
去年研究生刚毕业,她就迫不及待地报名公务员考试,专心备考。
谁知道却在这时候杀出个李亚琴。
「我忍了,她才能安心考试,对不对?」
我看着她深陷的眼窝,无言以对。
「我呀,自从把她从树上摘下来那一刻,就把命给她了。」
「二十五年,那棵断树都发了新枝,长成参天大树了。」
「我这么好的闺女,凭什么不能重获新生?」
萍姐笑着笑着,湿了眼窝。
「我留着这份证明,不是想证明自己没偷孩子。」
「我想的是万一哪天柳丁的亲生父母找来,我得让闺女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我看看里的《捡拾弃婴证明》,艰难开口。
「萍姐,我也很想相信你。」
「可李亚琴前一天丢了个男孩,你第二天就在附近捡了个女孩。」
「哪有这么巧的事?」
「李亚琴撒谎,她根本就没丢孩子。」
萍姐目露寒光。
我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家里人打听了,她那个儿子病死了。」
「那孩子死了二十五年还被亲妈拿着户口本骗钱,真是投错胎了。」
萍姐恨得咬牙切齿。
我脑子里的疑团都解开了。
难怪李亚琴没报警,还注销了赵子豪的户口。
难怪走访的民警没查到丢孩子的情况。
难怪李亚琴自称一直在找大儿子。
实际上却在接二连三地生孩子。
这个谎话连篇的女人!
「小梁,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萍姐见我发愣,主动问道。
我无地自容:「没了,萍姐,对不起……」
「没事儿,但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
「您说。」我赶忙洗耳恭听。
萍姐却陡然变脸。
「不管你今天是以警察还是以私人的身份来的,我只容忍你这一次。」
「……对不起。」
「以后谁再敢提我闺女的身世,别怪我丁凤萍翻脸不认人。」
「……萍姐,我错了,对不起。」
我扔下这句,落荒而逃。
走出渔场就给李亚琴打电话。
我得为萍姐做点什么。
弥补自己对她的怀疑和伤害。
我让张鹤鸣去派出所。
写一份渔场被投毒的报案书。
张鸣鹤高兴坏了。
「梁哥,我这还有监控视频备份。」
「想得挺周全,有前途。」我故意夸他。
他「嘿嘿」一笑:「再有前途也追不上柳丁啊。」
「别墨迹,快点儿来。」
我挂了电话,赶回派出所。
和顺子商量抓捕渔场投毒嫌疑人的事。
顺子劝我省省。
别忙活一溜十三招,又被萍姐一句「不追究」给打发了。
「这次不会,我知道怎么对付李亚琴了。」
我把李亚琴大儿子失踪的真相跟他说了一遍。
他直接抄起手机给李亚琴打了过去。
李亚琴好像完全没受投毒事件的影响,语调活泼夸张。
「顺子警官,找我什么事儿啊?」
「李亚琴,你上次来我所报警找孩子的事,我得跟你们当地警方报备一下,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什么?当地警方?」
「对,到时当地警方可能会联系你,帮你找儿子。」
「不是,顺子警官,我说实话吧。」
「我那个儿子没丢,是死了,病死了……」
她竟然不打自招了。
顺子神反应:「意思是你上次报假警?」
「哎呀,这事儿不都过去了吗?丁凤萍都不追究了。」
「跟她没关系,你报假警的事,由我追究。」顺子正色说道。
「还有,诺尔湖渔场投毒事件是刑事案件,危害重大。」
「就算渔场主不追究,警方也要介入调查。」
「你和赵子晴、赵子轩都是嫌疑人,这段时间随时准备接受调查。」
顺子就是我的嘴替,句句精准打击。
李亚琴终于扛不住了:「查我们干什么?又不是我们干的!」
「这就要用调查结果说话了。」
「不过就算调查证明你们没有投毒,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你们纠集大量社会人员擅闯民宅,造成严重后果,必须承担法律责任。」
「……我们去渔场,是丁凤萍同意的,不信你去问她。」
李亚琴还嘴硬。
张鸣鹤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梁警官,我报案,渔场投毒案。」
李亚琴傻了:「谁?谁要报案?」
「李亚琴,提醒你一下,案件调查期间,你不能接触、要挟、恐吓受害者,否则依法从严处理,听清了吗?」
「……」李亚琴彻底哑火儿,默默挂了电话。
我和顺子来不及高兴,头顶传来老所长的咳嗽声。
「都愣着干什么?报案的来了,还不快接警?」
老所长故作威严,脸上云开雾散。
那天我们彻夜围在会议室,一帧一帧查看渔场的监控视频。
几个机位视频都看过后,初步锁定一个嫌疑人。
一个钓鱼比赛连输几场,惨遭群嘲的钓鱼视频 up 主。
顺子摸到了这人的主页,紧密追踪他的动向。
耗时半个多月,专等他直播的时候把他逮了回来,移交刑警队。
杀鸡儆猴,李亚琴一家子迅速注销账号,销声匿迹。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萍姐非但不领情,还大发雷霆。
刑警队前脚去她家调查,她后脚就来到派出所。
警告我们别再插手她家的事。
朋友也不行。
我知道,她是害怕被李亚琴一家人报复。
但老所长不知道,当场怼回去:
「谁是你朋友?我是警察,有案必查!」
「你最好别有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儿,否则我照样抓你!」
萍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就怕你抓不到!」
「你……」所长气得直发抖。
我也有点不寒而栗。
萍姐这个人的秘密太多了。
伪造出生证明、自残身体嫁祸于人。
谁也不敢保证她没有别的违法犯罪行为。
只是年代久远,无从追查。
她说完就走,一点面子都不留。
老所长休了一星期病假。
倒是顺子因为这个案子喜提三等功,总算没有让人太寒心。
柳丁从张鸣鹤那里得知投毒犯被抓,给我们寄来一箱点心。
老所长的脸色这才好看些,这件事也就此翻篇。
初秋时节,柳丁打来报喜电话。
她通过了外交部的面试,又通过了体检和考察,顺利进入公示期。
五天以后就彻底上岸了。
我正琢磨着给她整个礼物庆祝庆祝,意外先来了。
那天下午柳丁又给我打电话,慌里慌张地说李亚琴又来了。
「还敢来?她要干什么?」
「她让我马上回家一趟,否则就给我的录取单位打电话,举报我妈。」
「这个疯子!她怎么知道你在哪?」
「她好像知道我所有的事情……」
「我前两天好像看见她了。」
柳丁的话让我头皮发麻。
「别怕,我给她打电话。」
「不行!李亚琴说了,我敢报警,她就说出我妈偷孩子杀人的事。」
杀人?
我倒吸一口冷气:「你妈妈杀了谁?」
「赵子豪!」柳丁的声音有点儿发抖。
我也感到一阵窒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李亚琴说,我妈偷了她儿子,怕孩子哭,就用围巾捂着孩子的嘴,结果把孩子给捂死了。」
「我妈怕事情败露,不知从哪弄了个小女孩儿,假装捡了个孩子,把捂死李亚琴儿子的事给压过去了……」
柳丁说完,失声大哭。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欲哭无泪。
按时间线推算,李亚琴说的很可能成立。
这也就解开了李亚琴在前村丢了男孩、萍姐却在后村捡到了女孩的不解之谜。
难怪李亚琴咬定萍姐偷了她的孩子。
难怪萍姐对李亚琴予取予求,忍气吞声。
原来在这两个女人的层层谎言之下,掩盖了如此骇人的秘密。
「哥,我现在就去机场买票,回家问问我妈。」
「可我太害怕了。」
「你先帮我问问吧,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已经心力交瘁。
但还是打起精神去了趟渔场。
湖面已开始结冰,渔工们还在挑灯夜战。
织一张大网。
张鹤鸣说,萍姐今年要举办一届冬捕节。
搞搞噱头,跟跟风,把被投毒造成的损失捞一捞。
听起来真不错,萍姐是有些商业头脑的。
可惜这场冬捕计划,怕是要流产了。
我走进客厅,发现萍姐和柳老板正围炉小酌。
热气腾腾的火锅里翻滚着红油,酒精和炭火把两人熏得红光满面。
应该是在庆祝柳丁通过考察。
看来两个人还不知道李亚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小梁,来得正好,快,一起吃点儿。」柳老板热情地招呼我。
萍姐起身去拿碗筷。
我赶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今晚巡逻,正好路过。」
「听说渔场要搞冬捕节,我来问问流程,看看有没有治安隐患。」
「哦,不喝酒啊?那你跟她说。」柳老板指指萍姐。
萍姐笑道:「行,你接着喝,我跟小梁出去聊。」
萍姐跟着我走出别墅,上了我的车。
一上车就变了脸色:「小梁,你找我什么事?」
「是柳丁出事了吗?」
「是,她被李亚琴威胁了。」
「李亚琴?我给她打电话……」
萍姐慌了,四处找手机。
我一字一顿地说:「李亚琴说你偷了赵子豪,又给捂死了。」
「……」萍姐张了张嘴,从兜里掏出一瓶降压药。
一口气吞了两颗,痛苦地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色才稍稍恢复。
虚弱地问:「李亚琴还跟柳丁说什么了?」
「让她回来一趟,说有事要谈。」
「她正在往回赶,很害怕,不知道该信谁。」
萍姐竟然笑了笑:「这傻孩子,不是还挺信你的吗?」
「萍姐,你不是说李亚琴的孩子是病死的吗?」
「李亚琴自己也承认了啊。」
我还是对萍姐抱有希望。
希望她暴跳如雷地说李亚琴撒谎。
可她却淡淡一笑:「是我教她那样说的。」
「给了钱。」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她认了。
也就是说,偷孩子、杀人,都是真的。
「小梁,对不起。」
「我的错我自己承担,但柳丁没有错。」
「李亚琴的事我能解决,绝不会影响她。」
「你劝劝她,让她不要回家。」
「你可以用钱解决李亚琴。」
「但你打算用什么解决我?」
我冷冷问道。
