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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烧饼
罪案故事馆
一早点铺老板做的烧饼特别好吃,每天都门庭若市。
但隔壁摊位生意清淡,于是隔壁老板心生妒意,悄悄潜入生意好的早点铺后厨,在做烧饼的食材中放入大量毒鼠强。
第二天早晨,早点铺老板将用毒鼠强食材做成的毒烧饼卖出后,造成周围居民,尤其学校学生、建筑工地工人大量中毒,周围医院人满为患,最终导致 42 人死亡。
……
1.
我的姐姐不幸也上了死亡名单。
那年她 14 岁。
我 13 岁。
因为姐姐的突然离去,我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继续再说下去吧,因为有朋友不太明白。
姐姐不是亲姐姐,妹妹也不是亲妹妹。
命运就是这么匪夷所思,别说你不信,14 岁之前,我也从来没想到这场灾难会跟我的一生如此紧密相连。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姐姐。
妈妈说,她是一位聪明伶俐、美丽又可爱的女孩。
和我一样。
姐姐是独生女,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
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姐姐只是在那个早晨吃了块烧饼,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家里的天黑了。
爸爸妈妈在姐姐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彻夜难眠,无法工作,爸爸一夜白头,妈妈精神恍惚,经常一个人抱着姐姐的衣服去大街上找姐姐,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放声大哭。
所有跟饼沾边的食物一律不许进家门,烧饼成了我们家,不,当地所有人家的噩梦。
至今。
在姐姐的周年祭日那天,爸妈再次崩溃,在这一年里,他们或许还没有明白过来,或许还在错愕中,还在幻想哪一个放学的午后,自己心爱的女儿背着书包蝴蝶一样飞进家……
灾难如此措手不及,措手不及到需要他们用一年的时间去消化,还消化不了。
但当他们再一次回到那一天时,才发现女儿是真的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撑不下去了。
或者确切地说,他们骗自己骗不下去了。
他们不想活了。
想跳楼。
去找女儿。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们把家里好好整理了一遍,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浑浑噩噩,家已不是家。
在整理姐姐的房间时,爸爸看到了姐姐的日记,上面开心地写道:暑假刚结束我就盼望寒假啦!寒假快点来吧,爸爸答应我今年寒假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看北京的雪。
爸爸在姐姐的房间里号啕大哭。
最后爸爸妈妈决定晚点死,替姐姐去一趟北京。
看一眼天安门。
万一到了那边见到姐姐,也好跟姐姐说说北京什么样不是?
毕竟,他们也没去过北京。
也许,这就是姐姐冥冥之中的暗示吧。
也许姐姐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去。
于是,他们的北京之旅最大的收获就是,捡到了我。
2.
那年我 14 岁。
我至今不能忘记我亲爹去乡政府签署放弃我的抚养权时我的绝望和痛楚。
我当时就想:既如此,为什么不在我刚出生时就把我掐死跟我妈一起走或者送人呢?
那样我就不要经历这一段人间悲欢。
我亲妈是难产去世的。
前年二姨还问我:「你还记得你妈的样子吗?」
我苦笑:「二姨,你是糊涂了吗,我都没见过我妈。除了照片。」
但我妈应该是见过我的吧?
这句话在心里藏了三十多年,我一直不敢问任何一个人。
那时候计划生育正如火如荼,我奶怕我妈生个丫头不好再生二胎了,坚持在家生,万一要是个丫头就送人或者藏起来养,对外就说我难产死了,然后赶紧生二胎。
结果我妈真的难产,生不下来,只好又往医院送,因为耽搁了时间,我妈没抢救过来,我却活下来了……还是个丫头。
我没死,我妈死了。
只是这一折腾,送不了人了,也藏不住了。
但我奶奶想,我妈已经死了,那以后我爸再结婚,生的孩子就算是头胎了吧?
那就把我当个小狗小猫养着吧!
