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阴寿
罪案故事馆
我从小睡棺材里,以虫蛊为食。
我爸说:养到十八岁时,就活埋我,给体弱的弟弟借阴寿!
01
我蜷曲在棺材中,脖子上拴着冰冷的铁链。
常年不见阳光,让我看起来,脸色异常惨白,身体也没什么力气。
我爸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敲了敲棺壁,示意开饭了。
我虚弱地坐起来,看向盘中。
全是一个个正在蠕动的肉虫,以肥蚕居多。
我早就麻木了。
抓起来一只,塞到嘴里。
能感受到:吞下去的一刹那,它还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地扭动着。
那滋味!
我爸抽着烟,漠视一切。
似乎我根本不是他闺女,而是他圈养的猪羊。
「护弟!」他突然开口。
「明天你就解脱了!」
他拿烟杆,使劲敲着棺材壁,当当当地强调。
「下辈子,机灵点,你投个好胎!」
呼地一下,他不屑地对着我的脸,吐出一大口烟。
我呛得直咳嗽,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流下。
他巴不得我死呢,用我的命,来换弟弟这辈子的健康……
我跟弟弟是龙凤胎,但他出生后,就紫黑着脸,气若游丝!
村里的八爷掐指一算,大惊失色。
他说弟弟的命格犯太岁,别看跟我一同出生,但他的生期,就是死日!
我爸跪地磕头,求八爷破解。
八爷教了一套法子,也就是把我养在棺材里,替弟弟挨劫。
这样一直等到满十八岁时,再把我活埋。
他自有办法,把我后续的福寿,全借给弟弟。
很阴毒,是不是?
别人家的闺女,都被父母宠着,享受着快乐人生。
可我呢!
很快,我吃完了。
我爸端着盘,哼着小曲离开了。
这时我家的院中,也「热闹」非凡。
我爸找了村里的木匠,正在打造大红棺材。
双人那种,一侧用来葬我,另一侧,到时会躺着一个纸人。
写上弟弟生辰八字的纸人!
我隐隐听到,我爸跟别人窃窃私语着。
「老赵,你要的蛇都抓来了,一百条整!全是野鸡脖子,咬人疼着呢!」
我爸:「你把它们收好。八爷说了,明天活埋时,要把这些蛇也倒进棺材里。」
「让这蛇可劲地咬护弟!它们越凶,她死得越惨,我儿子借来的福分就越大!」
这人听得啧啧几声。
我很害怕,只能紧紧搂着自己,无助地蜷在棺材中。
没多久,我爸招呼这些人,去吃夜宵了。
院中静悄悄,静到可怕!
但我屋里,却起风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冷飕飕的小风。
我被冻得,直打颤。
但我知道,他来了!
又或者说:它来了吧!
02
我有一个秘密。
应该跟自己从小睡棺材和受劫有关。
我能看到常人不能见的东西。
记不清那是几岁了,一个夜里,我醒来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
棺材的上方,飘着一个人。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
他似乎也在偷窥我。
稍纵即逝,他整张脸还清晰了一下。
是个面无血色的青年。
我吓到崩溃,嚎啕大哭,使劲喊我爸妈。
但,没人回应。
反倒是他,飘飘忽忽地落了下来。
最终,躺在我身旁。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来找我。
但他很温柔,并无恶意。
渐渐地,我俩成了朋友。
孤单的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我对他的称呼,也逐渐变着。
从最早的大叔、哥哥,到最后,称他为小白。
就因为,我在长大。
可他,永远不变,是那么地年轻。
现在,随着冷风刮起,我知道,他又来了。
我抬头一瞧。果然,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了棺材旁。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
「小白,我明天就去你的那个世界了!」
「那世界到底什么样?我真的好怕,在那边,我谁都不认识!」
「我死后,你能来接我,保护我吗?」
我自顾自地说着。
因为,小白永远只会沉默,当一个哑巴般的听者。
突然间,这模糊的人影,往前凑了凑。
他,趴在了棺壁上。
还伸出,那飘渺虚无般的手,往我脸颊上摸来。
他想替我擦去泪水。
只可惜,人鬼殊途,他碰不到。
他急了,又试了几下。
我不想他这么囧。索性翻个身,背对着他。
我继续哭着。
小白一飘之下,躺了进来。
从后面,紧紧抱着我。
我更没想到,下一秒,一阵微弱的声音,突然传到了我耳中。
「有我在,别怕!」
「也记住,明天凶时,无论谁喊你,都不要答应!」
「如果对方追得紧了,你就大声喊出你弟弟的名字!」
03
凶时!
也就是明天的五到七点。
八爷掐算过,这是今年这一年中,最凶的时刻。
阴阳相冲、诸事大凶!
……
转眼,一大早,天没亮时。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摘掉枷锁。
我爸把我从棺材里拎了出来,拖死狗一般,把我带到弟弟的屋里。
有个老婆子,立刻给我化妆。
原本蓬头垢面的自己,瞬间变了个模样。
弟弟被我妈搂在怀里,一起冷眼旁观。
他还总时不时咳嗽,极度虚弱。
「妈,这人一会死了,我的病是不是就好了?」
他连姐都不叫!只称呼「这人」!
我妈呢,各种哄着弟弟。
「多福啊,你哪有病咧!我家多福,会长命百岁的!」
弟弟又问:「她长得真漂亮,她死后,我会不会也像她那样,变得这么漂亮。」
「会的会的!」我妈连连允诺。
顺带着,她也用恶毒加嫉妒的目光,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好怕!
好怕!!
掐着时辰,很快,我们出发了。
我被五花大绑,挂在扁担上,被人抬着。
就像杀猪时,被抬的猪。
大红棺材慢了半拍,被抬着跟在后面。
我脑子跟浆糊一般。
最终,一行人来到了村里的后山。
这里一片荒凉。
据说:土地刚卤、不宜五谷。
但,却适合埋尸。
八爷穿着青布麻衣,早一步在一处空地上,搭起了台子。
四十九盏祈福灯,都被点亮了。
影影绰绰的绿灯光,像鬼火一般。
大红棺材被放进了早就挖好的坑中。
随着八爷画符唱咒。
扑通一声,我也被丢到大红棺材里。
那一刻,摔得好疼,我浑身犹如散架了一般。
再看另一侧,早就躺着一个纸人了。
它似笑非笑的样子,死气沉沉的五官,以及那微微凝视着我的表情。
我忘了疼,拼命地想爬出去。
我不断哀求,对着爸妈和弟弟,对着抬棺的八大金刚,还有八爷。
求他们放过我,求求,求求了!
