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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父、母、家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2949 更新:2026-06-09 11:36:16

父、母、家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有一次父亲带我去谈项目。

双方谈得很好,甚至在饭后就把定金打了过来。

对方只提了一个要求,要一份《项目可行性分析》。

回来后,我就主动问父亲要材料、数据之类的,想帮他尽快完成分析然后发过去。

可父亲却满不在意:「做来干吗,定金都收了,可不可行他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不可行他那么急着给定金?」

我无奈:「人家就是相信您才痛快付了定金啊,一份可行性分析而已,又不是多重的活儿。」

他不耐烦了:「不必要的活你做来干吗,爱干活我多的是活,我给你干个够。」

无奈放弃。

三天后,对方没等到项目分析,提出撤资。

20 万定金,200 万的项目没了。

对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父亲不可靠。」

1

很小的时候,爷爷还在,有他的帮扶,家里还算殷实。

爷爷是卖粽子的,因为包出来的粽子有一种独特的香味而远近闻名,后来也有了一些积蓄。

据说我家的平顶房就是他给我父亲结婚盖的,当时村里大部分人都还是住瓦屋,水泥平顶房在村里头都是屈指可数的。

经爷爷的举荐,父亲出去给一名远房亲戚打工,每个月的收入也可观。母亲在家带着我和弟弟妹妹,三天两头也能吃上一顿肉,乡里邻里的无不羡慕我们。

渐渐地,父亲脾气开始见长,花钱也开始大手大脚起来,猪朋狗友一大堆,隔三差五就坐火车回来跟这帮酒肉朋友聚餐吹牛。但总归还有爷爷管着,多少知道收敛。

母亲和我们姊妹几个是不敢过问的。

唯一让母亲没有感到心寒的是,父亲虽然爱跟这帮酒肉朋友在一起,但是始终坚持底线——不抽烟不喝酒,自始至终都没有破例过。

虽然总是父亲花钱买单,但想到这些年他为这个家也付出了很多,母亲也默认了他的放纵,任由他和朋友们寻些开心。

父亲的工作越做越好,性子却越来越争强好胜。凭着一股韧劲,他挣的钱越来越多。

但是每个月寄给母亲的钱,仍如当初。

我们的日子还和以往一样,只是父亲越来越光鲜了。

我上一年级的某一天早晨,日常起床去上课,推开门,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家门口。

我当时高兴坏了,围着轿车绕了好几圈。想着哪一天我们家有一辆就好了,可以像同学小海一样,他爸爸每天都开着轿车接他放学。学校里谁不知道他呀,多威风啊。

因为我家就在大马路边,所以有人将车停在家门口,也不会觉得稀奇。只是以往停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摩托车,也不知今天是谁家摩托车换成轿车了。

直到中午我放学回家,看到轿车仍停在那里。

当时有许多同学一起同道回家,我虚荣心作怪,急忙跑到轿车旁边擦拭几下,同学们都以为是我家的,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当时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回到家里,赫然看到父亲坐在餐桌旁,看到我进门,唤我赶紧洗手吃饭。

我傻愣了一会儿,开心地跳起来。

父亲出差没多久就回来了,我意外至极,惊喜至极。

我提出了我的疑惑:「外面有辆车,停在家门口一上午了,也不知道是谁的。」

弟弟抢着回答我:「是爸爸的呀。」

我冲他「嗤」了一下,叫他别瞎说。

母亲过来说:「真是咱家的。」

我顿感天旋地转,像是被卷进了幸福漩涡中。

不可置信地重复问道:「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父亲用眼神示意我看桌面上的车钥匙。

我抓起车钥匙,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谁能知道呢。

我在家里是长子,从小就没有收到过任何的玩具,玩具都是弟弟妹妹才有的。

我无数次跟小伙伴们玩的时候,都无比羡慕他们手中的玩具车,而我只能远远地看着。

直到现在我在写这篇故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为我此生没有过一辆自己的玩具车而感到遗憾。

我迫不及待让父亲教我怎么开车门,一股脑儿钻进驾驶室,上看下摸,开心得口水都要掉下来。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进一辆轿车,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轿车里面的样子,没想到坐进来却是如此舒服,如此尽兴。

我虽然没有过自己的玩具车,但我那一刻坐在真实的轿车里面。

我很享受那一刻,以至于我现在回忆起那个雀跃的瞬间,仍感到无比治愈。

下午恋恋不舍去了学校,整个下午都沉浸在那份美好中,甚至都觉得不真实,仿佛置身于梦中。直熬到最后下课,我提起书包就往家里跑。

车在,不是梦不是梦,是真实的!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无比疯狂地喜欢轿车,依赖轿车。多年后的今天,我仍每个月都会有一两天,刻意地跑到车里面睡觉,听歌,缅怀。整宿整宿待在车里写作,沉思,流泪。

学校里面传来了,我家里面有轿车,同学们对我友好至极,老师们对我也开始刮目相看,课堂上对我的提问多了起来,作业本上也多了表扬的贴纸。

因为一辆轿车,我的生活天翻地覆,我的成绩一跃而起。

幸福并没有暂停,两个月后,父亲宣布要盖楼。在我们现有的一层平顶房基础上,加盖两层楼,要盖成一栋三层楼的小别墅。

别墅!我人生中第一次听到这么高级的词汇,我甚至觉得第二天去班级里说一遍,也许同学们都不明白是什么东西。

怀着无限憧憬,对未来充满无限希望,我愈加发愤学习。我的父亲如此优秀,我又怎能落后。

很快,一车一车的砖头、水泥、沙子堆满了后院。

看到它们,我仿佛就看到一栋光鲜耀眼的别墅矗立在眼前。

正当一切准备就绪时,我们家迎来了此生最大的转机……

2

爷爷突发脑梗,没等到医院,人就没了。

他没看到我们家的别墅,没等到我当上班长,没教我学会钢笔字,没给我买玩具车……

就这么突然离世了。

爷爷卖了大半辈子的粽子,家里不富裕的时候,唯一能吃上的肉,就是爷爷的肉粽。

他从老家把粽子包好煮好,然后用担子挑出来,翻越两座小山包才能到达市集。

粽子很重,两大箩筐,担子压在爷爷的肩上弯成一片柔软的柳叶。

每一天早上,我和弟弟妹妹都会在家门口等着爷爷挑着担子经过,爷爷脚步很快,尤其在冬天的时候,天冷,粽子凉得快。

爷爷老远就会看到我们仨,他不希望我们久等,所以看到我们后,脚步就会更快。他总是嘻嘻哈哈的,看到我们爱吃他的粽子,他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父亲最怕爷爷,每次爷爷冲他发火,他都不敢吱声,只是赔笑。甚至爷爷多次当着我们的面打他,他也没当回事儿,挨着挨着就过去了。

