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最近迷上了显化,每天对着镜子念叨什么「高我」「视觉化」。
婆婆不小心摔碎她的杯子,她便连着三日诅咒,「显化」婆婆暴毙惨死。
几天后,婆婆的尸体被人发现。
一锅沸水里,泡着她那张脱皮溃烂的脸。
当晚,我在女儿的房间外听到她窃窃私语:
「感谢高我的帮助,显化很成功。
「妈妈最近很讨厌,我们把她的眼睛挖出来好不好。」
1
你知道显化吗?
通过改变自我意识,并将其映射到现实中,从而使其成为现实。
美貌,事业,金钱……
只要你开口,相信,大胆想象,一切就都会实现。
最开始听到这里时,我只觉得是什么新型骗术。
这不就是常说的白日做梦吗?
可我的女儿却对此深信不疑。
考研失利后,她消沉了一阵,随后不知从何处了解到显化。
从一开始对着镜子不断重复自己的愿望,在纸上写满各种暗示性的语句。
再到后来,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她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她所谓的「高我」对话。
有时我从她门口路过时,会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声音:
「我会被破格录取!我会顺利进入民大!
「高我会帮我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东西!」
我有些担心女儿的心理状态,老公却安慰我道:
「媛媛只是心理压力太大了,给孩子一点时间缓冲吧。」
可没过多久,女儿突然兴奋地冲出房间,拿着手机激动大喊:
「我被录取了!我真的被录取了!」
我一时也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毕竟女儿面试后的排名,距离达到录取足足差了三个名次。
就算前面有人放弃,也暂时轮不到她。
「你看清楚了吗,媛媛,这是真的?」
女儿拿过手机来给我们看,兴奋地解释:
「是真的!前面有两个人自愿放弃了,还有一个审查没过!
「高我真的听到了!祂真的回应我了!!
「显化成功了!!!」
女儿开心地自言自语,跑回了房间。
我和丈夫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为女儿高兴。
而且我想,女儿既然心愿已了,对显化的痴迷也该会慢慢减淡。
可谁知自那之后,她的情况变得愈发严重。
甚至开始朝着另一个可怕的方向发展。
除了显化正面的欲望,她诅咒起了身边的人。
2
事情起因很简单,在听说孙女被顺利录取后,住在郊外的婆婆心里高兴,便想着买东西来看望她。
而对于女儿近期的异常,她还毫不知情。
上班前,我特地叮嘱婆婆:
「妈,媛媛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你别太唠叨她哈。
「放心吧,妈还没老到那个程度呢。」
婆婆在厨房忙碌着给女儿做虾,边压低声音笑着回应。
我这才出门,但开车的路上,我心里却始终有着莫名的担忧。
果然刚到公司没多久,我就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珈玉啊,唉都怪我……
「刚才我招呼媛媛出来吃午饭,本想着孩子刚起床,喝点果汁润润嗓子。
「可谁知道妈岁数大了,一不小心把孩子杯子给打碎了。」
电话那头,婆婆急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而背景音,却是女儿声嘶力竭的恶毒诅咒: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到底想干嘛!
「你信不信我几句话就能弄死你!」
我实在听不下去,简单安慰了婆婆几句,便让她把电话给女儿:
「干嘛?」
「媛媛,妈妈知道你一直很重视自己的东西,但是奶奶并不是故意的,你不能那么和她说话。」
「那个老东西还敢和你告状?你还向着她?!
「你们等着!」
女儿压根听不进去,愤怒地冲我喊了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等我下午再回去时,婆婆已经离开了。
女儿则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和丈夫说了今天的事后,我们一致认为应该找女儿谈谈。
毕竟这样下去,她的心理很难不出现问题。
可谁知我刚要敲响女儿的门时,却听到里面她压低声线,但语速极快地不断重复着:
「陈淑华会自杀陈淑华会自杀陈淑华会自杀……」
低沉快速而洗脑的声音,像极了邪教组织在念什么咒语。
而陈淑华,就是婆婆的名字。
她居然咒一向疼爱自己的奶奶去死?
