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道士,叫陈冲。
一般人遇到点稀奇古怪的事情去向他求教,他都会苦口婆心地劝他相信科学。
但是转过身,他就去帮人解了五世阴债。
1
说起来,这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当时,在玄学界已经积累下不小名气的陈冲受邀去参加一场私人聚会。
本来以陈冲的性子是不愿意去的。
因为道士嘛,不管是正一这种居家的,还是全真那种住观的,都最怕沾因果。
你请我帮忙,我替你平事,你再随缘捐点供奉,我再回你两卷经文……大家一来一往,因果就此相抵,问题还不算太大。
但是如果你事先不说清楚因为什么事请我吃饭,到时候我要是平不了这个事,或者说这个事儿因果太大我扛不起,那这个因果就不大好了结。
奈何请客的张总十分嘴硬,翻来覆去地就是说有几个同样爱好玄学的朋友想跟陈高功(对道行高深的道士的尊称)认识认识。
陈冲心知越是不肯直说,那就越是说明有事,而且事情肯定不小,便一口回绝。
但没想到这个张总十分不识趣,眼见电话里面讲不通,竟是二话不说就驱车 300 多公里跑到陈冲楼下亲自来接。
被人这么一番赶鸭子上架,陈冲就算是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虽然碍于面子不得不去,但还是打定主意这次一定给他一个教训。
等到了地方,不管事大事小,自己反正就是一句话:封建迷信要不得,一定要相信科学。
看看到底谁丢脸!
饭局当天除了陈冲和请客的,还有两人。
一个明显是陪客的胖子,另外一个则是 40 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陈冲只和那个中年男人对了一眼,当时就知道,今天这个事儿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自己愿不愿意出手的问题,哪怕只是坐着跟他一起吃顿饭都有可能担上麻烦。
陈冲当机立断,也顾不上说什么「请相信科学了」,冲着张总拱手道:「张老板,对不住,今天这个忙我是真帮不了。」
说罢转身就走。
张总一愣,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场面话,那个陪客的胖子倒是先坐不住了。
胖子阴阳怪气道:「我说张总啊,我当你千里迢迢,三顾茅庐请来的是什么样的高功法师,这不就是一个故弄玄虚的江湖油子吗?」
旁边那个 40 多岁的中年男人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神色间也颇为不豫。
陈冲一听胖子这话,就知道被人误会成了骗子。
头些年,有不少花了 1800 块钱买个「传度」回去就能把自己吹成大师的江湖骗子到处骗吃骗喝。
他们最惯用的手法就是先扬后抑。
一上来就先把事情说得多么多么难办,自己又要付出多么多么高的代价,然后坐地起价,狮子大张口。
虽然明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骗子,但陈冲本就不乐意掺合这件事,眼下刚好趁着误会就坡下驴,所以也不出言反驳,只是执意要走。
但是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才攒成这个局的张总哪能这么容易就放过他?
几乎是连拉带抱地把陈冲又拦回了包间:「陈高功,您一定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就算是真的帮不了忙,也千万把这顿饭给吃了,算我求你了。」
陈冲实在拗不过,只好走到座位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权当是闹市打坐。
张总偷偷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深吸一口气便换上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分别介绍起几人的身份。
胖子是当地招商局的一个处长,姓李,官不大权不小,正好负责张总正盯着的一个大项目。
那个 40 岁的中年人姓林,是广东的一个老板,正是这个项目的甲方。
介绍完两人,张总又开始介绍陈冲,上来就讲了一段陈冲当年一战成名的往事。
陈冲面色古井不波,纯当讲的不是他,那个胖子眼见他这么一副表情更当他是故作高深,立马就翻起了白眼。
反倒是林先生眉尖蹙起,听得十分认真。
这边张总一说完,胖子那边就端起杯子笑道:「张总这个暖场段子说得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刚好眼下热菜没上,我们就先借这个段子欢迎林总!来来来,走一个走一个……」
陈总被胖子一番话噎得满脸通红,但眼见得他话里话外都带着林先生,实在不好翻脸,所以只好勉强一笑跟着端起杯子来。
林先生也端起了杯子,却没有立即跟胖子和陈总碰杯,而是冲着一言不发的陈冲微微躬身问道:「陈高功懂得驱鬼之术?」
胖子与张总闻言,神色各异。
胖子不悦地冷哼一声,一屁股坐下,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张总则是满怀期待地转头望向身旁的陈冲。
陈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林先生脸上悄然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旋即又微微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却只听陈冲幽幽说道:
「祈福禳灾,斋醮仪轨,分金定穴,开光辟邪……以至寻常的驱鬼捉邪,凡是跟山医命相卜道门五术相关的东西,我倒是都会一些。」顿了顿,又接着道,「哪怕是你真正想问的五鬼运财之术,以我的道行其实都可以勉力操作一二。」
「只是,你的情况和五鬼运财根本就不是一码事,恕我无能为力。」
陈冲说完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冲着在座三人微微躬身:
「这顿饭我本不愿来,实是因为张总盛情相邀而不得不来,非是我拿腔作势不给面子,而是因为因果易结不易解,若是为了小事奔波千里不值得,若是遇到大事我才疏学浅又帮不了忙,如今看来,林先生这个麻烦确实太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
「所以奉劝一句,还是不要浪费时间,赶紧另请高明吧。」
说完再次转身扬长而去。
张总见陈冲话已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也不好再拦,只能忙不迭跟着站起,对胖子和林总歉意道:「李处,林总,麻烦两位稍等片刻,我去给陈高功安排好住处,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李处把筷子猛地一摔,一张胖脸横肉堆起,盛怒之下五官都被肥肉遮住,看起来十分地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张总,今天我是给林总和你面子才推掉一个会议,特地从外地赶回来陪你们联络联络感情,好嘛,我给你面子,你的这位陈高功可不给面子啊,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都别要面子了!」
说罢,也不顾张总又是作揖又是告罪地苦苦挽留,怒气冲冲地径直离去。
任凭张总平日里再长袖善舞,能说会道,此时此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颓然坐下,将酒盅里的白酒倒进分酒器里,冲着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的林总道:「林总,千错万错都是我老张的错,别的话不多说,这壶酒我先干为敬。」
说着就往嘴里一倒,接着又拿起酒瓶还要再倒一壶,手臂却被林先生攀住。
「老张,心意到了就好。」
林先生从陈总手上接过酒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异样的潮红,神情中竟隐隐露出一丝激动。
就好像一个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位陈高功晚上住哪,麻烦你一定安排我再和他单独一晤。」
3.