尤其是父亲后来发了小财后,本性大变,与爷爷的矛盾就更加频繁,即使偶尔也显露出不耐烦,但终究还是听由爷爷的多。

爷爷走了,父亲跪趴在爷爷的遗体前,由崩溃大哭到抽泣,由抽泣到无声落泪,由落泪到眼睛红肿。

他一遍一遍地喊着:「叔,叔,叔……」

我们村父亲那一辈人都管自己的父亲叫叔,管自己母亲叫「乃」。

我至今也没明白其中缘由。

爷爷下葬后,父亲就失踪了。

家里没了爷爷,又没了父亲,感觉就像一栋房子失去了顶梁柱,又失去了承重墙。

而母亲无奈扛起了这个家,白天我跟妹妹去上学的时候,她就背着弟弟去打零工。每天就赚三块、五块。

我一下子从人人口中的少爷角色跌落下来,成为了半留守儿童。

上天赐予我的微光快速暗淡下去,我回到普通孩子的队伍里去。课堂上没有优待,尽管成绩突出,小伙伴们却忽远忽近,虽然我极力示好。

每天放学后,我负责去山上砍柴摘菜,妹妹在家洗衣做饭,一直等着母亲晚上带着弟弟回来。

我望着后院的一堆一堆水泥、砖头、沙子,它们终究没能变成光鲜的别墅。

它们一动不动在那里,仿佛在告诉我,那一切都是一个可笑的梦,本就不真实。

母亲每天一遍一遍拨打父亲的手机,可得到的永远都是:「您拨打的打电话已关机,如有紧急事情,请在『嘟』的一声之后留言。」

母亲每天让我们仨轮流给父亲留言,无非就是说些:「爸爸,您在哪里?您怎么不回家?」

「爸爸,我们好想您,您还好吗?」

「爸爸,妈妈很辛苦,您快回来吧。」

……

可是日复一日,父亲就像消失了一样,仿佛故去的不仅仅是爷爷。

直到第二年,一辆新的灰色轿车停在家门口。

看到车的那一刻,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父亲回来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迅速推开家里门。

父亲正坐在餐桌旁,看到我进门,唤我赶紧洗手吃饭。

这一下,我的眼泪哗哗往下流,一年多的思念尽在此刻尽情释放。

我那位「故去」的父亲,活过来了。

父亲云淡风轻地再次宣布:「我们家要盖楼了。」

因为经历了一年多的苦头,我已无法再幻想出「别墅」的样子,外面的灰色轿车是不是父亲的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眼前的父亲,不是梦就好。

一家人总算开开心心吃了顿团圆饭,父亲对于这一年的失踪也只是说了句:「生意失败了,躲避一些债主。」

母亲并不在意这样的回答,显然母亲是知道真相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然父亲失踪一年多,她却从来没想过报警。

晚上我偷偷问了母亲,父亲究竟是干吗去了,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母亲终究是偏向父亲的,只敷衍我说:「就是工作去了,别瞎想。」

我无奈,只将这巨大的疑惑埋进了心里。

一个月后,后院的水泥、砖头、沙子一点一点地长在我们家的平顶房上。

父亲的灰色轿车也偶尔出现在校园门口。

依然会迎来许多同学的注目,但是因为一年多过去了,家里有轿车的同学也越来越多了,毕竟不像一年前那样能引起轩然大波。

但我已全然不在乎这些,我开心的不是轿车在校门口接我放学,而是轿车里面的人——我的父亲,在接我放学。

家里盖房子,有许多工人,母亲专职在家里给工人做饭,处理一应琐事。

日子渐渐又恢复如初,一年多的等待也在一片其乐融融中淡出我们的记忆。

马上迎来三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我信心满满。

家里的楼也已盖到第三层,而按照工期推算,三楼的封顶时间刚好就是我期末考试的那一天。

我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啊,那一天我的家要完成封顶,那一天我一定能考出一个好成绩以示我对新房子的祝贺!

日子一天一天倒数着。

家里停工了,工程进度太快,就等那一天的到来,完成封顶了。

村里人都信玄学,定好的封顶日子不能轻易变动。

为了封顶这件大事,父亲母亲都忙前忙后,准备诸多事宜,父亲甚至都忙到好几天没回家。

没回家……

我心头一阵一阵地颤抖,没回家……

许是那一年的等待留下的阴影,我对这几个字充满了恐惧,只隐隐觉得不安……

3

考试那天如期而至,我早早就去上学了。

出门之前我再看了一眼我的家,心想着,等今晚考完试回来时,它就「戴上帽子」了。

我踏出无比自信的步伐,为了我的家,我一定能考好。

妈妈在门口目送我离去。

中午留校吃饭,饭后老师组织大家一起复习,下午考完试直接回家,然后放假。

试卷出奇地简单,都是我一遍一遍复习过的题目。

我愉悦地飞奔回家,我要告诉父亲母亲,我要告诉我的「新家」,我这次一定是考得最好的一个。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前面有人在等我,而我不希望他们久等。

拐弯处,我远远看到了我的家……

我以为我看错了,我紧接着小跑向前,我的家越来越清晰……

没有看错!

它没有,戴上帽子。

为什么?

我既生气,又失望。

快步回到家里,看到母亲正在准备晚饭。

我质问:「不是说今天封顶的吗?」

母亲面露难色,又无可奈何,说:「如果没有封顶,它就不是你家了吗?」

「什么意思,我是问为什么没有封顶,是延迟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急不可耐。

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不是延迟,是停工了。」

我追问:「停多久?我爸呢?」

母亲瞬间凝噎无语,脸上的难过、悲伤难以名状。

她缓缓坐下来,艰难地开口道:「不知道停多久,也许再不开工了。」

我愣住,历史重演吗?

我尽力压低声音,愤愤地问:「那,我爸呢?」

许久许久……

母亲才挤出几个字:「你没有爸了。」

瞬间天崩地裂,我五脏六腑都要分离出来。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我内心一百万个祈祷。

又许久许久……

母亲又挤出一句:「你就当没有爸了。」

听到这句,我的心缓下来一些,还好没死,还好没死。

爷爷故去,是我面临的第一场死亡分别。那种疼痛感,那种窒息感,让我哪怕在今天也还常常梦中流泪。

我多害怕死亡,多害怕再见不到最亲的人。

可是父亲究竟是怎么回事,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历这些离别,他是多喜欢玩失踪。

我也不追问母亲缘由,抢过母亲的小灵通就拨了过去,一如一年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如有紧急事情可在『嘟』的一声之后留言。」

「嘟」的一声之后,我破口大骂:「你又干吗去了,我们是你什么人啊,对你来说这么可有可无吗?说不要就不要吗?说丢就丢吗?一次又一次,你到底想怎样啊?……」

骂得我面红耳赤,泪流满面。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陷入无尽的绝望之中。

晚上,母亲还是决定对我们说实话。

「你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说着,她拿出了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给我们看……

4

我和妹妹都吓住了,弟弟还是学前班,他虽然没明白协议是干吗的,但是看到我跟妹妹这副神情,再加上母亲痛不欲生的样子,他也明白大事不好。

母亲将我们仨拉过来,紧紧地抱住。

一家四口就这样相拥而泣。

许久,母亲才平缓一些,开始艰难地说出真相。

「你们奶奶还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你爸生性顽劣,冲动易怒,只有一点是好的,那就是孝顺。从来不怎么敢当面忤逆你爷爷奶奶,现在爷爷奶奶都没有了,这世界再没有人能唤得动你们爸了。」

「你们知道外公家是卖鱼的,在市场的角落,我辍学后就一直在鱼摊那里帮忙。只是有一天,有一个地痞样儿的人来买鱼,出言不逊,污言秽语,问有什么鱼卖,有没有人鱼可卖,还要美人鱼那种。外公在旁听不下去了,站起来呵斥他们离开。」

「那地痞急了,上来推了外公一把,随即两人扭打在一起。一拳一脚地,我也刚靠近想要拉开,就被狠狠推了一下。鱼摊旁到处都是鱼鳞鱼水,地滑得很,我摔下之后一直在地上吃痛蹲着。眼见情况越来越危急……」

「你爸来了,他一把抓起一个鱼筐就往那地痞身上拍,地痞见势不妙,灰溜溜走了,你爸还追上去大骂他算什么男人,周围也许多人围过来赞扬你爸仗义。」

「外公连忙过来将我扶起,问我有没有事,我就碰到骨头,当时痛得厉害,缓一下也就没什么了。外公又去问你爸有没有事,并对他表示感谢,好说歹说要请你爸出去吃饭。」

「就这样一来二去,我跟你爸也熟悉了起来,虽然你爸不务正业吧,但是也常来鱼摊帮忙。偶尔脾气冲了些,但有时候也会有正义感,所以他朋友也很多,带了很多朋友过来光顾鱼摊,鱼摊生意越来越好。」