我忍无可忍,站在门口严肃地喊女儿出来。
被打断的她明显心情不好,打开门后满脸阴郁地低着头。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愤怒。
「没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诅咒奶奶?只是因为她打碎了一个杯子?」
女儿突然看向我,眼神里透着陌生而凶狠的光。
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因为她该死。」
3
女儿的情况愈加严重了。
她整天都把自己关起来,拉着窗帘,房间里一片漆黑。
就连吃饭,也只是出来匆匆扒拉些菜饭,就立马端着碗回到房间。
有一次我趁她出来盛饭,悄悄朝她那昏暗的房间里快速扫了一眼。
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但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涂鸦的纸。
一幅连着一幅,形状各异,但整体能看出画着的都是一团模糊的、倒梨形的不明物体。
我刚想凑近些仔细看看,却被女儿警惕地发觉。
就像护犊的母狮一般,她立马愤怒地冲了过来,恶狠狠地瞪我一眼,「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而就在门关上的瞬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墙上贴着的东西似乎动了。
思前想后,我还是替女儿找了心理医生,并约在下周五见面。
可就在会面的前一天,我却突然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孟珈玉女士,你婆婆今早被发现于家中身亡。
「初步判断是自杀。你尽快赶回来吧。」
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周身发寒,如坠冰窟。
婆婆没有女儿,却又喜欢女孩,自打结婚后,她便一直把我当做亲闺女对待。
从我怀孕,到生下女儿坐月子,都是婆婆来悉心照顾我的。
公公离世早,为了不打扰我们,等女儿上了幼儿园,她便主动搬去郊外一个人住。
我实在想不明白,一向乐观开朗的婆婆,怎么会选择自杀。
上周她来看女儿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呀。
女儿——
那晚在她房间外听到的诅咒,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
「陈淑华会自杀……」
我强行告诉自己别那么疑神疑鬼。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配合警察调查清楚婆婆的死因。
以及如何安慰好伤心欲绝的丈夫。
等我赶去婆婆郊外的房子时,尸体已经被处理带走。
屋内光线很暗,等我进去才发现,家里所有的窗户,全都被人用胶带和报纸粘了起来。
就连马桶和地漏,也用衣服给紧紧堵住了。
就好像住在里面的人,在害怕什么东西闯进来。
而且不知为何,房间内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是谁家在煮猪肉?
没等我来得及细想,一个年长些的警察走近问我:
「没有外力介入的痕迹,初步判断死者是自杀。
「在此之前,你们有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
我摇摇头,反问:「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我婆婆自己堵起来的?」
看我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跟着他去厨房。
「死者自杀的地点就在这儿。」他指了指灶台的位置。
那里已经被隔离带围了起来,但依旧看得出周围的狼藉。
「是今早来送快递的人员发现的,据他反映,敲门家里没人答应,但听得到里面盆碗砸碎的声音。」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似乎在犹豫什么:
「孟女士,接下来的内容你可能会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进来的时候,发现死者弯腰伏在灶台上,整张脸埋在锅里,开着火。
「那个时候,锅里沸着的水几乎已经烧干了……」
我浑身犹如过电般战栗起来。
房间里弥漫的奇怪气味,此刻竟也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刺激着我的大脑。
他是说,婆婆,把自己活活煮死了?