但换来的,只有大声的咒骂。
弟弟最生气,拖着病恹恹的身体,跑过来,还玩了命地踹我几脚。
这时八爷又大喊。
「点穴葬埋护弟女,避凶迎祥佑多福!」
「时辰到,放百龙,盖福棺!」
04
我爸举起一个麻袋,对准棺材里,使劲地一扬。
无数条蛇,从天而降。
噼里啪啦,全落在我的身上。
那滑溜溜和黏糊糊的感觉,我崩溃了。
我爸倒是跑得挺快,生怕被蛇咬到。
八大金刚又合力,把棺材彻底封上。
一瞬间,我陷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时,棺材上,也传来一阵阵响动。
他们正洒土呢。
我只知道,这些蛇,有的钻进了我的裤腿,有的正蜿蜒着,朝我脸的方向爬。
我咬紧牙关,只知道一动也不动,生怕刺激到它们。
八爷一定在外面,又做起什么法来。
这大红棺材里,有了反应。
在我和纸人的头上方,各自留出来一个小空间。
上面摆着两盏油灯。
此时,灯诡异地亮了。
我这边的,烧得极旺。纸人那边,火苗微弱。
突然地,我大腿上一疼。
被蛇咬了。
一股又疼又麻的感觉,瞬间传到脑中。
与之呼应的,是那两盏灯。
我这边,火苗弱了一些,而那边正反向,瞬间旺了起来。
借寿!
正在借寿!
我隐隐听到,棺材外还出现了弟弟的惊喜的呼喊声。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等着被折磨致死。
这辈子,也就可悲地走完了!
但突然间,棺材里刮起风来。
寒意袭人,阴气森森!
也奇了怪!
这些毒蛇,竟像遇到了雄黄一般。
还什么爬和咬,它们难受地扭动着,争相从我身上滚落下去。
我诧异地睁大眼睛。
棺材外,八爷似乎遇到什么不顺了。
他先是喝了一嗓子,随后唱咒声,也越发地加大了。
人都是有求生欲的,对吧。
现在的我,就一个念头。
我玩了命地捶着棺材,疯了一样地挠着。
想从这里逃出去。
这期间,我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吓呆了。
那死物一般的纸人。
它眼珠转了转,竟瞥向了我。
我哇地叫了一声,尽可能地往边上靠了靠,想跟它保持距离。
但整个红棺材里,地方就这么大。
纸人越来越活跃。
不仅是转动眼睛,它又邪恶地,微微笑了笑。
它一翻身,直接扑了过来,狠狠压在我身上。
我急得,各种蹬腿,还试着推它。
但不行。
纸人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
「护弟!护弟!」它几乎跟我脸贴脸,呼喊着我的名字。
这简直像有什么妖法一样。
我整个人变得迷糊,就要答应。
话到嘴边,我才猛然想起,小白再三嘱咐的话。
我及时地打住了,只是呜了一声。
这不算是应了它,对吧。
但我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狠狠掏空了一下。
瞬间虚弱无力。
纸人还贪婪地,凑到我鼻嘴前,大口地吸着什么。
我们头上方的油灯,现在的变化也越发明显。
我这边,弱成小火苗了。
它那边,旺到不行。
棺材外,八爷的唱咒,又高了一个声调,几乎在飙高音!
弟弟的惊喜声,也不断传到我耳中。
这纸人,拿出得逞的样子,更是加了一把劲,玩命掐我。
我快窒息了。
「护弟、护弟!」它又连连呼喊。
但我怎么可能再上当。
拼着最后这一口气,我声如蚊呐地喊着,「多福!赵多福!」
我还生怕有重名的可能。
毕竟这世上,谁知道还有谁也起了这种傻叉的名字。
我索性,把弟弟的生辰八字,一股脑喊了出来。
纸人瞪着眼睛,相当惊恐地看着我。
它掐我的力道,也一下子松了。
我终于能大口呼吸到空气了。很贪婪地吸着。
我一刻不停,生怕再起变故。
而且,我还反过来,使劲掐住它脖子。
「赵多福!赵屯西边第二家,那个赵多福!」
「从小生活不能自理,百病缠身的那个赵多福!」
我从各个方面,精准地做出定位。
纸人难受得各种挣扎和扭身体。
甚至是,这次轮到他想逃了。
逃回到它那边,重新躺下来。
但,可能吗?
尤其是,看着它那溜溜乱转的眼珠,真的好烦好恶心!
我一发狠,抠了过去。
纸人疯狂地挣扎了几下,就瞪着空洞的眼眶,一动不动,再次变成死物了。
而我们头上方的油灯,这时也彻底变了。
我这边,火苗旺到,都快烧到棺材顶了。
那边呢,嗤地一下,全灭掉了!
我还听到,棺材外传来一声惨叫。
是弟弟的。
随后,我爸疯了一般,大喊着问八爷。
「多福这是怎么了,他头发怎么全白了!八爷,你快救救他!救救他啊!求你了!」
05
棺材外,场面越发的混乱。
爸妈的哭号、求救声。
八大金刚因为极度害怕而乱叫。
八爷大声呵斥,让大家快冷静!
这时的我,蜷曲着,反倒很沉静。
回忆着刚刚的种种,心有余悸。
很快,八爷又喊话了:「这里面有事,快,把她挖出来!」
有人跳到棺材上,立刻清理这上面的土屑。
接下来,八大金刚合力,又把棺材盖给抬了起来。
一缕阳光,直射进来。
晃得我,一下子都快睁不开眼了。
稍微缓缓,我坐起来,观察着棺外的一切。
我呆住了!
弟弟跟狗一样,趴在地上。
但,这还是弟弟么?
才多久没见,他头发全白了。脸上也布满了褶子。
我在想:就他这样子,以后要不要改口,称一声大爷啊!
这时,所有人也都在观察我。
数我爸眼睛最贼。他也看到了那两盏油灯。
一灭,一旺!
「是你!你把我儿子害死了!」我爸都快歇斯底里了。
「你个害人精,你还我儿子来!」
我爸冲过来,举手就要掐我。
看他那凶神恶煞的眼神,还有那想弄死我的态度。
这不是我爸!
他不配!!