「后来,你爸还帮外公争取到一个位置更好的摊位,说之前是一个姓高的人在卖,后来姓高的又转给一个叫老默的人,可是老默后来听说又犯了事进监狱了,然后空出这么个摊位。」

「外公觉得这个摊位不吉利,而且也不愿意跟那些不明白的人扯上太多关系,所以坚决拒绝了。」

「后来,之前那个地痞喝多了酒,借着酒意跟朋友说起你爸驱赶他的事,然后加上旁边酒友怂恿游说,他一下子恼羞成怒,又怒上心头,抡起铁管就朝鱼摊这边跑过来,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几十个人。」

「来人将你爸团团围住,那个地痞也不多说,举起铁棒就往你爸身上打,我当时吓得不敢动弹。旁观的人也忌惮那一大帮子人,没人敢上前劝架。」

「你爸愣是不躲不闪地挨了几棒,终于忍不住,随手拿起摊旁边的剖鱼刀就往那地痞脚上砍去。」

「那血腥场面我就不跟你们详细说了,反正就是最后那个地痞捂着脚伤在地上痛得嗷嗷大哭,你爸怒气正盛,旁边的几十人也不敢上前。你爸没有为难他们,叫他们带着地痞快滚。」

「地痞回去之后也许是真的疼怕了,也许是自认理亏,没有去报警处理。但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警察还是去找上了你爸。」

「你爸就这样在外逃难逃了两年,那两年他吃了很多苦头,我也知道,这个事件的起因都是因为我。」

「况且又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爸也确实对我一心一意。两年后,警察没管这个事了,也不知道你爸怎么操作的,也可能是你们爷爷操作的。」

「你爸回来了,像没发生过那件事一样,正常过日子,正常过来找我。」

「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结婚,后来就有了你们仨。」

「有了你们仨之后,你爸开始真正放飞自我,真正释放天性。以前的好吃懒做、冲动暴躁开始频繁出现,一直以来也是怕吓到你们,没在你们面前发作。」

「你们去上学后,他一言不合就会对我大打出手,一点儿也不手下留情。我的腰伤就是被他踹的,两年了,一直没好,晚上睡觉翻个身都很难。」

「所以他发财暴富,买车盖楼,回不回家,我也不能过多左右。不是我怕他打,只是我已经深深看出他不是个顾家的男人,我怕被他不慎打死,就没人照顾你们。」

说到这里,母亲哇地哭了起来,咳嗽了几声,接着边抽泣边说:

「如果不是有你们,我早就不愿待在这个家了。」

「也有人劝我离开,劝我抛弃你们,你晓云姑妈就偷偷将我带去火车站,给我买好了车票,叫我去大城市找份工作,别回来了,说你们的爷爷会照看你们的。我如果想你们了,她就会过来帮我看看,然后给我报告你们的消息。」

「可是我终究没走,怎么可能走呢,你们当时还那么小,你弟都还不敢自己睡。」

说着母亲摸了摸弟弟的头,眼神尽是怜爱。

「我都不敢想象你们仨自己待在家里会怎样,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触电会不会溺水会不会摔跤,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心痛。所以我怎么会走呢,哪怕真有一天你爸回来把我打死,我死在家里我也不走,不离开你们。」

「你爸上一次消失的那一年,是我们最苦的一年。我背着你弟去打工,帮别人搬东西。你们两个自己在家,我生怕你们在家出了什么事,切菜切到手,砍柴碰到蛇什么的,每天心里都慌慌的。」

「记得吗,上次你们在家挪柜子,阿妹手指没及时抽出来,愣是把小拇指的指甲一整个夹了下来。我回来看到她那个没有指甲的手指头,鲜红的指肉就这么凸出来,我的心都像被火把穿过一样疼。」

「那一次之后,每一天出门我都祈祷回来不要看到你们出事,回来要看到完整、健全的你们。」

「万幸的是,你们都还好好的。」

母亲说到动情处,又将我们抱了起来。

清了清嗓子,她又说道:「你爸的车,家里盖的楼,你们以为他在外面辛勤工作吗?」

「不是的,他从来不是勤奋的人。」

5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说:

「我们结婚后没多久,他就喜欢上了赌博。婚后仅有的一点点存款,被他一夜输光。但是为了这个家,我也没有跟他闹。」

「只是后来,他赌瘾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变卖田地,开始坑骗你爷爷,你爷爷一开始是知道一些的,但是招架不住你爸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帮你爸还了部分赌债,但是前提是你爸要答应爷爷,去那位远房亲戚家帮忙打工。你们没见过那位亲戚,你们应该管他们叫叔公、叔婆。」

「说是去打工,其实叔公夫妻俩也没舍得让他干什么粗活累活,知道他贪玩,也没怎么管着他。这都是叔婆悄悄打电话回来跟我说的。」

「但是后来他赌博上了头,把叔婆的生意款拿去赌,幸好被叔婆及时发现,没有输个精光,从那以后,叔婆就再没有管你爸了。」

「你爸第一辆轿车就是赌来的,当然第二辆也是,只是第二辆是赢了钱之后买的新车。」

「第一次盖房没盖成功,是因为一夜之间你爸连本带利、连车带地都输了出去。而这第二次也是如出一辙,在准备给房子封顶的前几天,他闲着没事,手痒又出去赌了,不出所料,他的新车加上我们的房顶,全都赔进去了。」

「你爸生性凉薄,一没钱就会撒手不管,玩失踪,对所有人不管不顾。」

「他这一次离开,你爷爷奶奶又不在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所以你们就当没有爸了吧。」

母亲最后一句话的总结竟然一语成谶,父亲再没回来过。

当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抱头痛哭了很久很久。

但是日子还得过。

家里的房子没有屋顶,先前盖楼时,一楼的两间房间,一间拆了拓宽大厅,一间改造成了厨房,我们只能搬到二楼去住。

二楼虽说有墙有顶,但是没有门没有窗。

母亲带领我们找来许多木板、泡沫、塑料袋和纸皮,用来封住那些窗口。

木板钉在窗口,封住防贼。

塑料袋套在木板外面,用来防雨。

泡沫钉在木板内侧,用来防风。

纸皮再包住整个窗口,增强私密性。

就这样,我们在这栋没有「帽子」的房子里住了十多年。

每每到冬天,刺骨寒风就会无孔不入,把那些木板塑料袋吹得啪啪作响,被子加了一层又一层,仍是觉得置身于外。

而每到雨天,三楼的雨水就会顺流而下,从楼顶哗啦哗啦往下流,一直流到一楼,在一楼积成不深不浅的水潭。

尤其是逢夏季大暴雨的时候,三楼的水势会更加凶猛,让我们仅仅坐在家里,就能观赏到「雄伟的瀑布」。

也因此,我们家比全世界的人家都多了一项家务活,那就是扫水——避免积水浸泡柴火。

天上一边下雨,我们仨一边在地上接力扫水。暴雨时,三个人一起扫也扫不过来,全身湿透之后,还前功尽弃,斗不过天宫。

柴火浸泡过后,极难燃烧。每每生火之时,就会生出很浓很密的烟,整间屋子都是烟雾缭绕的,让人够呛。

这些在旁人看来无比辛酸的事情,我们姊妹却异常欢乐,一致认为我们的家有瀑布景观。

苦中作乐也好,自我安慰也罢,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光,总的来说,还是幸福的。

艰难的日子日复一日,望不到尽头。

母亲又开始白天出去工作,晚上回来。不同的是,这一次不用背着弟弟了,但是弟弟读学前班,不属于义务教育,需要交学费,学费很贵,三百多块,母亲一天的工费也就是五块、八块而已。

不吃不喝都攒不够,我现在回想起这个事情,都为当时的母亲感到心痛。

她真的很坚强,很勇敢,很伟大!