「时间。」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再给我点时间,让我了了心愿,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你的心愿就是不择手段搞到一个孩子。」
「竭尽全力把她培养成公务员。」
「弥补你被人抛弃又失去生育能力的遗憾?」
她否认:「不,孩子不是我的心愿,是我的责任。」
「我的心愿是看着她实现心愿。」
「她妈妈犯的罪不应该用她的人生来偿还,你说呢?」
我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凭着一腔热血,只身追捕一伙儿盗猎分子。
结果被扔进湖边的沼泽。
柳丁看见了,悄悄跟来,想用树枝拽我,够不着。
她情急之下,用所有衣裳连成长绳,绑着树枝甩到我手边。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洁白如玉,让人心疼。
我不敢动,生怕把她拖进沼泽。
她急得转身就跑,一边狂奔一边大声求救。
我叫住她,冒着加速陷落的危险把那根树枝甩给她。
「把衣服穿上。」
她哭着解下沾满泥浆的衣裤,胡乱套在身上,跑走了。
几分钟后,萍姐带着几个渔工风风火火赶来。
一张大网撒到我头上,像捞泥鳅一样把我捞了出来。
我跟她道歉,说没想到会连累了柳丁。
她一摆手:「都活着就好。」
后来柳丁成了我心上一根柔软的刺,一碰就疼。
我从那时起就发誓要守护她。
哪怕赌上性命。
可如今使柳丁深陷恐惧的,却是柳丁的救命恩人。
我无能为力。
「就算我给你时间又能怎么样?」
「就算柳丁过了公示期,这件事曝出来,还是会影响她。」
「走一步是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真的杀了赵子豪?」
萍姐又要吃降压药。
我拿走药瓶,给柳丁打了个电话。
「哥,我要上飞机了,你问了吗?是不是李亚琴说谎?」
萍姐接过手机,代我回答:「是,你被她骗了。」
「妈,我快吓死了……」
柳丁听见萍姐的声音,又哭又笑。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
「有事儿不给我打电话,先打给外人?」
柳丁撒娇:「我不是怕你担心吗?」
「我看你是被李亚琴洗脑,开始怀疑你妈了。」
「我冤枉!」
「不过这个李亚琴怎么阴魂不散的啊?」
「你到底怎么招惹她了?」
萍姐板起脸:「大人的事儿你少管。」
「我半夜就到家了,我怕她欺负你……」
柳丁急得直嚷嚷。
我拿过手机,告诉她回来再说。
我在机场等她。
说完就挂了电话。
萍姐狠狠压住太阳穴。
「萍姐,你背了那么多秘密,不累吗?」
她苦笑:「背都背了,累了就能放下吗?」
「所以柳丁还是你偷来的孩子?」
「……」萍姐拒绝回答。
柳老板举着她的手机走出来。
手机屏亮着,有来电。
她下车,走到远处去接了。
柳老板坐进来,打开烟口袋。
慢条斯理地卷了支烟。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做工精良的燃油打火机。
「啪」地一下打出漂亮的火苗。
「怎么样?闺女第一个月工资给买的。」
我笑笑:「柳丁是个孝顺姑娘,您老有福。」
「那当然,她妈妈教得好。」
「是,萍姐为柳丁付出太多了。」
「但她也真是累坏了。」
柳老板看着萍姐单薄的背影,忽然感慨。
我看着他沟壑丛生的脸庞,心情复杂。
「小梁啊,你说咱们男人活一辈子,怎么才算成功?」
「您就挺成功的,身体健康,家庭美满。」
我摸不准柳老板知道萍姐多少秘密,不敢乱说。
柳老板哈哈大笑。
「说得好!过几天有空了,我请你喝鱼汤。」
「那我可要多喝几碗。」
我笑得有点儿勉强。
满脑子都是萍姐那两道狰狞的刀疤。
柳老板拍拍我肩膀,下车了。
萍姐走过来。
告诉我李亚琴正在赶来的路上。
「小梁,我求你件事。」
「你说。」
「千万不能让柳丁跟李亚琴见面。」
我答应了。
因为我发现,李亚琴的每次出现都不是偶然。
第一次,是柳丁考公的消息被传开时;
第二次,是柳丁通过公考笔试后;
第三次,是柳丁通过考察后。
每一次都是柳丁人生中的重大节点。
关系到柳丁的前途和命运。
她或许是个受害者。
但也是个不可饶恕的加害者。
这两个人,都不能信。
眼下唯一能保护柳丁的办法。
就是不让她堕入这两个人的修罗场。
再去查清真相。
我刚接到柳丁就开始劝返她。
我给她看了那纸《捡拾弃婴情况证明》。
又把萍姐给我讲的捡拾经过给她讲了一遍。
她听到那根树桩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哭得死去活来。
「哥,让我回去吧,我回去看看就走。」
「我会好好的,我得长成大树,给我爸妈遮风挡雨。」
我给萍姐打电话,让她套出李亚琴的车次。
确认她要下午才能到海拉尔后,陪着柳丁回了趟家。
萍姐和柳老板照例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柳老板亲手给我熬了一锅鱼汤。
还给自己开了瓶茅台。
尽管萍姐和柳丁拦着,他还是喝多了。
笑着说起他「克死」两任老婆、被岳父小舅子拿马鞭子追着抽的事情。
「小梁啊,我老柳觉得啊,能护住老婆孩子的男人,才算成功。」
柳丁一下子就红了眼圈儿:「爸,以后该我护着你了。」
「对对,等我闺女当了外交官,我看看哪个王八蛋还敢偷我的鱼!」
柳老板哈哈大笑,自赏三杯。
柳丁正要陪他一杯,门开了。
李亚琴拎着个包走进来。
脱了大衣坐在沙发上。
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这个人又说谎了。
她可能早就到海拉尔了。
就等着柳丁回家呢。
「李亚琴,你给我起来。」
柳丁上去就要拽她。
被我及时拉住。
柳老板放下酒杯,让我先带柳丁走。
「往哪走?我今天就是来找她的。」
「找我干什么?」
「找你签个字。」
刘亚琴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房产赠予协议。
标的是柳丁在海拉尔那套房子。
柳丁骂道:「李亚琴,你有病吧?」
「你敲诈点钱也就算了,还想要我的房子?」
李亚琴笑笑:「不给房子,那你就得给我养老了。」
「要脸吗?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问你妈啊。」
「我问你妈——」
柳丁猛然挣开我,抡起一个酒瓶就砸过去。
「哎,酒还没喝完呢……」
柳老板慌忙来抢。
我也挡了一把,酒瓶才偏离李亚琴的脑袋。
碎在她肩膀上。
酒香四溢。
柳老板心疼得直咧嘴。
李亚琴捂着肩膀的指缝里渗出鲜血。
萍姐脸都白了:「小梁,快把她带走。」
「别拦我,我今天非打死她!」
55.
我几乎是把她扛上车的。
她上了车还在挣扎:「哥,这公务员我不当了还不行吗?」
「我无所谓,你爸妈能扛住吗?」
柳丁不闹了,双手捂脸,肩膀渐渐抽搐。
我直接把她送到机场。
看着她的航班起飞才长出一口气。
她走了,我才能放开手脚应付李亚琴。
可我赶到渔场,却发现别墅里空无一人。
渔工们愁眉苦脸,告诉我萍姐去医院了。
我前脚刚把柳丁带走,萍姐就因为阻止李亚琴报警被推倒在地。
听说是摔成了脑出血。
吉凶未卜。
李亚琴跑了。
柳老板没报警,也不许声张。
我赶到医院时,萍姐还在昏迷中。
医生说她有可能瘫痪,有可能永远失忆。
也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建议家属多跟她聊天,试着唤醒她。
柳老板拉着萍姐的手絮叨。
「萍啊,别睡了,家里一摊子事儿呢。」
「我柳老八死了俩老婆了,你可不能再扔下我啊……」
年轻的张鸣鹤受不了这一幕,狠狠抹了把眼泪。
「妈的,我弄死那个女人!」
「你待着,别给我惹事儿!」
柳老板低声喝止了他。
张鸣鹤红着眼睛把我拽出病房。
「哥,你就不能治治她吗?你不是警察吗?」
我摇摇头:「警察只能治犯罪分子,治不了无赖。」
「而且我只是辅警。」
张鸣鹤冷笑:「我什么都不是,我管。」
「你消停点儿吧,等萍姐醒了再说。」
张鸣鹤不说话了。
我回到所里,跟老所长提出辞职。
「辞职?忘了你是怎么上来的了?」
我当然不会忘。
当初考公,我一路所向披靡。
却在最后一关狼狈落水。
是老所长捞了我一把,让我不至于摔得那么惨。
可如果干了这行就意味着明知有人作恶却不能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制裁他。
那我不当也罢。
老所长不批,我只能去让顺子出马。
「梁纪,你是不是有事儿啊?」
「是不是渔场又出事儿了?」
「你小子想单干?」
顺子一眼看透我的心思。
但我不想再连累他和老所长。
也不想再给柳老板添乱。
只能半真半假地开玩笑骗他。
「跟渔场没关系。」
「主要我想去大城市看看柳丁。」
兄弟多年,他最操心的就是我的脱单问题。
也就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收拾收拾,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脱下辅警制服,我有的是办法对付李亚琴。
只需要一个武器。
一个愿意承认李亚琴精神异常的、她的直系亲属。
只要家属同意签字把李亚琴送进精神病院。
这个世界就太平了。
但在这之前,我要解开一个疑点。
萍姐如果真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抱来个小孩儿冒充弃婴。
那她何苦铤而走险去前村偷孩子?
这里面,恐怕还有一层谎言。
如果萍姐再也无法醒来,我不希望她带着冤屈去往另一个世界。
毕竟我到现在都不认为她是个坏人。
毕竟她救过我的命。
我去了她的家乡,第一站就是她家祖坟。
那里果然有棵断头树,当年胳膊粗的树桩如今已有一抱。
谁也想不到这上面曾经挂了个孩子。
我避开坟墓,拍了一张照片。
又沿着山路来到长云村。
可我问了十几户人家,村里人都说没丢过孩子。
更没有孩子死在后山。
一个疑团还没解开,又多了一个。
李亚琴的孩子没丢。
萍姐为什么要背上偷孩子杀人的罪名?
就为了掩盖自己一段不堪的往事?