我也不会再任由他宰割了。
我同样抡起拳头。
这一刻,我吃惊地发现,自己竟充满了力气。
一定跟刚刚的事有关。
借寿!
确实借了!不过,我借了弟弟的!
原本,我一个女孩,不会打架,也没打过架!
但拼死搏斗,这其实也是一种本能。
我左右开弓,对准我爸的脑瓜子,玩了命地猛削。
面对这种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我爸懵了。
最后还脚一滑,直接侧歪到棺材里。
「拉开,把他俩拉开!」八爷喊话了。
八大金刚七手八脚地拉着,不过他们偏心,更主要的,是拉我。
「这里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先回去!」八爷冷着脸,下了命令。
…
回到家,已经过了七点。
也就是,这一年最好的「凶时」,过去了。
我们都坐在院里。
我妈轻声哭着,搂着快咽气的弟弟。
我爸仇人一般地盯着我。
八爷倒是冷静,先好言安慰我几句,甚至他还特意拿来糖果,要给我吃。
我这辈子,从未有过这待遇。
对我来说,确实很诱人。
但我拒绝了。
「护弟,你跟八爷说说,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他这时还掐着手指,算计着什么。
「护弟,是不是有什么邪祟,出手帮了你?」
「他不是邪祟!」我立刻反驳。
八爷也好,我爸妈也罢,都脸色一变。
之后八爷眯了眯眼睛,追问,「他是谁?」
「小畜生!快说!」我爸骂道。
但我拿出犟表情,沉默起来。
八爷冷笑着,连连说好。
似乎,这种事也难不住他。
八爷振振有词,捏着几张符箓,把它们点燃了。
刚开始,没什么异常。
但突然地,符箓上的火苗变得不稳定。
八爷急了,咬破舌根,对准符箓,噗噗地喷血。
每一口血下去,这哪是血,更像是油啊!
反正勉勉强强,让这符箓烧完了。
八爷脸色很差,但他又这么掐算了一番,就猛地一抬头。
那表情,跟吃了一大盆苍蝇似的。
他在这院子里大步走上了。
似乎在算计着什么方位。
最终,八爷阴着脸,指了指脚下。
「赵宝贵!」
这是我爸的名字,很俗!
八爷继续:「你们家下面,压着一副死人骸骨!」
「今天的事,借寿之所以失败,就跟这骸骨有关!」
06
一瞬间,院子里出奇地静悄悄。
我想的是:压着一副骸骨?难不成是小白?
这就怪不得了,为啥他总来陪我。原来,他一直就在我脚下啊。
但再一细想,也不对。
我家这一片,最早是一片庄稼地,种菜的地方。
怎么可能有骸骨的存在呢?
随后,我妈简直要吓抽了,更加用力搂着弟弟,连连说这可怎么办啊?
我爸呢,脸色阴晴不定,欲言又止着。
八爷捕捉到这一幕,追问:「赵宝贵,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你快说,不然后果很严重!」
「今天他能闹多福,过一阵保不准,会闹你全家,让你们都不得好死!」
我爸扑通一声,直接跪了:「八爷,帮我!一定帮我!」
瞧他那软骨头的样子。
随后,我爸讲了一段往事。
我家极其重男轻女,男孩能接户口本,女孩呢,就是赔钱货,给别人家养的!
而在这个还是计划生育的年代。爸妈结婚后,为了有儿子,我爸做过不少疯狂的举动。
最早是跑到庙里,烧香拜佛,甚至还抓过娃娃。
庙里的那种娃娃。
据说,一旦抓到,愿望就会灵验。
我爸本来也真抓到一个,男娃娃!他乐得屁颠屁颠回来等着,但几个月了,我妈的肚子还没动静。
我爸又急了。
这次更狠,直接跑到野外,又是拜山神,又是敬五仙的。
倒是有一次,偶遇到一只大白狐狸。
我爸赶紧张罗贡品,摆了一地,又远远跑开,跪地磕头,求狐狸保佑。
但那白狐狸,饱餐一顿,扬长而去。
我妈依旧肚子瘪瘪。
我爸急到不行,最后一发狠,做了最极端的事。
村外的西北角,有一个孤坟。
据说埋着的是一名男子,生前怀才不遇!
我爸听信了一个很邪性的说法:求阴子!
他趁黑把那个坟给刨了,把里面的骸骨捡了回来。
也就是说,我家下面压着一副骸骨,这是我爸一手造成的。
他也经常偷偷给这幅骸骨上供,好酒好肉地养着。
为的就是,让这骸骨能显灵,甚至是,转世投胎来我们家,给我爸做儿子!
想想看,能得到一个大才子当儿子,这得多美?
当听到这时,八爷气得,狠狠踹我爸一脚。
「你、你疯了!」他指着我爸。
「这种阴邪的法子,你就不怕被反噬?他同意当你儿子了,那还好!」
「如果人家不乐意,不等于你变相地用你们一家子,来镇他吗?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我爸坐在地上,吓得不敢起来,浑身发抖。
我这时也有种冲动,想扑过去,把我爸撕得稀巴烂。
这么说,小白好惨。
我指着我爸,各种骂上了。
我妈呢,这时只会哭,说她和她儿子的命,咋这么不好呢。
院子里,一下子又乱起来,跟个菜市场似的。
但八爷很快有了计较,长叹一口气。
「行了,事已至此!以前的事,都放一放!对你们一家都好!」
「还有,赵宝贵,你告诉我,骸骨在哪?我带你们一家,去好好祭祀下它!之后重新选地方,让它入土为安!」
07
在八爷的调解下,气氛又稍缓和一些。
我爸带着大家,来到院中一个角落。
看似不起眼,但暗藏玄机。
他蹲在地上摸了摸,从土中拽出来一个拉环。
这下面,竟有一个隐藏的地窖。
打开一瞬间,一股扑鼻的怪味就迎面而来。
再细细一瞧,这里的风格,简直更像个墓室。
墙上、地上面,都镶着青砖。
而在地窖正中间,摆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前,还有烧过纸和摆过贡品的痕迹。
八爷一马当先。
踩着一架梯子下去,那梯子嘎吱嘎吱响着,都有些烂了和发霉的迹象。
很快,我们一家,包括昏迷的弟弟,也被背着,来到地窖里,来到这棺材面前了。
八爷带头,点了香炉和蜡烛,也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
接下来,他跟我爸,费力地开了这棺材。
我瞧得很清楚。一整副的骸骨,没有乱,按照人形来排列的。
这一刻,我眼泪都在框框里打转。
这一定是小白!是他的骸骨!
