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狭路相逢

狭路相逢

完美犯罪

一夜之间我连杀了六个人。逃亡路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女司机，热情周到，但我很快发现她有着异常旺盛的体毛。

1 猎杀

「去哪里？」女司机的声音粗犷而怪异，一头披肩长发，画着略显夸张的妆容。

我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四点四十四分，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要找到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藏身。

「去向城。」

向城郊外有个烂尾的别墅区，那里没有摄像头，人烟稀少，最适合我这样的人。

「好嘞。」女司机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

等到了向城再换一辆车，这样更安全，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司机太怪了，这让我很不安。

「妹子，你皮肤真白，真像童话故事里讲的那个什么，被毒苹果毒死的公主，对，白雪公主。」

女司机粗声粗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挑。

我勉强笑了笑，当作回应。

东方微白，细微的光透过车窗照了进来，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女司机握方向盘的手，异常粗大，还有浓密茂盛的手毛。

心脏突地一下，蹦了两蹦。

妈的，这不会是个男人吧？

正在此时，车内的广播响起。

「现在插播一则快讯，余金，男，三十六岁，身高 172cm，体重 160 斤，左手臂有一颗铜钱大小的黑毛痣。于二月五日保外就医期间打死一名狱警，重伤主治医生，逃出就诊医院，此人为向城连环杀人案凶手，凶残至极，善于伪装，极其危险，如有市民发现此人踪迹，请在确保人身安全情况下第一时间报警。联系人王警官、肖警官，电话：137xxxx7769，159xxxx3316。」

广播重复了两遍，车内安静得只有我二人的呼吸声。

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向司机的左手臂，除了茂盛得吓人的臂毛，什么也没看到，略略松了口气。

但我心中更加确定了这个长发披肩的司机，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因为我看到了他微动的喉结。

一个男人装扮成女人的模样，不是变态就是出于某种特殊原因作出的伪装。

但目前的境地，无论是哪种情况对我来说都不利。

不是我没有信心杀掉他，而是我刚刚进行了一场完美谋杀，不太想节外生枝。

2

但，我要做最坏的打算。

车未上高速，而是绕过向城收费站，进入了辅路，遇到减速带，连续几个颠簸，令司机散开的长发上凝聚的一粒什么颗粒，顺着发尾滴在他身上略显窄小的工作服上。

这时天边的白色更多了些，熹微的晨光照亮了司机的长发，上面布满了红色的颗粒。

如果我没有看错，那是一滴滴血。

所以，他这是戴了一个真的人皮头套。

我不禁握紧了右手。

垂眸之时，我瞥见车内未清理干净的血渍。

若是我猜得不错，车的后备厢里还有一具被塑料布裹着的尸体。

毋庸置疑，我他妈遇到了硬点子。

车缓缓驶进向城，司机的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脸上的粉在晨光里直掉渣。

「妹子，刚才为何不大声求救？不敢？」

他笑着看向我，亮出他左手臂上外侧的黑毛痣，我这才看到他铁青的胡茬。

哼，不敢？这傻批还不知道老娘手里已有六条人命。

孙子曰：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老娘要的是杀人不着痕迹，永做漏网之鱼，不似这傻批般张扬恣肆，锒铛入狱，再如丧家之犬般仓皇而逃，吃相难看。

车很快驶出了市区。

「去向城哪里啊，妹子？」

余金一把扯掉头上带血的头套，露出剃得溜光的头，歪嘴笑着将人皮头套扔在我身上，毛茸茸的大手同时摸上了我的大腿。

「大哥，去，去城北郊的别墅区。」我惊叫着扫掉身上的头套，瑟瑟发抖地道。

这时候就算我想换司机，这司机也不同意啊，干脆直达目的地，处理完之后，再另外找地方改头换面吧。

3

自我十六岁被拐卖杀了人贩子全家开始，过一段时间不杀人便手痒心痒。

而这次还没等到我手痒，老天竟把这么一个作死的变态送到我面前，那我便不客气了。

余金狞笑道：「那地方好啊，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对，鬼都没有几只，清净得很，若是有人死在那里，一时半会儿还真发现不了。