然并卵。
我未满一岁时,我爸又结婚了,然后生了个比我小两岁的妹妹。
竟然算二胎,超生。
要罚款,还不能再生了,生了就算三胎了。
当时的政策是一胎上环,二胎绝育。
继母在上环和绝育之间骑虎难下,最后接受每年交一定的超生抚养费才勉强没被绝育。
但每年必交的超生抚养费成了我们家沉重的负担。
而这个罪魁祸首首先是我,其次就是妹妹。
于是我奶恨死了我妹妹,我继母恨死了我。
这操蛋的人生。
我是我奶奶养大的,虽说当个小猫小狗养着,但就是小猫小狗养得时间长了也有感情呀。
所以,在那个家里,奶奶算是最疼我的人了。
但我和我的妹妹感情很好。
我是我继母的眼中钉,她是我奶奶的眼中钉。
两个眼中钉在继母拼三胎的岁月里相依为命。
为了拼儿子,继母找了一个小诊所偷偷取了环儿,把妹妹扔给奶奶,开始东躲西藏。
计生办几乎每天来抄一次家,逼着奶奶说出我继母去哪了。
我和妹妹像惊弓之鸟,一听到外面有动静就往床底下藏。
有一次,我带着妹妹正在外面玩,看到有车来了,想当然地以为又是计生办的来了,我和妹妹一头钻进了秫秸圈(玉米杆靠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秋收过后村里到处都是,这样靠起来放着通风干燥)。
后来不知道计生办有没有走,我们不敢贸然出来,竟在里面睡着了,奶奶找到黑天都没找到我们。
后来继母终于生了弟弟,家里被罚到赤贫,为了能过个安稳年,我爸去借了钱交了罚款。
仍然交不清,仍然要每年按揭。
在我的记忆里,我和妹妹都没怎么穿过新衣服。
我二姨在北京开饭馆,有钱。表姐有很多好看的衣服,有时会把表姐穿小的衣服给我,也会给我买一件两件新衣服。
那是我唯一穿新衣服的机会。
妹妹就穿我穿小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几乎没有专门给我和妹妹买过衣服。
二姨每年暑假都会让我去北京玩几天,回来时除了一包旧衣服还会给我买一件新衣服或新鞋子。
14 岁的那年暑假,我又去了北京,二姨带我去买鞋子时,我给妹妹挑了一双凉鞋,带着水果香味的橡胶材质,天蓝的颜色,好看极了,走路一踩还会发光还会响。
那时候只有北京才有这样漂亮又高科技的鞋子吧?
妹妹非常喜欢,喜欢得舍不得穿。
也许,在一些不幸发生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异相的吧。
比如姐姐那天早上临去上学时突然破天荒地对妈妈说:「妈,我的压岁钱都在写字台抽屉下面的桌肚子里,我想攒到过年送你和爸爸一人一个礼物。」
妈妈当时还又感动又开心,丝毫没有想到女儿怎么会突然说这个。
而我的妹妹在出事的那天穿上了她一直都不舍得穿的凉鞋,穿上了我从北京带来的我表姐的裙子,我记得清清楚楚,红色的条纹连衣裙,她穿着还有点长,一直到脚腕那里。
她和两个小伙伴往大路上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我,我喊了一声:「二子,你去哪啊?」
她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
是的,深深地,这个词儿是现在我在写这件事时想起的,那个时候我还才疏学浅,只觉得她看我的时间有点长。
我当时刚好有点着急,好像是去商店帮奶奶买一个等着用的东西。就没再喊她,着急回家了。
妹妹和两个小伙伴去了河边玩,我妹妹掉进了水里,那两个小女孩就看着我妹妹在水里挣扎,没有去拉也没有呼救,一直到我妹妹沉了下去不见影了,才拿着我妹妹脱下的鞋子悄悄回家了。
我不知道她们回家有没有跟她们的父母说,只知道我奶奶去问她们有没有见到我妹妹时,她们和她们的父母都说没见到。
我们找了一圈没找到,也去那个河边找过,如果她们不拿走我妹妹的鞋子,也许是另一种结果。
找了好久我又想起我去商店买东西时曾看到她们三个在一起往大路走,我不死心又去问其中一个小女孩,当我走进她的家门时,正好看到她家狗子叼着我妹妹的凉鞋跑出来,她惊慌地跟在后面追。
她家狗子特别喜欢叼鞋子,而我妹妹那双塑料凉鞋是我在北京买了带回来的,材质柔软,有种类似于水果的香味,鞋底还是一踩就会发光会叫唤的那种,也许是狗狗觉得好玩,也许是因为她藏在了鸡窝里。
在我们一家人的逼问下,她们才说了实话,但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了,她们是吃了早饭出去玩的,我们家是中饭看不到妹妹才回来找的,又找了两三个小时她们才说实话。