为了寻求出路,母亲下了重大决心,去大城市工作。

出去之前给我们定了规矩:

一、每天早中晚都会给我们打电话,每一次打电话都要听到我们三个人的声音。其余时间也会不定时打回来。(为此母亲还借钱安装了座机)家里有什么紧急情况,第一时间打过去给她,她没接到的情况下,打给晓云姑妈。

二、三餐一定要按时,睡眠一定要做到早睡早起。不要为了省事而少做菜做饭,不要为了省钱而少放米放油。

三、每天我们仨要互相报告作业内容,互相检查作业。检查要认真仔细,不能偏袒作弊。

我们仨为了让母亲安心,纷纷点头答应,并保证会做到。

我们知道母亲做出这样的决定有多难,我们也知道母亲想嘱咐的远远不止这些,但是千万无语无非就是:活着,健康地活着。

弟弟最是不舍,哇哇哭了起来:「妈妈,您还会回来吗?妈妈,您会不会不要我们呀?妈妈我想您了怎么办,我可以去找您吗?」

本来大家都忍住没哭的,弟弟这么一说我们都哭了起来。

母亲离开那一天,弟弟还在熟睡。事实上,她也只告诉了我和妹妹离开的时间。

我和妹妹一路牵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从小到大,我们跟母亲没有过一天分离。

这次一别,也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三人默契地不说话,静静走着,每一步都在强忍。

目送妈妈上了大巴车,又目送了大巴车远离,我最后跟妹妹蹲在路边,怔怔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各自哭泣。

蹲了很久很久,可能是觉得母亲会回头吧。

牵着妹妹一步一回头回到家后,我们立马打电话给母亲。

妹妹迫不及待问道:「妈妈,您到哪了呀?您是不是离我们很远很远了呀?妈妈我好想您。」

电话那头,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妹妹又着急安慰道:「妈妈妈妈不哭,我会照顾好哥哥和弟弟的,妈妈您放心吧。」

说完妹妹就忍不住大哭起来。

电话两头,妈妈和妹妹的哭声此起彼伏。

我站在一旁,握紧拳头,默默流泪。

我知道,我该坚强了。

妹妹越哭越狠,开始撒气:「妈妈,您回来,您回来,不要离开我们,我们要您,哥哥和弟弟不听话的,我照顾不了他们,妈妈,您快回来!」

弟弟被吵醒了,自顾自走过来。

问,妈妈呢?

我和妹妹连忙说,妈妈出去工作了,今晚就回来。

弟弟接过电话,母亲也配合:「阿弟啊,妈妈今晚就回去了,你在家要听哥哥姐姐的话喔,不能调皮,不能耍脾气,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今晚我要跟您睡,可以吗?」

我跟妹妹都慌了。

赶紧拉着弟弟说,多大了,还跟妈睡。

后来弟弟妥协。

这一通让我们一家四口都记住一辈子的电话,才总算是结束。

6

当天晚上我跟妹妹做好饭后,就带着弟弟开始做作业。

弟弟一直在追问我们,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跟妹妹只得接连撒谎:「妈妈今天加班,要很晚才回,你赶紧写作业,不然妈妈回来要不开心了。」

晚上我们仨睡在一张床上,弟弟睡中间。

他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

我们都睡不着。

他又开始问:「哥,姐,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只得佯装生气:「你再不睡觉,妈妈就不会回来了。」

「你就不能安心让妈妈加个班吗?」妹妹也赶紧帮忙附和。

弟弟这才昏昏睡去。

哪知道呢,夜里弟弟突然醒来,坐起来哇哇大哭。

哭喊着要妈妈!

我跟妹妹知道瞒不住了,母亲从来不会夜不归宿的,即使因为工作原因,也不会。

弟弟凄惨的哭声,引得我跟妹妹也绷不住。

姊妹仨只能抱头痛哭。

我这时心里在想:「爸,您在哪里?家快没了您知道吗?」

只是,我的父亲此生都不知道我们在某一刻如此需要他,始终是没有打电话回来过问我们。

弟弟哭了很久很久,声音都沙哑了,才可怜巴巴问道:「哥,我可以打电话给妈妈吗?」

我于心不忍,却又怕打扰到母亲休息:「不行,妈妈明天还要上班,要休息好才行的。」

弟弟拉着我的手哽咽:「哥,求求你了,我就跟妈妈说晚安而已,说完我就挂掉。」

这次我妥协。

电话只「嘟」一声就接了。

弟弟抢着说:「妈妈对不起,我实在是太想您了才打电话给您的,我就跟您说晚安,妈妈您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妈妈无声地抽泣。

随后对我们说道:「很晚才到这边,找工厂,找住宿,找到很晚,怕吵醒你们,就没有打电话给你们报平安,是妈妈的错,妈妈还没有睡,听到你们的声音,妈妈就能睡着了,妈妈现在就睡。你们也睡,知道吗?」

我们仨齐声:「妈妈晚安!」

那一夜,是第一次没有母亲陪伴的夜。

第二天醒来,弟弟情绪好了很多,醒来第一句话就跟我说:「哥,我想妈妈了,我想打电话给妈妈。」

我拒绝:「妈妈昨晚那么晚才睡,让妈妈多睡会儿。」

然后弟弟就一直坐在座机旁等着,我跟妹妹下去做饭。

饭快做好的时候,电话响起了。

弟弟跟妈妈报告了一切之后就挂断了。

当天晚上睡觉前给母亲打了电话,家里一切都好。

弟弟还是睡眠很浅,梦里时不时呼唤妈妈。

又是一天一天。

没有大人在家的日子,每一天都尤其漫长。

半个月后,家里没米了。

我自作主张:「家里没米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喝水,不吃饭。谁也不可以告诉妈妈。」

弟弟妹妹用力地点头同意。

当天晚上,我们煲了整整两大煲开水,一碗接一碗地喝。

每个人都喝了十多碗,大家连连打嗝,都表示今晚「吃」得很饱。

弟弟还高兴地跟我说:「哥,这是我吃得最饱的一顿了,你叫妈妈回来吧,我们以后不用买米买菜了,天天喝水就可以了,叫妈妈不用出去赚钱了。」

我呵斥道:「不吃饭也还要读书,还要买笔买练习本啊,你懂不懂?」

弟弟扫兴地嘟了嘟嘴。

晚上母亲打电话过来询问今晚吃了什么,我们早就对好了口供,回答一致。

直到夜里,我还担心弟弟妹妹会饿,特地装了一壶水在床头,饿了就直接用餐。

果不其然,夜里弟弟饿醒了。

一直喊着:「哥,我饿了,我好饿。」

我连忙端了水壶给他:「喝,直接对着壶喝到饱。」

弟弟不情愿:「哥,我不想喝水了,我想吃饭。」

我喝住他:「听话点行不行,又耍了是不是,再耍就自己出去睡。」

弟弟委屈地接过水壶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又说:「哥,还是饿。」

我心疼,却又只能无奈回应:「没水了吗?还是咋地?水不够你喝是吧。」

弟弟难过地放下水壶,再不说话。

妹妹也难以启齿道:「其实,我,我也饿。」

我瞬间心疼到裂开来。是啊,能不饿吗,我自己也饿到没有力气翻身。

我们仨左思右想,又不敢打电话吵醒母亲。

最后选了下下策,打电话给晓云姑妈。

晓云姑妈正在睡梦中,接到电话赶紧从家里带了一箱面条过来,还亲自给我们煮了吃。

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晓云姑妈哭了。

离开之前说了句:「你们仨要争气,知道吗?」

我们都坚定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晓云姑妈送来一包米和一袋鸡蛋,还吩咐道:「没有米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答应我按时吃饭,一顿都不能缺。」

我们拉着姑妈表示感谢。

弟弟还说:「姑妈,长大后我要给您买好多好多的鸡蛋。」

姑妈又是红了眼,终是忍住没哭出来。

7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五,我们仨下午放学回家。

刚进家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是母亲回来了!