八爷一脸虔诚,作了个揖,这就一伸手,往棺材里摸去。
看样子,他要捡骨。
然后就去野外,找个风水宝地,把小白重新下葬吧。我这么想着。
这是好事!
我这时还默念:希望他从此就解脱了,彻底解脱了!
没想到,突然间,八爷脸色大变。
原本的虔诚,瞬间成为狰狞。
他也早就准备好了,掌心里藏着一枚钉子。
这钉子,又尖又长,上面还涂着猩红的狗血。
八爷对准这副骸骨的骷髅头,猛然间下手了。
啪的一声。
钉子直接钉在骷髅头的眉心处。
我看呆了。
八爷却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狞笑连连:
「我本来还担心,这邪祟别起什么幺蛾子,我可不想跟它正面起冲突。」
「现在好了,偷袭成了!吃到这枚镇魂钉,它保准会万劫不复!」
「厚葬这邪祟?美得它!坏了我借寿的大事不说,万一他从此尝到甜头,惯出臭毛病来,经常跑回来,祸害村里怎么办?」
这时的我,大脑一片空白。
反倒是我爸和我妈,听八爷这么一说,连连叫好。
我爸更是大声附和:「死得好!这贱邪祟,就是它害了我家多福!它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但这一刻,我崩了,大坝决堤一般。
啊的一声大喊,我整个人爆发了。
08
我不想小白的下场是这样。
我也自责,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他就不会被发现,更不对像现在这样,万劫不复了!
这个八爷,阴险狡诈,就是个老渣滓!
我疯了一般,扑向八爷。
抡起拳头,我要打死他!
八爷看着年老,却没那么怂。
硬挨了几下后,他骂了句,「你个泼娃子!」
他飞起一脚。
好大的力道,直接踹在我的心口窝上。
我摔了个跟头。
冷不丁地,眼前都一阵阵发黑。胸口这里,也好像要碎了一样。
八爷拿起骷髅头,把玩着,尤其还很欣赏地,看着这上面插的这枚镇魂钉。
他还心情不错起来:「对了赵宝贵,过一阵,我会再选日子,给多福借寿!」
「八爷我承诺过的事,就一定办到!」
我爸和我妈,听到这话,就跟打了鸡血一般。
我妈激动得,又搂紧弟弟,连连喊着,「儿子,儿子!你还有救!」
我爸更巴结一般地,连连作揖,止不住地给八爷戴高帽。
随后,他想起什么一样,又突然对我下手了。
「你个贱丫蛋!谁让你刚刚对八爷不敬了!」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我真后悔生了你!」
我爸还专门往我脸上招呼。
使劲地又踩又跺。
太狠了,分明要把我弄毁容!
我能怎么办,刚挨了八爷那一脚,没缓过来呢。
现在只能抱着脑袋。
「你支棱啊!怎么不支棱了咧!小崽子,你没帮手了吧!」我爸不停手,还边打边骂。
但,突然间,地窖外起风了。
那是一阵疾风,呼啸吹至。
瞬间,整个地窖冷飕飕,阴森森!
我虚弱地抬起头。
看到了!一个飘渺模糊的影子,正站在我爸身后。
他也在玩了命地揍我爸。
只不过,他根本碰不到我爸。
但饶是如此,我爸也感受到了什么。
「八、八爷,怎么回事?」我爸害怕了,结结巴巴起来。
八爷此时,同样目瞪口呆,四下看着。
确实有个疑问:
八爷不是用镇魂钉了么?那被钉的骷髅头,还在他手里拿着呢。
但,为什么小白会没事?
也要说这个八爷,真是老奸巨猾!
他立刻放下杂念,念咒作法,用手指头,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一瞬间,他能看到小白了,那个模糊的人影。
八爷惊得脸色一变,又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八卦镜来。
这种法器,他一直都随身携带。
这八卦镜,也真邪乎,一瞬间,里面泛出微微的光芒。
对准小白后,轻轻这么一照。
小白似乎很难受,痛苦地倒退一步。
「哪里跑!」八爷凶笑连连,举着八卦镜,穷追不舍。
「逃!快逃出去!」我这时拼着全力,扯嗓子大喊。
八爷眼疾手快,抢先挡在地窖入口了。
「你们两个,还等什么。」他对我爸妈大喊,「让这泼娃子闭嘴!」
我爸和我妈,全冲过来。
「你个小婊砸!老实点!」我妈用力掐我。
我爸则使劲抽我的嘴巴。
一时间,我嘴角挂着血。
这一刻,我也全豁出去了。
一对二,不想活了一般,跟他们撕扯。
我这举动,反倒更加惹怒了爸妈。
我爸又狠狠地连抽我一通嘴巴。等我都要虚脱了,他抓着我头发,让我强行抬头。
看此时的八爷,怎么用八卦镜追小白。
「护弟,你这么在乎这邪祟,这是你男人吗?」
「你怎么搞到的,平时睡在棺材里,竟还能有这手腕?啧啧!对了,你们也睡过了吧?」
我爸拿出胜券在握的架势,这时竟有心思,说起风凉话来。
而且是对我这个亲闺女!呵呵!说这种不堪入耳的风凉话!
本来,形势也真如此,不乐观!
小白为了躲避八卦镜,被迫地各种乱飘,也在地窖里,四下乱撞一般。
但突然地,八爷傻眼了一般。
还什么凶笑?
他拿出惊恐的表情,倒退几步,就又撇下八卦镜,一扭头,玩了命地爬起梯子!
他要逃!
09
八爷这把老骨头,此时很像大马猴。
爬梯子的速度,简直了。
而且一口气不停歇地,来到地窖出口时,他还不忘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看那样子,这是断后路呢。生怕被追上,所以也借着这门,挡一挡。
这么一来,地窖里变得特别昏暗。
只有几支蜡烛的光亮了。
我爸我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大眼瞪小眼。
但我捕捉到一幕。
小白消失了。
在整个地窖里,我再也看不到那模模糊糊的人影了。
他到底怎么了?我担心之余,又紧张地四下寻找。
突然间,角落里有动静了。
原本被放在这里,蜷曲躺着的弟弟,竟坐了起来。
还什么奄奄一息?