真是个好地方。

太阳喷薄而出的时候，车驶进了别墅区，偌大的场地，荒草萋萋，纵是沐浴在朝阳之中也没有一丝柔和温暖之感。

一只流浪猫如鬼魅般在百米之外向我们投来冰冷的目光，开车门的工夫便一闪不见了。

这就是一座鬼城。

余金搂着我进了一栋为数不多建得齐全的别墅，竟然是个样板间，试了试竟然还通了水。

在我找称手工具的时候，余金急不可耐地扑了上来。

我用一根手指抵着他的胸口，皱眉道：「大哥，看你这一身血水，还有这脸……」

余金哈哈一笑，搓了搓脸上厚厚的粉，频频点头：「等我，妹子，哥这就去洗。」

「好，等你哟。」

我笑着摆了摆手，看着余金消失在浴室门口。

余金充满兽欲的目光，让我想起了八年前，我被人贩子黄平关在昏暗的房间里，当时他看我的眼神儿，真是令人恶心。

那时我才十六岁，还没有杀过人，茫然无措，吓得魂不附体。

黄平不顾我的求饶，一次次羞辱蹂躏我，直到我体无完肤，我被他用铁链拴在羊圈旁的小屋，整整拴了两年。

没有尊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但他还是不舍得卖了我。

后来，我学会了迎合他，讨好他，他很意外，高兴地解开了我的脚链，让他母亲给我洗澡梳头，甚至还要娶我。

但是正如童话故事里讲的那个燕子的故事，农夫折断燕子的双腿，再医好它，妄图让燕子感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记得燕子最后是衔来一枚南瓜种子，种出来的南瓜里面是火种，烧死了农夫全家。

所以，火是个好东西。

4

我走向厨房，四处查看，居然还有一罐液化气，晃了晃，里面还有气，得，找到了。

洗澡水的声音停了，我走回卧室，脱掉自己的外套。

「白雪公主？王子来了！快，让哥去去火儿。」

余金围了个破浴巾火急火燎地冲进卧室，我冷笑着一脚蹬了过去。

「别耍花样，老子是连环杀人犯，惹怒老子，老子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余金恶狠狠地道，宛如一头饿狼。

是吗？那咱们就看看谁让谁死无葬身之地。

「大哥，我最崇拜你这种英雄了，你杀了多少个人？讲讲嘛，人家想听。」

我用鼻音撒着娇，用崇拜的小眼神儿看着他，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行，今天哥就让你开开眼界。」

余金往床上一坐，开始讲他的「辉煌」人生。

「广播上说得太含蓄，老子迄今为止杀了八个人了，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人，啧啧，花朵儿一样的年纪啊，鲜嫩得很。不过，都是骚货，她们都是从事那个行业的，你懂的，这种女人死了都没人找。所以，直到老子杀到第五个人他们才发现。」

「说老子是连环杀人犯，老子不认同，老子是在做善事，善事你懂吗？这种人就是社会的糟粕，不创造价值，纯消耗，蛀虫。老子是在替天行道。」

呸，杀个人还喊口号，老娘最烦这种形式主义。

「哥，你真厉害！」

余金一高兴一口气喝完矿泉水，扑了上来。

「哥还有更厉害的。」

是吗？那你看看姐的。我笑着从腰间摸出我惯用的匕首，一刀刺了过去。

不得不说，这个余金有两下子，居然可以凭直觉闪躲一下，仅仅是划破一层皮，一点儿不像当年我杀黄平那般顺利，我记得我只用一刀，便让他归了西。

「贱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将是老子杀的第十个女人。」

余金双目喷火，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抄起床头的台灯，砸了过来。

我翻滚下床，他砸了个空，台灯灯泡碎了一床，只剩一个底座加杆子在手里。

见我躲开了，余金非常生气，挥动杆子打了过来，我躲闪不及，头被他打得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他大笑着等我倒下，但我却转过身对他笑了。

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我抬起双手扶正自己的头转了回去。

「鬼啊！」

他杀猪般吼叫起来，面无人色，小便失禁，尿了一地。

呵，那就是传说中的连环杀人犯？

「余金，我的皮肤白吗？」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别墅里回荡着余金凄厉的声音。

我都说这个地方合适了，就算叫破喉咙，最多……也只有一只猫听见吧？

5 意外

「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鬼人格？」一位医生悄声对另外一个医生说。

「快！米助理，快去报告张主任！」

米助理小跑着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张主任通知马上到隔壁会诊，技术人员留下，戴上耳机，随时根据指令操作。」