我们仨欢呼雀跃,匆匆丢掉书包,冲向母亲。

母亲给我们每人一个拥抱,然后叫我们洗手吃饭。

母亲带回来了肉,一家人美美地聚在一起说了好多好多的话,那一顿,吃了很久很久,一直吃到十一点多。

那个晚上的欢声笑语响彻云霄,就连邻居都过来蹭我们的幸福,为我们高兴。

直到现在,我们一家四口一旦吃起饭来,仍是说个不停,短则两小时,长则至深夜。

那一次母亲回来是月假,仅两天。

短暂相聚,又匆匆分离。

这一次母亲离开的时候,弟弟也加入了目送。

我们仨站在路边,心里仍是万千不舍,但已然能明白这样的分离必不可免,于是都没有过多难过了。

因为回来一次,来回车费很贵。后来母亲再没有因为月假回来,直到过年才回来。

暑假我们是去外公家里过的,自父亲砍人那件事后,外公再没有卖鱼了。

暑假有外公的陪伴,我们也很欢乐。

外公带我们去割稻谷,去池塘里给我们摘荷花,去小河里给我们挖蚌,晚上可以吃到很香的蚌肉。

晚上外公会拿着手电筒出去抓青蛙,偶尔还会拿渔网出去撒网,外公甚至会制作鸟笼诱鸟。

外公想尽一切办法让我们吃到肉!

开学后,我们又回归到以前的兄妹三人生活的阶段。

偶尔晓云姑妈过来看看我们,偶尔外公送点鱼肉过来,偶尔邻居端些剩菜剩饭过来。

在他们的偶尔接济下,我们挺到了年末,母亲回来。

在这期间,我们仨写了无数的信给母亲。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信一直放在母亲的枕头底下,再后来,我们长大了,母亲又把那些信锁进了保险柜里。

母亲说,她能活着,多亏了这些信。

「妈妈,我又想您了,今天我跟哥哥说,如果妈妈再不回来,我就再也不叫妈妈了。我那是气哥哥的,不是真的,妈妈对不起,您还是我的妈妈,我会永远叫您妈妈。妈妈,我爱您。」

「妈妈,昨天堂哥又打我了,打了两巴掌,我耳朵热热的。我没哭。哥哥在旁边看着,哥哥打不过堂哥。后来哥哥告诉我,他如果上去帮我的话,堂哥就会更用力打,打更多,所以忍住没去激怒堂哥。妈妈,堂哥好坏的,我们以后不要跟他玩。妈妈,我爱您。」

「妈妈,今天班主任说我做的手工很好看,我把它们分别送给了哥哥和弟弟,但是最最最好看的一个,我留给了您。您会喜欢吗?这就是它的样子,我画给您看看先。妈妈,您一定要喜欢喔。」

「妈妈,亲爱的妈妈,我今天又看到堂哥打弟弟了,我上去骂了他,说他以大欺小,他也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我拉着弟弟就跑,我再也不要去帮他家干活了,妈妈您以后也别去。妈妈,您最近还好吗?累不累?腰还疼不疼?都没有人帮您捶背了,您一定要早早休息,知道吗?」

「妈妈,我今天突然想爸爸了,您说他还会回来吗,他知不知道我们很想他呀。妈妈,如果我们努力读书,以后赚了很多很多钱,爸爸会回来吗?他为什么不要我们呀?我们又不要他的钱,他为什么就不肯回来呢?妈妈,如果您看到爸爸的话,您帮我问问他好吗?」

「妈妈,今天的作业我完成了,哥哥带着弟弟出去砍柴了,说是砍柴,我猜他们是去掏鸟窝了。每次去砍柴都要很久,而且拿回来的柴一天比一天少,他们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妈妈,您回来一定要管管他们。」

「妈,弟弟妹妹一切都好,功课我会给他们讲解,今天画了一幅画,是荷花,您最喜欢的。您说小时候外公总给您摘荷花。我还做了一首诗,您不要笑话我喔。『小小一株莲,池中舞翩翩。既有粉红面,又着碧绿装。』妈,您喜欢吗?」

当然,以上这些信件的真实样子是有很多错别字和拼音代写的。

当然,这些信也是没有寄出去的。

只是攒起来,在母亲回来的时候亲手给她。

8

年末母亲回来后,就没有出去了。

邻居在镇上给她推荐了一份工作,是个造纸厂。工资虽然低了一点,但是总归还是能过日子的。

母亲在朋友那里买来一辆二手摩托车,每天来回跑。

周末的时候,我跟弟弟会去街上捡易拉罐,一毛钱一个。运气好的话,一天能捡十多个,如果碰到谁家摆酒席的话,在附近守着,能捡五六十个,但并不是每家都会把罐子丢掉的,有些人家也会自个儿留着卖。

偶尔附近村子有人盖房子的话,我跟弟弟还可以去帮别人搬砖,每层楼一个砖头一分钱。

我一次性搬 5 个,爬两层楼就是一毛钱。

弟弟也想多搬,我不准,每次至多让他搬两个。

赚到钱我们都会全数给母亲补贴家用,我们多希望母亲可以少累点。

最好的季节是夏季,因为夏季是荔枝熟的季节。

我们仨可以翻山越岭,到处去捡地上坏掉的荔枝,会有专门的人来收购这种。

荔枝熟透了,或者遭虫了,都会自己脱落。岭南这边,漫山遍野都是荔枝树,地上的坏荔枝俯拾皆是。

当然也会有一些小孩去偷偷摘别人树上的好荔枝放进自己袋子里,以好充次。

我们兄妹是从来不这样干的,于道德而言,我们不应该偷盗,于果农而言,好荔枝和贱荔枝价格相差十倍。我们作为岭南荔乡人,当然是希望荔枝都能卖好价钱的。

这种坏荔枝两毛一斤,有时候甚至可以卖到两毛半一斤。

往往这个时候,我们仨都会出动,卖了钱直接去街上买馒头充饥,接着再去捡,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了——这是母亲唯一默许我们不做饭的理由。

仨人收成好的时候,加起来一天能赚二十多。

虽然背着满袋的荔枝翻越一段又一段崎岖的山路真的很辛苦,偶尔还会遇到那种游手好闲拉帮结派的年轻混混守在某个路口,打劫你的收成。

但是我们都学得很精,每走一段路,都会先把荔枝袋子藏进草丛中,确认安全后,再拿出来赶下一段路。

想起来也真有趣,小小年纪就在斗智斗勇中致富。

荔枝熟过之后,紧接着就是龙眼熟。

龙眼不会轻易落地,没人摘的话,它会一直挂在树上,直到退糖,直到干枯,最后才落下。落地的时候就是空壳了,没有任何价值,所以我们不能拿龙眼像荔枝那样「发财」。

但是龙眼可以制作成龙眼干,也称桂圆干,桂圆肉。

而这制作的第一步就是要把龙眼剥皮,然后拿一根牙签在果核边划拉一圈,果肉就会完整地脱落下来。

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超市卖的桂圆肉其实基本都是由小孩给挑出来的,并非机器或者专业人员。

而我们仨一到这个时候,就会早早报名,去抢这份工作。

果肉都是用簸箕装的,一粒一粒摆放整齐。一簸箕大约能装五百颗果肉,每挑好一簸箕,我们能拿到两元的酬劳。

那时候全村的小孩都争着去挣这个钱,许多人都手艺娴熟,一天下来能挣二三十。

而我们仨,加起来一天也才是二十出头。

但是这足以让我们快乐无比,可以给母亲分担责任。

农忙的时候,我们还会煮凉茶到街上、田里去卖。一毛钱一杯,我们这边许多人都愿意喝这个,因此我们一天也能卖上五六块钱。

只是有一次,我们在卖凉茶这条道路上第一次领略社会的险恶。

一位大叔拿着十元钱过来买五杯凉茶,我们欣喜之余,赶紧分工合作。弟弟举杯,妹妹倒茶,我找钱。

理应找回大叔九块五的,但是我们当天全部的收入才六块多,远远不够找的。

谁曾想大叔直接一句话:「再来十杯,就抵掉那差价了。」

我们如获至宝一样,对大叔感恩戴德的。

当天我们无比兴奋地回家,这是我们卖凉茶以来,第一次挣的十元大钞。

母亲回到家后,弟弟拿着十元大钞飞奔向母亲炫耀。

母亲看了一眼,无奈摇了摇头:「这是假的!」

我们仨惊住了,像被霹雳劈中了脑袋。

假的?