我爸爸和叔叔跳进她们说的那个位置,刚走两步我叔叔就踩到了我妹妹……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说什么也要拉住她,不要让她和她们一起走……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花骨朵一样的生命陨落在一条大河里。
到了,她还是没舍得穿那双新凉鞋,把它脱下来留在了岸上。
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妈妈生的,但在我那十几年的时光里,她是除了奶奶和我最亲的人。
她,在我心里,一直是我的亲妹妹。
直到现在,我打下每一个字的时候心里依然痛不可忍。
我的妹妹,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没有感受到人间的丝毫美好。
也许是因为我吧。
因为我占了她头胎的位置。抢了她头胎的头衔。
本来是头胎的她,成了最不受人待见的二胎丫头,一直没有存在感地活着。
连名字都没有,就挨着我叫了个二子。
3.
妹妹的突然离去,让继母大受打击。
人总是这么奇怪,妹妹在的时候,继母把心思全放在了弟弟身上,甚至怨恨妹妹是个女孩,让她在弟弟出世之前受尽奶奶的数落。
一旦妹妹离去,她却瞬间想起来妹妹所有的好。
她抱着妹妹号啕大哭,真诚地哭诉:「我的儿啊,你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没吃一口好东西!」
是的,那个时候我相信她所有的悲痛和忏悔都是真诚的。
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
她确实对这个女儿也没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连一口奶都没给妹妹吃,因为要赶紧生弟弟。
但当妹妹下葬后,她把悲痛化成了愤怒。
把愤怒转到了我身上。
她不去责问那两个和妹妹在一起戏水的女孩为什么不去喊人救妹妹,而是骂我那天为什么不叫住妹妹。
她的愤怒与日俱增,她看见我就想起妹妹,就气不打一处来,有时候我正吃饭,她就一巴掌扇过来:「你还有脸吃!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想让你妹妹死,才故意不喊她!你是不是就想她死!这样你就好过了!你这个……」
往往是一顿毒打加上一顿不堪入耳的辱骂。
我捂着脸不敢吭一声。
我真的是心虚的。
我也恨死了自己。
恨那天为什么不能多说一句话,把妹妹叫回来。
恨那天自己是被鬼糊了嘴么?
奶奶和爸爸也不作声,只管在一边唉声叹气。
或许,他们也认为都是我的错吧?
我每天都心惊胆战地过着,每天都会有各种理由的谩骂和殴打落到我孤立无援的头上。
最疼爱我的奶奶没有帮我说过一句实质性的话,顶多在继母打得厉害的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弱弱地阻拦几下。
而我的亲爹,都是在我继母动手的第一时间拍屁股走人。
一个屁都不放。
在我 14 年的生命里,他冷漠得如同路人。
甚至,路人都不如。
我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
每当夜深人静,脚那头的空空荡荡让我泪流满面(妹妹生前和我睡一张床)。
于是,我在一个人的黑夜里无数次地计划,去找妹妹吧!
去找妈妈吧!
去找这两个爱我的人吧!
也曾无数次站在妹妹落水的地方,想象着怎么走进水里和妹妹团聚。
抱一块大石头吧,那样会死得快点,没有痛苦,还不会漂上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
可事实证明,所有有计划的死亡都充满了恐惧。
而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我战胜不了这份恐惧。
或者说,我所遭受的痛苦还不够大,还给不了那个年纪的我足够轻生的决绝。
天那么蓝,草那么绿,鸟儿唱歌那么好听,这世界还有这么多美好……
我蹲在河边失声痛哭,我多希望妹妹从河里走出来,拉我一把,给我离开这个世界的勇气……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每天在生与死之间无数次徘徊……
直到有一天,继母把我推下了房顶……
4.