6 天女散花

隔壁会诊室。

「首先，欢迎精神分裂专家秦教授加入专家组，小米，把韩冬警官的详细资料给秦教授一份儿。」

「秦教授，现在情况紧急，由我的学生小米向您简单介绍一下韩冬警官的情况。」张主任神色凝重地道。

米助理打开 PPT，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身着警服的帅气小伙子。

「韩冬，市缉毒队民警，于三年前进入边境最大的毒枭内部卧底，成功破获了七一六跨国大型制毒贩毒案，卧底身份暴露，撤退途中被毒枭抓住，注射了超高剂量最新型毒品：天女散花。天女散花小剂量吸食会产生类似于剧本杀的角色扮演，常常一人分饰六到七人，所以又名『剧本杀』。」

米助理连续展示几张关于「天女散花」的图片。

「『天女散花』作为精神类毒品危害极大，长期吸食极容易精神分裂。韩冬警官被注射的量相当于一个人连续吸食三年的量，注射完被扔在市缉毒队门口。这三年来我们一直与他被注射到体内的『天女散花』作斗争，他的人格被分离成数十个，其实具体多少个我们都不是很清楚，没有被消灭的人格每年都会发生再次裂变，裂变方式疑似癌细胞一般无限增值有丝分裂，我们暂时给韩警官的病症命名为精神分裂癌。」

「目前，我们已经对韩警官进行了三轮精神清理，先后植入过十个人格，剿杀分裂人格。就在刚刚，首次发现分裂出了鬼人格。以上就是关于韩警官和『天女散花』的资料。」

会议室内的气氛异常沉闷，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7

「秦教授，对此您有什么意见？」张主任看向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

「韩警官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严重。我建议第一，立即给病床的病人注射了一针帕利哌酮，中剂量。第二，马上植入两个『清道夫』，等『白雪公主』杀了余金，就地剿灭。」

「我们已经有两个警察身份的『清道夫』在其中了，可以考虑赋予肖警官中等道法背景，会符篆，会驱鬼咒，王警官从旁协助。」张主任目光里透出一股杀气。

「可以考虑，暂时这么处理，然后静观其变，随时做出调整。封教授怎么看？」秦教授道。

「史无前例啊，我深耕精神分裂领域数十年，还从未见过鬼人格，大开眼界，大开眼界啊！这个『天女散花』果真厉害。唔，我没有异议，同意两位专家的建议。」微胖的封教授感慨万千。

「好，秦教授和封教授没有异议，便立即执行吧，病人等不起。」

米助理立即将专家组的指令传达到病房。

「这个『白雪公主』是谁？怎么以前没有出现过？」封教授翻了翻手里的资料道。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以这个『白雪公主』的狠辣很像第一批植入的代号为『清道夫』的杀手，但又不像。」张主任端起水杯轻呷了一口。

张主任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身旁的话筒，亲自对病房的技术人员道：「药物注射完毕十分钟后，问『白雪公主』是谁。」

「之前『白雪公主』提到她杀了人贩子全家，她一出现便说自己一夜连杀六个人，不过这六个人都是谁她没说。」米助理道。

张主任点点头，面色凝重地道：「看来是『天女散花』分裂出来的次生隐藏人格，应该跟韩警官的办案经历有关。立刻向市缉毒队求助，问他们韩警官是否办过一个一夜之间连杀六人的案件，凶手为女性，有被拐卖经历。」

「是。」米助理快步走出会诊室打电话。

会诊室的气氛异常紧张，每个人都是眉头紧锁。

这是专家组跟「天女散花」的第五次交锋，一次比一次让人没有信心。

「张主任，太阳落山了，『白雪公主』引爆了别墅。」病房里的技术人员语气焦急地汇报道。

「余金呢？死没死？」

「死了，被『白雪公主』挑断手筋脚筋绑在煤气罐上，煤气爆炸，整栋别墅全着了。」

封教授闻言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这个鬼人格太残暴了。」

「不好，她这是要跑！快，问她的身份，拖延时间，同时引导肖警官和王警官进入别墅区，消灭『白雪公主』。」张主任道。

8 白雪公主：郑小花

我叫郑小花，今年二十二岁。我十六岁的时候放学路上，遇到一个走不动路的老奶奶，她说她家在隔壁村，很近，恳求我送她回家，我好心地搀扶着她，把她送回了家，没想到我自此开启了我如梦魇一般的一生。