陈冲与林先生再次见面,前后相隔不到半个小时。
几乎就是陈冲刚入住陈总安排好的酒店,林先生后脚就到了。
「我这次来,不是强求高功救我一命,只求一个死得明白。」
陈冲听罢林总这番态度,再是铁石心肠也不好再推拒,只好请林先生进屋坐下。
他微微沉吟道:「林老板,其实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问题。」
「你眼角低垂,司空下陷,山根低而鼻头方,这样的面相本应该在十五六岁左右就财运枯竭,但你今年至少已经 40 有余,头顶却仍有代表生财之气的红云蕴结,那就定然是之前有人为你改过运势。」
林总正色道:「不错,我从小父母双亡,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五岁那年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后,彻底失了管教的我便迷上了赌博。」
「一开始赢多输少,零零星星挣了不少钱,眼见赌博比种地养牲口挣得多得多,我哪还有心思下地劳作,干脆就搬到赌坊,白天睡觉晚上开盘。」
「只是到了 16 岁上,我便开始几乎逢赌必输,短短一个月就差不多把老底输得一干二净,输红了眼之后我一心只想翻本,兜里钱输光了就回家卖东西换钱,家里的东西卖光了就去别人家偷,后来甚至一路偷到了村长家里,差点就被人把腿打折。」
「那之后我自觉面上无光,没脸再在村里待下去,而且一身烂账根本还不上,就干脆卖掉家里最后一床被子换了几毛钱,搭着货车南下去了广州。」
「在广州要了几天饭后,遇到了一个高人,他说看我面相属于命硬运贱,只要改了运就能立马飞黄腾达,富甲一方。而他就有办法替我改运,而代价就仅仅是让我认他做干爹奉养他十年,并在十年之后他死之前与他女儿结婚。」
听罢林总一五一十地道尽前半生苦涩,陈冲皱眉道:「你当时就没有哪怕一丝怀疑吗?既然他有办法替人改运,为什么不直接为她女儿改运,而是要借你之手?」
林总叹口气道:「自然是怀疑过的,但是一来当时已经连续七天吃了上顿没下顿,实在是饿怕了;二来他说我是万中无一的白虎七杀格,这样的命格本是天生五弊三缺却偏又十分长寿,但对于描骨师来说,这种命格却是最好的描骨改运的好胚子,一旦改运就能福延子孙且没有任何后患。」
听到「描骨师」三个字,陈冲眼角微微抽动,冷笑道:「描骨师?呵呵,果然是这些歪门邪道在搞鬼。」
传说南疆有一批神秘的巫蛊分支,叫描骨师,可以自身精血为引,替人描骨改运。
只是这种法子不仅极其消耗描骨师自身精气神,同时也会给被改运之人留下不小的暗伤,说白了就是拿命换钱。
陈冲随口几句点明描骨一脉的渊源后接着道:「所以他就用描骨秘术替你改了运,换了你十年鸿运当头?」
林总点头道:「没错,经他改运之后,我确实干啥成啥,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但奇怪的是到了第十年,我的运势急转直下,手底下的几个产业变卖的变卖,破产的破产,急得我头发大把大把掉,却是毫无办法,这个时候我只好再去求他。他说人一辈子只能描骨改运一次,否则必遭天谴,而我这十年只知敛财却不修阴功,原本算起来至少还有 20 年的大运如今已经被我挥霍一空,眼下他大限将至,体衰血弱,就算想替我再描一次骨也已经运不动刻刀了。」
「但是,他除了描骨改运之外还有一门本事,叫做五鬼运财之术,此术比描骨改运更具功效,只是功成之后,我需要每年正月和八月都到指定地点去还愿,否则便会遭五方生财鬼前来索拿,以命抵债!而且要想让他为我施为,就必须让我把名下大半产业提前划到他女儿名下,并立即举办婚礼……」
陈冲神情愈发戏谑,冷哼道:「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邪派妖人竟然敢说自己会用五鬼运财之术?」
五鬼运财之术相传为茅山前辈在外族入侵之时,为了护佑国运,壮大国库所创,乃是号令五方生财鬼收敛民间散落财运集于一人或一地的奇门正术。
这门法术与道门发愿原理相同,都需要发正愿、行正事,并且事成之后一定要还愿并供奉五方血食。
在后代的传说中,这门法术被越传越邪,常有心术不正之人妄图学会这门法术用来捞偏门生横财,从而达到自己不劳而获的目的,却不知这门法术根底所在实际上并不是五方生财鬼,而是设坛作法的法师身上。
不是法力高深,道心稳重的法师,哪怕你按部就班地按照经箓一步步施为,最后要么是根本招不来五方生财鬼,要么就是招来了却毁了阴德,得不偿失。
换句话说就是心术不正的人用不了这门法术。
陈冲简单介绍了一下五鬼运财术后,道:「所以你明白了吗?第一,五鬼运财术不可为一己之私而施为,第二五鬼运财术只需要还愿一次即可,第三,五鬼运财术施法门槛极高,一个巫蛊出身的描骨师根本就不可能会此秘法。」
林先生苦涩道:「当时不知道,那时只一心求他帮我渡过难关,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我过了十年富贵日子后,实在是不愿也不敢再回到从前,所以当时想也不想便按他所说一一照做。待我完成所有承诺之后,他便让我准备一间净室,一张香案,几十斤宝花香烛还有一只盛满糯米的米坛,然后屏退左右,只与他二人留在净室内。」
「他让我在米坛周围五方摆了五个火盆,金珠圆宝不要钱似的往里扔,说是为了拘请五方生财鬼,就这么烧了三天三夜后,他又请出一座黑玉法像安置在米坛之中,让我分别以指尖血、眉间血、胸前血分三天,每天三次予以供养,如是之后,又烧了足足九天九夜的金珠圆宝才算法成。」
「之后,他叮嘱我一定要保留好这间净室,以后每年的正月、八月都要进来烧纸供养。再之后没过几天,他就去世了,好像这次做法耗光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但是,也正如他所说,我的财运从那之后比之前更加旺盛,短短五年,我的身价便在原来的基础上连翻两番。」
「但是钱挣到了,我的身体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差,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以为自己劳累过度,酒色伤身,于是就请大国手开了几副中药调理,但是完全不起作用,我便又去看了西医,一连体检几次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自家事自家知,我无论是精力还是体力都是每况愈下。」
「意识到不对劲的我,便开始四处求贤访仙,几乎跑遍了所有的名山大川,访遍了所有高僧高功,光是藏密大师就见过不下 30 个,但是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能看出我深陷业障,但却没有一人能说出我这业障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该如何破解。」
「前段时间,因为本地的一个项目我和陈总相识,听说了我的情况之后,他说自己认识一名正一高功,虽然看着年轻但是道行高深,一定能帮我解除困厄,再不济起码也能让我明白自己到底是被什么业障所缠。今日一见,陈高功一眼就能看出我恶业缠身,更是直言我想问五鬼运财之术,我就知道,这次我终于找对了人……」
陈冲摆手道:「你也不用奉承我,我跟你实话实说,你的这身毛病,若是我师父他老人家还在,说不定还有办法,但是我师父去年就已经羽化,而我的道行也就只够为你答疑解惑,告诉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先生摇头道:「只要能让我到死不做个糊涂鬼,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陈冲叹口气,缓缓道:「你那个便宜岳父用的虽然不是五鬼运财之术,但跟五鬼运财之术大有渊源。我刚刚说了,正经的五鬼运财术非真正的高功法师而不能为,但是人之熙熙皆为利来,人之攘攘皆为利往,终究还是有人对这门法术予以篡改,炼成了另一门邪法。」
「五方阴债之术。」