那是一个放学的午后,我回到家放下书包,看到继母在厨房准备晚饭,奶奶在平房上搓玉米。
理智告诉我应该去厨房给继母帮忙。
但本能却促使我爬上房顶和奶奶一起搓玉米。
我太害怕和继母在一起了,太害怕那些突如其来的打骂了。
然而,继母走出厨房,一抬头看到我坐在房顶搓玉米,立刻破口大骂:「你能上天啊!回来不说替我做饭,往房顶死干吗?给我死下来!」
我那天也有点改常,有点气,心想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都跑房顶上来了,还躲不过一场骂。
就顶了一句嘴:「我上来搓玉米,又没闲着……」
继母一听我竟敢顶嘴,瞬间火冒三丈,手里拿着擀面杖就骂骂咧咧爬上来了。
我有点慌,赶紧从板凳上站起来想往我奶奶身后躲。
可继母一把薅住我的头发,手里的擀面杖没头没脑地抡上来……
我被薅得抬不起头来,只把两只小手胡乱挥舞着去抵挡密集的擀面杖,擀面杖砸在我瘦小的胳膊上,疼得钻心,我哭喊着:「你打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一边竭力往后躲,想躲避擀面杖的击打,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平房的边缘。
农村的平房在农忙时用来晒五谷杂粮,四周都没有栏杆,光秃秃的……
我抵挡着哭喊着,冷不防又一记擀面杖敲在胳膊肘上,我痛急,一蹬腿,一脚踢在继母的小腿上……
继母吃痛,松开薅住我头发的手,狠狠扇了我两个耳光,我耳朵嗡嗡地轰鸣着,晕了一下,眼前一黑,身体晃了几下,还没站稳,腿上又被继母踹了一脚,我往后一仰,摔了下去……
在掉下去的一瞬间,我还听到奶奶的叫喊:「可不能啊可不能踢啊!」
我在落地的瞬间堕入了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听到好多人说:「醒了!醒了!醒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墙壁雪白,看到穿着雪白大褂的医生,和奶奶姑姑舅舅姨姨都围着我……
我蒙了半天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充满了悲哀。
我怎么就没摔死呢?
仅仅只是摔了个脑震荡,肩膀和小腿骨折。
我舅和我大姨把我亲爹和继母饱揍了一顿。
我二姨正在赶回来的途中。
我躺在床上,不说一句话。
我真的不想说一句话。
连二姨问我我都不说话。
二姨说,我被摔傻了。
这辈子完了。
她没打继母一下,直接去村委,让村委做主,让村委把我继母抓起来。
如果村委不做主,她就去告,连村委都告!
她去乡里,去县里,带着我大姨……
她们各种折腾的时候,我不声不响地躺在病床上,仿佛那些事都和我无关。
我在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继续活下去,还是死了算了?
继续活下去,在这个家里还有我的好吗?
但不在这个家里,我又能去哪呢?
我那时候甚至孩子气地想我的腿永远别好,永远住在医院里吧。
村妇联主任趁着二姨不在来游说我,让我谅解继母:「丫头啊,别人添言添不了钱,归根结底,你还得靠你爸妈养不是,还是得你爸妈供你上学供你吃喝不是?你亲妈不在了,你姨你舅的能管你一辈子?不要听别人怎么说,你也不小了,你要自己心里有数。谁家爹娘不打孩子,你亲妈要在你要不听话也得打呀?对吧?你就说句话,抬抬手,让你妈过去,这事就一张纸掀过去,你妈以后还能不疼你?」
……
5.