弟弟率先气愤地哭了。

「连小孩子的钱都骗,可耻!」妹妹也很气愤。

我连续捶了几捶门板。

母亲安慰我们不要灰心,那么多困难我们都熬过来了,这点挫折算什么。

晚饭过后,母亲又细心教我们甄别真假钞票。

那张十元假钞一直都还在,我们长大后,母亲将它和那些信一起放进了保险柜里。

它见证了我们第一次从商的失败!

9

离父亲消失快两年多了,听别人说,他在外面有了新的家庭。

但总归是道听途说,信不得。

不管怎样,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我也默默希望,父亲的日子越来越好。

然而,在我即将读五年级的那个暑假里,我出车祸了。

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道路很宽,但它却像瞄准了我一样,似一支利箭穿向我。

我被撞飞了十多米,头狠狠地摔到地上。

我不知道当时家人们是怎么将我送往医院的,也无法想象他们看到我血淋淋命悬一线的样子是怎样一种痛苦。

我被急救了六个多小时总算活着出来,后面又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醒来后许多记忆都不太清晰了,我想如果不是因为那次车祸,我还能想起来小时候更多事情以及更多细节的。

天意弄人,上天有意夺取我一些回忆。

只是!

夺取的竟又不仅仅是回忆。

回家后的第三个月,我的视力开始急剧下降。

母亲着急,急忙带我去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视网膜和视神经受到不可逆的伤害,现在正在恶化。」

医生最后说了一句:「这孩子会在今后的任意一个时刻,突然失明。这个时刻多久到来,谁也无从预料。」

母亲急得追问:「那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医生无奈摇了摇头:「可以选择做手术,但是手术费用昂贵不说,手术的意义也不大。」

母亲不解地看向医生。

医生接着解释:「因为孩子受的伤是不可逆的,目前的医疗条件还是无法有效阻止失眠的发生。」

母亲跌坐在地上,我扶起母亲。

此时我也心如死灰,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我,老天啊,我家里没有父亲没有顶梁柱啊,我不能失去作用啊,我不能成为家里的累赘,成为拖累母亲的废物啊。

我一度陷入自卑,接下来好几天,我都无法提起力气来,视力越来越差,这个世界于我,越来越模糊。

我甚至暗暗下定决心,哪一天如果真的失眠了,就自了吧……自了之前多么希望父亲能回来……

视力原因导致我的学习始终跟不上,上课基本都是靠听,靠猜,课后又赶紧借同学们的笔记本来抄,来记。

母亲忧心忡忡,又束手无策。之前车祸肇事者赔的款项已全部用来给我治疗,现在是再难拿出什么钱来。

仅剩的一百多块用来带我去省城的眼科医院做全面的检查和定制眼镜。

创伤后引起的超高度弱视,没办法当天配到合适的眼镜,只能把我目前的数据发到厂家,由厂家专家专门制作、打磨、调配。最快也要一周才能拿到。

不用说,价格又是昂贵的,一千多元。

在那个年代,一千多元够我们家生存三个月了。

母亲考虑到我的学业为重,东拼西凑,左借右赊,两天后,总算是筹到钱。

连忙打电话去下单定制。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下单的当天晚上,家里来客人了。一帮不务正业的街头混混闯进我们家,吆喝着:「有人在家吗?出来接客了。」

母亲让我们躲到二楼去,她自己留下来周旋。

我不忍,将弟弟妹妹送上去之后,又独自悄悄下来。家里总得有个男的在,我已经是五年级了。

带头的人是个胡子拉碴的瘦子,我听到他旁边的人都叫他「狗哥」,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江湖别称叫「狗汪」。

狗哥进来后也没有客气,自己找了张凳子坐下,轻佻地望着母亲问:「想必这就是我虎哥的夫人吧,大家叫嫂子好。」

说着摆摆手,示意大家问好。

狗哥接着不紧不慢拿出一张纸,像是契约类的纸,又不紧不慢将纸打开,捋平,最后甩了甩,把纸递向我妈面前。

是一张借条,父亲写的借条,两千元。

天啊,这狗杂种,我竟不自觉地愤愤说出了这三个字。

他们听到也觉得好笑,不知我是在骂他们,还是骂自己老子。

母亲态度强硬,扭头看都不看狗哥:「我跟那人早就离婚了,他的事情我管不着。」

狗哥这下不乐意了:「离不离婚我不管,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的吧,房产是他的吧。」

母亲被问得哑口无言。

狗哥继续咄咄逼人:「住了他的房子,不应该帮他还点债?」

「是吧?小朋友。」狗哥冲着我问。

我对他怒目而视。

母亲回答:「房产是孩子爷爷留下来的,也是爷爷出钱盖的,跟那个人无关。」

狗哥起了兴致一样,提高了声音:「老子死了什么产都是儿子的,不管是房产还是田产,我也不跟你耗,你就说吧,还,还是不还?」

母亲开始紧张了,知道狗哥要动真格了。她深知,以自己之力无法保全三个孩子,所以她强忍,不敢正面硬刚。

母亲妥协:「他的债你还是去找他吧,这样子吧,我也不让你白跑,我帮他还两百给你,你带着人离开可以吗?别吓着孩子。」

狗哥若有所思,竟然同意了。

他拿着母亲的两百元扬长而去,可是怎么会罢休呢,这样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们呢。

狗哥他们离开之后,弟弟妹妹赶紧下来询问我们有没有事。

然后大家一起动手收拾狗哥一帮人留下的烟头、烟灰、饮料瓶子和袋子。

他们的垃圾我们一点也不想看到,甚至是他们身上那难闻的气息,我们也觉得恶心。

我们将他们触碰过的地方都用毛巾擦拭一遍,他们踩过的地方扫了又扫。

收拾完毕后,妹妹去门口倒垃圾。

随后我们听到妹妹的尖叫声。

我们赶紧冲出去!