「阴债也叫受生债,为人生来自带,据说是投生之前跟曹功财库预借的一笔钱,用这笔钱来买人皮、智慧与运势。但是财库的钱为你前世功德的积累,所以借多借少也就完全看你上辈子做人如何,而这笔阴债等你投生之后就需要拿阳间的东西来还,有钱还钱,没钱就还命。」
「而五方阴债之术,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替你借来了五方财库的阴钱化作你阳世的运势,这样一来你相当于一个人承担了五辈子阴债,这样的巨款哪怕是让你分期去还,你也不可能还得起的,最终只能拿命去填。」
「整整五辈子的阴债啊,林总,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不出意外,你下辈子如果还能顺利投生,那么也是注定要五弊三缺,穷困潦倒,并且如此轮回四世!」
「这样的一笔巨债,已非人力所能为。说句不好听的话,之前你见过的那些前辈高人不一定是真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有可能只是看破不说破,毕竟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再多说什么都只能让你徒增烦恼……」
说到这里,陈冲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总,心底一软打住了话头,转而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之前定然就已经有人提醒你没事就念念经文,请人做做法事,烧一烧金珠圆宝,能补多少亏空是多少吧?」
林先生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颤声道:「如此说来,我不仅是今生无救,就连后面四世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陈冲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就算有办法,你也不可能做得到。」
林总听出陈冲话中似有未尽之意,不管不顾就一个头磕到了地上,泪流满面道:「陈高功如有办法但说无妨,老林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哪怕是粉身碎骨也愿意一试!求陈高功救我啊!」
陈冲慌忙闪避,但大腿已经被林总死死抱住,哪能躲得开?眼见对方一副「你不说,我就跪死在你面前」的架势,只好咬着后槽牙道:
「若想救你,只有一个办法!」
林总一个激灵,慌忙抬起头,张开一对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住陈冲,颤抖道:「什么办法?」
陈冲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罗天大醮!」
4.
道门有三大醮:普天大醮、周天大醮还有罗天大醮。
其实所谓大醮实际上就是请神吃饭。
可能会有吃了饭,拿了钱却不给你办事的人,但是绝不会有这样的神。
三大醮中,普天大醮规格最高,要请 3600 神位,周天大醮次之,要请 2400 神位,就算是规模垫底的罗天大醮,也要请 1200 神位。
正所谓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只要吃了你的饭,就算是神也得给你帮忙,所以请的越多,能办的事就越大。
多少对道教仪轨有点了解的林总疑惑道:「既然请的神越多,能办的事就越大,那为什么咱们不直接搞一个普天大醮一劳永逸呢?」
陈冲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这种规格的大醮是说办就办的吗?」
林总蹙眉道:「请客吃饭这事我熟啊,不就是找个饭馆,定好日子,付了定金,然后就坐等开席了吗?」
陈冲嗤笑道:「首先你要请神吃饭,是不是要先联系人家?你是干销售的,电话打得算多的,就这样,一天最多也不可能超过 150 个电话吧,你自己算算 3600 个电话,你要打多少天?而且咱们可没有漫天诸神的电话号码,要联系他们只能写信,古时候叫青词,现在叫请圣,每请一位就是一整页帖子,全部是高功大德手抄,你自己算算这得多少天?」
「联系完了以后,你是不是得布置会场,购买材料,请人主持……再说,烧香焚纸需要人吧?安保维护以免生人冲撞需要人吧?东西采购了那么多要想有效调度,库房管理也需要人吧?诵经奏乐需要人吧?而且这么多人也不是随便在大街上贴个招工广告拉来就能用,普通人往往红尘孽业缠身,自身也没什么愿力,不仅对请神降圣没有帮助,反而还有可能会坏事,所以与会人员至少也得是在家自修的居士,你自己算算光是这样的人工动员又得需要多少时间?」
「所以罗天大醮可不仅仅就是有钱就能办,近代以来规模最大的一场罗天大醮,是几年前为了庆祝香港回归二十周年举办的,当时的财政支出与各项组织工作明面上是香港道教协会负责,实际则由香港政府为其背书,就这也才举行了 7 天,你猜以你的财力和号召力,能撑得起来这样规模宏大的盛典吗?」
林总低头沉吟了半晌,缓缓道:「陈高功,您这个思路可能不大对。」
陈冲神色古怪道:「哪里不对?」
林总问道:「我先跟您请教一个问题,这个罗天大醮是不是主要是为了祈福国富民强,风调雨顺,消灾除厄?」
陈冲一时没明白林总的脑回路,皱眉道:「是啊,怎么了?」
林总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一般,面上缓缓浮起一层兴奋的红潮:「那这事完全不用咱们自己干啊!」
陈冲彻底蒙圈了:「什么意思?」
林总一骨碌爬起来,摊手道:「我先问您一个问题,罗天大醮这样的盛事是不是必然能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主办地的知名度、宗教地位,甚至顺带着还能提升后续旅游开发的财政收入?」
陈冲愣了一愣,开始隐约有点能够捕捉到林总的思路了:「你的意思是……你去赞助一家道观?」
林总一拍大腿道:「对啊!既然举办一场罗天大醮不仅能给当地长脸,还能带来一系列稳定的财政收入,那咱们只需要去找一个由头,比如说庆祝香港回归 25 周年,再找一家级别不低但也不至于太高的道观……毕竟级别低的撑不起场面,级别太高的也没必要靠这个撑场面……联合当地宗教协会和旅游局、文化局等等相关部门一起开个会,表达一下咱们想要出资,赞助一场罗天大醮,以我在两广这一块的影响力,这件事也不难办啊!」
陈冲沉默不语,半晌才吐出一口气道:「我是明白了,你能挣下来这番家底,根本就不完全是靠运气……你是真奸啊!」
林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借势嘛,做生意的人就得动脑子……那,咱们说干就干!」
话音一落,林总健步如飞就向门外走去,刚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返回身来,郑重其事地冲着陈冲恭恭敬敬地磕了下去。
还在愣神的陈冲一个没反应过来,林总已经「邦邦邦」磕了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
陈冲慌忙去扶,却不料反被他一把攀住胳膊,哽咽道:「陈高功对我有再生之恩,受得起老林这几个响头!」
说罢硬是不顾阻拦,生生磕足了九个这才起身,双手握住陈冲的手掌认真道:「从今以后,陈高功便是我再生父母,不管这一关老林我到底能不能过得去,今后您但有所需,我都甘为鞍马,绝无一句怨言!」
说罢转身推门而去,看他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似乎是打算连夜就去联系相关部门。
陈冲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愣怔当场,一时间竟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过了半晌才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还能……这么玩?」
5.