命运总是如此奇妙,我这边闹得翻江倒海的时候,我爸妈正在北京和他们的朋友一起吃饭。
当时吃饭的有四个人,我爸妈,我爸的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同学,那位同学的朋友(我二姨夫)。
我二姨夫并不认得我爸,但他是开饭馆的,那顿饭正好请在他的饭馆里。同学让他一起过来吃,为了表示对远道而来的客人的热情,他又加了俩菜就聊在一起了。
吃饭的时候我二姨一直打电话给我二姨夫控诉我亲爹和继母,中间说到伤心处难免夹杂哭哭啼啼……
一顿饭被二姨哭得稀碎。
那位同学问了几句,二姨夫便如实道来。
然后电话里又交代我二姨不要闹得太过分:「孩子不还得靠她父母生活么,你这样子闹法,即使乡里把她继母拘留几天,你痛快了,出气了,等你一拍屁股回来了,孩子不还得受气?咱又没有能力把孩子带过来养,说那些咸的淡的干吗?凡事留个后路。」
四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唏嘘我的命运,谴责继母的恶毒。
但谁也没想到我爸妈散了饭局回到宾馆后一夜未眠,两人商量了一整夜。
那是他们来到北京的第三天,爸爸的那位同学知道他们心情不好,利用周末陪了他们两天,他们本来打算再转悠两天就打道回府履行计划了。
但饭局上的谈话让他们静如死水的心乱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刚好 14 岁?
这难道是上天赐予的重逢么?
夫妻俩纠结了一整夜没合眼。
一会儿觉得是天赐的缘分。
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谁家舍得把养到 14 岁的娃儿送人?
最后我妈说:「行不行的问问吧,反正咱也是走投无路了,行,咱就当咱闺女回来了,好好过,不行,咱回家就找咱闺女去……」
夫妻俩好不容易等到天明,我爸打通了他同学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说了自己的意思,让那位同学问问我姨夫,如果他们想收养我,可不可以?
我舅我姨们商量了一番,觉得再好不过了。
首先我不用在这个家受气了。
其次,那个家比这个家的条件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我去了那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他们围在我床前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像讨论集市上一个待售的小猪仔。
我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心里却惊涛骇浪。
有人要领养我?
也就是说我可以离开这个家了?
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吗?
但就如我的继母之于我的妹妹的感情一样,虽然我对这个家充满了厌恨,每时每刻都想逃离它,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又惶恐了……
但我的意见并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所有人都想当然地认为,我必定百分百地愿意。
甚至求之不得。
6.
但收养 14 岁的我并不是那么容易,尤其我们还不是一个省的。
我爸跑了很多相关部门咨询,最后和我二姨说,我们这边只要我亲爹在所在乡政府的监督下出具一份放弃抚养权的协议,其他的手续他来跑。
记得大家商讨去签字的那天我已经出院了,大家聚在房间里,我亲爹蹲在门后,听大家七嘴八舌地骂他骂我继母。
骂他们对不起我死去的娘。
我二姨说:「走吧,去乡里签字吧!签完字丫头就是别人的了!你们就清净了!不要烦了!也不要交超生抚养费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充满了命运无着的惶恐,我仍然把我的亲爹当成了我的救星,我巴巴地把眼睛盯好了我亲爹,我想,只要他说一句:「不签!我闺女我自己养!」
不不不!
甚至不要说下面那一句,只要他说句不签,我就原谅他之前所有的冷漠,原谅继母所有的恶毒,以后不管继母怎么对待我,我都会逆来顺受……
我不想走。
他乡再好,又怎及我生活了 14 年的家乡?
这里有我未曾谋面的亲娘,有我曾相依为命的妹妹,还有我的老师和同学!
甚至上学的小路,撒欢的田野,天上的星星……
都让我充满了不舍。
可是,我的亲爹,从门后站起来,拉着继母,说:「走吧,签去……」
我的世界瞬间崩塌。
时至今日,我再回首那 14 年的生命,一片模糊。
再回首那 14 年间的父亲,也一片模糊。
自始至终,我的亲爹,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一个明朗的形象。
我已忘记了他的模样。
不不不。
也许我从此都不知道他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的爹能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拱手于人?!
什么模样的爹,能在那张协议上签字?
不不……他不配模样这两个字!
我不知道爸妈有没有给他钱,但我清楚地知道,每年必交的超生抚养费不用交了。我弟弟是独生子了。
这也许是他签字的最终理由。
临走的那天我去了坟地。
我跪在没见过一面的亲娘坟前,跟她说:「妈,我要走了,到底,我还是被送人了。」
彼时年幼,若是今天,我还要加上一句:「妈,你是不是觉得你当年死得特别不值?」
我坐上新爸爸来接我的汽车,看我生活了 14 年的家乡向后退去,看奶奶姨姨们追在车后面哭喊:「丫头,到那边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啊!」
呵呵。
我在心里冷笑。
都在假慈悲。
14 岁的我一夜长大。
我学会了眼泪倒流,学会了在心里冷笑。
有什么好哭的呢?