她有一个做人贩子的儿子，我被他打晕关在地窖里，囚禁，强迫，过了三年非人的生活，这期间也有其他女孩儿被关进来，然后卖掉，但是不懂他为什么没有卖掉我。

为了生存，我渐渐学会了顺从，装乖巧，人贩子以为我被驯服，渐渐放松了警惕，我才得以在他和他母亲的饭菜里下了老鼠药，放火烧了房子，逃了出去。

我以为我千辛万苦逃回了家，我的父母会很开心，没想到他们嫌我丢人。在我回到家的一个月后，便被我的父母以十五万块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的王瘸子，我在自己的家里，被王瘸子的父母绑了带走，而我的父母则无视我的哭喊站在一边儿数钱，好像我只是家里养的一只猪一只狗，唯独不是人。

「你一个女娃子被人家睡了三年，还有人要就不错了，快快给老王家多生几个孩子，也算对得起人家花这十五万块钱。」我爸往手指上吐了一口唾沫，把刚数过的钱又数了一遍。

「小花，女人这辈子就这么回事，你要怨就怨自己是个女人，认命吧。」我妈擦着眼泪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但我读出了她的如释重负。

是啊，我终于「嫁」出去了。

我那已经上小学五年级的弟弟一脸兴奋，对我不停地喊着：「外姓人，外姓人，外姓人！」

我的嘴被王瘸子的母亲用一张破布塞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婚礼，没有领证，当晚我便被王瘸子的父母塞进王瘸子的房间里，再次经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年的折磨，流产数次，我早就不能生育了。

因为我始终生不出孩子，我在殴打和谩骂中又过了三年地狱般的日子，我再次用曾经的招数取得了成效，但我这次没有使用毒药。

我告诉他们我有了，他们高兴坏了，喝了很多酒，连王瘸子的妈也喝了好几杯，他们都灌醉了，我关上窗户和门，放了一把火。

看着烧得越来越大的火，但是我心里还是恨，很恨，恨所有人。

我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于是趁着夜色，我回到了我父母的新家。

是啊，他们用「嫁」我的钱盖了一座新房子，两层小别墅，很漂亮。

他们以为我和王瘸子吵架了，狠狠地骂了我，让我回去，我告诉他们天一亮我就回去，他们勉强让我住下。在他们睡熟之后，我打开了煤气，让他们一起在这栋房里永远睡过去。

后来，我发现我不知何时来到了院子外面，四周一片死寂，我想起来我杀了人了，天亮之前，我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就像六年前一样，不被发现，逃脱惩罚。

9

「张主任，肖警官和王警官已进入别墅区，沿途已布好符阵和红线，准备剿灭『白雪公主』。」

「持续监测。务必剿杀『白雪公主』。」

「是。」

10

「老师，市缉毒队刚刚送来的资料。」米助理急匆匆赶过来道。

「讲一讲。」

「好。这个『白雪公主』叫郑小花，被捕前，连杀六人，死者是她丈夫一家和她父母弟弟，但是这个郑小花很可怜，走到这一步也很无奈。她是韩警官亲手抓的，后来她被判处死刑，韩警官很难过，很内疚，为此看过心理医生。」

「看来，此次是『天女散花』利用韩警官的同情心和愧疚心分裂出来了包括郑小花在内的七个人，让郑小花再杀一次，但他明白郑小花已经死了，所以分裂出来的郑小花是个鬼人格。」秦教授道。

「那分裂出来的连环杀人犯余金也应该是韩警官曾办过的案子？」封教授道。

张主任忍不住咳了两声：「这个余金，是上次植入的，为了消灭分裂出来的站街女的。」

封教授尴尬地点了点头。

「韩警官的资料显示他进入缉毒队之前是在刑警队，办的都是大案要案，后来才转入缉毒队的。所以，我认为『天女散花』应该是根据他的记忆进行无限分裂，要控制『天女散花』最好的办法是擦除韩警官的记忆。」秦教授道。

「这倒是值得考虑。我们跟『天女散花』斗了两年了，韩警官分裂出来的人格已达数十个，消灭一批，分裂出来一批，如同，如同癌细胞般。」张主任扼腕叹息道。

「但是如此一来，韩警官便没有了记忆，甚至连家人都不记得了，也会很痛苦的吧？」

封教授操着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重重合上面前的资料夹。

「但，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是我等无能，无法与这个世界上最新的毒品对抗。」张主任长叹一口气，扶着额头，脸色苍白。