事实证明,确实可以这么玩。
三个月后的某个午后,一个豪华车队停到了陈冲工作室楼下。
当看到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焕发的林总时,陈冲就知道,这事儿还真被他办成了。
林总从怀里郑重掏出一张吞金拜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送到了陈冲面前。
「门下林焕真,敬请吾师陈高功莅临清凉观,与众高功一同为国祈福。」
陈冲神色复杂地接过拜帖,对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生出几分由衷的佩服。
这场由清凉观发起筹办的罗天大醮,前后历经三个多月的筹备,一经发布便震惊海内外道门修真。
只是当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场道门盛会明面上是为了庆祝香江回归 25 周年,实际上却是为了给林焕真这个全程赞助的大土豪逆天改命。
人群熙攘之中,年纪轻轻便与一众道门大德一同位列高功席上的陈冲有些紧张地焚烧了手中的请圣帖,有些哭笑不得。
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为始作俑者的自己,此番作为会不会招来天谴。
这场罗天大醮原定要办七天,但是到了第五天上,陈冲通过《往生经》推算就发现林总后四世的业债已经全部还完,但是今世的阴债却像个无底洞一样,只见功德投入,却不见有丝毫起色。
陈冲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特意将林先生叫到跟前,让他将之前所经之事再重新叙述一遍,逐字复盘,看看是否有所遗漏。
但是两人闭门苦思,反复推敲却依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无奈之下,陈冲只好让林总请来几位与会高功一起参详。
本来已经坐等焕发第二春的林总,一听说自己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当时就慌了,赶紧行动了起来。
三更半夜就硬是想方设法把三位与会的大德高真从被窝里喊了起来。
清凉观的张掌教。
青羊宫的刘真人。
渊玄学院端木道长。
三位老爷子无一不是桃李满天下的道门前辈耄耋。
说句不夸张的话,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哪怕只是咳嗽一声,此时此刻的两广都得好一阵哆嗦。
作为本地主人,同时也是年纪最大的张掌教,脸色十分难看,一进屋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就已经开始冲着林总率先发难:
「我们三个老家伙竟然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这场罗天大醮名义上是为国祈福,禳灾解难,原来背后竟还有这些缘故。谁来给我解释解释,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竟敢欺天?!」
另外两个老爷子虽然没有说话,但看神色显然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势。
陈冲其实可以理解三位前辈的愤怒,毕竟原本大家都是为了泽被苍生的伟大愿景而来,结果搞了半天都是来替你林老板打工来了,说不憋屈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理解归理解,黑锅还是要给三位老人安在背上的。
至于怎么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背上黑锅……那就得看林总的了。
陈冲扭过头,饶有趣味地望向林总,端起茶杯准备欣赏他的表演。
然后林总就向他展示了一下,什么叫作真情铺路,钞能力辅助。
林总先是一番哭诉,将自己被人坑害借了五世阴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多少勾起了三位老者的同情心。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林总又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三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合同,双手捧着一一交到三位道门高真手里。
「鄙人此番大难,非三位老神仙出手而不能渡劫,我老林无以为报,只能将诸位所在的山门未来二十年所有的修缮费用一力包下。请老神仙们体谅我一介粗人,不懂礼数,出手惩恶,救我一命!」
说完又是一阵伏地大哭。
三位老人被他这一通折腾搞得面面相觑。
答应了他吧,总感觉自己一把年纪被人给耍了,有点丢面子。
但是不答应他吧?好像是见死不救,助纣为虐似的,况且……自己虽然已经无欲无求,但多少也得为自家山门的未来发展考虑考虑。
毕竟,林老板这个手笔确实太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总哭得声音都开始有些嘶哑的时候,张掌教终于发出一声长叹:
「既然我们此行目的是为了造福天下众生,那么如果我们对身为众生之一的林先生见死不救,岂不就成了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陈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没有台阶,硬找台阶啊!
但另外两位高功立马发出深以为然的感叹,当场就顺坡下驴,纷纷表示大家一定要集思广益,想办法平了林先生的事。
原本气氛尴尬的小小经房内,瞬间充满了其乐融融的空气。
陈冲难以置信地看着刚刚还吹胡子瞪眼的张掌教竟然笑容满面地扶起林总,脑子里此时只剩下一堆问号。
「这也可以?」
6.
林总的任务完成以后,压力就给到了陈冲这边。
张掌教等人虽然对林总的印象有所改观,但对陈冲这个出主意的后辈却还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张掌教轻咳一声,乜了一眼陈冲道:「你就是陈冲?」
突然被点名的陈冲心中哀叹一声,站起身子朝三位老人恭敬行礼,不卑不亢道:「回师伯的话,我是陈冲。」
张掌教一听他的称呼,花白的眉毛瞬间拧起:「你喊我师伯?看你年纪不过 20 来岁,尊师哪位,竟然与我辈分相当?」
陈冲自报家门道:「家师为正一酉阳派传人,道号怀阳真人。」
平地起惊雷!