10

原来是狗哥他们去而复返,蹲在家门口外。

妹妹一出去就被他们抓住了,他们以此要挟母亲还清欠款。

看到妹妹在他们手里瑟瑟发抖,母亲心急之下答应了他们。

但是又去哪里拿两千呢,之前为了给我配眼镜,母亲已经问遍亲朋好友。现在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母亲恳求狗哥:「我现在只有八百,本来是筹够一千给我大儿配眼镜用的,刚刚给了你两百,还有八百,你大人大量,能不能放过我的孩子,你要怎样就冲我来行不行?」

狗哥不屑:「什么眼镜要一千,镶金的还是贴钻的啊。」

我走到狗哥面前:「是我,我前几个月被车撞了,头脑受到重创,导致视力严重受损,眼镜店里说没办法给我配现成的眼镜,只能是定制,我妈没有骗你。」

弟弟也不甘示弱,过来证明:「对,我哥说的都是真的。」

隔壁邻居也围过来了,纷纷为我们证明,并劝狗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狗哥被邻里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又看到我们一家四口团结无畏,有些许动容。

随即松口道:「行了,少收两百,赶紧拿钱来。」

邻居们仍是咿咿呀呀指责狗哥:「你带这么一大帮男人来欺负人家妇人孩子,你也算是个人了?」

「冤有头债有主啊,谁借你的你找谁去啊,你为难旁人有什么用呢?」

狗哥被说得面红耳赤,不耐烦吼了一句:「好了,别吵了,少你五百。绝对不能再少了。」

可是家里实在没钱,母亲无从答应,再次表明自己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再没有多余的一分钱了。

狗哥急了,叫两个手下直接把妹妹抱上车拉走了。

母亲失口大哭:「你放了我阿妹,放了我阿妹,我给你我给你。」

狗哥吸了口烟,吞云吐雾,满不在意,云淡风轻:「那你倒是给啊。」

「我先给你一千,剩下五百我写欠条给你,签名按手指印,白纸黑字,可以吗?你放了我阿妹,我马上写。」母亲崩溃道。

奈何狗哥铁石心肠,终是没同意。他表示不想以后再上门催债,今晚一定要拿到现款才放人。

即使母亲答应筹够款亲自送上门还,他也没同意。

邻里们自发凑了两百多元,由一位较有脸面的长者出面拿去给狗哥,悄声对狗哥说道:「行了,差不多行了,你也看到人家是真的尽力了。」

狗哥怒了:「我少了五百了,还想怎样?滚!」

这下子,旁人谁也不敢靠近了。

有人悄悄提醒母亲要不报警吧,但是母亲深知狗哥这种亡命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避免以后给家里孩子惹上麻烦,她还是选择隐忍。

母亲像做了重大决定一样,提起嗓子:「行,这样吧,你觉得还差多少,你进我家搜吧,拿吧,你觉得有什么值钱的,你用得上的,你就带走吧,抵那部分差价,可以了吗?」

没想到狗哥倒真起了兴致,带领众人进家里翻箱倒柜,衣布铜铁,锅碗瓢盆,蚊帐床席,桌椅桶架,柴米油盐,锄铲锤锥,插座电线……

家里但凡能带走的,一律遭到洗劫。

本就空空如也的家如今更是家徒四壁了,我心里暗暗恨极了这帮劫匪。

最后,狗哥拿着家里的一千元,邻里凑过来的两百多元,和一应洗劫的赃物得意而归,并很快叫人将妹妹完整送了回来。

家里上上下下只有两张老木床架,因太大太重太老而得以幸免于难。

什么叫一无所有,什么叫从头再来。

我想,这就是吧。

11

家里遭劫之后,原本就对父亲没有深刻印象的弟弟妹妹开始暗暗怨恨父亲。觉得父亲没有回来保护这个家就算了,现在人失踪了,还给家里带来灾难。

我也没能反驳什么,在追逐父亲的路上,我们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反反复复,而今父亲于我们而言,已经是遥不可及了。

即使他此刻回来,此刻出现,我们也无法亲切地叫唤他,快乐地围绕在他膝下了。

隔阂已然落地生根。

嗯,失去父亲的庇护,真真是我们来此一遭经历的最大的遗憾了吧!

一周后,母亲预支了工资给我配了眼镜。

几乎一厘米厚的眼镜片,仿佛比砖头还要重,学校里,人人把我当成怪物来看。

老师也喜欢调侃我:「哇,博士生喔,这么大个眼镜。」

从此,我便有了一个闻名全校的「少年博士」头衔。

重新看到清晰的世界,让我的心情豁然开朗。我更加珍惜宝贵的光明,更加感恩身边的人,更加热爱当下的生活。

在一家人的努力下,家又开始有了起色。

直到我上了初中,才终于又有了父亲的消息。

他在外面果真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别的孩子。

这一次不是道听途说,是父亲现在的妻子打来电话,亲口和盘托出的……

虽然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确切的真相时,还是感到深深地难过。

那是我的父亲呀,现在他也是别人的父亲了……

父亲组建了新的家庭后,心依旧是没有安定下来。还是出去赌博,鬼混,闹事,飙车……

后来还跟了一位大金主,在金主身边鞍前马后,狐假虎威。

一次金主强拆了别人的工地建筑,因为赔偿没谈妥,那人悄悄尾随金主,趁夜色将金主狠揍了一顿。

父亲知道后,二话不说提着铁锤跑去那个人家里,愣是把人家的家从一楼砸到了五楼,锤子所到之处,不管是门窗、电器还是家具都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正准备离开之时,恰逢那个人回家,顺势又将那个人收拾了一顿,直到力竭方才住手。

父亲行为嚣张,甚至在离开之前,用油漆喷下自己的姓名和手机号码。

这件事之后,那人动用金钱和人脉,迅速将父亲落网。

判决也很快下来了,五年。

父亲现在的妻子叫婷婷,她打电话来求助母亲,说家里没个男人,生活实难维持下去,问能不能搬进来家里一起挤挤?

母亲自然是一口回绝的。

但是母亲问了她的位置,托人给她送去两包米。

自那以后,婷婷就经常打电话跟母亲哭诉,母亲也是能帮就帮。

我们都不解母亲的做法,她只说一句:「大家都是苦命人。」

监狱里打来电话说父亲在里面身体状况不太好,叫家里来人去看看。

到探访日期,母亲领着我直奔监狱。

隔着一扇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那张我几乎快要忘记的脸,熟悉又陌生。他瘦了,好瘦好瘦。以前我如此伟岸的父亲,怎就瘦成这样了呢。

玻璃后面,父亲拿起电话。

电话响起,我听了电话铃响,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五味杂陈,竟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母亲推了推我,示意我接。探访时间也只有五分钟而已。

我接通电话,依旧沉默。

父亲没有多说什么,就只是说我长个儿了,懂事了,另外又嘱咐我好好读书,切莫走他的老路,照顾好家里。

后面父亲跟母亲聊。

母亲出来后告诉我,父亲暴瘦是因为监狱里有人殴打他,他从来干活散漫,每天的任务都不能按时完成,导致同组犯人不能按时吃饭,所以经常遭到同组犯人的拳打脚踢。

回去后,母亲偷偷寄了两百块钱进去给父亲加餐。六年里,母亲无数次做这种事情。

我知道她有恨,也知道,她割舍不下。

只是命运不由人,唯悔意深深。

12

我们都读中学后,母亲就孤身出去做生意了。

母亲说过:「人不能停止进步,不管是学习还是工作。我们啊,都是带着任务来到这世上的。要懂得先为亲人而活,再为自己而活。

把那些与生俱来的责任,分内之事给办好了,剩下的时间才是自己的。这样活着才踏实,才不枉此生。」

这么多年来,她也一直奉行「并非能者多劳,而是多劳者才能」。

五年后,母亲生意有所收益,父亲刑满出狱,我高考归来。

父亲出狱后带着他的妻儿去了别的城市生活,听说是之前的金主给他安排好的。

就在我纠结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偶然得知了父亲所在的城市。

鬼使神差,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又宿命般,我竟然报了他所在城市的大学。

开学后,父亲主动联系了我,不无欣慰地说:「家里总算是有个出息的人了。」

之后连续好几个周末,父亲都带我去附近散步谈心。

以前也多渴望有这样的周末——有父亲的周末。现在如愿了,却进入不了儿子的角色了。总感觉走在他面前,我们只是好久不见的朋友。

他带我去看了他另外两个儿子,机灵可爱,笑容灿烂,一看就是受到父爱母爱充分滋养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左一句爸爸右一句爸爸,我就在旁边坐着。听得我一阵一阵心疼,那也是我的爸爸呀。