「各位老师，有情况！韩警官好像受不了，血压心跳都在持续升高，出现神经性抽搐。」病房里的技术人员喊道。

11 「白雪公主」

我炸了余金那个王八蛋，整栋别墅全毁了。

很快火警就会过来，所以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别墅区，但是我发现周围很不对劲儿。

在黑暗一点点侵染下，我似乎看到了红线和符纸。

我忍不住笑起来，声音由低到高，到开怀大笑。

是哪个脑残想出的招数？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小儿科了，我可是怨气冲天，嫉恶如仇的厉鬼。

「郑小花，你被捕了。我是肖天，若是肯配合，我可以送你去灵隐寺超度。」

没想到这位叫肖天的警官竟懂些道术。

「哈哈，我被捕了？笑死我了。你确定要逮捕一个鬼？」我笑得前仰后合，乌云遮月。

「鬼也不在法外，郑小花，莫要不识时务，劝你束手就擒，否则便要你魂飞魄散。」

哼，一个警察偏要装道士，今日便教教你如何做人。

夜空下我的头发无风自动，发出足以刺破他鼓膜的尖啸。

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他的身体，只是没想到他竟贴了一身的符篆，烫得我一哆嗦。

他则踉踉跄跄后退几步，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向了我。

可惜，他不知道他的舌尖血也仅仅是令我疼上一疼，伤不了根本。

我啊，杀的人多，身上的戾气太重。

冷不丁，身后冲出一个人，对着我的身体连开数枪。

这人是傻子吗？不知道子弹对鬼没用？

我冷笑着迎着他惊恐的目光，上了他的身，端起他手中的枪，对准叫肖天的警察。

他大喊着：「王晟，醒醒！」

枪响了，他应声而倒，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他的目光一点点涣散。

这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姓韩的警察，其实我杀了那多人，都很小心，每次都事前推演，深思熟虑，不想还是被这个警察看出了端倪。

他亲自抓我，审我，将我送上法庭。

哦，我想起来了，当时他很内疚，甚至有些后悔破了案，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应该从警校毕业没几年吧？

当时我闭口不谈杀人动机，这个小伙子竟然看出来我口腔溃疡，给我买了治疗口腔溃疡的药。

「你说法律是维护正义与公平的，杀几个恶人，不正义吗？他们践踏他人尊严，肆意凌虐侮辱他人，作为受害者向他们讨回公道，不可以吗？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要判我死刑？为什么？！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啊！」

我死前冲着那个韩警官大声喊着。

突然，我的胸口猛地一痛，被插进一把青铜剑，这一把斩妖除魔的古剑。血一滴滴流了出来，滴在冰冷的地上，我艰难地看着自己渐渐消失的手，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叫王晟的警察竟然有这么高的意志力，牺牲自己的身体，趁我放松警惕，来杀死我。

12

「快！注射阿普唑仑。」张主任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病房里的气氛焦灼不安，紧张到了极点。

「若是韩警官扛不过去，会有什么后果？」米助理忐忑地小声问秦教授。

「彻底疯掉。」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得只有呼吸声的病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渐渐平静的下来的韩警官，三位专家长吁一口气。

「所有人，准备清除韩冬警官的记忆。」张主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

「是。」

13

「张主任，韩警官这里有情况。」

「快讲。」

「那个鬼人格好像被消灭了。她消失了。」

「太好了，咱们的『清道夫』还是很厉害的嘛。」封教授高兴得两眼眯成一条线。

「那，张老师，咱们还要清除韩警官的记忆吗？」米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照传送过来的资料，韩警官分裂的所有人格，几乎都与他的办案经历有关，他在下意识地修正结果，弥补他的遗憾。但是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承受不住，会疯掉。所以，我个人的建议还是清除记忆比较好。不知秦教授和封教授的意见如何？」

「我的意见也是倾向于切除病源，这好比患胃癌的人切除一部分胃一样，我们擦除的是他过去的记忆，我个人认为合理。」

秦教授扶了扶眼镜道。

封教授一拍桌子，长叹一口气道：「既然两位老哥都同意擦除记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如果擦除了记忆，还出现类似于癌细胞扩散的情况，也就是复发，那最终韩警官很可能会变成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但如今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冒险一试了。」秦教授也忍不住叹气。