他先拿出很不习惯的样子,活动下手脚。
随后,他又噌地一下,一个大跳,站了起来。
我爸我妈都死死盯着这一幕。
我妈这人,很笨。
她一下子惊喜上了。
「多福!儿子!你身体好了?」
弟弟呸了一口:「谁你儿子?我是你爷!」
这分明是小白啊!
为了躲避八卦镜,他直接钻进了弟弟的体内,来了一手临时的「借身还魂」。
八卦镜能对鬼魂有效,但面对「弟弟」,它跟一面普通镜子,还有什么分别吗?
也怪不得八爷要逃呢。
傻叉才不逃!
场面,先稍微沉默了几秒。
看我爸还死死拽着我的头发,小白整张脸都阴了下来。
「拿开这脏手!立刻!」他喝道!
而且在他怒意之下,弟弟的身体,也突然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这双眼睛,瞬间变得黑黝黝的。
就好像,这也不是眼睛了,更像是两个小黑洞的存在。
我爸和我妈全被吓到了。
先是我爸,玩了命地往梯子那里冲。
我妈慢了半拍,紧随其后。
「老赵,让我先来啊!」
我妈看着已经爬到梯子上的我爸,急得大喊。
但我爸拿出很烦的样子,一边爬,一边使劲蹬我妈的胳膊。
这是什么丈夫!
这时的「弟弟」,也有下一步动作了。
他整个身体,猛地射了出去。
人类绝对做不到这样。
那身体,绷得笔直,像一枚炮弹似的。
目标:我妈。
砰的一声。
小白用脑袋,硬生生撞到她了。
我妈摔到地上,滚了几圈后,身体一软。
我爸看着这一幕,简直都毛了。
也绝对是一分神,他都爬到半截了,却踩秃噜了脚。
就听到一阵惨叫,我爸像坐滑梯似的,又滑到地窖里来了。
跟小白,几乎来了个脸贴脸。
我爸盯着小白,语无伦次地「我、我、我」一番。
「你是鸡吗?喔喔个什么!」小白冷冷问他。
我爸支支吾吾,但又立刻想到了什么。
「护弟!护弟!」他求救般的,望向我。
「爸错了,爸对不起你!」
「从此以后,我不要多福了,就专疼你、宠你!你失去的,爸也都给你找回来!」
「好不好?闺女!我的好闺女!」
到最后,他都拿出哀求的语气了。
而且长这么大,我头一次听他叫我闺女!
讽刺的是,竟在这种情况之下。
我懒得回他。
我爸吓得,又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哄我的话。
小白默默听着,突然往后退了。
一步步,看样子,跟我爸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了。
我爸长吁一口气。
随后更加卖力,给我发射糖衣炮弹。
但小白嘘了一声,强行打断他。
「看在你这一把年纪的份上,我叫一声大叔吧!」
「大叔,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退后,不是想放了你,而是……」
「我想助跑几下,这样揍你能揍得更狠!」
说完,小白用几乎鬼魅般的步伐,往前冲刺几步。
借着这势头,他又炮弹般的飞了起来。
这力道!这速度!
我爸一声惨叫。
他,四肢都快拧在一起了,也这么样的,飞起来,直接坐在梯子中了…
10
不久后,我和小白离开地窖了。
这时的八爷,鬼知道逃到哪去了。
至于小白,也没再继续借用弟弟的身体。
他钻出来,又成了朦朦胧胧的人影。
我带着小白,去了我曾经的房间。
但,这也能叫房间?这里面唯一的家私,就是这一口棺材了吧。
我索性,直接坐回到棺材中。
小白似乎也有兴致,直接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问了心中最大的疑问。
「你的骸骨不是被钉住了么?为什么会没事?」
现在的小白,也不再装哑了。
「那骸骨不是我的!所以我没事!」
「啊?」我诧异了。
小白似乎犹豫着什么,很犹豫!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连连追问。
「告诉我啊!」
「快告诉我!」
最终,小白语出惊人。
「护弟,地窖里的骸骨,其实是你!你的前一世!」
我懵了。
小白讲了一段往事。
这村子西北方有座孤坟,里头确实埋着一位男子。
这传说并没错!但大家不知道的是,这孤坟,实际上葬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
小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
随后,他摸着我的脑瓜顶。
我就觉得,一股寒意,瞬间涌了进来。
我哆嗦了几下。
但这股寒意,除了冷,还有别的效果。
我脑子混乱了。
很多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逐一闪过。
先是我熟悉的。
大部分,都是我睡在棺材里的场面,还有我爸强迫我,吃虫蛊的一幕幕。
这种遭遇,我太知道了。
瞬间泪流满面。
但再往下,浮现出来的画面,我瞬间陌生。
我穿着一身旗袍,竟是民国时期的打扮。
这是我吗?
突然地,一组记忆,重启一般的,疯狂涌来!
前一世,我出生在民国的一个商人家庭。
当时的我爸,或者,按当时的主流叫法:叫爹吧。
他一直很强势,让我务必听他的话。任何事上,他都要插手,强行干涉。
甚至,包括婚姻大事!
他还下了严令,逼我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以求商业联姻。
但我喜欢的,是一个当时小有名气的画家!
这画家的音容笑貌,一时间也浮现在我脑海中了。
一身长袍马褂,那略带忧伤的眼神,还有那清秀的脸,不就是小白么?
他很穷,只有我知道为什么。
卖画挣到的钱,都被他赈济难民了。
我们这对恋人,为了能在一起,做过很多努力,甚至是,我跟他私奔。
结果却是,每每都被我爹给逮住了。
最后一次,我爹当着我的面,叫佣人狠狠打他。
打到倒地不起,打得遍体鳞伤!
我这个爹!怒意之下,也失态般的,托着我下巴,怒吼着。
「你喜欢他!他是什么东西!除了画几幅画,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做什么?」
「你嫁他,我的产业怎么办?总不能到最后,让我来养你们俩吧,养他这个废物吧!」
我爹把我关了禁闭。
也强行约定结婚日期,三天后,让我嫁给那个陌生老男人,他的商业伙伴,所谓的「年轻有为」的佳婿。
结果,第三天的早晨。
当佣人来到房间,要给我漱洗时,只看到,我躺在床上,早已没了呼吸。
房间里,放着一盆木炭。
原本用来取暖的木炭,现在,这上面,蒙着一条湿乎乎的毛巾!
我,烧炭自杀,殉情了!
