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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成败今日一举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960 更新:2026-06-09 11:36:21

成败今日一举

珠玉谋:重生奇女子的乾坤手段

446

一时间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聂朗面上暗沉了三分,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七哥还要端兄长的架子?不觉得可笑么?」聂朗沉声道:「都说帝王家人情浅薄,终会兵戎相见的,来吧,成败今日一举。」

「十一,今日牺牲已经够了,何必在伤及无辜?」聂渊压抑住自己的怒火,皱眉沉声道:「你现在开城门,别忘念在血缘之情上,留你一个体面。」

「留我?」聂朗哈哈笑了出来,下一刻笑容收缩,双手狠狠的砸在城墙之上,咬牙切齿道:「七哥是在施舍我?我走到了今天,是要你施舍我的!?」

聂渊深吸一口气,嘴角抿起。

「既然如此,便怪不得本王了。」聂渊拔剑出鞘。

剑指聂朗,然而聂朗却还是微笑。

「荡亲王威风不减,只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只听城楼上又传来一个男子声音,再一看,聂朗身后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莫元格勒站到了聂朗身旁,从城楼下俯视聂渊,啧啧笑道:「这里的视野真不错,聂渊…..我总算体会到你当年的感受了,当年你就是这么站在我辛夷城楼上的,时过境迁,物转星移,今日也到了我这么看你了。」

莫元格勒阴森的笑着,入眼都是京都上空,无尽的风景。

而他身后的京都城楼上,不仅有聂朗的「华」字旗,还有辛夷的狼王旗帜,辛夷的战旗,如今飘扬到了大梁的都城上空。

聂渊一时错愕,接着青经暴起在额头,握着剑的手都在愤怒。

「混账!」

他指着聂朗大吼!

短短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愤怒,聂朗是疯魔了的,为了阻拦聂渊,竟然将外族兵马放进了京都城。

不用想也知道,辛夷兵一来,如今这城墙之后,曾经繁荣昌盛的京都城,究竟是怎样一片狼藉,更不用说,聂朗背后和莫元格勒做了怎样见不得人的交易。

以后的大梁,姓聂?还是姓莫元?

「七哥不是不想伤及无辜么?」聂朗笑:「可以,现在你立马放下剑,向我投降,我….也施舍你一个体面。」

莫元格勒同样笑着,若是一开始,聂朗兵马与聂渊相差无几,不过聂渊占着兵强马壮和威慑力,赢面尚大,可是若是加上辛夷兵,那局面就不同了。

京都本就易守难攻,莫元格勒手下都是辛夷的精兵强将,绝对可以拖住聂渊,而聂渊在城外,没有粮草供给,根本消耗不起,胜利只是早晚的事情。

一切僵持了。

聂朗和莫元格勒都微笑着往向下面的聂渊,他们等着看聂渊低头,等着看他服输,因为他们知道,聂渊身经百战,不会分析不出他必输无疑。

而聂渊爱兵至极,如果料定局面,是不会让身后的兄弟们跟着他活活耗死的。

可是,他们没有等到聂渊的服软,也没有看到他手里的剑放下,而是等来了铺天盖地的箭羽。

想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乌压压的盖住了天空,有一阵子的隐天蔽日。

一切来得措手不及,城楼上鲜血四溅,聂朗和莫元格勒在护送下躲进了城墙更厚处,听得身边人一个个倒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聂朗军和辛夷军拼死抵抗,好一阵之后,箭羽才停下,城墙上已经是斑驳一片,聂朗这才从躲避处走出来。

惊诧的望着下面,不可能的!

聂渊就算有箭羽,也不可能这么放箭?这简直不像是攻城,像是在给他点颜色瞧瞧,在戏弄他们一样。

然后他看见向了箭羽发射的远处,不知何时,聂渊的兵马又增加了一倍之多,而且还运来了大批大批的物资。

箭羽刀剑,云梯投石器……..数不胜数。

「哪里来的?」城楼上有人不禁惊叹道,

只见一匹骏马从新增的军队中绕过来,一个中年男子堪堪停在聂渊面前,下马快步行过来,跪地行礼,大喊一声:「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聂渊轻轻瞟了这个男人一眼,淡然道:「将功赎罪。」

男人欣喜若狂,连连磕头:「谢殿下!谢殿下!」然后一挥手,大批的弓箭手又补上。

莫元格勒定睛一看,诧异道:「这是谁!」

「吴厉。」聂朗嘴角勾起一丝凌厉的笑容,看着远处飘扬的「吴」字旗,牙齿都几乎咬碎了:「果然是他。」

「吴厉?」莫元格勒回想了一下,皱眉道:「不是说他和聂渊有深仇大恨么?」

大梁朝堂人人皆知,和聂渊有仇的朝臣多得数不胜数,其中吴厉就是其中之一,对于段肃聂渊是追着骂,对于吴厉,聂渊是避之如蛇蝎,吴厉本身有能力有才干,若不是聂渊一味打压,怎会一直留在西大营,一直等到段昭出手才有了升迁的机会。

而后段昭扳倒聂深,让吴厉入主了兵部,可似乎自那以后,段昭也没有更多和吴厉做交易的筹码了,所以此次算计聂润,也没有将吴厉列在其中,大家都以为,吴厉的选择是观望,谁成,他拥立新君就可。

但是,他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而且好像专门投奔聂渊而来,到不像是一时权衡之下的选择。

很快,聂朗反应了过来,询问道:「当初吴厉是哪一年入的西大营?」

心腹回忆一下,禀报道:「惠康五年。」

「原来是他……」聂朗冷笑道,惠康五年,聂渊南征李氏王朝,却在平城受困,当时粮草不足,聂渊军中又爆发了马瘟,一时间功城不下,将士们却一一消减下去,直到而后,聂渊却不费一兵一卒,将平城收入囊中。

因为他凿开了江堤,引江河之水淹入平城,一时间平城不仅是敌方将士受戮,连带着十余万百姓,牲畜牛羊,全部飘在死水之中,活活被淹死,虽然聂渊胜了,可后来此举往往受人诟病,因为这么做实在太残忍了…….