绝不可能。
萍姐和李亚琴之间肯定还有别的。
足以让李亚琴压制萍姐一辈子的秘密。
为了柳丁我必须查清楚。
李亚琴的手机又打不通了。
我拿着她的照片,请村民帮忙辨认。
有人认出她是李巧嘴的远房侄女。
李巧嘴是个媒婆,一天到晚不着家。
我在村里的小卖部等到天黑,才等到她。
可我一提李亚琴她就慌了:「你找错地方了。」
「我跟那死丫头早都不来往了。」
「她还欠我好几万呢。」
她把我当追债的了。
我将错就错:「老太太,别骗我了。」
「李亚琴前段时间不是发了横财,又买车又出去旅行的?」
李巧嘴气得直跺脚:「哎呀呀,可别提了。」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上了她的当。」
我赶忙顺着她往下说:「她怎么骗你的?」
「她管我要身份证买飞机票,要带着我去西天拜佛。」
「我信了她的邪,可等了俩月也没等来飞机票,要账的倒是上门了。」
「我这才知道她那个废物儿子用我的名头贷了好几万,造孽啊!」
「她哪个儿子用你身份证贷的款?」
李巧嘴一愣:「哪个儿子?」
「她户口本上不是有俩儿子吗?」
「哎呦呦,大的早死了,才生了这个废物弟弟……」
「大的死了,怎么死的?」我心头一紧。
「你问这干啥?你是干什么的?」
李巧嘴终于意识到我不是来要债的。
可我掏出一百块钱,她就全撂了。
94 年腊月廿七,李亚琴确实带着大儿子在她家杀年猪。
可廿八凌晨,李亚琴突然说孩子发烧,要打针。
说完就抱着孩子出门了。
她和老伴儿喝得烂醉如泥,也没力气跟着。
结果再跟李亚琴见面,才知道那孩子死在路上了。
「孩子不是在你家弄丢了?」
李巧嘴一惊:「这死丫头又编排我?」
「她说孩子是在你家丢的,让人捂死了。」
「嗐,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孩子要是在我家丢的,她还不讹死我老婆子?」
李巧嘴的表情不像说谎。
我换了个问题:「对了,你们跟后村的丁凤萍有没有来往?」
「嗐,那个烂货啊,关系大着呢。」
「要不是我给做媒,她兄弟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我问她李亚琴跟丁凤萍认不认识。
她一口否定。
但我在她废话连篇的描述中。
找到了李亚琴和萍姐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萍姐的弟媳妇儿正是长云村人,李巧嘴给说的媒。
94 年腊月廿七,弟媳妇儿的父母都在李巧嘴家帮着干活。
自然免不了说到萍姐这个话题人物。
李亚琴,或许是从那时起已经盯上萍姐。
但李巧嘴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李亚琴人在哪里。
我来到县城,找到李亚琴家的小区。
意外的是,她这样一个无赖,竟然住在一所中学的家属院里。
可我向老人们打听她时,大家纷纷以「不认识」「不熟」等借口拒绝回答。
避之不及。
我找了家小饭店,老板娘听见李亚琴的名字倒是一脸有话要说的表情。
我点了俩菜,要了一打啤酒,边喝边跟她套话。
老板娘一边劝我加菜,一边给我爆料。
原来李亚琴是个风尘女子,嗜赌成性。
她老公是位中学老师,书呆子。
两人最近正在闹离婚。
因为赵老师发现赵子轩不是自己亲生的。
「赵子轩都二十多了,才发现不是亲生的?」
老板娘撇着嘴说都是李亚琴自己作死。
她今年也不知发了什么横财。
又是给儿子买车,又是去澳门豪赌。
好不风光。
赵老师生怕她带着宝贝儿子搞什么违法勾当,偷偷跟踪了赵子轩。
结果发现赵子轩每天跟着一个老混混花天酒地。
搞网络赌博,还管人叫爸爸。
赵老师悲愤地上去教育自己的儿子。
却被老混混指着鼻子一顿羞辱。
说他是个没种的阉鸡,当了二十年便宜爹。
该撒泡尿照照自己了。
赵老师当场心梗。
赵子轩直接放弃抢救。
也是老天有眼。
赵老师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活过来了。
哭哭啼啼地通知了自己远在山里的老母亲。
老母亲得知孙子不是亲生的,坐了两天的火车赶来。
要把李亚琴和赵子轩扫地出门。
结果李亚琴反倒把赵老师的铺盖卷扔了出来。
说这个家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母亲让她交出房证和赵老师的工资卡。
李亚琴却扔出一纸贷款合同。
原来房子早就被抵押。
工资卡里面也真的一毛钱都没有。
赵老师的老母亲这才知道儿子被人骗惨了。
赵老师是他们那片山区第一位大学生,是全村的荣耀。
毕业后分到了这个小县城,入了编,分了房,成了城里人。
老母亲本想给他娶个好姑娘。
却被发廊女李亚琴捷足先登,住进他的新房。
老母亲逼着儿子赶走这个女人。
李亚琴拍着肚子说她怀了赵老师的孩子。
不结婚就告他强奸。
一家人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后来李亚琴生了赵子豪,成了赵家的大功臣。
一家人对她感恩戴德,百依百顺。
虽然赵子豪不满周岁就夭折,但李亚琴三胎又生个儿子。
也算将功补过。
哪承想这个受尽宠爱的小儿子竟是个野种,这不是要人命吗?
老母亲带着儿子把李亚琴堵在屋里,放出狠话。
要么还房子还钱,要么一把火点了房子,跟她同归于尽。
反正赵家无后,她活着也没有盼头了。
被李亚琴拿捏半生的赵老师也支棱起来,奋起反击。
让李亚琴马上把房子解押,把他的钱还回来。
否则就把她杀了赵子豪的事儿抖出来。
我一口啤酒呛出眼泪。
「他说什么?李亚琴杀了赵子豪?」
「是啊,那孩子死得不明不白,真备不住呢。」
「李亚琴还在这吗?」我起身结账。
老板娘把计算器敲出算盘珠子的动静儿。
「她啊,早夹着尾巴逃走了。」
「为什么?」
「赵子轩他亲爹又进去了,没人给她撑腰了。」
我明白李亚琴为什么跟柳丁要房子了。
这是无家可归了啊。
正好让赵老师送她去精神病院。
我问了赵老师家的楼牌号,匆忙赶去。
但赵老师戒心很重,不肯开门。
可能是被李亚琴骗怕了。
我只能编了个谎话。
说我是来调查赵子豪死因的。
原以为赵老师会像迎接友军一样开门欢迎我。
谁知他却如临大敌。
隔着防盗门说他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赵老师,李亚琴说赵子豪是别人杀害的,我……」
我话没说完,防盗门猛地被撞开。
一个孱弱的中年人冲出来。
尖着嗓子大喊:「她撒谎!」
「赵子豪明明就是她害死的!」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手策划实施的!」
他只字未提萍姐。
看来并不知道李亚琴敲诈萍姐的事。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李亚琴杀了赵子豪,却帮她隐瞒了二十五年?」
他浑身一抖,面如死灰:「我没有帮她隐瞒,我是被她骗了。」
「她怎么骗你的?」
「我说了你能把她抓起来吗?」
「差不多。」
赵老师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艰难地给我讲述了赵子豪死亡的另一个版本。
94 年腊月廿七,李亚琴带着赵子豪去长云村,本来就是要杀他的。
长云村有个水库,每年冬天都会有人不慎掉进冰窟窿。
李亚琴找了个机会把赵子豪扔进去溺死。
制造了一场意外死亡。
「她为什么要杀赵子豪?」
赵老师瞳孔一震,声音低下去。
讷讷地说因为赵子豪有病。
「什么病能让一个当妈的痛下杀手?」
「就算不治之症,还不能让他自然死亡吗?」
我的情绪失控了。
「你知道李亚琴要杀孩子还不阻拦,你是人吗?」
「我不想阻拦!」赵老师狠狠薅住自己的头发。
「他不会死,但会让我们生不如死。」
「他是我一生的耻辱……」
「啊呀呀,造孽啊……」
里屋突然冲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扑倒赵老师身上一顿乱捶。
我定睛一看,是个黑瘦的老太太。
应该是赵老师的母亲了。
赵老师似乎很怕她,连连后退几步。
小声嗫嚅:「那不是儿子,去大医院检查过了……」
「不是儿子是什么?我亲手摸过他的小牛牛。」
「憨子呦,我花了三年收成才求来那副转胎药……」
「你说什么?」赵老师猛地把老太太推出老远。
「你给李亚琴喝了转胎药?」
「是呢!」老太太不无自豪地挺直了腰杆儿。
「你们成亲那天,三姨婆搭了那女人的脉,一早就看出她怀的是女娃儿。」
「我把转胎药放在鸡汤里给她喝下去,她才生出赵家的长孙。」
「他就是有点儿小残疾,那女人就把他给溺死了?」
「不是儿子、转胎药、小残疾……」
两个人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地交织循环。
像诡异又恶毒的魔咒。
让我呼吸发紧。
像多年前堕入沼泽的感觉。
窒息的一刹,我眼前猛然浮现柳丁白璧无瑕的样子。
像一道白光。
刺破重重迷雾,击碎层层谎言。
把那些毫无关联的信息碎片拼成一个可怕的真相。
1993 年,喝了转胎药的李亚琴生下一个婴儿。
因为带有男性特征,被认定为男孩儿。
但赵老师和李亚琴带孩子去大医院检查后。
却把那个孩子当成一辈子的耻辱。
李亚琴要溺死那孩子。
却在二十多年后,一口咬定柳丁是她大儿子。
不但理直气壮地跟柳丁要房子。
还大言不惭地让柳丁给她养老。
而萍姐对这些无理要求从不反抗,逆来顺受。
难道柳丁真是李亚琴的第一个孩子?
萍姐拼死守护的秘密,是这个?
「那孩子……真的溺死了吗?」
我拽住还在跟母亲激烈争吵的赵老师。
有气无力地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老师抱着脑袋痛苦地哭喊。
老太太还不放过他,指着他的鼻子咒骂。
「李亚琴就是想弄死赵家的独苗,给野男人留种。」
「你不知道拦着,还信了李亚琴的鬼话。」
「你就是赵家的罪人!」
我不想再听这对奇葩母子的争吵。
默默离开这里。
我在小县城待了两天。
四处寻找李亚琴。
这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她。
赵子晴和赵子轩也被债主围追堵截。
赵子晴被迫跟了个老男人。
赵子轩时不时就挨顿打。
我忽然意识到不好。
李亚琴混成这个鬼样,更不会放过柳丁了。
我决定去柳丁的城市。
订票之前,犹豫了一下。
又去了趟萍姐的村子。
见到了她的老娘。
老太太竟然是个盲人。
一个人住着宽敞的大房子。
我装作路人,问她为什么不跟儿女住一起。
老太太说儿子是个窝囊废,指不上。
闺女倒是有本事,给她盖了这么大个房子。
「闺女为啥不把你接走养老呢?」
「我没脸呐!」老太太照着自己干瘪的嘴巴扇了一巴掌。
「当年她爸为了点钱,把个畜生引到家里,糟蹋了我闺女。」
「我闺女查出怀孕,要打胎,被他骗进城里给关起来。」
「那畜生的原配老婆还帮他看着我闺女,说是生了孩子就放人。」
「我闺女跑不了,照着自个儿肚子就是一刀。」
「照着心口又是一刀……」
「啊——」我疼得失声惊叫。
肝胆欲裂。
萍姐身上的刀伤,是这么来的?
她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才对自己下了这么狠的手?