莫名的巨大恐惧与不适感瞬间将我包围起来。
我看向那个不足五平方的厨房,以及只有成人腰高的灶台,强迫自己保持理智。
且不说沸水烫到皮肤剧烈的痛感,就算是缺氧窒息,到失去知觉,也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而这个高度,在整个过程中,只要婆婆愿意,是随时可以站起来的啊。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又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得她选择了这种极端的痛苦,也不肯向我们求救呢。
4
丈夫从邻市赶回来后,强忍着悲痛处理婆婆的后事。
他那样温柔的人,此刻也舍不得看我难过。
看着他那强装振作的样子,我于心不忍,陪在他身边跟着忙了大半日。
直到晚上,丈夫说家里有些婆婆的旧物需要带走,我不忍他来回奔波,便独自开车回家收拾。
顺便拿些明日葬礼要用的东西,带女儿一起去送送婆婆。
说起来,下午我给她发消息告知婆婆的死讯时,她回了我一个奇怪的表情。
我点开看,却发现只有一团黑糊糊的倒梨状物体。
看着有些眼熟,我没顾得上多想,便又转身去忙婆婆的后事。
等我开车到家,已过凌晨一点,整个走廊静悄悄的。
估摸着女儿已经睡了,我轻声轻脚地输入密码,尽量小声地打开房门。
家里也是一片漆黑。
唯有窗外惨白的月光照进阳台,给家具蒙上一层昏暗的外衣。
熟悉的陈设,在黑暗中竟也显得有些陌生。
虽然没亲眼看见婆婆的尸体,但一想起今日警察的描述,还是让我有些发毛。
我努力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夜间听力最为敏锐,就在我刚要打开客厅的灯,耳边突然捕捉到一丝窸窸窣窣的声音。
仔细听去,似乎是从女儿的房间传来的。
莫名其妙地,我打了个寒战。
竖起耳朵,黑暗中,那声音也逐渐清晰:
「谢谢高我。
「显化非常成功,那个老太婆真的把自己煮死了,好酷!
「不过最近妈妈也很讨厌,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她不是很喜欢乱看我房间吗,那就挖掉她的眼珠吧!」
紧接着,便是一段熟悉的、语速极快的重复低频音:
「孟珈玉会惨死孟珈玉会惨死孟珈玉会惨死……」
……
此刻,恐惧冲淡了愤怒。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大口喘着气,压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黑暗中,那段低沉的不断重复的声音,如无数蚁虫般争先恐后钻进我的大脑。
几乎要将我整个撕碎。
女儿真的是诅咒杀害婆婆的凶手?
而现在,我成了她下一个目标?
脑子里突然迸发出一个声音:
跑!
我抓起手机,转身就要开门冲出去。
耳边的诅咒却戛然而止。
熟悉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妈妈,是你吗?」
5
几乎是在她过来的一瞬间,我夺门而出。
我飞快地冲到电梯旁,边按下按钮,边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顿时陷入黑暗。
模糊中,走廊角落里闪着森森绿光,此刻竟也组成倒梨状的奇怪图案。
我赶忙大声喊亮。
异样消失,走廊静悄悄的。
女儿似乎也没有打算追出来。
电梯慢慢上行。
1,2,3……
我家在 9 楼,马上就要到了。
4,5,6……
我的手心里都是汗,不安地打量着四周。
7,8,9……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立马窜了进去。
门缓缓合上,电梯开始向下运行。
我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得到些缓解。
8,7,6……
腰间一震,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把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丈夫打来的微信电话。
「珈玉,妈的东西找到了吗?」
丈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我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
「别提了,家里——算了,等我见面和你说吧,媛媛很不对劲。」
「怎么了,媛媛又胡言乱语了吗?」
他似乎也在外面,背景黑漆漆的,只有脸被手机的光照得发亮。
我犹豫开口:「不止如此,我怀疑妈的死和她有关系。」
「怎么可能。」听到这儿,丈夫的表情不太自然,手机也偏了一下,「警察不都说了,妈是自杀。」
我不再说话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的偏离,但刚才手机光晃到后面的那一下,我看见了丈夫的背后。
熟悉的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纸。
纸上,画满了倒梨状的不明物体。
我这才反应过来,平时在这电梯里,我的手机信号总是不好。
别说视频电话了,连个消息都发不出去。
「珈玉?」
手机还在不断传来「丈夫」的声音。
我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珈玉?」
见我不回答,电话那头的丈夫变得急躁起来。
「珈玉?