我有一个舅三个姨,一个叔一个伯.
还有亲爹和不亲的娘!
婶子大娘一大群!
养不了我。
不是五八年,不是困难时期,2000 年了,谁家都不缺吃不缺喝,一碗剩饭就能让我活下去。
养不了我。
把我送人了。
还哭啥?
哭啥呢?
哭给谁看呢?
7.
二姨一直把我送到了新家。
爸爸妈妈在一家酒店大宴宾客,用最隆重的仪式欢迎我的到来。
我有了新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他们簇拥着我,打量着我,不停地往我手里塞红包……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而迅猛,我像一个登上南瓜车的灰姑娘,不知所措。
二姨临走叮嘱了又叮嘱,让我要乖,要听爸爸妈妈的话……
我一言不发。
14 岁的我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浑身突然长满了刺。
原生家庭所有的人都成了我恨的目标。
他们所有的关心在我看来都是惺惺作态。
包括一直对我照顾有加的二姨。
因为,他们集体抛弃了我。
爸爸妈妈看我不做声,以为我是舍不得二姨走,妈妈柔声说:「没事哒囡囡,放假了你就去看二姨呀,想奶奶了你也可以回家看奶奶呀!」
我心里嗤嗤冷笑:「我谁也不看。」
爸爸妈妈是非常有格局的人,他们一开始就说,我只要想,随时可以回家看望以前的亲人。
可是,我以前……有亲人吗?
没有。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奶奶吧。
但奶奶,因为重男轻女害死了我妈。
她养我,也是因为心中有愧吧?
在我被推出家门的时候,她连一句话都不替我说,如果她说,我亲爹会听的吧?
你们说我狼心狗肺吧!
说我薄凉吧。
在我 14 岁之前,我的认知是:这本来就是个狼心狗肺又凉薄的世界。
我恨他们。
我永远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新的日子新天新地。
爸爸妈妈也许是为了我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许是让自己远离伤痛,他们去南京市中心那里买了房子,全家搬了过去。
我有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漂亮的房间,有很多漂亮的布娃娃,更有很多漂亮的衣服。
以前我羡慕的,我渴望的,甚至想都不敢想的,都有了……
一切就像一场梦。
以至于,我常常害怕梦会醒。
但 14 岁的我刚刚走出一场噩梦。
所有的情绪都被镀上了一层不安的黑色。
如果说人一生中必须要有叛逆期,那,那段时间就算是我的叛逆期吧。
我一边痛恨原声家庭的无情,一边怀疑新生家庭的真诚。
请原谅我的不知好歹吧。
你要理解一个 14 岁时才被收养的少女心理的破碎。
她的心理重建相比一个初生的婴儿,难度堪比跨越万水千山。
尤其我这样的,原生家庭破碎不堪,家庭成员之间又极尽排斥的各种勾心斗角的丑恶。
我那时候的心理之敏感和危机等级堪比甄嬛在世。
现在想起,我特别佩服爸爸妈妈的勇气。
更感恩他们伟大的善意。
他们完全可以去福利院领养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从小养大。
但仅仅是因为听到了我的不幸,他们就甘愿冒着一切明显可知的风险收养了我,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豪赌。(对于一个已经懂事的孩子来说,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养出一个白眼狼。)
甚至无数次卑微地许诺我和原生家庭可以像亲戚一样保持走动。
一厢情愿地,只愿给可怜的我一个温暖的家。
可那时的我并不理解他们的善意,甚至不领他们的情。
我依旧沉默,不愿意和任何人讲话。
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是我的一个壳,在我的意识里,只有在那里,才能埋下我所有的不适应和不安吧?