我的眼泪收不住了。
瞬间淌了满脸。
老太太似乎察觉到我的异样,笑了笑。
「小伙子,我闺女还活着吧?」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破绽。
老太太幽幽叹道:「你这口音跟我那外孙女可真像。」
「……萍姐她,活着。」我不敢再装了。
老太太点点头:「那你给我带句话。」
「您说。」
「就说我要死了,让她带着外孙女儿回来一趟。」
「我想她们。」
「……行,我一定带到。」
我不敢再待下去了。
怕自己哭成狗。
我刚要走,手机响了。
是柳丁。
我走远一些,才接起来。
柳丁上来就欢呼雀跃。
「哥,好消息。」
「我收到外交部的入职通知了。」
我想了想,又折回老太太身边。
按下免提键,调到最大音量。
「柳丁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柳丁深吸一口气。
「我,柳丁,接到外交部的入职通知了!」
柳丁欢快的声音打破院子里的死寂。
我攥着手机,仓皇逃离。
「哥,你是不是哭了?」
柳丁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我急忙掩饰:「没,感冒了。」
她却没被我哄住:「哥,我家是不是出事儿了?」
「没有啊,别胡思乱想。」
「不对,我刚才给我妈打视频,她没接。」
「我上次回来以后她就不接我视频,也不接我电话了。」
「李亚琴不是在这吗,怕她又起幺蛾子。」
柳丁这才有点儿信了。
「她给我发微信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还是不放心。」
「我上班之前还是回去一趟吧。」
「干什么?」我假装生气。
「好不容易才熬过观察期,你不要节外生枝。」
柳丁见我语气不好,没再坚持。
我怕她起疑心,赶忙缓和语气。
「我刚买了火车票去看你。」
「真的?太好了,那我先不回去了。」
「我去火车站接你。」
我刚安抚住她,张鸣鹤又打来电话。
我手抖得按不准接听键。
生怕是关于萍姐的坏消息。
好不容易接通了,先听到他的抽泣。
我心都凉了。
他抽抽了好一会儿才说:「哥,萍姐醒了……」
张鹤鸣说,萍姐是被柳老板叫醒的。
柳老板接到柳丁的电话,一遍遍给萍姐道喜。
竟然真把她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吐出两个字:「闺女……」
又吐出两个字:「冬捕……」
这个一生要强的女人。
心里只有闺女和事业。
「你让她先养病吧,搞什么冬捕。」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张鸣鹤咧嘴叫苦:「谁不说是呢?」
「可她不听啊,这就闹着要做复健呢。」
「柳老板都拦不住。」
我想到柳老板对萍姐俯首帖耳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随她去吧,醒了就好。」
接完这俩电话,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脑子也没那么乱了。
柳丁入职了,萍姐醒了。
是时候彻底解决掉李亚琴了。
我又去了赵老师家。
想着这母子俩也该吵完了。
可一上楼却发现气氛不对。
赵老师家的门锁是坏的。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子炭火味儿。
或许是李亚琴又来捣乱了。
也可能是放贷款的来收房了。
我敲了敲门。
出来一个精瘦的中年女人。
「你是赵老师的?」我试探地问。
她黑着脸怼我:「你管我是谁?」
「人都死了还来要债,你们有没有人性啊?」
我脑袋「嗡」地一下:「谁死了?」
「都死了!我弟弟我阿妈都死了——」
我心头一颤:「他们……怎么死的?」
「还不是被那个坏女人给逼的?」
「你们天天来要钱要房子,这谁受得了?」
女人大声嚷嚷。
我赶忙摆手:「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谁?」
「一个熟人……赵老师真出事了吗?」
我觉得这可能是个幌子。
对付李亚琴的。
可女人一下红了眼圈儿。
「这还有假?你自己看!」
女人闪开身子,指了指客厅正中间。
我顿时眼前一黑。
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的大盆。
盆里装着厚厚的炭灰。
「赵老师烧炭了?」
「那个憨子!」
「自己死就算了,还把我老阿妈给带走了……」
女人捂着脸哭起来。
我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
赵老师纵容李亚琴杀子,是有点该死。
可老太太也绝不无辜。
但我还是说了句「节哀顺变」。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
赵老师走了,我的 A 计划泡汤了。
但这一趟不能白来。
「对了,我是来取书的。」
「之前赵老师在我那借的。」
「你自己找,我不识字。」
女人信了我的鬼话。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拿了本书。
又借了个卫生间。
顺走了漱口杯里的牙刷。
又去了趟小饭店。
老板娘确认了赵老师和老母亲烧炭自杀的事情。
「赵老师死了,李亚琴没回来料理后事?」
「没,那俩野种天天来,争遗产。」
「赵子晴也不是赵老师亲生的?」
「是,可赵家不要女孩啊。」
老板娘唉声叹气。
我倒是眼前一亮。
B 计划和 C 计划都有了。
但首先要找到李亚琴。
我来到柳丁的城市,悄悄跟了她好几天。
没发现李亚琴的影子。
可能是去哪躲债了,不敢露面。
我纠结了好几天,还是收集了柳丁的一缕头发。
拿到鉴定中心做了检验。
结果显示她跟那三支牙刷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也就是说,她绝对不是赵老师的孩子。
不是那个被溺死的「小残疾」。
我走出鉴定中心,在陌生的街头哭成狗。
我不查了,再也不查了。
我再也不想知道柳丁是偷来的还是捡来的。
只想让李亚琴永远闭嘴。
柳丁后下班后带我去大排档吃饭。
又起了疑心。
问我眼睛怎么红了。
我说你们这尾气太重。
熏的。
她当然不信。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半真半假地说是啊。
我不是辅警了。
以后我就是柳外交官的私人保镖。
可惜她不是那么好骗的。
越发质疑:「你辞职了?因为我?」
「啊对,不想被你碾压太狠。」
「准备来大城市发展。」
我一顿找补,总算暂时打消她的疑心。
我也顺势留下,一边装模作样地应聘求职。
一边打听李亚琴的消息。
但离奇的是她竟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饭店老板娘每天给我发来情报。
李亚琴一次都没回来过。
赵子轩和赵子晴依然东躲西藏。
如丧家之犬。
我每天给张鸣鹤打电话。
他说李亚琴也没再去过渔场。
直到入冬时节,萍姐出院回家了。
李亚琴也没出现。
我甚至怀疑她已经死了。
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
如此,再好不过。
一切终于恢复平静。
柳丁每天兢兢业业,乐此不疲。
渔场的大网也织好了,冬捕节准备就绪。
除了萍姐依然瘫痪在床。
一切都好。
柳丁决定在冬捕节回去一趟。
准备说服爸妈来跟她一起生活。
摆脱李亚琴。
她还不知道李亚琴已经消失。
李亚琴一直是掩盖萍姐病倒的幌子。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我买了冬捕节前一天的机票。
陪她一起回去。
可顺子一个电话又让我内心发凉。
他找到李亚琴了。
自从我辞职后,他也一直在找李亚琴。
也去了赵老师的家。
那时候赵老师已经不在了。
他在李亚琴的旧手机里发现一条短信。
原来她在海拉尔租了房子。
就在柳丁家对门儿。
那家邻居本来是没打算出租房子的。
可李亚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硬是把房子给租下来了。
专门监视柳丁。
我毛骨悚然。
这女人太可怕了。
她这是下了多大的一盘棋?
「梁子,李亚琴跟柳丁到底什么关系?」
顺子冷不丁问我一句。
「没关系。」我脱口而出。
顺子笑笑:「李亚琴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撒谎,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撒谎成性,没一句真话。」
顺子沉默了一会儿:「你都没问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了?」我又开始呼吸困难。
「她说她正在找律师,要把丁凤萍告到倾家荡产。」
「……还要让柳丁承担赡养责任。」
「……因为柳丁就是她丢的那个孩子。」
顺子的话一句比一句迟疑。
一句比一句沉重。
我果断否认:「不可能。」
「我做过鉴定了。」
「柳丁跟赵老师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的嘴很硬,但心是虚的。
那纸鉴定只能说明柳丁不是赵老师的孩子。
不能证明她不是李亚琴的孩子。
顺子见过赵老师的姐姐。
必然知道赵子轩也不是赵老师的孩子。
不会信这一纸鉴定书。
我只是害怕他从赵老师姐姐那里得到更可怕的信息。
比如转胎药、小残疾。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稍稍松了口气。
「兄弟,我知道的就这些。」
「别的我也不想知道了。」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萍姐吧。」
我懂了。
他在给我提醒。
让我给萍姐通个气儿。
防备李亚琴又搞出什么事情。
可萍姐瘫痪在床,连打钱的能力都没有了。
李亚琴肯定也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把枪口对准柳丁了。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我借口回渔场帮忙,要先走。
柳丁忙着工作,随我去。
我改签了机票,却没有登机。
而是先去了一趟小县城,找到赵子轩。
赵子轩一听我找到他妈了,急得直跺脚。
「我妈在哪儿?快带我去找她。」
「别激动,你妈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救不了你。」
「什么意思?我妈肯定有钱。」
「不光是钱的事,她现在被警察盯上了。」
「你不是一直盯着她吗?她说了,你们拿她没辙。」
「现在不一样了。」
「渔场投毒案的嫌疑人指出她才是主谋,警方正在寻找证据。」
「一旦她被抓,你也跑不了。」
「毕竟是你带头钓鱼的。」
赵子轩腿软了。
「是我妈让我钓的。」
「你妈是主犯,你是从犯。」
「……」赵子轩傻眼了。
「除非你能证明你妈是精神病,不是主观犯罪。」
他眼睛一亮:「怎么证明我妈是精神病?」
我故作警惕:「这我能告诉你吗?」
「你是留在这里等着警方传唤,还是现在跟我去找你妈?」
「找我妈!」赵子轩毫不犹豫地作出选择。
「你姐呢?你不喊她一起?开车去?」
「我姐去跟网友奔现,把我拉黑了。」
「车也丢了,可能是被追债的偷走了。」
二百来斤的赵子轩委屈巴巴地说道。
我勉为其难地给他垫付了一张票,带他上了火车。
路上时不时地感慨一下。
「上次你被你妈骗来勒索柳丁,差点儿进去知道不?」
「你妈指定是有精神病,满嘴胡言乱语,迟早闹出大事儿。」
「哎,她躲起来,是不是想让你顶雷啊?」
「不对,她别是把你给豁出去,想让债主把你卖去噶腰子吧?」
赵子轩听到这句,浑身一哆嗦。
默默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海拉尔精神病院」。
下车时,赵子轩已经坚信李亚琴是个精神病患者。
是随时有可能把他送进监狱或者送去噶腰子的危险人物。
他唯一的自救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
在我一次次「无心」的指点下,他一下车就直奔精神病院。
我打了个出租车跟在他后面。
看他坐着精神病院的车赶到我给的地址。
又看着李亚琴被医护人员架出来,扯着嗓子叫骂。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抓我?」
在出租屋躲了两个来月的她脸色惨白。
又因为挣扎过猛弄得披头散发。
看上去比真正的精神病患者还疯癫。
「李亚琴,是你家属让我们来的,这是他的签字,你看看。」
医护人员把一张单子递给李亚琴。
李亚琴看了一眼,真疯了。
「你们是谁?怎么把我儿子骗来的?」
「是你儿子主动来找我们求助的。」
「不可能!他没这心眼儿!我儿子在哪?让他出来。」
「他有点儿怕你,不愿露面。」
医护人员一边敷衍,一边把她往车里塞。
李亚琴突然哈哈大笑。
「傻儿子,妈刚弄到一笔钱。」
「你把我送进去,可就不知道我银行卡密码了啊。」
坏了。
我急忙下车。
赵子轩已经从角落里冲出来。
「妈,我就知道你有钱……」
「傻儿子,妈可不光有钱,你看那是什么。」
李亚琴伸手往停车场一指。
赵子轩蹦起老高:「车,我的车!」
「妈千辛万苦把车给你赎回来,你倒要把妈送去精神病院?」
「不送了。」
赵子轩抢过医护人员手里的单子一撕两半。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千算万算,还是没玩儿过李亚琴这只千年的狐狸。