我故作坚强又如坐针毡,浑然是个多余的客人。

匆匆离去后,我再没有赴父亲的约。

直到大二,父亲的金主行贿腐败被抄家下狱了,父亲的生活一落千丈。

在金主底下原也有些积蓄的,但父亲终究赌性不改,很快就把家底输空。

他来学校找到我。

急切说着:「传言我赌博败家了,那都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狗屁话。丧家之犬人人欺,我只是生意上资金链断裂,也不是必败无疑的。为今之计只有一条,你愿意帮我吗?儿。」

虽然我没有再叫过他一声爸,但是他这一声「儿」的确戳进我心里。

原来他还知道我是他儿,可惜的是,是在他落魄的时候。

他说:「我都打听了,你妈最近生意不错,你帮我问她借五万。我一个月后渡过难关马上还给她,怎么样?」

我立马拒绝。

「这可不是我能借的,你需要你自己去借。」我没好气地说。

他似乎有点失望,又有点生气:「好啊,亲儿子不帮亲老子,那敢情是好啊,那你以后没有亲老子了,我现在就去撞车一了百了。」

我愈发生气,他竟然还要挟我。

「我又不坑你的,不骗你的,你是我儿子,难道我还害你不成。这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这个时候你不帮我,谁帮我?……再说了,我那么死命去赚钱难道不是为了弥补你们吗,你现在大学了,也快出来混社会了,出来创业要不要钱?结婚要不要钱?你弟你妹读书结婚要不要钱?……我现在不拼命,等拼不动的时候再拼命吗?……一句话,你现在帮我,就是在帮你。」他滔滔不绝。

我被说得心烦意乱,直说跟妈借肯定不行。

他像看到转机:「没事,那就不问你妈借。我有其他办法。」

「啥办法?」

他凑过来:「帮我开张信用卡,我开不了,你是大学生,你行。」

我心里千万个不情愿,最后也无奈同意了。只想着此生父子一场,如果真的栽在他手上,那也认了。

就这样,以我的名义办理了一张信用卡,他拿去刷。

我用手机实时监察他的消费记录,还款记录。

一切都正常。

一个月后,他又找到我。

「好了好了,有救了,我联系到一个老板,愿意接下我手头的项目了,虽然价格很低,我赚不到钱,但是本肯定是能回来的啊。」

听到这我也高兴。他能好好的,不再惹是生非,我就觉得知足了。

「但是还有一件事,跟你商量。」

我头都要炸了,又有事。

「后天约了那位老板出去吃饭,想着我现在连辆车都没有,让别人看到怕觉得我不是做生意的,万一别人因此取消合作……」

我说那去租一辆不就得了。

「车子嘛,迟早都要买的,干嘛不直接买呢?」

我说那也得有钱才行。

「不用多少钱的,首付一万多,然后月供两千多,我能供的。这没问题。」

我说那你就去供啊。

「我知道,但是想着我这把年纪了,车买来迟早都是给儿子开的,不如直接就放在你名下。」

我说不用啊,以后我自己买,你留着开吧。

「自己买什么?你很有钱了是吗?入你户你亏什么吗,每个月我来还钱,车子是你名下的财产,你脑筋怎么就转不过来,读书读傻了吗?」

唉,我始终拗不过眼前这个人,我的亲老子。

任由他去了。

13

他开着新车带我一起去谈项目。

一开始双方谈得很好,甚至在饭后对方就把定金打了过来。

对方只提了一个要求,要一份《项目可行性分析》。

回来后,我就主动问父亲要材料、数据之类的,想帮他尽快完成分析然后发过去。

可父亲却满不在意:「做来干吗,定金都收了,可不可行他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不可行他那么急着给定金?」

我无奈:「人家就是相信您才痛快付了定金啊,一份可行性分析而已,又不是多重的活儿。」

他不耐烦了:「不必要的活你做来干吗,爱干活我多的是活,我给你干个够。」

拗不过他,无奈放弃。

三天后,对方没等到项目分析。

提出撤资。

20 万定金,200 万的项目没了。

对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父亲不可靠。」

我打电话去骂了他很久,他一声不吭。

罢了,这世上的幸福、天赋、财富、欢聚、寿命,每个人原有定数。上天给你多少,你就拿多少。难不成还要伸手到上帝怀里多掏一些不成。我如是安慰自己。

一年后,父亲无力偿还信用卡,更还不上车贷。可怜我大二就开始背负还信用卡、还车贷的重任。

我一有时间就出去兼职做家教、派单,甚至做过家政、搬运,在奔波忙碌的时间段里为了赚更多的钱还学会了开货车,做陶艺,轮滑,游泳,烹饪,射箭。

真如母亲所说并非能者多劳,是多劳者才能。

也有想过把车卖掉,但每次提到卖字,父亲虽嘴上同意,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舍。

他是喜欢开车的。

况且卖车也不够亏的,咬咬牙算了。

但是后来发生一件事,让我愤愤不平,当天就把车卖了。

父亲为了尽快还清信用卡的钱,打电话到我舅舅那里去说我在外面惹了点事,需要一笔小钱来摆平。

又说我怕脸上挂不住,不敢跟家里说……反正一通胡说八道。

舅舅糊里糊涂的,一心怕我出事,赶紧把钱打给了父亲。

父亲还清了信用卡后,我质问他哪来的钱,他才如实招来。

我真是又气又恨,这位即将五十的中年男人竟任性得像十五六岁的少年。

我声嘶力竭:「你能不能成长一点啊,我们包容你还不够吗?能帮你的我都帮了,帮不了的我也去尽力了。现在我的名头声誉,你也要消磨殆尽,让我像你一样寸步难行、走投无路才行是吗?」

「你醒醒吧,你犯的错还少吗?正经找份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行吗?……」

我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崩溃。

原也不奢望得到他的理解和安慰,我当天直接卖了车,还清贷款。

一年多来我们一起供车的费用、信用卡的费用就当是购买了一段父子间的回忆吧。

当天晚上我无比轻松,再无债务。

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父亲像天外来物一样突然降临到我的生活中,为我那有缺失的人生续写短暂的篇章。

我们一起去搬运,他没有干过重活,走走停停,却始终舍不得坐下来偷懒歇息,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少干点。

我们去尝试销售,别人看他一进门就请他出去。他一次一次灰心,想要放弃,却又不希望我进去遭受别人冷眼驱赶,故又一次一次硬着头皮进去。

我们去吃快餐,他自己也不喜欢吃肥肉,却把肥肉全揽了去。他说,你是年轻人,要保持身材,多吃瘦肉。

我们去吃西餐,我说那很贵呀,别吃了。他说傻儿子,请你吃什么都不贵。

我们去逛公园,他说希望买一套很大很大的房子,我们兄妹几个都住进去。说小时候没能陪我长大,但愿能陪孙子长大。

我们出差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上聊很多很多,说说笑笑,他给我画大饼,我给他讲道理。

短短一年相处,竟有这么多回忆……

到底是父子,无论他做错过什么。

我心底里,始终深深爱着他。

14

后来,父亲父性觉醒,但是我也没有过多地去打扰他。

不希望我的出现,影响了他的新家庭氛围。

母亲也开始喜欢运动,每天坚持跑步。

每个星期打羽毛球,还去学了游泳。

但她不是为了减肥,她说是怕自己身体不好,拖累我们仨,所以努力保护好自己。

她很怕我们仨「抛弃」她,所以努力去学习我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又怎么可能呢?

身上流淌的浓浓血脉,生命里纠缠不清的情缘纠葛,早就将我们一家人连为一体,虽天各一方,却浑然一体。

父是父,母是母,家是家!

三者之间,有我们仨。

旁人常说我出身不好,原生家庭不好,命运不好,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失明……

他们都来心疼我。

可是尽管一切都不如意又如何呢,

我虽能力有限,但我创造无限!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但请相信,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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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9: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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