哪怕是道心稳固如张掌教闻听此言,竟也是忍不住面色大变。
「你师父是怀阳……师弟?」
陈冲点点头。
张掌教神色古怪,一时竟看不出是喜是惊,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何以为证?」
陈冲沉吟一下,突然抬起右臂,竟是直接以手作笔当空画起符来。
伴随着他手指的挥动,一道道蓝色的荧光在空中曳动,最终拼凑出一个电光缭绕的雷字符。
一旁的林总早就看呆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符箓!」。
张掌教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造型古朴的雷字,喃喃道:「没想到,怀阳师弟一身神霄雷法竟然真的后继有人……」
一行热泪滚滚而下,身边的端木高功与刘高功也是嗟叹唏嘘不已。
张掌教伸手一擦眼角热泪,朝着左右两边的两位老友各看了一眼,笑道:「两位道友,今天我就腆颜做个主,咱们三把老骨头就当一次陈师侄手下指哪打哪的兵。
「不为别的,就为『神霄雷法』能够重现人间贺个喜!」
两位高功微笑点头,齐声称善。
不等陈冲红着脸推拒,张掌教已经冲他温和一笑道: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一起来参详参详,说不定,还真能发现点什么呢?」
陈冲施礼道:「请师伯指点!」
张掌教摆了摆手道:「指点说不上,只是提出我的几点疑惑。」
「第一,描骨师之前说林先生是最适合描骨改运的白虎七杀格,我仔细想来,不管是『子平八字』还是『太乙神数』,根本就没有这个命格,但是脱胎于南疆巫蛊教的描骨一派是不是有可能也有他们自己一脉的命理学说?如果当真如此,我们或许能从这里找出突破口。但是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懂得南疆秘术,所以这个疑问只能暂时悬起。」
「第二,描骨秘术虽然是用被改运之人的阳寿换来几年鸿运,但对描骨师自身而言却也是有害无益,因为刻骨运刀时需要极大耗费描骨师本人的血脉精气,并大损阴德,所以往往描骨一次,描骨师便得休息很久,至少十年不能再次动刀,且此生注定不能善终,要么横逆而死,要么必遭恶疾,但是据林先生所说,他那位老丈人却是于某日清晨无疾而终……这便大大地不合常理。」
「第三,因为描骨秘术害人害己,所以描骨师每次出手都必定要捞够好处,所以他此次大费周章到了最后若只是为自己女儿做嫁衣裳,或许合情但绝不合理。尤其是第二次施展的五方阴债之术,按理说将五世之福累积到一世之躯,林先生不说这辈子能富可敌国吧,却绝不至于过了五年连一省首富都没混到……除非是,他的福气被人悄悄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
「第四,也是最关键一条。我们这些人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别人施展五方阴债之术,但是基本的原理还是懂的,五只火盆代表五方五世,金珠冥纸代表功库利息,糯米瓷坛代表三千冥河,但是林先生所说的黑色玉像又代表了什么呢?」
陈冲听张掌教这么一番剖析,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之前苦思一夜竟然漏掉了如此之多的疑点,而这些疑点,竟被只是大概听了一遍过程的张掌教轻而易举地看穿,并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想通此节的陈冲又羞又愧,同时又心服口服地对着张掌教深深施了一礼,道:「还是师伯慧眼如炬。」
张掌教摆摆手道:「哪有什么慧眼,只不过比你多吃了几年饭,多走了几年路罢了。」
说罢,双手握拳放在膝上,目光炯炯望向众人道:「既然如此,我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我们就趁着如今罗天大醮临近收尾,已无太多事务处理,干脆针对这四点分头行动,争取在此次盛会结束之前将此事了结,如何?」
林总自然是巴不得越早越好,其余众人又都以张掌教马首是瞻,自然无有不允。
眼见众人没有异议,张掌教便让陈冲开始给三位高功分配工作。
陈冲推让了几次实在推让不过,明白张掌教这是铁了心要给自己这个后生晚辈造势,便只好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那么,清凉观张师伯回去收集巫蛊派的资料。」
「青阳宫刘师伯,请您根据林先生提供的地址找人去当年描骨师停灵的殡仪馆调查描骨师的死因。」
「渊玄学院的端木师伯,请您联合专业背调公司提供的林先生老婆的所有资料先行分析。」
「至于我,就和林总一起去那间神秘的净室走上一遭!」
7.
就在陈冲和林总连夜出发,赶往位于西樵山的那间净室时,三位道门高真凑在一起一边指挥徒子徒孙们干活,一边扯起了闲篇。
端木高功端着一杯香茗,一边拿杯盖剔着茶叶沫子子,一边苦笑:
「陈小子分配给你俩的活,我多少还能明白用意,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多少有点离谱了呢?老婆的资料还需要找专业的背调公司,这个林总,自己还不了解自己老婆?」
话音刚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一份资料的刘高功就接口道:
「你呀,一看就是当年红尘历劫的时候,修心不够。」
端木高功纳闷道:「怎么个意思?还真有点门道不成?」
刘高功放下资料,循循善诱道:「本来就是在威逼利诱下结的婚,哪有什么真正的夫妻感情?林总结婚之后没几天就搬出了原来的豪宅,此后,夫妻二人一直都处于分居状态,说难听一点根本就是各玩各的,更何况,就算两人每天同床共枕就一定了解吗?哪天的社会新闻里没有几件婚内出轨,财产转移的案例?」
端木高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得不说,刘道兄在这方面真是绝对的人间清醒,三言两语就能将我轻松说服。」
张掌教没有理会身旁两位老友的插科打诨,只是望着门外苍茫的夜色,嘴角缓缓上扬。
「初生之虎,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
西樵山的一座别墅前。
陈冲眼神沉郁地四下扫了两眼,周身衣服突然如气球一般鼓胀开来。
「好重的阴气!」
林总有些瑟缩道:「陈高功……是发现了什么吗?」
陈冲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轻响,一点火光骤然亮起,空气中随之飘来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焦臭味。
陈冲抽了抽鼻子,皱眉道:「这间别墅曾被人用厌胜之术改造成了一间阴气郁结,堪比几十年阴宅的所在……这间净室一定有问题。」
「无论是五鬼运财术还是五方阴债术,功用虽然大不相同,但是原理实际上大同小异,都是临时搭建一个短暂的法阵用以征调阴魂,等到法成功毕之后,阴气自然消散,绝不至于像这座别墅一般阴气只进不出,不断堆积。」
「如此做法,更像是人为地造就了一块养尸地!」
听到这里,林总忍不住惊呼道:「养尸地?那不是养僵尸的吗?」
陈冲摇了摇头道:「所谓养尸地其实有两种,一种是天然形成的类似『死牛肚穴』『木枪硬头』『土不成土』之类风水局,这种凶穴确实能养出僵尸,但不过是行尸走肉,没有灵智。另外一种则是人为地封山断水,自造风水局,专门用来滋养邪物。」
「两者虽然都叫养尸地,但却有着根本的区别。」
「前者以养身为主,不养魂魄,所以哪怕真的养出了僵尸其实也比较好对付。后者却以养魂为主,不仅可以养出僵尸,还能养出各种山精野怪,这类邪物往往不仅肉身坚韧,还已经生出一定灵智。所以如果真要论起来,后者比前者可要凶险得多。」
陈冲一把扯住已经面无血色的林总,伸手就在他背后飞快地画了几下,然后道:「走吧,直接带我去净室。切记,一路只管埋头走路,不要回头!」
林总把头点得好似小鸡啄米,强压心头恐惧,迈开小碎步,小心翼翼地头前带路。
这座别墅不大,进了大门右手边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再转一个弯就到了净室跟前。
正如林先生所说,这间净室布置极简。
正对门的墙上钉了一个神龛,龛中供奉着一块遮着红布的神像,神龛之前的地上摆了五个火盆对应五方,盆内还残留有上次祭拜时留下的金珠圆宝的残渣。
房间正中起了一个小小土台,台子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糯米缸,缸中却空无一物。
就在陈冲纳闷儿那传说中的黑色玉像在哪时,林先生就已经揭开了神像头上的红布。
陈冲只是与那神像对视了一眼,眉头就深深地拧出了一个疙瘩。
神像高约半尺,通体乌黑,雕工极为精细,面目五官柔美俊媚,但眉宇间却透出股阴森邪恶,狰狞可怖。
突然,一股阴风凭空而生,紧接着一声尖唳传来,林总后背骤然爆燃起一股绿色邪火!