「三位老师，一组二组都已去准备，今天设备都调试好，明天便可以实施计划了。」米助理汇报道。

14

擦除记忆计划实施当天早上。

「韩警官，您感觉怎么样？」米助理仔细观察着韩冬的表情。

术前准备，必须先让韩冬苏醒过来，确认他的精神状态，以便术后进行对比。

病床的周围是高高的特殊的防护装置，不是为了保护床上的病人，而是为了保护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和研究人员。

「喵，喵呜，喵……」韩冬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变成了竖瞳，发出了猫叫。

米助理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两步，蹲坐在地上。

「老，老师，不，不是。快，快通知张主任！」小米语无伦次地颤声低吼道。

她身边的随行人员战战兢兢按响了墙上的呼叫按钮。

「报，报告张主任，韩冬，韩冬变成一只猫了。」

闻讯而来的三个教授看着趴在病床上舔着饭菜，吃得津津有味的韩冬，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有谁知道，这只猫哪儿来的？」张主任揉了揉太阳穴道。

「我记得当初『白雪公主』进入的那个别墅区有一只流浪猫，是不是那只？」封教授扶了扶眼镜道。

「好像是，当时我记得技术人员提了一嘴。」已经缓过来的米助理道。

鬼人格刚解决，又出来一个猫格，众人集体怀疑人生。

「这个『天女散花』将是整个精神领域的噩梦。各位，抱歉，情况有变，计划推迟。」张主任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走出病房。

韩冬看着众人陆续走出病房的背影，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15

「我是不是眼花了？刚才我们走出病房的时候韩冬笑了。所以他其实不是猫，或者里面有一个人格和猫格切换。」

多年不吸烟的张主任手里夹着一支烟，时不时吸上一口。

「的确如此，他在笑，很明显那不是猫的笑，是人的笑。」封教授捏了捏眉心道。

「这只猫是来自他的记忆吗？我刚才翻了资料没发现他有猫。米助理，麻烦问一下韩冬的家人，家里之前养过猫吗？」秦教授一边儿翻资料一边儿说。

「好，我这就去。」

「如果这只猫也是他记忆里的猫，那擦除记忆便有意义，如果没有，我们就要慎重了。」秦教授又说了一句。

「还有那个笑容，总觉得很熟悉。我建议立即调出他所有人格呈现出来的笑容进行对比。看看能否找到现在残存的是哪个人格。」封教授看着对面愁云惨淡的两个难兄难弟道。

张主任对封教授竖了个大拇指，立即命人调出韩冬所有人格呈现出来的笑容来对比。

这时，米助理回来了。

「韩冬高中的时候养过一只流浪猫，后来因为韩冬的关系被小混混虐杀了，韩冬此后再也没养过猫。」

「这里面似乎有个规律。韩冬这么多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疤或者是愧疚被『天女散花』激发出来，分裂成了一个个事件的当事人。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如果我们采用大禹治水的疏导的方式，将他的负面情绪疏导化解掉，是不是『天女散花』便不攻自破了？」

秦教授兴奋得双眼直冒光。

张主任激动得一拍桌子。

「有道理，有道理。我们之前一直用鲧的治水方式，围追堵截，杀了一批又出现一批，其实是因为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对，人的情绪和意识本就如水一般，试试，尽快试试。我建议邀请韩冬的家人过来，父母妻子儿女，必要时还可以请与他共事的同事来，让他们一起参与治疗，说不定可以扭转局势。」

封教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边走边说。

米医生高兴得眼圈发红：「好，我这就去通知韩冬警官的家人。」

「张主任，比对结果出来了。」工作人员递给张主任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郑小花。

「郑小花不就是那个鬼人格吗？她不是死了吗？」封教授不可思议地道。

「可能，韩冬出于愧疚，赋予了她复活的功能。」秦教授叹息了一声。

「看来，郑小花的问题只有韩冬自己能解决。就按照刚才商定的方法，我们试一试。」张主任道。

其余两人点了点头。

16 决战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治疗室内，经常传来男人的痛哭声。

「它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无能为力，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不是我，它不会被人打死……」