11
我死后,我爹彻底抛弃了我。
把我葬在了一处乱葬岗中。
那是一个大雨夜。
小白拖着湿乎乎的身体,谁知道他到底找了多久,这才终于打听到消息,来到了这片乱葬岗。
他哭号着,又是用铁锹,又是用手的,把我的尸体挖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
无数个雨滴,混合着小白的泪,一同落在我的脸上。
小白死死搂住我,甚至是,跟我十指紧扣着。
「别怕!有我呢!有我!」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最终,他背着我的尸体,离开了。
找了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
他也给一位朋友送去了一封加急书信。
等这朋友赶到后,却已经晚了。
小白搂着我,死在一个新坟之前。
坟,是他挖好的!
为我和他,一起准备的。
这时的我俩,紧紧相拥,也坐在坟前的一个简易的帐篷中。
帐篷里,有一个烧过炭的木盆,一条被烧坏的毛巾……
小白,选择了跟我同样的一种死法。
他曾跟我保证过,一辈子都不离不弃!
他做到了!
用死的方式,来捍卫这个诺言。
不久,这里多出一个无碑的坟。
无碑!只有一个目的:
那朋友希望,我俩永远在一起,默默在一起,永远不要被任何人打扰。
他还把小白生前的一些随身物品,包括一些字画,也陆续带来,放在这坟前。
这也导致,后来闹出一个传闻。
说这坟主,是个怀才不遇的男子……
回忆到这里,我早已泣不成声。
这时的小白,这模糊的人影,也往前凑了凑。
一瞬间,他的脸又显现出来了。
还是那样子。清秀、忧郁,但同样的,面无血色。
他哭着。
但,也微微笑着,这么凝视着我。
再接下来的事,也清晰了。
这一世的我爸,为了求阴子,偷偷来挖坟。
只不过,他哪知道,这坟里埋着的,是两具骸骨。
他挖到其中一副,就自以为得手了。
结果,我的骸骨被压在赵宝贵家里了。
而冥冥之中的,他妻子竟很快地,怀上了一对龙凤胎。
其中有我,还有一个命格被算计的男婴。
在冥冥之中的,我俩出生后,竟有个叫八爷的出面了。
这是个邪恶的阴阳先生。
他掐算一番,有了一个计较,试图把我的命数,尽数借给弟弟……
12
我和小白聊了很多,最后都累了。
我俩一起躺在棺材中。
我尽可能地做出,依靠他的动作。
其实,想一想,挺可笑,也挺可悲!
我们只想相爱,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难道,这要求很过分吗?
上辈子,我们被棒打鸳鸯,最后只能用死,来争取到,同埋一穴的机会。
这辈子,我俩竟是人鬼殊途!
我特想抱他,却实现不了。
每次一抱,都落空了。
所以,只能用一种看似「依偎」的方式,这么依靠在一起。
没人说话,就这么感受着,这种无声之下的,满满的幸福气氛。
但不久后,我难受地抖了一下。
有些冷。
我本来什么都没说。
细心的小白,把这一切都捕捉到了。
他站起身,一眨眼间,飘到了棺材外。
他很愧疚:「咱们不能离得太近,不然,我真会害了你!」
「我也少说话为妙,同样,这对你不好!」
不能太近!不能多说话!这些,犹如一根针,刺在我的心口窝上。
我眼睛湿了。
「我不怕的!」我这么回答着。
小白没回应。
在人鬼相处的这一块,他知道的,当然比我这个活人要多。
他一转身,慢吞吞地,往屋外飘去。
「你去哪?要去哪啊?」我急了,对他大喊。
他不再回答。
「你明天什么时候过来?」我继续追问着。
还是那话,什么好不好的,我不在乎,更不怕!
他依旧不回答。
就这样,我目送着。
但当他马上飘出窗外时,意外来了。
他惨哼了一声。
飘荡在半空中的人影,也像失去了控制一般,一下子落在地上。
我慌了,心说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我还发现,竟有一缕缕像白烟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每一缕烟之后,他这个模糊的人影,就变得更加模糊,甚至是,恐怖地变淡!
我冲过去,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急得直哭。
但猛然地,我又想到一个可能!
13
八爷说过,只要中了镇魂钉,小白就会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眼前这一幕,岂不就是中招了吗。
糟了,那孤坟!
一定是八爷,这狡猾的老狐狸。
他逃跑之后,一定掐指一算,又窥视到了什么,比如,竟推算出,那孤坟中还有玄机。
所以他暗地里,动了手脚。
这时的小白,很勉强也很费力地,跟我说了一句话。
「坛子!坛!」
我不太懂,但还是立刻照做。
找来一个酒坛,放在他面前。
前一秒,他还是缥缈的人影,下一刻,这人影竟全飞到坛子中。
我明白了,这么一来,有这坛子罩着,他就不能再冒烟了。
这一缕缕烟,犹如他的血肉一般。
绝不能再丢失了。
我捧着酒坛,这就出发。
趁着夜色,赶到了村外西北角。
一番苦寻下,我发现了那个孤坟。
看着已经被挖出来的一个盗洞,已然被祸害了的坟头,我彻底傻眼。
整个坟,空了。
小白的骸骨,不知去向。
我紧紧搂着酒坛,一时间手足无措。
但好在,我又立刻捕捉到,这盗洞的边缘,挂着一张纸条。
出自八爷的手笔。因为这字写得,歪歪扭扭,比鬼画符强不到哪去。
上面的内容是:「护弟,你陪着那邪祟,来水洞找我!」
果然狡猾!
这老狐狸,竟也猜到了,我会过来查看,所以提前留了这纸条。
再说说这水洞。
别看我之前一直睡棺材,但对它的大名,也早有耳闻。
就在村外不远处。
只不过,它也有个外号,叫尸洞!
据说,早年间,生活条件不好时,我们村的粮食不够吃。
所以一直有个很恐怖的禁忌。
活过六十岁的老人,都要送到这尸洞中。
这里面,除了汪洋般的大水以外,还有一个迷你的小岛。
老人就被放在这上面,直到被饿死。
其实,大部分人都熬不住,最终选择投水而亡。
可想而知,尸洞里,大水之下,积聚了多少亡魂!
我不知道八爷为啥指名点姓,让我们去这里找他。
隐约间,我嗅到阴谋的味道。
但小白的骸骨,一定在八爷的手中。
现在的小白,还没魂飞魄散,说明八爷留了一手。
如果我不去,或者他等到不耐烦了,结果是什么?