到底还是她更会控制赵子轩。
一番极限拉扯后,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被李亚琴骂走了。
李亚琴一秒变脸,上去就给赵子轩个大比兜。
「你个傻玩意儿,又被谁给忽悠了?」
我生怕赵子轩回过味儿来,索性走上前去。
「李亚琴,这车是你偷着开走的吧?」
「你扔下儿女跑这来躲债,是想让他们被卖去嘎腰子吗?」
赵子轩又一哆嗦。
看样子没少被追债的吓唬。
李亚琴急了:「是你骗我儿子把我送精神病院?」
「你一个警察,知法犯法?」
我走近她,点开手机。
手机里传来赵老师歇斯底里的声音。
「赵子豪明明就是她害死的……」
李亚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脸色煞白:「他给你打电话了?他不是死了吗?」
「他死了,但是把该留下的都留下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收起手机,静静地看着李亚琴。
她目光闪躲,但依然嘴硬:「没有。」
「行,那你跟我去趟派出所,把赵子豪的去向说清楚。」
我沉下脸,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赵子轩紧张起来,一把拉住李亚琴。
「妈,你银行卡在哪,密码多少?我快被要债的打死了。」
我冷冷地看着赵子轩:「问了也没用。」
「你妈身上案子太多,上了法庭财产都要被查封。」
「只有进了精神病院,财产才会是你的。」
「精神病医生有的是办法问出密码。」
李亚琴怒斥我:「不要骗我儿子了,他才不会听你的。」
「妈,我不想被嘎腰子。」赵子轩当场打脸。
「你再不说,我就真把你送精神病院了。」
「你敢!」李亚琴横眉立目。
赵子轩气急败坏地点开手机:「这可是你逼我的。」
「我快被你害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喂,精神病医院吗……」
李亚琴一看赵子轩动真格的,扑上去就要打他。
却被赵子轩一把推倒在地。
摔得不轻。
我走过去,李亚琴赶忙抓住我的裤脚。
以为我要拉她起来。
可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眼珠子一转,露出个邪恶的笑容。
「梁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柳丁的关系。」
「我能让柳丁当不成公务员,也能让你当不成辅警。」
我冷笑:「是吗?可惜你马上就要被确诊精神病了。」
「你所说的一切不会被任何部门采信,怎么办?」
李亚琴脸一白:「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我车钱都交了。」赵子轩对着手机吼起来。
「你让那辆车再回来一趟,把人带走我当然会交住院费!」
我也拨通顺子的电话,让他开个传唤证过来。
顺子跟我配合默契:「传唤李亚琴?什么事由啊?」
「涉嫌故意杀人。」我一字一顿地说道。
顺子故作紧张:「我马上申请,你把人看住了。」
顺子刚撂电话,精神病院的面包车开回来了。
李亚琴爬起来就跑。
赵子轩一把拽住她,亲手把她塞进车里。
车子即将开走那一刻,李亚琴才真的怕了。
拍着车窗呼喊:「梁警官,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是懂控制人心的。
我拦下车子。
跟医护人员说这人需要接受调查。
查清了再联系他们来接人。
赵子轩虽然很急,但不敢反对。
医护人员让补了一趟车费,开走了。
我让赵子轩先找个地方吃饭去。
他很警惕:「你是不是想偷着把我妈抓走?」
「你在这还敢拦着我不成?」
他不情愿地走了。
我盯着李亚琴:「去你家看看吧。」
李亚琴没有刚才那么硬气了。
蔫头耷脑地往楼上走去。
我上去才注意到她安了个电子猫眼。
就算她不在这住也可以看到柳丁门口发生的一切。
我猛然想起初次见面时她那句「你看过?」
和刚才那句「知道你跟柳丁的关系」。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偏偏跑到我们派出所报警了。
原来偶尔来给柳丁送宵夜的我。
早就成了她的猎物。
李亚琴见我盯着猫眼,索性大大方方承认。
「小梁,你挺喜欢柳丁的吧?」
「但我说了这个秘密,你可能就想换个姑娘。」
「哼!少卖关子,有话直说。」
我的确想知道她还能说出什么惊天的秘密。
她打开房门,示意我进去说。
我走进去,她小心地关好房门。
这才小声又得意地说道:「柳丁不能生孩子。」
我强忍着踹她的冲动,问她怎么知道的。
「哼,我早说过柳丁是我儿子。」
「可你们就是不信啊。」
我冷笑:「李亚琴,你清醒一点。」
「你儿子赵子豪早就被你杀了。」
「你丈夫赵老师把你在长云村干的那些事都说出来了。」
李亚琴鄙夷一笑:「他知道个屁。」
「还想告我谋杀赵子豪。」
「我要是告诉他赵子豪还活着,能吓死他。」
「你告诉他赵子豪溺死了,告诉李巧嘴孩子病死了。」
「二十五年后又说赵子豪没死。」
「所以那天晚上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似乎是花光了一辈子的力气。
才问出这一句。
我需要知道真相。
又害怕真相正如我知道的那样。
李亚琴却靠在沙发上,刷起短视频来。
「梁警官,秘密要是都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笑着挠挠头。
「我早就辞职了。」
「你要是再敢跟我耍花样,脑瓜子给你拧掉。」
李亚琴见我不像开玩笑,又堆起一副讨好的嘴脸。
「嗐,不能告诉别人,也得告诉你啊。」
「万一你跟柳丁真的成了,咱就是一家人了。」
「到时你还得管我叫声妈……」
我一把夺过她手机,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李亚琴肯定没想到我真会打她。
当场懵逼。
「我再问一遍,那天你到底干了什么?」
「被我发现一句假话,你就别想再走出这间屋子了。」
我反锁房门,沉下脸来。
李亚琴终于不再油嘴滑舌。
老老实实交代。
94 年腊月廿七那天她去长云村,的确是想让赵子豪坠入冰窟。
却在一帮长舌妇嘴里听到了关于萍姐的流言蜚语。
知道萍姐嫁了个有钱的鳏夫,却生不了孩子。
也听到了萍姐第二天会去给父亲上坟。
于是她心肠一软。
趁着夜色把赵子豪挂到了萍姐家的坟地。
我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轰然倒塌了。
真相果然和我推测的一样。
让人撕裂。
但李亚琴却没有半点罪恶感。
反而洋洋自得。
说自己干了两件大好事。
一是保住了赵子豪的命。
二是弥补了丁凤萍一辈子的缺憾。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她明明是以赵子豪为饵,对萍姐撒下一张大网。
萍姐如她所愿把赵子豪带走后,她就在暗处监视萍姐。
她早就知道萍姐带孩子做了矫正手术。
早就知道赵子豪变成了柳丁。
早就策划了这出寻亲大戏。
她在柳丁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出手。
把萍姐对柳丁的爱当武器。
以柳丁的秘密为要挟。
迫使萍姐对她予取予求。
陪她撒下弥天大谎。
「李亚琴,你是真该死啊。」
我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她却毫无悔意:「赵子豪才该死。」
「他亲爸撒了种就吃了枪子儿。」
「姓赵的当了便宜爹还嫌弃他是个怪胎。」
「是我留了他一条小命,还给他找了个好人家。」
「我是他唯一的血亲,他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是我的福报。」
「否则我就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是个怪胎。」
「不男不女!」
「还有你。」
「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跟个二尾子好过吧?」
「你这个疯女人!」
我一脚踹在她脑袋子上。
我当了八年辅警,见过各种的恶。
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的魔鬼。
一个母亲怎么会用如此恶毒的词汇来形容自己的孩子?
她缓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坐起来。
捂着脑袋问我:「梁纪,你想干什么?」
「李亚琴,你真是病得不轻。」
「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进精神病院。」
「二,从这里跳下去。」
「哼!我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凭什么跳楼?」
李亚琴的表情没那么癫狂了。
露出几分狠厉。
我早看出装疯卖傻只是她的面具。
一个能把秘密掩埋心底二十五年的人,城府不知有多深。
我决定帮她把这个秘密永久掩埋。
「你不进精神病院的话,我可以帮你跳。」
「你想杀人灭口?」
「我想让你重新做人。」
她盯着我的眼睛,嘴角竟然勾起一抹笑意。
「我早就看出我最大的敌人是你。」
「我要是死了,赵子轩他亲爸出狱后第一个来找你。」
「柳丁的事还是会曝光。」
她把柳丁的秘密告诉了赵子轩的生父?
虽然不知真假,可我还是怕了。
弄死她只会让事情闹大,最好的办法还是把她送精神病院。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子轩的手机号。
「你妈又犯病了,给医院打电话吧。」
「儿子,别信他,快报警,妈妈被绑架了……」
李亚琴对着听筒大声呼喊。
赵子轩被吓住:「妈,梁警官不就是警察吗?」
「他不是,他想害我!」
「妈,你还记得你银行卡密码吗?」
「傻东西,你要是敢把我送去精神病院,我让你什么都捞不着!」
李亚琴越生气,赵子轩越不信她。
我火上浇油:「看这样子八成是不记得了。」
「但医生肯定能让她想起来。」
「行,我这就找人,你先帮我看着她。」
赵子轩匆忙挂了电话。
李亚琴推开我就跑。
我照着她的后腰又是一脚。
半小时后,赵子轩带着精神病院的人跑上来。
李亚琴一把抱住儿子,哭着控诉我的暴行,让他报警。
赵子轩赶忙对医护人员解释:「别信。」
「我妈可会骗人了,我都差点儿被她骗去噶腰子。」
李亚琴嘶喊着被带走了。
我陪着赵子轩给她办了入院登记。
亲眼看着她被关进单人病房。
第二天上午又拿到了她的诊断书。
李亚琴在医生面前坚称柳丁是她儿子,想把萍姐和柳丁拉下水。
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认定为「妄想症」。
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离开医院后我又诱导赵子轩花钱破解了李亚琴的手机。
发现各个支付软件里还真有不少余额。
还有赵子晴的几条微信,追问李亚琴在哪儿。
我翻了一下各个软件,没有任何跟柳丁有关的信息。
这才放心地把手机交给赵子轩。
趁他不注意,拿走了李亚琴的身份证。
三天后我去看了她一次,发现她老实了很多。
医生说她很配合治疗,急着出院。
但出院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她恐怕是出不去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这才顾得上去看萍姐。
把李亚琴的诊断书给她看了。
她瞬间红眼,对我说了声「谢谢」。
含混的口音让我泪目。
「萍姐,你家老太太让我给你带句话。」
萍姐一惊:「你去我老家了?」
「你去那干什么?听说什么了。」
「听说你是个厉害的女人,敢爱敢恨,让我敬佩。」
「还有呢?」
「没了。」
「我老娘让你带什么话?」
「她让你带着孙女儿回去一趟,想你了。」
萍姐把被子蒙在脸上,无声地哭了。
我想安慰她,说了柳丁打算接她去城里的事。
结果她哭得更厉害了。
老妈和女儿,都是她的软肋。
我走的时候,她请求我一件事。
不要告诉柳丁她是被李亚琴推倒的。
我答应了。
我准备等李亚琴在精神病院住稳了就把赵子轩哄走。
让李亚琴彻底被世界遗忘。
可冬捕节的前两天,赵子轩却慌里慌张打来电话。
说李亚琴出院了。
「谁让你同意她出院的?」我气得大吼大叫。
赵子轩急得要哭:「不是我,是我姐。」
「你妈现在在哪?」
我扔下手里的冰钎就往车上跑。
「我姐说她出门就不见了。」
「你姐怎么知道你妈在精神病院的?」
「我姐说我妈偷了护士的手机给她打的电话。」
我还是低估了李亚琴的手段。
我点开微信,给柳丁发了张李亚琴的诊断书。
又追过去一条语音。
「这个李亚琴有妄想症,难怪总是胡说八道。」
我生怕李亚琴狗急跳墙去找柳丁摊牌。
柳丁没回,肯定在忙着工作。
我又跟张鸣鹤交代了一声。
一旦发现李亚琴,直接把人扣住。
说完我又直奔派出所。
把李亚琴的诊断证明交给顺子。
万一她来闹事,直接给她送回医院去。
做完这些,我才赶到李亚琴的出租屋。
一出电梯就听见赵子晴和赵子轩的吵闹声。
赵子轩喊:「妈是我找到的,这些东西就应该归我。」
赵子晴骂:「你就是为了独霸妈的财产才把她送精神病院的……」
我敲开门,问赵子晴:「你妈也给你画饼了?」
「对,她想拿走我妈的银行卡。」
赵子轩抢着告状。
「这是妈答应我的。」
赵子轩咧着嘴说她早就答应给我了。
可她不说密码有什么用?