「珈玉?」
「丈夫」的声音逐渐扭曲变化,语速变得越来越快。
还没等我来得及挂断电话,突然耳边「叮」的一声。
数字显示电梯停在了 4 楼。
眼前的电梯门开始缓缓向两侧打开。
6
不管外面是什么,我已经做好拼了的准备。
就算是已经中了邪的女儿。
我抓紧手里的包,等着门一开,外面的东西只要敢闯进来,我就闭着眼闷头狂砸。
随着门缓缓展开,走廊外的面孔也逐渐清晰。
「孟女士?」
是今天在婆婆家看到的那两个警察。
我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又提起心来。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们怎么来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们走进电梯,表情有些凝重:
「请节哀。
「您的丈夫陈均先生,一个小时前已坠楼身亡。
「坠楼地点就在殡仪馆旁的小区,现场没发现其他可疑痕迹,我们还在排查监控。
「初步判断,是情绪过激导致的自杀。
「在此之前,陈均先生有和你说过什么吗?」
我在原地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他们的话。
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眼中干涩,极大的悲痛与震惊下,我居然没有一点想哭的冲动。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发颤。
想到这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整个人都开始发昏。
丈夫为人温柔和善,因为我不喜欢烟味,他竟是生生戒掉了烟酒。
自从女儿出生,他也是一句重话都没和我们说过。
其中一个警察立马扶住我,解释道:
「据目击者说,您刚离开没多久,陈均先生就突然抓狂,喊着自己身上好痛。
「他变得十分狂躁,随后离开了殡仪馆。
「没多久,我们就收到了他坠楼的报警电话。」
「二十一层,双脚先落地的,我们到现场时,陈均先生半截腿骨都插进了骨盆里,整个下半身……」
另一个警察立马拉了拉他,示意不要再讲下去。
我听得面白如纸,根本不敢想象那副惨状。
可同时,我又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我的丈夫,就算遭受丧母之痛,也绝不会抛下妻女选择极端。
其中一定有问题。
就算为了他,我也得振作起来。
「警察同志,我知道线索。」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却异常坚定。
我带着他们又返回了家。
7
「砰」的一声,女儿房间的门被打开。
「我女儿有问题,墙上那些奇怪的画,还有她每天重复的诅咒——」
没等我说完,女儿就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爬起来,不解地打断我。
「妈妈你怎么了,他们是?」
灯光亮起,房间里一切正常,墙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而女儿则一脸困倦地坐在床上,似乎刚被我从梦中吵醒:
「你为什么大晚上带着警察来我们家啊?
「爸爸呢?」
身边的两个警察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是怀疑我在自导自演这场闹剧。
我开始翻找她的衣柜和抽屉,试图找出那些证据:
「你根本不是我女儿,墙上那些画呢,你把它们藏到哪了?
「你之前诅咒奶奶自杀,刚才又要挖掉我的眼珠,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无论我怎么搜寻,那些画就好像消失了般,变得无影无踪。
「妈妈,你在胡说什么啊?
「什么画,而且我什么时候诅咒过你和奶奶了?」
女儿一脸无辜的样子,就好像不正常的那个人是我。
眼看两个警察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我立马和他们解释道:
「不好意思,这里之前真的有一些奇怪的画,我也确实听到过她在房间里说那些诅咒的话。
「好像是什么——显化?对,就是通过不断地重复、构建画面然后相信,就能让想法变成现实。
「我婆婆出事前,我和丈夫曾经听到她在房间里显化我婆婆自杀。
「或者,你们可以亲自问她。」
可他们的表情却越来越疑惑:
「孟女士,你此刻的心情我们理解。
「可是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啊。」
8
眼前的女儿盯着我,嘴角慢慢咧开上扬,露出一副诡异的笑容。
她坐起身子,像只野兽般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扬起脑袋眨巴着眼睛看我:
「妈妈,你在找那些画吗?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画里的是什么吗?」
女儿撩起睡衣下摆,露出肚子上的皮肤。
晶莹的肌肤里,透着一个倒梨状的物体。
那东西似乎有生命般,还在一动一动的。
——似乎在呼吸。
看着那熟悉的形状,我恍然大悟。
倒梨状,生命……
墙上画满了的,是子宫。
我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此刻双腿完全不受控制。
「妈妈,你猜猜,现在你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我,还是你身后的那两个警察,你猜我们谁是真的?」
看我逐渐崩溃,她越逼越紧:
「看到的现实,就一定是现实吗?