我再次紧紧搂着酒坛,久久呆在当场。
14
两个钟头后,我还是毅然地,寻了过去。
按八爷说的,就只有我,抱着酒坛。
这尸洞外,有个浅滩,停着不少废弃的木船。
我随便挑了一条船,划着船,驶向洞里。
这里的水,味道很不好闻。
有一股子腥臭味。
甚至是,时不时地,就出现一阵冷风。
隐约间,风中更掺杂着一些哭声。
有男、有女。
想吧,茫茫大水之上,四下望不到头。
船就这么一漂一荡,却遭遇着这些邪乎的事情。
这滋味!
我很怕!
但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再看一眼怀中的酒坛。
它,重新给了我勇气。
就这样,也不知道划了多久,我终于看到那个小岛了。
不比我家院子大多少。
此时的小岛上,也点起一盏盏油灯。
看架势,摆着一个阵。
另外,岛的四角,也都插上了白幡。
出殡下葬时,打的那种招魂幡。
八爷正在岛上,青布麻衣,背着一个大布袋。
他跟我冷眼相望。
我划着船,一步步靠近。
「护弟!」他喊我,又拿起布袋。
稍微一动,里面就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
八爷把它打开了。
拿出了一根根的骨头。
是小白的骸骨。
尤其是腿骨,还有胸骨上,都插着一枚枚钉子。
我明白了,八爷故意的,这些位置,都不是最关键的。
只是折磨小白,却没把他弄到魂飞魄散。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上岸后,先问。
八爷咧嘴笑了,一脸的奸邪样。
他反复地打量着我。
「护弟,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地帮赵宝贵吗?给他那傻儿子借阴寿!只为了钱?」
八爷摇了摇头。
「就赵宝贵那条件,能给出什么大钱来!还是说,我跟他关系很好?」
八爷又摇了摇头,那意思,跟他没那么熟!
这一刻,他拿出很欣赏我的样子,甚至连带着,也欣赏起我抱着的酒坛。
「实话告诉你。我一直想养个煞出来!知道什么是煞吗?」
「不是鬼!而是先找到怨恨极浓的亡魂,再通过秘法,把它一步步地,培养出来。」
「这才叫煞!」
「只可惜,这种亡魂,可遇而不可求!」
我懂了。
假如,借阴寿这件事真的成了。我的寿数,尽数给了弟弟,我还最终闷死在那口大红棺材中,被百蛇撕咬着。
想一想,这将会是多大的怨气。
但我也一个不解之处。
「你为什么要养煞?」
「为什么?」八爷冷笑。
「像我这种常年跟邪事打交道的人,有个煞能保护我,这是再好不过了!」
「尤其……」八爷笑得更加邪恶。
「我做过很多坏事,谁知道有一天会不会遭报应!有个煞在身边,也能保个平安!」
我忍不住,呵呵了一声。
有些人,不知自己作恶,所以是无意为之。
但有的人,就像八爷这种,他明知是恶,却非要为之。
再比如,借阴寿,借的是什么?成全我那渣弟弟,却牺牲我吗?
这时八爷没了多说的兴趣。
他一伸手,从布袋中,抓出骷髅头来。
「选吧!」他狰狞道。
「要么你独自离去,我把这邪祟弄到万劫不复。」
「要么,你留下,跟他一起,做我的煞!」
「就在此时此地!」
「放心,成了我的手下,我会好好对你们。」
「对了,你们是情侣关系吧?」
这一刻,八爷拍起胸脯,又保证道,「你们变成煞之后,也可以恋爱,甚至是,我有办法让你们做夫妻。」
「到时候,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如果能给我再生个煞宝宝,就再好不过了。」
就他那表情,仿佛已经看到煞宝宝出生了一般。
他开怀大笑的模样,是多么恶心!
「现在,做决定吧!」八爷撂下这句。
随后他还拿起一个葫芦。
从里面倒出一碗黑水来。
他递给我。
「喝了它!」
我盯着这碗黑水。
我也知道后果,这应该是一杯毒水,喝完后,我会很痛苦地死去。
只有这样,才能更刺激我,让我死前有更大的怨气。
至于小白,八爷肯定还有别的法子,折磨他成煞。
「喝啊!」八爷催促我。
他还找出一枚镇魂钉,对着骷髅头,比划着。
我还有得选吗?
我默默地,捧起这碗黑水。
八爷嘿嘿笑着。
但下一刻,我一抖手腕,这碗直接落了下去。
啪的一声,摔得稀碎。
八爷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时,我更是举起酒坛,把它狠狠往地上摔去!
15
时间退回到之前……
当八爷逃走后,我和小白双双坐在棺材里聊天时,我已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怎么处理这个八爷。
这是个祸害!甚至就因为他,我从生下来后,就会如此被折磨。
当然,重中之重,我更有一个担心。
他会不会卷土重来?又比如,他会去那个孤坟处查看一番,进而发现这坟中的玄机:小白的骸骨,其实还在坟中等等…
针对这些,小白想到一个办法:调包!
用随便找来的一副骸骨,把孤坟中的他的骸骨,提前换掉。
再往下,说白了,就等兔子主动上钩了。
所以之前的种种,都是我俩演的一出好戏。
毕竟一个环节出问题,一个做戏不真实,还怎么能诱到这只狡猾的狐狸呢…
说回现在。
当我摔了酒坛后,小白迅速从里面飘了出来。
还什么人影变淡,还什么即将魂飞魄散。
他健康到不行。
而且这时的小白,更不废话,一扭身,迅速往小岛外的水面上飞去。
这模糊的人影,竟突然发出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就像是,一种既低沉又快节奏的嗡鸣。
小白不停歇,各种飞着,各种嗡鸣。
原本看似平静的水面,此时竟有了反应。
一幕幕,恐怖如斯。
水中,先是出现了一双双眼睛。
绝不是活人的。
因为这些眼睛,全部黑黝黝的,犹如能吞噬万物的黑洞一般。
很快,一张张死人脸,也从水中微微显露出来。
它们,年纪都比较大。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
这都是曾经死在尸洞中的亡魂啊。
毕竟小白也是鬼,能跟他们交流。
他的怪嗓音,也一定是某种鬼语。
随着这些死人陆续浮出水面。
整个尸洞里,简直都快炸锅了。
这些亡魂,也嗡鸣起来。
好像在跟小白,做着什么交流。
随后,这些亡魂,又都把注意力放在小岛上。
它们全往这边游来。
八爷被这一幕吓到了。
他失态般,妈呀大叫一声,立刻又找桃木剑又翻八卦镜的。
反正随身带的法器,全一股脑地被他拿出来。
他是各种照,各种舞,试着疯狂抵挡。
但有用吗?