爸爸妈妈无所适从地迎合着我,每天像做错了事一样察言观色……
「囡囡吃点这个好吗?啊,不喜欢啊?不喜欢咱就不吃,告诉妈妈你想吃啥,妈妈再给你做好吗?」
「囡囡喜欢这件衣服吗?啊,不喜欢啊?那咱再去别的商场看看哈!」
我无意中看了一眼广场上骑自行车的小姐姐,妈妈立刻就注意到了:「囡囡是不是喜欢那个自行车啊?让爸爸给你买一辆,比这个还好看的!你自己挑!」
两个小时后,我拥有了人生第一辆车。
8.
我依旧沉默,郁郁寡欢。
一个人的改变大概跟时间无关。
大概只需要一个推波助澜的契机吧。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呢?
大概是那天夜里吧。
那天夜里我又做噩梦了。
我站在一面陡峭的悬崖上,父亲在一旁冷眼旁观,继母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将我推了下去……
我在黑暗中下坠,却怎么也坠不到底……
我在无边的黑暗中恐惧到极点,开始声嘶力竭地尖叫……
我想,这次我是死定了吧?
爸爸妈妈听到我的惊叫,慌得连鞋都没穿就冲进了我的房间,妈妈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咋了咋了孩子?妈妈在妈妈在,我乖囡不怕!不怕!」
爸爸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囡囡不怕哈,爸爸妈妈都在呢!」
我在妈妈的怀抱里清醒过来,那种久违的……不不不,这个词并不适合我,我不知道我的亲娘弥留之际是否抱过我,但即使抱过我,彼时的我也是没有记忆的吧?
那种从来没有过的温暖又踏实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
我抱紧妈妈的脖子放声大哭:「妈妈!」
那一夜,我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在那一刻,我放下了……
放下了所有的前尘往事。
此生,只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女儿。
因为我原来学校的教学条件所限,也因为教材不同,我功课一度跟不上。
爸爸看着着急,直接给我请了家教,一对一辅导我的功课。
爸爸妈妈之前开有一家公司,因为姐姐的事,两人无心打理,荒废了。
我的到来让他们重新拾起了生活的热情,一切又欣欣向荣起来。
为了更周到地照顾我的生活,他们甚至请了一位保姆阿姨专门负责我的饮食起居。
因为他们一生都无法解开的心结是,如果那天他们能在家为姐姐做一顿早饭,姐姐就不会去吃那个烧饼,就不会走了吧?
他们为自己整日忙活生意,对女儿疏于照顾悔恨不已。
我是他们的失而复得。
他们如惊弓之鸟,以近乎病态的小心呵护着我。
不经过他们的允许,我是绝对不能吃外面的任何东西的。
有一天早晨我快迟到了,阿姨蒸的包子还没熟,我喝了口粥就去上学了。
刚上完早读课,爸爸就站在了教室门口,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我……
我和我的亲爹生活了 14 年,形同陌路。
我和养父在一起生活半年,第一次理解了父女情深这个词。
对,仅仅半年,我就融入了这个曾经遭受重创的家庭。
在这个家里我是不用下地干活的,是不用烧火做饭的,是不用刷碗洗衣服的。
在这个家里我才知道其实肉是可以天天吃的,不是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吃。
新衣服也是可以天天穿的,不是只有过年或者走亲戚的时候才能穿。
雪白的大米饭也是可以顿顿吃的,不是只有腊八的时候才有得吃。
水果也是可以天天吃的,不像我奶奶说的: 吃那干啥,又不顶饿!
知道睡觉是要穿睡衣的。
知道澡是可以天天洗的。
知道爸爸妈妈是可以天天随心所欲地叫的。
爸爸原来是会开怀大笑的。
……
我们互相救赎,互相抚平彼此的伤痛。
也许,失去了才更懂得珍惜。
在爸爸妈妈的宠溺下,我从刚开始的沉默寡言小心翼翼变得活泼起来,胆大起来,会跟妈妈撒娇,会跟爸爸顶嘴,会和妈妈联合起来欺负爸爸,逼爸爸戒烟。
也和别的孩子一样因为贪玩游戏让爸爸妈妈天天抓岗,头疼到抓狂……
我按部就班地长大了。
高考那年,爸爸妈妈说:「你要不要考北京的大学啊,你二姨希望你去北京读大学呢。」
妈妈一直和二姨保持着联系,她认为二姨是他们的贵人。
正在埋头吃小龙虾的我头也没抬,「去北京干吗呀?不去。我要考南京的大学,留在你们身边。」
「没关系啊,如果你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在北京工作,我们可以都搬到北京去啊!」
「那姐姐呢?」我抬起头,「我们要留在南京,这样可以经常去看姐姐。」
爸爸眼眶唰地一红,迅速把头扭了过去,妈妈却已经泪流满面,「我那天又去算命了,算命的说,你命中注定是我们的孩子!」
「当然,妈妈,我们命中注定是一家人。」
9.