「妈妈你知道吗,在显化的认知里,现实发生的事情也叫 3D,但这只不过是物理上你认为能达到的最高维度。
「然而意识却可以不受 3D 的控制,达到更高层次,这样就可以脱离现实的步骤,跳过过程,直接来到你想要的终点。
「就像这样——」
她突然诡秘一笑,伸手指向书桌上的镜子。
「妈妈,你看,虽然没有过程,但是你的眼珠真的不见了哦。」
9
镜子里的我,双目空洞。
眼窝的位置,真的只剩下了两个空洞。
就连眼角周围的肌肉和皮肤,都已萎缩发黑。
下一秒,我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不同于夜间看物的昏暗,而是那种无尽的、完全的黑。
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孟女士你怎么了?」
「嘻嘻嘻嘻……」
耳边传来两种声音。
警察的急切声,和「女儿」捏起嗓子尖锐的笑声。
我几乎要被逼疯了。
我真的……失去了眼珠?
可是明明,没有任何原因啊。
慌乱中,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个声音:
「有没有失去眼睛,摸一摸不就好了吗?
「伸手去摸一摸吧。
「用力地,摸一摸,然后挖出来。
「伸手吧,把它挖出来。」
10
突然一束光刺入,我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跳过各种画面。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婆婆。
那天她从我家离开后,回到郊外的房子里,一个人坐在床上抹眼泪。
突然她的手机一响,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
她点开看了看,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婆婆呆呆地坐到梳妆镜前,开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神。
坐在那里,一看就是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她突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等她稍微镇定些,却变得神经兮兮地,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边翻出报纸胶带,把家里透光的地方全都死死贴了起来。
就连那些缝隙,也被她用胶带一圈一圈给堵住了。
突然地,她注意到那些镜子。
婆婆死命地将它们砸碎,装进垃圾袋扎紧。
等她稍微安静些,我才听清她口里一直念叨的东西。
「别看我,别看我……
「别看我……」
是谁在看她?
窗外到底有什么?
我感到奇怪,努力控制视角转换到窗边。
好不容易找到一丝被遗漏的缝隙,我凑上前向外看去。
只一眼,就让我心跳几乎停止。
窗外,是无数张巨大的脸!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趴在玻璃上往里窥视。
而透过那丝缝隙,我正好与一双瞳孔四目相对。
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压根发不出声音来。
没等我缓过神来,婆婆的手机又响了。
她如同听到了什么催命符般跌倒在地,用手拼命地遮住自己的脸,向后躲去。
「别看我……别看我……」
手机却自动接通了。
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蠕动的倒梨状的黑色物体。
那团物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冲出来,透过薄薄的膜,映出一个逐渐清晰的脸的形状。
婆婆变得更加恐惧,几乎将整个头都埋进了手臂里,身子颤个不停。
「求求你们……」
「别看我的脸……别看我……」
那层膜的异物似乎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屏幕黑了下去。
房间里陷入沉寂。
婆婆似乎察觉到,不再喃喃自语,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试探着放下手,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往床上看。
下一秒,手机那头却突然传来稚嫩的童声。
尖锐的,带着欣喜的语气。
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婴孩一般,每个字的音节都十分怪异。
「看到你了!
「脸是我的啦!」
婆婆尖叫一声,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皮泛红,烫满水泡,直至皮肉外翻,溃烂不堪……
就好像,被开水煮过的那样。
强烈的恐惧和恶心让我生理极度不适。
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婆婆那种溃烂的脸依旧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就连窗外那些挤在一起窥探的巨大人脸,此刻也如同走马灯般,在我眼前飞速地交叠闪过,刺激着我的神经。
我拼命地想闭上眼睛,想伸手捂住视线。
可那些恐怖的景象,就如同印在我脑海里那般,依旧清晰可见。
耳边有声音呢喃:
「挖出来,就看不到了。
「挖出来,就不会痛苦了。」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11
没有想象中的痛楚,一阵眩晕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倒梨状肉球。
我……还能看到?