「韩冬，那不是你的错，它明白，它不会怪你的。你看看这只猫，它又回来了，你看，你来摸摸，轻轻地摸。」

「喵……」橘黄色的小猫咪叫着，舔了舔韩冬的手。

「它真的是月牙儿？」

「它是月牙儿的后代，它死之前生了一窝小猫，这只是它的重孙子，也最像它。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还叫月牙儿？」

「可以，还叫月牙儿吧，正好它鼻子上有个月白色的胎记。很好听的名字。」

「我可以在这里养月牙儿吗？让它陪着我。」

「没问题，我来协调。」

秦教授在手中的记事簿在流浪猫这一栏打了个钩。

病房中的男人高兴地抱着小猫咪，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猫的皮毛，本来生硬而沧桑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温柔。

突然，房间内的报警器震动了起来，链接起来的心电图起伏巨大。

秦教授掏出一把猫粮快速扔向门口，韩冬手中的猫「嗖」一声跳了出去，扑到门口吃起了猫粮，被旁边的护士抱了起来。

韩冬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捏着嗓子，用尖厉的声音道：「米医生反应倒挺快。算了，放它一马，下次就不会这么幸运了哟。」

「韩警官，你在吗？你女儿给你画了一幅画，名字是：我和爸爸。你要不要看？」

韩冬脸上阴晴不定，痛苦挣扎了足足五分钟，恢复了正常，红着眼圈道：「麻烦拿给我看看，谢谢。」

秦教授递给韩冬一张卡通画，上面的男人身穿警服娃娃脸，笑得很夸张，拉着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儿的手，小女孩儿同样笑得很开心，他们背后是一道彩虹。

泪水一滴滴从韩冬这个胡子拉碴的大男人眼里滚落，被歹徒连刺数刀，最长的伤口缝了二三十针，他没有哭，被毒贩打得浑身没有一丝好肉，注射了超剂量的「天女散花」他没有哭，如今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得一塌糊涂。

17

压抑已久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出来。

待他渐渐平静，秦教授才道：「韩警官，通过前几轮的治疗，目前你脑子里还有一个人，一个不断杀死不断复活的人，是时候跟她告别了。回到你女儿身边吧，她还小，需要陪伴。很多事情，我们努力了，尽力了，也许结果依然很坏，但是我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的职业，我想她会理解你的。你说是不是，郑小花？」

韩冬脸上阴晴不定，两种表情轮番出现，苦痛万分。

秦教授按动了手中控制器的按钮，治疗室的门打开，进来一位身穿警服的断臂男人。

「韩警官，是你杀了我，不是吗？我没有错，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我很可怜，为什么要被他们和你们这么对待？」

「郑小花，你触犯了法律，他们是恶人，但请交给警察，我们一定会将他们绳之以法。我很同情你，若有可能，我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你，但是我是一个警察，郑小花，我不能枉法，请你原谅我。」

一个尖细的声音低低笑道：「原谅？我若是不呢？」

「郑小花！我是市刑警支队的郭睿。你连杀六人，而且在此之前你还有一起命案。你可知你身上背负了九条人命？你的案子不是韩警官一个人办的，也有我一份儿。无论有何仇怨，自古至今，都不允许私刑存在。你一条命换了九条命，不亏。既然已报完了仇，杀了害你的人，该放下仇恨和怨气。韩警官是个好人，他还有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女儿需要照顾，你该释怀了，郑小花。」

断臂的郭警官义正词严，声如洪钟。

韩冬身体剧烈抖动起来，不断挥舞着双臂，拳打脚踢。

秦教授身边的郭警官要上前制止，被秦教授拦住了。

「给他一点时间。」

韩冬这个状态维持了十几分钟后，一道声音响起。

「韩警官，郭警官，求求你，不要赶走我，我不想死。」

「郑小花，你已经死了，你已经死了，明白吗？」

又是一阵儿低低的呜咽。

又过了十几分钟，韩冬的声音再次传来：「秦教授，郭睿，我赶走郑小花了，她应该不会回来了。」

整个治疗室响起掌声，门外的张主任、封教授推门而入，跟秦教授和韩冬一一握手。

封教授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整个治疗室都处在如同过年般的欢腾中。

18 尾声

夜深人静的病房里，躺在床上男子猛地睁开了眼睛，用双手挡住嘴巴，嘴角微勾，喃喃自语道：「没有那么容易，韩警官，我将是你一生的梦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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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5: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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