林总吓得大呼小叫,脱了外套手忙脚乱地又摔又打,与此同时神龛之内也是一阵剧烈晃动。
陈冲大喝一声:「不要慌,这是屋内邪祟怪你带外人进来,但是被我正一罡气所慑不敢直接对我动手,便想冲你撒气,不过不要紧,它现在已经被我提前画在你背上的雷符所伤!」
安抚住林总后,陈冲已经知道这屋内一切异动的根源都在那件黑玉神像上,略一沉吟,突然甩手射出三道符箓。
两道甩向玉像,封其元神,一道甩向林总,以防邪祟狗急跳墙。
「砰」地一声,就在陈冲出手的一瞬,一蓬绿雾从玉像中浮起,转眼间就击碎了他甩过去的两道灵符,继而绿雾微微一晃,光芒也淡了几分,却接着又无视最后一道灵符的阻拦化作一道绿光对着已经吓傻的林总疾射而去。
眼见邪祟如此凶顽,陈冲也不免心头火起。
既担心最后一道符箓拦不住它的拼死一搏,让它真地伤到林总,又担心它趁乱逃出,祸害人间。
于是一时间也顾不得会不会出手太重将它一举击杀,当即双手结印,横在胸前,大喝一声:「引雷!」
一道勾连天地的雷线无声无息穿透房顶,笔直地朝着绿雾冲去。
就在最后一道符箓破碎之时,五雷之力也劈入了绿雾之中,净室之内随即便被一阵阴森诡异的惨叫淹没,原本拳头大的绿光砰然炸散。
这一切说起来很长,但实际发生也就是几个呼吸的事,快到林总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
陈冲顾不上去管一脸懵圈、还没闹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林总,一个箭步冲到黑玉雕像前。
此时再看这玉像,五官神情依然逼真,但却已经没有了最初看时那种宛如活体的生动感,俨然只是一座雕工精细的普通玉雕。
陈冲眉头紧锁,脑海里隐隐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逝,但还没来得及去抓住,兜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陈冲掏出手机,原来是青羊宫刘高功发来的一条关于描骨师死因的调查结果。
据刘高功所查,无论是当时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还是殡仪馆留下的火化记录都明白记录着这位描骨师确实是无疾而终。
但与此同时,刘高功在信息末尾也用两个字表明了自己的猜想——离魂。
陈冲明白,刘高功所说的离魂与民间常说的「生人离魂」实际上是两个概念。
后者一般常发生在小孩或者老人这一类魂魄孱弱,三魂不稳的人身上,往往都是因为受了惊吓或者被邪祟沾身,使三魂中的「胎光」受阴气所激而暂时离体而去。
要想将其唤回方法十分简单,只需要至亲之人拿着离魂人的衣服或者最喜欢的物件站在自家门口大声呼喊其名字,或者到丢魂的地方喊他回家,不出一天就能召回。
而刘高功此时所说的「离魂」自然不是说描骨师被邪祟侵染丢了魂,他的意思其实是指道门之中一种自主控制三魂的手段。
修道之人相信人体自身可成一方宇宙,所以便有了坐忘观想,以内视之法巡游自身「天地」的法门,而这种法门修到一定程度,不仅可以对自身身体状况了如指掌,更可以凝结成胎,短暂离体,也就是传说中的「逍遥游」。
不过这种境界只存在于理论中,基本到了这个境界,就离白日飞升不远了。
所以出身于巫蛊派一个小支脉的描骨师自然是不可能有这份道行,但是如果有什么特殊法器辅助,将三魂强行抽出并以生血供养,还是可以做到的。
陈冲放下手机,看着手里的玉像,再回想起描骨师让林总以指尖血、额前血以及心头血供养玉像的描述,一条脉络逐渐在心头清晰起来。
他掏出一块方巾裹起玉像,招呼余悸未消的林总一起离开,并告诉他此间事情已了,接下来,两人要一起回林总那个名义上的家里。
一场大戏即将揭开帷幕。
8.
路上,调查巫蛊教资料的张掌教也给陈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张掌教说道,这个巫蛊教竟然还真的有一套自己的命理学说,而且其中确实有一种命格叫做白虎七杀格。
据说这种命格 40 岁左右会有一道死关,过不去的话自不待言,但只要熬得过去则必定会寿元绵长。
紧接着,跟着背调公司一起去当狗仔的端木高功也传来了消息,说是按照背调公司的说法,林夫人每日深居浅出,既不跟异性来往,甚至连同性好友也是一个没有,日常起居全由一个菲佣照顾。
而据那位被重金收买的菲佣所说,总共 3 层的豪宅,林夫人从来都只允许她在一二层活动,第三层即便是卫生都不许她上去打扫。
除此之外,端木高功还发来了一张林夫人的照片,照片上的林夫人端庄秀丽,虽然五官不是极美,但是眉目之中灵气四溢,瞧来十分悦目。
陈冲只是看了一眼照片便明白了端木老头的意思,这位林夫人年轻得有点不像话了。
收起手机,陈冲瞅了一眼旁边明显有些坐立不安的林总,假装闲聊问道:「林总知不知道您那位名义上的夫人,今年多大?」
陈冲如此突兀地一问,倒把林总问蒙了,他仔细回忆一番后才犹豫道:「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只是记忆里我这个老婆就从来没变过样,20 多年前第一次见她和她父亲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结果快 30 年过去了,她依然还是这个样子。」
陈冲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好整以暇地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心知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林总,当真是既兴奋又紧张,一路上恨不得把油门踩进油箱里,整整 200 多公里的距离,竟然只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地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林来的时候开得飞快,看那架势恨不得把轿车开成火箭,等真到了门口,反而开始瑟缩不前。
陈冲疑惑地瞅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进去?」
林总犹豫了半晌,突然用力拍了拍脸,深吸几口气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些事终归还要面对!陈高功,请!」
说罢,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原本有些畏缩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昂首阔步向前走去,一把推开了别墅大门。
大厅里,林夫人竟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她化着浓妆,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一看就很有年头的黄杨木盒。
她跷着好看的二郎腿,手里拈着一根女士香烟,淡淡的青色烟雾从涂了口红的嘴中缓缓吐出,淡然优雅得好像一幅画……
看见陈冲和林总进来,她脸上竟露出一丝解脱一般的轻松,笑着指了指对面示意二人坐下,然后轻声说道:
「谢谢你们,替我杀了他。」
9.