赵子晴傻了。
「我就说那天她怎么突然给我转了五千块,还给我发了余额截屏。」
「原来是想骗我来救她。」
我一愣:「她什么时候给你转的钱?」
赵子晴说了个日子。
气得我想抽自己。
那天李亚琴带我上楼后,就给赵子晴转了钱。
还发了余额截屏。
她在那时就已经给赵子晴下了饵。
给自己铺好了后路。
还删了转账和聊天记录。
所以我才没发现。
这女人的心机真是太缜密了。
赵子晴还在叫苦。
「一共就给我五千,我车票就花好几百。」
「刚才她还跟我要了一千块现金,说是去办什么出院证明。」
「我这趟赔都赔死了!」
这姐弟俩的智商肯定是随了各自的亲爹。
看他俩这样子,似乎并不知道关于柳丁身世的秘密。
也对。
李亚琴怎么会把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筹码暴露给他们?
毕竟在她眼里,儿女都是她达成目的的工具人。
也是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我想了想,心生一计。
「我知道怎么能取出李亚琴的钱。」
「怎么取?」赵子晴和赵子轩同时问道。
「找到李亚琴,让医生给她开精神病证明,再去银行柜台修改密码。」
「这人生地不熟的,上哪找她去?」赵子晴愁眉苦脸。
赵子轩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她在哪儿。」
「在哪?」我跟赵子晴异口同声。
赵子轩「嘿嘿」一笑:「肯定在赌场。」
我脑袋都大了:「海拉尔没有赌场。」
「那就在麻将社!」
他夺过李亚琴的手机和银行卡就跑。
赵子晴骂骂咧咧地追出去。
我没追。
如果李亚琴真的去了麻将社,就不用担心了。
没去麻将社也没关系。
她的身份证还在我这,很难跑远。
只要她还在海拉尔,就不敢兴风作浪。
我只是担心她给柳丁打电话。
柳丁始终没回我微信,也不接我电话。
让我越发不安。
甚至想马上订机票飞过去找她。
可她按计划明天就要飞回来。
我贸然赶去,反倒会引起她疑心。
正心急如焚的时候,张鸣鹤打来电话。
「哥,李亚琴又来了。」
我大惊失色:「看住她,别让她接近萍姐,这人有精神病!」
「……晚了,正推着萍姐巡湖呢。」
我愣了:「谁让她推的?」
「萍姐自己,俩人还有说有笑的。」
「柳老板呢?」
「他让我闭死我的嘴!」
我实在无话可说了。
萍姐明知道李亚琴被确诊精神病。
打个电话就能把她送回医院。
为什么还要容忍她?
93.
我飞车赶往渔场的时候,柳丁终于回我微信了。
说是忙了一天才顾上回。
又说李亚琴活该,看着就不是个正常人。
我见她语气平和,不像被李亚琴骚扰过的样子。
这才放心。
看来李亚琴还是没有放大招。
倒也符合她的调性。
毕竟柳丁刚入职,就算闹起来,最多也只是失去一个工作和编制。
而她则将彻底失去控制萍姐和柳丁的武器。
她跑到渔场,是因为吃准了萍姐的脾气。
为了守住柳丁的秘密,可以豁出一切。
也可以忍受一切。
可这样下去,只会养虎为患。
让李亚琴的胃口越来越大。
果然,我还没开到渔场,就看见赵子轩的车风驰电掣地追了上来。
我别住他,发现赵子晴也在车上。
我问他俩要去哪儿,俩人支支吾吾不说。
「不说是吧,那跟我去趟派出所。」
我拿起手机就假装打电话。
赵子轩害怕了:「别,我俩去渔场,有点事儿。」
「谁让你们去的?什么事儿?」
「丁凤萍,说是请我们吃饭,尽尽地主之谊。」
赵子晴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再一次对萍姐失望透顶。
她不但被李亚琴拿捏得死死的。
还讨好李亚琴的儿女。
就算是有软肋,也不该这么自轻自贱吧?
「丁凤萍怎么知道你们在海拉尔?你们找她了?」
「我妈去那了,说是渔场要搞冬捕节,她可能是让我帮着宣传宣传呗。」
赵子晴迷之自信。
赵子轩顺竿爬:「是啊,还说给我们报销回去的路费呢。」
我笑笑:「路费能有几个钱?」
「你们要是能把你妈带走,我加倍给你们。」
赵子晴突然警惕:「你为什么给钱?」
「你跟我妈有仇?」
「为什么?」我板起脸来,故作忧虑。
「就你妈那个精神状态,要是在冬捕节闹点事儿,不是给我们警察添乱吗?」
「不瞒你俩说,我正要升职呢,就怕你妈起幺蛾子。」
姐弟俩互相看看,终于被我唬住。
赵子轩笑嘻嘻地问我能给多少钱。
我张开一只手翻了翻。
「只要给你妈送回医院,一人这个数儿。」
有钱能使鬼推磨。
俩人答应了。
可开到渔场门口我才发现自己多余了。
打更的老大爷不让我进门了。
说是萍姐亲自交代的。
不但今天不让进,以后也不让进了。
「不是,那个李亚琴有精神病,萍姐很危险……」
「小伙子,我知道你对柳丁有意思,想好好表现表现。」
「可老板娘说了,你管得太多了。」
大爷再也不是从前的大爷。
字字扎心。
我不相信这是萍姐说出来的话。
明明几天前她还哭着对我说「谢谢」。
我给萍姐打电话,她不接。
我又打给张鸣鹤,也被他拒绝。
紧接着回了条微信。
「哥,别打电话,再打我就要滚蛋了。」
我这才相信真是萍姐下令了。
仔细想想,我管得是有点儿多了,都跑人祖坟上去了。
萍姐一定是怕我查出她的秘密,刻意跟我划清界限。
「梁警官,你说话还算数吗?」赵子轩见我被拦,有点儿动摇了。
我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干吧,干成了给你翻倍。」
「好嘞,我先进去了。」赵子轩一脚油门开进院里去了。
我在寒风中等了两个多小时,姐弟俩才出来。
「你妈呢?」我问赵子轩。
「我妈要在这看看热闹,过几天我再来接她。」
「在这看什么热闹?」
「看冬捕啊,丁凤萍听说头鱼能拍出好几十万呢。」
「……」萍姐真是生怕李亚琴不知她是块肥肉。
我深吸一口气:「丁凤萍给你们多少钱?」
俩人交换了下眼神,谁也没吱声儿。
看样子是萍姐给得太多了。
我想了想,把赵子轩叫下来,问萍姐都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啊,就说怕渔工找我们麻烦,让我和我姐不要去凑热闹。」
赵子轩支支吾吾。
我不信:「就这些?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妈认错人、敲诈丁凤萍的事儿,让我妈说清楚。」
「你妈怎么说的?」
「我妈说都是她的错,让我们不要跟着乱说了。」
呵呵。
萍姐这是又给封口费了。
也不知道她的家产能供李亚琴豪赌几次。
「行了,不管丁凤萍给你多少,我答应你的照给。」
「不过不能让你姐知道,等她走了再给。」
「真的?」赵子轩喜出望外。
我点点头:「真的,先把你姐送走,回来找我。」
我不能放走赵子轩。
否则就没办法把李亚琴送回精神病院了。
赵子晴见好就收,当晚就离开了海拉尔。
我给了赵子轩一点儿甜头,把他留了下来。
他拿到钱就往夜店跑,我也懒得管。
只等冬捕节一过,就借他的手把李亚琴弄回精神病院。
冬捕当天凌晨,柳丁坐红眼航班飞回来了。
我在机场接到她,才告诉她萍姐脑出血导致偏瘫的事。
她上班之后成熟了很多,没哭也没闹。
只是说她早有预感。
「还有一件事,李亚琴还在渔场。」
「她不是确诊精神病了吗?为什么不住院?」
「本来住院了,但她女儿又把她弄出来了。」
「她有妄想症,非说你是她的孩子,所以又跑到渔场去了。」
柳丁苦笑:「我妈怎么说?」
「你妈妈的意思,是先不搭理她,等冬捕节结束再把她弄走。」
「免得她的儿女又起幺蛾子。」
柳丁点点头,没说话。
我还是不放心:「你也不要招惹她。」
「免得你妈妈跟着着急,加重病情。」
「放心吧,我明白。」
「送我回家吧,我想多陪陪我妈。」
我连夜开车把她送回渔场。
又遭到了大爷的无情拦截。
柳丁发话也不好使。
我在大门口目送柳丁走进家门。
看见远处的湖面上灯火通明。
那是渔工们在连夜下网。
湖边还有为冬捕节临时搭建的场地。
架了十几口大锅熬鱼汤。
可惜我喝不上了。
我在车里发了会儿呆,收到柳丁的微信。
「哥,我看见我妈了。」
「你早点儿回家,别冻着自己。」
我看着她简短的关心,怅然若失。
我以为她会帮我鸣不平,让萍姐收回禁令。
让我明天早点来帮忙收网,早点来喝鱼汤。
可她只字未提。
不知是不忍心跟萍姐作对,还是无所谓我来不来。
我开回市区,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白酒。
把自己灌了个半醉。
不敢醉得太厉害,生怕李亚琴突然闹事,柳丁找不到我。
半醉半醒中我想了很多事。
冬捕过后,李亚琴绝对不能再走出精神病院。
最好是在赵子轩生父出狱前死在里边。
如此一来,不管她给赵子轩生父留下了什么信息,都会被当成一个妄想症患者的谎言。
不会对柳丁造成任何影响。
至于李亚琴会以什么样的原因死去。
我有三种完美方案。
然后呢?
我该怎么退出柳丁的生活,彻底掩埋萍姐的秘密?
我走后,柳丁会不会找我?
萍姐会不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
我在胡思乱想睡去,又在纷乱的梦境中醒来。
手机一夜没响,我给柳丁打过去,她那边北风呼啸,人声喧嚣。
说是马上就要起网。
看起来今年的收成不错。
果然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确认她和萍姐都没事,李亚琴也在兴致勃勃地围观冬捕后,把自己灌了个烂醉。
省得醒着总惦记着喝鱼汤。
再醒来时天又黑了。
柳丁在外面咣咣砸门。
我把她放进来,又倒回床上。
她径自进了厨房,片刻之后,一股浓香扑鼻而来。
「就知道你在生闷气,我妈特意让我给你留的第一碗汤,给你热好了。」
她端着个大碗坐到床边,在我肋骨上戳了一把。
我怕痒,被她一戳就忍不住笑,没办法再装醉了。
索性接过大碗一饮而尽。
又酸不溜丢地说了句不是在湖边喝就没冬捕节那味儿。
「别阴阳怪气了,明年整个渔场都给你,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柳丁吓我一跳。
半分钟后我才发现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已经跟萍姐说好,春节后就把父母接到她身边去。
萍姐和柳老板搞这次冬捕也是为了多回回本,争取给她买个全款房。
一家人心有灵犀,意见一致。
我愿意的话,以后渔场就交给我。
「这是你妈妈的意思?」我有点不大相信。
萍姐不是刚把我拒之门外吗?