这里的亡魂,多到数不过来。
简直是从四面八方出现,往他这边聚拢。
八爷被逼得,最后又打起了我的注意。
他狰狞地看向我,「护弟!」
他吼着,也拼着命被几个亡魂咬了几口,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往我这边冲来。
看样子,八爷打了歪主意。只要控制住我,进而就能挟持小白,让他稳住这些亡魂。
冲来后,他还拿出速战速决的架势,立刻飞起一脚。
这一招,他曾经就用过。在地窖中,狠狠踹中我心口窝。
他一个男人,一个被村里称为八爷的人!竟只会欺负女人吗?
他就是个老渣滓!
只不过,我这次不惧他了。
来尸洞前,小白教过我一招:对付八爷,甭管他会什么法术,有什么身手。他再怎么,身上一直有个很致命的地方。
所以,我记住了,现在也瞄准了。
当八爷即将出腿时,我抢先一步,下手了。
对准他裤裆,来了一脚。
砰的一声。
八爷成了武当(捂裆)派!那双眼睛,瞪得跟大铜铃似的。
我不解恨。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八爷彻底崩了,龇牙咧嘴地,一下子倒地不起。
一批又一批亡魂,涌过来,跟叠罗汉一般,争相压在了八爷的身上…
16
黎明前,一缕弱弱的阳光,射进尸洞。
我和小白坐着船,正在驶离小岛。
我这辈子,头一次打扮着自己。
梳洗一下,又戴上一个发簪。
这发簪,是去孤坟时,我发现的。
我还美滋滋地问小白,「好看吗?」
只不过,这时的我,也特别冷。
小白看在眼里,他又沉默了。
就这样,当木船来到浅滩,靠岸后,他飘了出去。
「喂!你又走!」我急得,也跳了下来。
小白扭身过来。这模模糊糊的人影,对我摆了摆手,那意思,让我一定要跟他保持距离。
随后他又指了指远处,那是一片野山林。
这就是他的目的地。
人鬼殊途!
想到这,我眼圈红了。
小白往这片山林中飘去。
这时,他也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撂下一句话,「你、你忘了我吧,这才能重新开始,好好去感受着。知道吗,这人世间,真的很美。」
「不!不!」我回绝。
这世界是美!但少了小白,这种美,对我有意义吗?
我拿出不放弃的架势,死死跟在小白身后。
他飘到哪,我就跟到哪。
看得出来,小白也哭了。
那模糊的人影,总偷偷做出抹眼泪的举动。
突然间,他一狠心,升空了。
飘飘忽忽,这就要彻底撇开我。
我望着半空中的他,流着泪笑了。
「小白!张启超!」
「张启超!!」
这,才是他的真名。
下一刻,当小白扭头看向我时,我已经摘下发簪。
用它狠狠戳向自己的脖子。
一阵剧痛,一股血流,顺着脖颈,嗤嗤往外喷着。
小白疯了一样,飞了回来!
我身体一软,瘫躺到地上。
小白想接住我,但他试了几次,根本做不到。
他急了,拿出团团转的样子,也发出各种嗡鸣,说那种鬼语。
随后,他还意识到什么,开口道:「你为什么这么傻!」
这时的我,已经抖上了,开始大量缺血和缺氧。
但我强挺着,示意小白,拉我的手。
要十指紧扣的那种。
他照做了。
就算是没拉上,却也做出了这种姿势。
「老、老……」我试了好几次。
终于,我喊了出来:「老公!」
这是我欠他的一句,上辈子,欠他的!
缓缓地,我闭上眼睛……
17 番外一:
大雨夜,在一个简易的帐篷中。
小白搂着我的尸体,把一条湿毛巾,铺在一盆木炭上。
他紧紧搂着我,甚至不断地调整姿势,确保就算他死后,也继续能这么样地搂着我,不会分开。
他不停地跟我说着各种情话,回忆着我们最初的那次邂逅,还有我俩的种种恋爱经历。
他还翻着衣兜,找到一枚发簪。
他知道,我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发簪了。
他小心翼翼地,给我戴上。
这时,他的脸色很差了。
帐篷内,已经全是毒气了。
小白强忍难受,无惧地笑了笑。
反而更加紧抱着我。
「嫁给我吧!无论你是人是尸,都是我的妻子。」
「我一辈子,只对你好!无论何时,我都陪着你!」
「你要记得,有我呢!我一直在!」
小白的整张脸,都发红了。
这是,死前的征兆!
他咬着牙,坚持跟我十指紧扣。
他还附耳过来,低声喃喃。
「老婆,你能叫我一声老公吗?就一声,一声就好!求、求你了!」
18 番外二:
黄昏,随着最后一缕阳光的消失。
一座孤坟里,突然有了动静。
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从里面飘了出来。
它们不喜欢阳光,更喜欢这般寂静的夜。
两个人影,欢快地飞起来。
它们,时而缠绕在一起,时而离开。
但只是短暂的离开,就又迅速地,缠绵在一起。
最终,它们飘到了一处河边。
其中一个人影,先落下来,坐在岸边。
他作起画来。
一幅又一幅。
画的,有风景,那种气势磅礴的锦绣河山;还画着的,是一名穿着旗袍的女孩,也是他永远的,唯一的爱人!
另一个人影,就陪在他的身旁。
她,也在翩翩起舞。
用美丽的舞姿,迎合着这一幅幅佳作。
……
深夜,两个人影缠绵相拥着,一同离开。
十指紧扣。
19 番外三:
若干年后,晴空万里!
有两户人家,也是邻居。
竟同一时间地,一同添喜了。
分别是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
这对邻居,很快也互相来道喜。
一人打趣道:「老哥,咱俩可是说过,一起生男孩,他们将来做兄弟!」
这时,另一人哈哈笑着,插话道:「生的要是一男一女,就娃娃亲!我当然记得。」
「恭喜了!老哥,你从此也多了个闺女!」
「同喜同喜!老弟啊,你以后也多了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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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8: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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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心得生:人性的丑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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