它如同一座高塔般耸立,站在面前的我,仿若一只渺小的蚁虫。
「咚……」
「咚……」
那肉球似乎有生命,发出心跳般的响动。
无数张人脸印在外面那层薄膜上,似乎想要冲出束缚。
而在里面,我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女儿。
「妈——妈——」
那张脸发出人被勒住脖子,充满窒息感的嘶哑气音。
「救我——」
「媛媛?」我忍不住喊道。
「妈妈求你了,放过奶奶和爸爸,也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可那张脸却开始哭喊:
「让我出去……
「妈妈让我出去……
「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痛苦地垂下头。
「你都知道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显化马上就要全部完成,我们就要来到结果了。」
「为什么?」我几近崩溃地打断她,「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爱你的家人?」
「爱我?」那张脸突然变得扭曲,声音愈发可怖,「你说那个老太婆?还是那个该死的家暴男?」
我一时语塞。
「妈妈,你是不是都忘了?」
「女儿」的脸逐渐清晰:「你难道不记得,为什么显化的途径是子宫吗?
「你真的忘了,最终要显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吗?」
12
痛苦的回忆开始如潮水般涌起。
这次,则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最爱的女儿媛媛,死在了考试的前一天。
那天雪很大,她在家里复习明天要考的科目,和我撒娇说想吃天桥那家的小笼包。
可等我顶着满头晶莹,捂着热腾腾的包子赶回来时,见到的却是女儿倒在血泊里的尸体。
婆婆慌张地告诉我,是女儿自己不小心撞在茶几角上,磕到后脑勺才意外身亡的。
丈夫则远远地躲在阳台边上,一言不发地抽着烟。
他的手心,隐约在滴答着血。
可女儿是尸体旁,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碎陶瓷片。
无论我怎么哭求,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哦,对了,我的婆婆好像不是我记忆里那样喜欢我们。
因为我生了女儿,婆婆一直颇有怨言,我坐月子时,她竟一次也没来看过。
后来因为我要回去上班,想让她帮忙照看女儿,她却直接搬去离我家几十公里外的郊区。
除此之外,她经常和丈夫吹耳边风,说我断了他们家的香火,还说女儿就不该出生。
女儿四岁的时候,只因不小心打碎了她家的一个杯子,就被她关进衣柜里整整一下午。
等我下班回来,女儿已经哭成泪人。
晚上,她睡在我的怀里,悄悄告诉我:
「妈妈,那个衣柜好黑,连一条缝都没有。
「我害怕得想哭,想找妈妈,可是奶奶骂我,说她要是看见我哭,就用热水烫我的脸。
「我把自己藏起来,不敢发出一点哭声,可是奶奶却一直在说,她看见我了。」
我的心开始抽痛。
而且,我的丈夫,好像也并非我记忆里那样温柔和善。
和我结婚的第二年,我怀孕,他被公司辞退。
在家闷了一年后,他开始酗酒,没命地抽烟。
全然不顾怀孕的我,和后来刚出生的女儿。
女儿两岁的时候,我被查出卵巢功能异常,没法再生二胎。
自那以后他就变本加厉,在家里动不动就破口大骂,乱砸乱摔。
有几次甚至险些伤了我和女儿。
后来女儿上了大学,不住在家里,他才有所改善。
可女儿毕业后,第一年考试失利,只好回家准备二战。
女儿十分用功,除了吃饭,几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复习。
随着考试临近,她的精神变得愈发紧绷,丈夫的不满也逐渐增加。
好多次我下班回来,发现客厅满地的狼藉,丈夫在沙发上酗酒睡得不省人事,女儿则在房间里闷声哭泣:
「妈妈,我快受不了了,他又在家里发疯了。
「他骂我,也骂你,他让我们去死。
「他还用东西砸我,砸我的肩膀和头。」
我抱着女儿,告诉她等考完试,我们就一起离开。
可女儿却没能等到那天。
13
女儿的离世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了我。
我开始痛恨自己,明明这二十多年来,我随时都可以带她离开。
可每一次,我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恶行。
我只是无能又冷漠地看着,任由他们欺负我深爱着的女儿。
思念与恨意逐渐吞噬了我,我恨不得挖掉那双冷漠的眼珠,来补偿对女儿的亏欠。
可我太懦弱了,一如往常。
直到有一天,在整理女儿的旧物时,我发现了一张黑色纸条
【你知道显化吗?