「那当然。」柳丁认真点头。
「我妈说除了她和我爸,就数你对我最好了。」
「我是没有根的孩子,除了我爸妈,也只有你这一份牵挂了。」
我鼻子一酸:「行,交给我吧,咱俩五五分账。」
柳丁高兴起来,搂着我的脖子久久不放。
过一会儿又哭了。
「哥,你说人要是生在沼泽,就注定逃不开了吗?」
「生在哪都是人,凭什么被沼泽困住?」
「别怕,你要是掉进沼泽,哥帮你填平它!」
她又笑了,抱着我的胳膊安然睡去。
冬捕节的第三天,赶上大雪时节。
草原的雪如期而至。
下午三点多,张鸣鹤给我打来电话。
说冬捕节完美收官,柳老板在海拉尔开了庆功宴。
喊我过去喝点儿。
我去了才发现除了萍姐和柳丁,整个渔场的人都来了。
这酒没法儿喝了,我转身就要去渔场。
柳老板稳如泰山:「小梁,踏实坐着。」
「柳丁在家呢,没人敢作妖儿。」
我人是坐下了,心还悬着。
只能给柳丁发微信,叮嘱她不要跟李亚琴对线。
「放心吧,李亚琴今天老实着呢。」
「我明天就走了,多陪我妈聊聊天儿。」「你看着点儿我爸,别让他喝太多。」
柳丁的回复让我安心,我这才端起酒杯。
隔两秒就要看一眼手机。
八点多钟,柳丁又发来微信。
说萍姐睡了,她也困了,先睡了。
我叮嘱她锁好房门。
李亚琴这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她回我说都锁好了,又发个晚安的表情包。
再没理我。
功宴半夜才散场。
渔工们去别的地方找乐子,我把柳老板背到最近的旅馆。
在他的鼾声中熬了一夜。
直到被惊天动地的手机铃声惊醒。
我一看是柳丁,心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
赶忙接起来问她怎么了。
听筒里传来失真的声音:「哥,我妈不见了……」
「不见了?李亚琴呢?」
「她也不见了,保险柜开着……」
坏了!
萍姐很可能出事儿了。
我挂掉柳丁的电话,打给赵子轩。
关机了。
我预感不好,又打给顺子。
让他按住赵子轩。
柳老板终于醒了,一听家里保险柜被撬,急得乱叫。
「报警,快报警!」
「保险柜里有一百根小黄鱼!」
小黄鱼不是鱼,是金条。
一百根金条,足以让李亚琴以身试法了。
我冲下楼发动车子,刮着车上的积雪,又给柳丁打回去。
让她先看监控,看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监控……都关了……所有的……」柳丁上牙打下牙,瑟瑟发抖。
该死,又是李亚琴动的手脚。
我开门上车,轧着厚厚的积雪开到柳丁家楼下。
正看见顺子和一位辅警兄弟走出来。
赵子轩不在出租屋。
车也不见了。
我慌了:「快,报刑警队,绑架案。」
「已经报了,你先去渔场看看,我这边再找找赵子轩。」
「放心,这么大的雪,跑不远。」
顺子拍拍我肩膀,带着辅警走了。
我开回渔场,见到触目惊心的现场。
萍姐的门锁被砸坏,床上被褥凌乱。
保险柜在她房间的一角,敞着门,文件档案散落一地。
柳丁抱着萍姐的被子哭得两眼通红。
我还来不及安慰她,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
带队的是副队长,姓张,经验丰富。
听说是绑架案,直接带了警犬过来。
进门问了问大概情况,让柳丁找了件萍姐常穿的衣服。
再找一件李亚琴常用的物品。
柳丁拿来了李亚琴房间的枕头。
两条警犬分别闻过之后,撒腿朝着对岸的方向跑去。
我跟柳丁也跟着夺命狂奔。
警犬跑了大约七八百米,突然停下。
其中一只转了几圈后,趴在一个小雪包上不动了。
一位年轻的刑警赶上去,扒开小雪包。
露出一个人来。
面部朝下埋在雪里。
张队把人翻过来,是萍姐。
只是脸色青白,身体僵硬。
张队探了探她的鼻息,轻轻摇头。
「妈——」柳丁扑上去,把她搂进怀里,凄厉哭喊。
正在湖上找人的渔工纷纷跑来,个个红眼。
柳老板步履蹒跚地走到母女俩身前。
「萍啊,冻坏了吧?咱回家……」
他弯下腰,想把萍姐抱起来,却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妈的,我今天非弄死那个女人!」
张鸣鹤拎着冰钎就走。
这一次,柳老板没阻止。
他抓着萍姐的手,抚摸她磨烂的指尖。
颤声说道:「李亚琴得用小萍的指纹开保险柜,把她弄醒了。」
「小萍这是爬着追到这里,撑不住了……」
柳丁哑着嗓子问:「妈,你怎么不喊我呢?」
「你怎么不喊我呢?」
是啊,李亚琴要开保险柜,肯定要把萍姐拖到地上。
萍姐左手能动,肯定会挣扎反抗。
这么大的动静儿,柳丁竟然毫无察觉?
她这是睡得多死?
我蓦地想起最晚那几条微信。
她本来是个夜猫子。
怎么会喊困?
柳老板似乎也想到什么。
「闺女,昨天晚上谁做的饭?」
「……李亚琴,我妈要吃她做的打卤面。」
张队给一个年轻的刑警使了眼色。
年轻刑警拍拍她肩膀:「走吧,先去验个血。」
「那我妈怎么办?」柳丁哭着问道。
张队皱眉:「你妈……坐别的车走。」
我的眼泪瞬间狂飙。
柳丁没听懂他的意思,抱着萍姐不肯撒手。
「我跟我妈坐一个车,一起走!」
柳老板苦笑一声:「傻闺女,你妈可不能陪你咯。」
「以后的路啊,都要靠你自己走了。」
柳丁哭着被刑警带走了。
搜寻李亚琴的警犬始终没有示警,看来是跑远了。
张队留下两人等法医。
柳老板本想守着萍姐,但张队要求他回去配合调查。
我怕柳老板悲伤过度出岔子,也只能跟上。
把萍姐留给两位陌生的刑警。
张队边走边问柳老板:「这个李亚琴跟你们什么关系?」
柳老板对答如流:「是我老婆的一个老乡。」
「老乡为什么住你家?关系好?」
「哪有的,是我们倒霉,被赖上了。」柳老板唉声叹气。
张队皱眉:「什么情况?说具体点。」
「这不是都时兴什么旅游直播吗,这李亚琴的闺女也想当网红。」
「李亚琴知道小萍有个渔场,就带着儿女找来了。」
张队眼睛一瞪:「网红?」
「对对,就是那种赖皮赖脸,到哪都撵不走的主播。」
柳老板一张老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张队也直嘬牙花子:「她在这住多久了?儿女呢?」
「一年来好几趟了,这回非要搞个什么冬捕节独家直播。」
「儿女被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地送走了,她就是不走……」
我及时接过他的话头:「张队,李亚琴的儿子也在海拉尔,派出所正在找。」
「李亚琴还是个精神病患者。」
「精神病?」张队的眉头拧成了大疙瘩。
我点点头:「她爱撒谎,到处坑蒙拐骗,欠了不少钱。」
「她儿子带她去权威医院看了,医生说是妄想症。」
张队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转头又问柳老板:「李亚琴知道你家有金条?」
柳老板摇头:「不知道,她撬保险柜可能是为了现金。」
因为诺尔湖渔场是第一次搞冬捕,头鱼拍出了八十八万的高价。
买家是拉着现金来的,数钱时,李亚琴就在一边。
可她不知道,那钱直接让柳丁存银行了。
保险柜里只有金条。
每根一两重,足足一百根。
「你九几年的时候就那么有钱了吗?」
张队的关注点似乎有点偏了。
柳老板表情苦涩:「不光是我的,还有小萍带来的。」
「她嫁给我之前,出过事儿,要了二十多万赔偿。」
「她说这个钱给孩子当嫁妆,我也添了点,凑个整儿。」
「当时的金价是七十八一克。」
我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原来萍姐的那些过去,柳老板都知道。
「现在金价是四百多,十斤黄金,二百多万。」
张队自嘲地苦笑:「一个精神病干出了大案要案啊!」
「是啊,我老婆把命都搭上了,这案子可一定要破啊!」
柳老板握住张队的手,老泪纵横。
我给张队提供了李亚琴母子三人的联系方式。
一个都联系不上。
勘查组的现场取证完成了。
法医也赶来了,初步断定萍姐是死于失温。
死亡时间在五点到六点之间。
柳老板接受了这个结论。
拒绝尸检。
因为萍姐活着时挨的刀太多。
死了就不折腾她了。
张队让他签了字,正要收队,顺子给我打来电话。
他找到张子轩了,在城东一个小旅馆。
但李亚琴不在。
不过他在赵子轩的手机里发现了重要线索。
录了屏发给我。
我点开一看,都是李亚琴和儿子的聊天记录。
凌晨,李亚琴给儿子发了张照片。
是一个塞满金条的背包。
下面两条文字:
「儿子,发财了。」
「你马上到这来接我,越快越好。」
紧接着是一个定位。
正是萍姐家别墅的对岸。
赵子轩过了一会儿才问:「哪来的?」
李亚琴回:「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人了。」
赵子轩回了个:「马上到。」
半个多小时后,又给李亚琴回了同一个定位。
紧接着两条文字:「我到了。」
「你在哪儿呢?」
李亚琴没回。
随后他又给李亚琴打了个电话。
李亚琴没接。
「赵子轩说,他没有接到李亚琴。」
「没接到人他跑什么?」
「他害怕,怕李亚琴被抓了,把他也供出来。」
「你在那等着,我自己去问。」
我拉开车门就要去城东。
张队警觉地叫住我:「梁纪,你去哪儿?」
「……」我一时编不出借口。
顺子叹了口气:「兄弟,交给刑警队吧。」
「我怕你打死他。」
我想了想,答应了,把手机递给张队:「找到赵子轩了。」
张队听了一会儿就风驰电掣地走了。
我回头一看,柳老板正佝偻着腰往发现萍姐的地方走去。
我急忙追上去,却被他劝退。
「小梁啊,别管我。」
「去看看柳丁,告诉她还有个爹要养呢。」
「让她该干啥干啥。」
我一愣,仿佛听到了萍姐的声音。
一小时后,我在刑警队找到了柳丁。
她的验血结果出来了,证实血液里含有大量药物残留。
厨房垃圾桶的隔夜饭中也检出了同一种药物。
基本可以确认李亚琴给她下了药。
而且是只给她下了药。
否则萍姐也不会爬着追出去,活活冻死。
柳丁得知萍姐的死亡时间后,哭得死去活来。
怪自己把闹钟定得太晚。
再早一个小时,萍姐就不会死。
柳老板却说没用,这都是李亚琴计划好的,滴水不漏。
谁也无法改变的。
是啊,李亚琴的心机,真不是谁都能防备的。
警方调取了她的通话和聊天记录,发现那个凌晨她不止联系了赵子豪。
还给很多人打了电话,
给列表里几乎所有男人发了定位。
让人来接她。
包括她在海拉尔结识的几个麻友。
这些人有的没理她。
有的理了。
微信内容乱七八糟。
通话时间长短不一。
但警方一一排查,他们都坚称李亚琴什么都没说。
更没人承认自己去诺尔湖接应过李亚琴。
这根本就没办法判断她被谁接走了。
而且她选的作案时机太有利了。
一场大雪掩埋一切。
了无痕迹。
警方不得不发布通缉令。
却招来一大帮李亚琴的债主。
每天在通报下面蹲守,等着李亚琴被抓。
好跟她好好算算账。
全世界都在寻找李亚琴。
只有柳丁顾不上。
她每天沉浸在丧母之痛。
情绪崩溃,精神恍惚。
柳老板倒是看得开。
他说萍姐心里装了太多事儿,活得累。
走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这话外人听来似乎无情,但我深以为然。
柳老板从简安葬萍姐,赶着柳丁回去上班。
又赶我去找工作,别在他眼前晃悠。
我说本来能当个渔场主,但遇到了障碍。
「你小子,等我死了再说吧。」
「你要真没事儿干,去陪陪我闺女。」
我拒绝:「你闺女不是需要人陪的女孩子。」
「她自己什么都能解决。」
柳老板一愣:「什么意思?」
我也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他回过神来:「哦哦,那可不,她妈教得好。」