林夫人说起了往事。
其实林夫人并不是描骨师的女儿,而是 40 多年前被描骨师收养的苗寨孤女。
两人名义上是养父与养女,但是等到林夫人婷婷少女初长成,逐渐开始显露出迷人的女人韵味,描骨师对她的态度便逐渐暧昧起来。
终于,在林夫人十八岁那年的某个深夜,描骨师闯进了林夫人得闺房……
也是直到此时,林夫人才知道原来描骨师当年之所以收养自己,其实压根就没按什么好心,根本原因是因为,描骨师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
林夫人竟是最适合邪派修行者汲取阴元的纯阴之体。
但即便林夫人此时已然知道了全部实情,却还是无法脱离描骨师的魔爪,只因为早在她 13 岁那年就已经被描骨师下了蛊。
当年,描骨师骗林夫人说这蛊能让人青春永驻,长到 20 多岁以后就不会再变老,哪怕到死都能保持最美的样子,林夫人那时正是爱美的年纪,便听信了描骨师的鬼话,自愿接受了种蛊。
只是没想到,这蛊虽然确实能让人青春常驻,但同时却也令她彻底沦为了描骨师的专属玩物。
平时只要林夫人稍有拂逆,他便控制蛊虫噬咬内脏,让林夫人生不如死,而林夫人如果想要偷偷逃离,那么一旦和他的距离超过三公里,体内蛊虫一样会发作,而更让林夫人绝望的是,中蛊之后她甚至连自杀的能力都彻底失去,哪怕只是动一下自杀的念头,都会立即全身无力,瘫软在地。
听着林夫人对那段悲惨经历的自述,陈冲倒是始终古井不波,林总却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他气的不是妻子不忠,而是自己从始至终都被描骨师当作傻子一般玩弄于股掌之上,堪称一个行走的大冤种。
但长年身居高位的他终究还是靠着最后一丝理智与城府强行压制住了内心的滔天怒火,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双拳紧握抵在沙发扶手上,让那两柄粗逾儿臂的实木发出一阵吱吱嘎嘎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夫人对他的反应视而不见,自顾自地叙述下去。
描骨师靠着采补之术,自身实力突飞猛进,但因为前半生坏事做尽,自感阴德受损,早晚必遭横死,所以一直在苦思破解之法,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在街头要饭的林总。
白虎七杀格,在巫蛊派命理学中,这是一种极为矛盾的命格,拥有这种命格的人 40 岁以前会命途多舛,极为坎坷,但是只要过了 40 岁以后的那道死关,就会寿元绵长,福报自来。
描骨师在见到林总的一瞬间,脑子里便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极为大胆却成功率极高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困扰自己多时的难题也会就此迎刃而解。
这个方案,名叫换魂。
10.
描骨师的计划说穿了其实非常简单。
先用描骨改运之法让林总获得十年大运,一方面让他尝到骤获富贵的甜头,后面运势回落之时,必然会因为极大的心理落差而再来求自己出手,另一方面通过描骨改运削减他的阳寿,提前催生林总命中注定要面对的那道死关。
果然十年后,一切都如描骨师所料。
林总运势大败,生意屡屡受挫之际便来向描骨师求助。
描骨师此时故意说起自己年老体弱已经无力刻骨,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方法能助他重回巅峰,只是这个方法极损阴德,完事之后自己必然会死,自己本就已经大限将至死不足惜,但是必须要将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女儿安顿好,所以要想让他出手,林总就必须先和自己女儿结婚,并且转移至少一半财产至女儿名下以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
林总为了保住基业自然是无有不允。
于是描骨师就假称自己用五鬼运财之术为林总搜刮民间财运,但实际上是一口气借完了林总五世阴债,同时将自己的三魂提前封入蛊玉神像中,让林总用自己精血供养,如此一来描骨师便与林总这一世的肉身建立了联系,为其后换魂做好了铺垫。
剩下的事就是坐等林总死关一开,横死殒命,他便能伺机借尸还魂。
不仅能白捞一份林总的产业,同时也成功避开了自己必遭横死的命运,最后还能顺理成章地继续采补林夫人。
林总听到此处,当真是汗如雨下,心底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忍不住一拳砸在茶几上,目眦欲裂地低吼道:「好毒的心,好毒的手段!」
林夫人说罢,将面前的木盒推向陈冲道:「因为我身上的蛊与描骨师魂魄相连,刚刚他三魂破碎时,我体内的蛊虫也已自然凋亡,所以那时我便知道一定是遇到了高人解救。这个盒子里面装的便是描骨师旧时描骨改运之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南疆巫蛊之术的记载,就权当一点心意送给高功吧。」
说着林夫人优雅站起,对着兀自咬牙切齿的林总道:「我这一身富贵都是描骨师从你身上骗来的,虽然并非出于我的本意,但终究与我也有一些关系,今天事了我们抽个时间去办个手续,将财产全部还你,然后我自愿净身出户,随便找家庵堂,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说罢也不等林总表态,便站起身冲两人微微躬身道了一声:「多谢。」
便转身向楼上走去。
陈冲与林总都没有说话。
林总是因为此刻心头沉淀了百般情绪,不知道说些啥。
陈冲则是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伸手拿过面前木盒,随手拣看。
「林夫人,既然已经决定后半辈子青灯古佛了,那么为什么这个盒子里的描骨法器却只有描骨师那一套,没有你的那一套?怎么,是用惯了东西不舍得送人,还是打算后面风声过去了再重操旧业啊?」
陈冲手中拎起一柄描骨刀在眼前晃了晃,对着背影陡然僵硬的林夫人呵呵笑道。
「高功这是什么意思?」林夫人缓缓转过身来,神色不解。
「若是在今晚之前,你的这份说辞或许真的能把我骗过去,说不定还得替你掬一把心酸泪,但不巧的是,在来之前,我看到了一张你没化妆的照片。」
陈冲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正是之前端木高功传来的一张林夫人的照片。
「一直听说化妆术和 PS、变性术、整容术并称当代四大邪术,我之前一直没有概念,直到今天才算是开了眼界。虽然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法吊高了眼角,拉伸了人中,还在下巴上点了一颗小痣,但是我知道你这么做的用意。」
「别人化妆是为了好看,你化妆却是为了改相,虽然只修改了小小几处,人还是那个人,但面相却几乎截然相反。」
「原本丰隆的奸门,主夫妻和顺,现在却被你打了阴影,看起来内陷而晦暗,直接就变成了 夫妻不合。」
「原本人中窄长,主苛薄多谎,如今却被提拉粗短,又被你人为改成了温厚贞良。」
……
陈冲一手举着照片,一手在自己脸上比划林夫人妆容修改的地方,林总听着他的叙述再看向林夫人,果然见到那些对应位置的妆容确实存在一些隐晦的修改,神色间再次浮起不安。
难道说,这个自称为受害者的女人,实际上也极为危险?