【通过改变自我意识,并将其映射到现实中,从而使其成为现实。
【美貌,事业,金钱……
【只要你开口,相信,大胆想象,一切就都会实现。】
再下面,是几行熟悉娟秀的小字。
【请高我聆听我的请求:
【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奶奶不再讨厌我和妈妈,爸爸也不再喝酒发脾气。
【妈妈会忘记所有痛苦的回忆。】
可看完这些的我,却陷入了更大的痛苦。
我开始疯狂地迷上了显化,每天在房间里查阅大量资料。
思维是不受现实控制的,只要信念足够强大,就可以跳过过程,直接来到结果。
就好比一部电视剧,你已经知道了大结局,那就跳过中间的十几集,直接点开最后一集来播放。
而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结局编好,然后点击播放键。
至于中间是怎么发展的,过程是什么样的,则交给高我,或者宇宙去解决。
我最想要的,就是我的女儿。
我开始疯狂想象,相信女儿并没有离开我,显化她的存在。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断重复,告诉自己女儿还活着,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丈夫从未酗酒暴力, 婆婆也一直爱着我和女儿。
可同时,我却在心底无比憎恨他们。
我甚至希望, 当年被关在黑暗衣柜里的是婆婆。
被窥视,被威胁用热水烫脸的也是她。
我也开始希望丈夫不再乱发脾气, 最好让他的手脚都断掉。
这样,他就不能再乱砸乱踢东西了吧。
就连我自己,我都在悄悄地怨恨着。
既然一直都装没看到, 那就真的挖掉眼球,再也看不到好了。
我竭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只想象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也许, 这些才是我最想实现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我在梦里见到了女儿。
她还是四岁时候的声音, 藏在黑暗的衣柜里,哭着求我:
「妈妈,让我出去!」
「我要怎么办?」我痛苦地问她,试图抓住女儿的手。
「你要显化的是一个生命, 妈妈,生命需要孕育,你得把我孕育出来。
「只有等我被孕育出来后, 你想要实现的一切, 才会慢慢变成现实。」
孕育?
我陷入了沉思, 转天,我就想到了办法。
我要将女儿重新孕育出来。
可没过多久,女儿突然兴奋地冲出房间,拿着手机激动大喊:
「「「」我不能再生育, 所以我需要一个子宫,一个能让女儿被孕育出来的地方。
我开始不断尝试, 试图构建出一个合适的孕育场所来。
我没日没夜地在纸上画着, 在脑海中构想, 就连手机的壁纸,都被我设置成了子宫的图案。
可显化一个生命何其困难,直到房间里的墙壁都贴满了画着子宫图案的纸, 我的显化却没一点进程。
盯着镜子里面容憔悴的自己, 我几近崩溃。
难道是女儿不肯原谅我吗, 还是我哪一步做得不对?
镜子里,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 狰狞而可怖。
不要过多去关注现实,要相信你想要的结果,并认为其已经发生。
不要想过程怎样, 如何发生,只需相信结果。
身边存在的一切,周围的现实环境, 都会干扰显化的成功。
那么, 如果看不到, 是不是就不会被干扰?
我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指,伸向了镜中那对曾无比冷漠的双眼。
「妈妈?」
耳边传来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声音。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我颤抖着回过头。
女儿就像什么也没发生那样, 坐在书桌前, 拿出一张熟悉的黑色纸条来。
「对了妈妈, 你听说过显化吗?
「通过改变自我意识,并将其映射到现实中,从而使其成为现实。
「感觉很有趣的样子, 我想试一试。
「正要这次考试被刷了,那就请高我帮忙,让我顺利被录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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