我上了南京的大学,每个周末都回家,每个周末爸爸妈妈都说我瘦了,爸爸黑着脸问我是不是又减肥了?
每个周末他们像喂猪一样给我塞好多好吃的,每次我都是打着饱嗝回学校。
回去跟室友说:「完了,我这个星期都不要吃饭了!」
我恋爱了,心头小鹿乱撞跟妈妈分享他的点点滴滴,妈妈彻夜不眠帮我分析,和爸爸偷摸来学校侦察,然后回去跟我爸深度解析,太矮了,不够帅,配不上咱囡囡。
眼神飘忽,不够纯粹,会不会以后辜负咱囡囡?
然后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起分析。
联合国会议般讨论无数遍,最后开始围攻我,一人一句列举利弊,最后一句必定是: 这是我们旁观者的金玉良言,仅供参考,你可以小心交往着看,看我们说得对不对。
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除了不高不帅略显客观。
我失恋了,我妈让我搬回家住,每天放学花样翻新给我做好吃的,陪我聊天聊到困,不让我七想八想。每天让我爸开车送我上学……
我大概是唯一失恋了还没心没肺吃好睡好的人了吧?
我大概是唯一失恋了还胖一圈的人了吧?
研一那年我又恋爱了,是我的学长,一位又高又帅的东北小哥哥。
爸爸妈妈对他非常满意。
唯一不满意的是,他是东北的,怕他把我拐东北去。
但后来听说他的户口在南京(考研落过来的),而且未来也计划在南京发展,大概率不会回东北。
我爸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在南京发展,我们家不会要一分彩礼,还会给我们买好房子,以后生孩子他们给带,啥都不要我们操心,只管工作就行了……
总之一句话,只要不把我拐东北去,不计成本倒贴的那种。
如今,我和学长已经结婚,生子。
我们的儿子五岁啦!
爸爸妈妈和我们住在一起,帮我们带孩子,公公婆婆偶尔过来旅居,然后亲家四人组开始狂轰滥炸催二胎。
看起来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但岁月可以抹平表面的伤痛,却抹不掉心里的怀念。
那个噩梦一般的清晨大概会刻在每个受害人家属的骨子里吧?
弹指一挥间,整整 20 年已过去。
我每年都陪着爸妈去看姐姐,每次我都会对着墓碑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轻轻地说:「姐姐,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爸爸妈妈的!」
我从没觉得我是姐姐的替代品。
爸爸妈妈亦如是。
我是他们的小女儿。
我是小我姐姐一岁的妹妹。
我的姐姐,依然是 14 岁的模样,在我们全家人的心中,从未有片刻分离。
10.
今年姐姐忌日,妈妈说她的头发都白了,要我给她染个头发再去看姐姐,我给她染好洗好,跟她一起看镜子里的她,「妈,同事都说我长得像你呢!」
妈妈的脸侧过来靠紧了我的脸,「是像我呢,囡囡,算命的都说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儿呢!」
我伸手把她一缕黑发掖到耳后,抱紧她的头,「当然,妈妈,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娘……」
九泉之下的亲娘,我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
感谢爸爸妈妈,给了我梦寐以求的父母之深爱。
女儿无以为报,只有竭尽全力奉上为人子女的至诚至爱!
20 周年了,谨以此文献给在那场灾难中离去的人们,如果这世间真的有轮回,你们又是翩翩少年了吧?
愿此生的你们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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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4 18: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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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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