陈冲一一点出林夫人几处面相的修改之后,长吁口气:「林夫人,说句实话,如果你没有刻意掩饰面相,我或许最多是对你心存几分怀疑,但是经你如此刻意的一番修改后,我很难说服自己相信你只是单纯的一个受害者。」
说罢他从身旁拿起那个黑玉雕像:「初看这尊玉像时,我还没见过你的照片,当时只觉得这玉像面目如生,雕工有些好得过分,而今晚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的时候,我只觉得有一丝熟悉,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这尊玉像上,直到我注意到你化妆修改面相之后,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虽然这尊黑玉神像是男相,但是眉眼五官跟你实在是太像了。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尊神像的本体,实际上就是你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林夫人嘴上否认,但渐渐凝重的表情和微微眯起的眼角却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波动。
「那就说点你知道的事情,林夫人。」
陈冲将玉像放下,伸手拍了拍身边林总的肩膀:「这几天,林总赞助了一场罗天大醮为自己消灾解厄,本来前四天的进展都非常顺利,但是从第五天开始,阴德却像是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不见,这件事应该就是出自你的手笔了吧?」
林夫人闻言,嘴角缓缓勾起,原本端庄的气质竟也随之变得妖冶起来:「哦,可能是吧?但是我好像记不起来了,不知道高功愿不愿意给我一些提示呢?」
林总这个时候哪还能看不出真的跟她有关,回想起几分钟之前自己还对她心有戚戚,不忍责难,一时间那种被人肆意玩弄的羞耻感再度填满心房,忍不住一拍桌子破口大骂道:「你这妖妇!」
林夫人置若罔闻,只是慵懒地往台阶扶手上一靠,一双妙目水汪汪地望向陈冲。
陈冲微微一笑:「那我就大胆地猜上一猜。」
林夫人妩媚地应了一声「嗯哼」,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有人说,最高明的谎话,就是将一句谎话掺入九句真话里。」
「而林夫人则更为高明,你说的应该全是真的,只是在关键处隐去了部分细节。」
「首先,据我所知,在元婴未成之前没有人能自行从体内抽出生魂再封入特定的法器中,那么是谁帮描骨师将生魂抽出又封进蛊玉的呢?」
「第二,描骨师的三魂既然已经提前抽出封入了蛊玉,那么他失去三魂的本体就已经与植物人无异,那么当时又是谁伪装成他施展的五方阴债之术呢?」
「第三既然要换魂,那么等林总横死之后,又该由谁来将描骨师的三魂封入林总肉身之内,完成借尸还魂的最后一步呢?」
「第四,也就是刚刚所说的夺占阴德一事,不论描骨师计划得多么天衣无缝,也绝不可能算到林总竟然还有筹办罗天大醮这么个法子,那么又是谁及时地查漏补缺,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想出如此绝妙的对策,不仅坐收渔利吸收了罗天大醮为林总带来的无上功德,还能阻止林总填补今生阴债,依然不变他注定横死的结局?」
「所以,如果我所料不错,现在我手里的这个玉像根本就是林夫人用自己的本命蛊玉封了一只寻常妖物,临时替换了真正封存了描骨师三魂的玉像,希望以此鱼目混珠之计,蒙混过关。」
「而眼下,那个真正封了描骨师三魂的蛊玉神像,应该就供在从没有外人踏足过的三楼吧?」
「哈哈哈,精彩,精彩!」
林夫人一手扶着只盈一握的杨柳纤腰,笑得花枝招展。
「可惜啊,高功就算知道是我动的手脚又能怎么样呢?你知道这描骨一脉特有的『嫁衣功』该如何破解吗?你知道……」
陈冲神情古怪地看着一脸得意的林夫人道:「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知道怎么破解什么嫁衣功,既然问题根源就在描骨师三魂寄居的玉像上,那我直接用阴阳五雷炼化了它不就行了吗?」
「另外,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打女人?」
10.
话音未落,陈冲突然变作一团残影从原地消失。
林夫人面色大变,右脚猛地一蹬,团身堵住前往三楼的道路,身在半空就已经双臂交叉护在面前。
下一秒,一记凶狠蛮横的鞭腿就已经轰在了林夫人手臂之上。
不等林夫人借力后撤,陈冲已然快步向前抢至她身前半米,同时右手箕张,带着呼啸风声朝着林夫人肩膀抓去。
林夫人仓促间无法完全闪避,只能咬牙后退,仓促让过肩颈要害。
只听刺啦一声,陈冲锋利如鹰爪的手指从她肩头一滑而下,留下三道几乎深可见骨的血痕。
眼见陈冲招招狠辣,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大有要将林夫人立毙掌下的态势,不光林夫人措手不及,就连林总都忍不住大惊失色,一时间竟不知道到底是该劝陈冲下手控制点轻重,还是该对林夫人幸灾乐祸。
又是几个照面,林夫人虽然仗着身段柔韧,身手灵活没受到什么内伤,但层出不穷的皮肉伤不断累积下来也让她渐渐开始体力不支。
陈冲一记鞭腿狠狠抽在林夫人肩上,将她扫飞的同时发出一声冷笑:「再不让开,命可就没了!」
林夫人眼神凌厉, 血迹斑斑的脸蛋上露出一丝决绝的狰狞:「你休想!」
陈冲叹口气道:「我其实并不介意你刚刚说的那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因为所谓的『真真假假』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我倒宁愿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至少我还能用『斯德哥尔摩』症候来解释你这一系列为虎作伥的行为……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错了就是错了, 为恶就是为恶!」
嘴中感慨, 陈冲手下的动作却愈发凌厉起来。
一个寸拳崩劲点在林夫人肩头, 一声闷哼,林夫人的胳膊应声垂下,再也无力抬起。
「再问你最后一遍,让,还是不让?」陈冲掌心电光萦绕,凛凛如天神。
林夫人双目炯炯地望向陈冲, 嘴角突然上扬,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朱唇一张一合缓缓道:「不……让。」
陈冲眼角微微抽动,发出一声长叹,掌心雷光骤然绽开万千刺眼的光芒,仿若一只巨兽,张开巨口将林夫人一口吞下……
11.
半个月后。
清凉观一座客房内传出一串长笑,惊起一片飞鸟。
经过张掌教亲自推算,已经确认还完了所有阴债的林总,满面春风地为面前端坐的三位道门高真献上香茗。
张掌教接过香茗,轻声笑道:「林总不要怪我人老话多, 经此一难, 还望你今后多行善事,多结善缘,要明白, 偏财虽易得, 却终究不是正道啊。」
林总脸色一肃, 恭敬道:「老神仙教育得是, 我一定铭记于心。」
张掌教微笑点头。
林总略略犹豫道:「只是不知,那个妖女……」
一旁的端木高功截口道:「怎么, 林总担心偌大一个清凉观还镇不住小小一个邪派妖人?」
林总立马把头摇成拨浪鼓道:「鄙人哪敢,只是,之前听说张掌教只是给她关入一间经房, 令她闭门思过……这个,不用废去修为,穿个琵琶骨什么之类的么?」
青羊宫刘真人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道:「现在是法制社会, 我们怎么还能用旧社会动用私刑那一套呢?不是我说你啊,林总, 你这个思想很危险。」
林总慌忙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干笑几声掩饰尴尬后, 转而又问道:「对了,自从那日擒住妖女,炼化黑玉雕像之后, 好像再也没有见过陈高功了,三位仙长可知陈高功哪里去了?」
张掌教一抬眼皮,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秘微笑:
「他啊,在那个黑玉雕像上发现了一个秘密。」
林总倒吸一口冷气, 疑惑道:「什么秘密?」
张掌教眼神飘向窗外,说出的话却更加云山雾罩,让人摸不着头脑:
「关于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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