这话听着再平常不过,可我却感觉不对劲儿了。
联想到人间蒸发的李亚琴,更不对劲儿了。
我还没缓过来,张队突然带着一个花脖大汉找上我。
「警察同志,就是他。」
「李亚琴说她要是出事儿就是这小子干的。」
我知道了。
这是赵子轩的生父。
从监狱出来了。
我假装不知道这人:「你谁啊?」
「我是李亚琴的朋友,我见过你照片。」
「对,李亚琴带人破坏渔场的事儿是我处理的,你不服?」
大汉一摆手:「不是那事儿,我来报案的,你肯定知道李亚琴在哪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跟李亚琴是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我怕他再抖出什么事儿来,先给他打上标签。
张队看看我:「梁纪,大雪那晚你真的一直在旅馆睡觉?」
「……您不会是怀疑我接走了李亚琴吧?」
「我跟李亚琴就是一热心市民帮助精神病患者的简单关系。」
「我可从来没教唆她仗着有病偷人家东西啊。」
我故意耍贫嘴,打乱张队的思路。
花脖大汉很上道,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小子是不是黑吃黑?」
「李亚琴弄走的金条是不是被你吞了?」
我冷笑:「藏不住了吧?」
「你是来找李亚琴,还是来找金条的?」
「我……」花臂大汉被我透了底。
他并不知道柳丁的秘密。
否则早抖出来了。
虚惊一场,我趁机倒打一耙。
「张队,您真的好好查查了。」
「李亚琴带着一百根金条,说不定真被哪个狐朋狗友黑吃黑了。」
「听说李亚琴的朋友不是搞网赌就是搞网贷的,这位朋友在哪高就?」
花臂大汉被我呛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张队黑着脸看我们撕了半天。
这才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李亚琴弄走了金条?」
「……」花臂大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给他当了嘴替:「李亚琴只给赵子轩一个人发了金条的图片。」
「不是赵子轩让你来的吧?」
张队眉头一挑:「你跟赵子轩什么关系?」
花臂大汉额头渗出汗珠。
张队当面拨通赵子轩的手机。
「说说吧,泄露案情是什么目的?」
拔出萝卜带出泥。
赵子轩的狼子野心也藏不住了。
他比谁都惦记那一百根金条。
他怀疑是我黑了李亚琴。
因为上次李亚琴失踪也是我找到的。
「她在柳丁家对面租房子。」
「我躲她还来不及呢,还用得着找吗?」
我苦笑着问张队。
张队把我叫到一边。
「李亚琴为什么说柳丁是她的孩子。」
我只能把李亚琴得知柳丁要考公、用丢儿子的借口跑来敲诈萍姐、最后才发现柳丁是女孩的乌龙闹剧给他讲了一遍。
顺便把赵子轩被李亚琴误导跑来趁火打劫敲诈勒索的旧案也给他翻了出来。
张队听得脑袋都大了。
李亚琴和她的亲友团信用值再扣一分。
我趁热打铁,又让顺子顺藤摸瓜帮我摸到了赵子晴的新直播间。
私信问她是不是跟李亚琴合谋弄走了一百根金条。
她很快回复,问我什么金条。
我说原来没你份儿啊?
那你去问问赵子轩和他亲爸就知道了。
说完就注销了账号。
不能让这姐弟俩和狐朋狗友再跑到渔场来找李亚琴了。
干脆让他们狗咬狗去。
我万万没想到,这些人比我想得还要凶残。
几天后赵子晴终于如愿上了热搜。
她带着榜一大哥去找赵子轩要金条,跟花脖大汉抡着啤酒瓶子互殴。
把赵子轩打成重伤,抢救无效,死亡了。
一双儿女入土的入土、入狱的入狱,李亚琴还是没露面。
不是太狠,就是凶多吉少了。
渔场终于恢复平静,湖面又响起柳老板的歌声。
他唱了几天,老所长来了。
俩人在萍姐坟前喝了一瓶酒,骂骂咧咧,哭哭笑笑。
扯着嗓子唱《友谊地久天长》。
柳老板重拾旧伴,我也就不担心了。
收拾收拾去看柳丁。
去了才发现她出事了。
一个多月不见,她瘦了一大圈。
妆容精致,却毫无气色。
也不爱笑了。
见了我,想亲近,又下意识克制。
也不像从前那么爱笑。
常在深夜偷偷哭泣。
我知道她想念萍姐,知道她工作很忙。
但这好像都不是她哭的原因。
而且我发现她开始留长发了,买了一柜子的红裙子。
我没法儿不把这跟萍姐的秘密联想到一起。
我的心又悬起来。
我怀疑李亚琴并没有离开。
我跟了柳丁几天,没发现李亚琴,却发现柳丁进了一家心理诊所。
出来后,把一堆药物拆了盒子往包里藏。
我这才明白,她病了。
病根是李亚琴。
可李亚琴在哪里?
我趁柳丁洗澡,轻易解锁了她的手机。
里面没有李亚琴的痕迹。
可一条支付记录却将我打入地狱。
那是付给一家亲子鉴定的费用,时间正是在冬捕第一天。
那天她拿了拍卖头鱼的现金去存钱。
谁也不知道她还顺手做了个亲子鉴定。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李亚琴这个人,是真该死啊!
全世界都找不到她,她却还能阴魂不散地纠缠着柳丁。
成了她的心魔。
我知道再也不可能让柳丁逃开李亚琴了。
唯一的救赎,是让她接受自己。
我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对自己的肯定。
比长头发、红裙子更真实的肯定。
我不再把她当小孩儿,开始真正把她当女生。
跟她做这个年纪该做的所有事。
比如接她下班、给她送花、点奶茶。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
喜欢我给她的小浪漫。
喜欢我。
我不再想什么配不上她、拖她后腿的狗屁问题。
我想起萍姐和柳老板的一生。
柳老板用爱缝补了萍姐残破的身躯。
萍姐也不嫌弃柳老板又老又丑。
柳丁看着我从一个帅小伙儿变成糙汉子,反而跟我越来越亲。
我也可以是她撕裂人生的缝补匠。
可以带她走出沼泽。
我开始有意公开我们的关系。
拉着她自拍,发朋友圈。
再拉着她看兄弟的祝福和单身狗的哀嚎。
还有七姑八姨的催婚语录。
她笑着笑着就笑出眼泪:「哥,我不能生小孩。」
「行,我这就告诉他们不要小孩。」
我说完就搞了个:「统一回复:『我们不生,再催拉黑。』」
她见我来真的,愣了一会儿,突然忧伤。
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哥,我不是完整的女孩儿,我不能害你。」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完整,你不要我才是害我。」
我实在不会说什么情话,句句土味儿。
句句真情实感。
「柳丁,你有什么秘密都可以跟我分享。」
「你有多少伤口,我都一样爱你。」
柳丁终于破防,扑在我怀里失声大哭。
「哥,我逃出来了,我杀了她,我填平了我的沼泽……」
我抱着她,跟她一起战栗、颤抖,却始终没松手。
始终倾听。
柳丁说,李亚琴逃出精神病院就给她打了电话。
说知道她身上一个致命的秘密。
不给钱就毁了她。
冬捕节那天,李亚琴见她要去存钱,薅了自己一把头发给她。
让她去做亲子鉴定。
她拿到结果后,世界崩塌,真想一死了之。
可想到萍姐和柳老板,想到我,还是没忍心。
她知道,该死的,是李亚琴。
柳丁狠狠擦了把眼泪,不哭了。
「那晚我趁她睡熟后,把她拖到湖面上,扔进了刚结了薄冰的出鱼口,喂鱼了。」
「干得漂亮。」我拍着她的后背轻轻说道。
柳丁又哭起来:「可是我害了我妈啊!」
我知道,我明白萍姐为什么死在湖面上了。
萍姐发现柳丁杀了李亚琴后,想办法给她服了安眠药。
等她睡着后,拖着半边瘫痪的身子爬下床。
砸了门锁,撬了保险柜,翻出了给柳丁做嫁妆的金条。
塞进李亚琴的背包,用李亚琴的手机拍了照片,发了微信、打了电话。
爬到背离出鱼口的方向,制造了李亚琴抢劫跑路、自己追了七八百米最终被冻死的假像。
人体失温三小时才会被冻死,那个寒风刺骨的大雪夜,她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妈那会儿得多冷多害怕啊!」
「我一时冲动解了恨,她搭上命来替我遮掩……」
柳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脑子里却一念闪过,心头一沉。
李亚琴是睡得有多死,被柳丁拖出去都没醒?
萍姐怎么能解开李亚琴的手机锁?
那个大雪夜,一切都不是巧合。
我猛然想起柳老板那句话。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不是你一个女孩子能改变的。
是了,柳丁只是误打误撞,实施了计划里本来就有的一个环节。
但她出不出手,都改变不了李亚琴人间蒸发的结果。
这场冬捕从一开始就是萍姐给李亚琴织的网。
给李亚琴凿的冰窟。
「你妈妈走的时候不会害怕,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
「她说过,捡到你那一刻,就把命给你了。」
「你这么勇敢,她一定很高兴。」
柳丁哭了半夜,我哄了她半夜。
来日一早,云开雾散。
谁知没过两天,又来了一场世界级的灾难。
困在家里的几十天,她彻底战胜了心魔。
再没去过心理诊所,没吃过抗抑郁药。
2020 年春暖花开时,我们一起回了趟渔场,一起给萍姐扫了墓。
柳老板把她赶回去上班,把我留了下来。
他准备趁着春天干旱水位降低,清一清湖底的垃圾,把渔场交给我打理了。
清底工作进行到第五天,捞出一个沉甸甸的女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一百根金条。
我果断报警,经警方确认,这正是萍姐给柳丁攒的嫁妆。
又过了几天,捞出半具被鱼群蚕食殆尽的尸体。
警方从狱中的赵子晴那里采来 DNA 样本,跟尸体进行对比。
确认是失踪了几个月的李亚琴。
至此,精神病患者李亚琴入室抢劫案正式告破。
嫌疑人抢走金条后慌不择路,不慎掉入冰窟,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一百根金条完璧归赵。
通报出来那一天,柳老板在萍姐坟前放了一挂鞭炮。
喝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
喝醉了趴在坟头大哭。
「萍啊,你说话不算数,你不按计划来。」
「你把该我干的活儿都给抢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多疼疼闺女!」
「你再等等我,我把咱闺女交给梁纪那臭小子,就下去陪你。」
「咱俩啊,把这一辈子的秘密都带走,给闺女留个清清白白的身世……」
他在坟头哭成狗,我在远处哭成狗。
我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自作聪明说出柳丁误入了他和萍姐的计划。
我也终于明白萍姐宁死都要坚守秘密的苦心。
我决定永远不告诉柳老板。
就让他此生无憾。
备案号:YXX18ggKk02t555nmk2CdlwA
编辑人 2023-05-01 17:55 · 禁止转载
赞同 109
目录
31 评论
如影随形:看成见年真相
猫打滚儿 等
×
拖拽也此处
图片将完出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