如今聂朗才明白过来,但是凿开堤坝的,不是聂渊,而是聂渊手下的副将,吴厉。

447

只不过骂名聂渊替吴厉背了而已,这也是为什么,聂渊向来爱兵,却在平城之战后,重罚吴厉,并将他逐出军中,也将他困在西大营的原因。

只是吴厉,却从来不敢忘记这个主子,一直寻找再次投入聂渊麾下的机会。

聂渊没有给聂朗多想的机会,也不想澄清往事,而是轻轻的挥起了手,上万名弓箭手整齐划一的驾好了弓箭,而后是云梯,撞门柱,投石器,铁甲骑兵……

刚才,只是一个恐吓而已。

真正的攻城,才刚刚开始,城楼上的守军也搭起了盾牌,可是手心不免有一层汗,荡亲王征战,果然所向披靡,威杀四方,这样的士气,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为之一颤。

莫元格勒也急了,他才刚刚享受到凌驾于聂渊之上的快感,一切就像笑话一样的消失了,他看着一旁的聂朗。

而聂朗却还是在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有一丝苦涩。

他两根指头衔起了腰间的玉坠,上面挂着一只平安符,手指摩擦了两下,低声道:「鹿死谁手啊?你手里。」然后抬起头,挥手令盾牌撤开。

这个举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立于城楼之上:「七哥要放箭?呵呵…….放啊!」

下面的吴厉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指着就道:「你他娘的还敢挑衅!放箭就放箭!老子射死你!」

说罢扭头对聂渊,又转为了恭敬:「殿下,可放箭么?」

聂渊颔首。

吴厉手一抬,正要落下之时,却听见一声惊呼。

「住手!住手!」

聂渊大叫了出来,吴厉正恍惚,一抬头,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聂渊为何如此喊,城楼上的遁甲撤开一半。

有两个侍卫压制着一个血染白衣的男子,往城墙上一抵押,众人看得清楚,那是一年前远走徽州的天下首富,沈之白。

如今成了聂朗的人质,然而聂渊的目光在沈之白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就仅仅的皱着眉头,大吼一声。

「放开她!」

沈之白身旁,是谢三娘,她手里挟持着一个不省人事的红衣女子,那女子身上穿着红衣裳,可是那红色很深,因为还浸满了血,黑色长发飞扬,闭着眼睛瘫软在谢三娘手里。

谁都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但是谁都知道,那是荡亲王聂渊的未婚妻子,将军府六小姐段昭。

「江山美人,七哥选一个?」聂朗笑道。

聂渊已然怒不可遏,他想过再次见到段昭,就把她送到段瑾瑜那里去,叫段瑾瑜关着她,再也别出来了,可是真的段昭再出现,他心都要跳出来了。

「十一!你放开她!」聂渊一声一个怒吼:「否则,我将你千刀万剐!」

聂朗却笑得云淡风轻。

「放了不是不可以,如今你有兵马十四万,每一千兵,有一千夫长,将一百四十个千夫长,亲手斩杀于我面前,然后放下一切,我就放了阿昭,你们远走高飞,如何?」

他说得极为轻巧,然而落到人耳中,却是无尽的惶恐,阵前斩杀千夫长?还是军中所有的,简直令人胆寒。

因为聂朗如今也明白,若是逼聂渊投降,聂渊不是不愿意,只不过聂渊深得军心,即使如此,日后卷土重来也太有可能。

但是如果为了一个女人,杀了自己所有的千夫长,那就是寒了三军将士之心,他就是要聂渊,再无翻身的可能。

聂渊在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

沉默越长越可怕,而显然聂朗的人更畏惧这一刻的沉默,因为聂渊是个深思熟虑之人,他考虑得越久,他就越明白,段昭再重要,不过是于他一人而已。

而没有谁,可以抵得过万千黎民百姓。

况且,如果这一刻段昭醒着,她也不会把自己的生死放在黎民百姓的天平之上。

所以侍卫将沈之白压在了城墙上,让沈之白身子凌空,想让他向聂渊呼救。

风吹过沈掌柜的头发,他此刻形象实在不潇洒,不过却一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丝毫不畏惧。

「娘的……这上面风有点大啊。」沈之白笑笑,看着聂渊,道:「哎…好久不见了,勾读书人怎么没来接老子?娘的真不是兄弟…….」

众人:「……….」

沈之白继续跟聂渊唠嗑,也没管风把他衣衫头发都吹得凌乱:「今儿有点狼狈,不过你小子倒是穿得挺帅的哈,嘶…….我以后也这么穿,那肯定比你帅!」

聂渊:「………」

说了这几句之后,沈之白的嬉皮的笑容变得温和,他看着聂渊,带着微笑道:「聂七,别吃醋啊!我就抱这一回。」

众人还以为沈之白在疯癫的和聂渊聊家常,正一脑子犯懵之时。

只听聂渊撕心裂肺的叫声。

「昭昭!昭昭!」

「阿昭!」

浑身重伤的沈之白不知何时迸发出的一股奇力,挣脱了侍卫的压制,从谢三娘手里抢过段昭,从城楼之上,一跃而下。

阔别一年,了无音讯,大家都变了,可是信念没变,就是在这城墙之下,少年曾放下豪言壮语。

但求太平盛世,黎民安康。

沈之白无比确定,如果现在的段昭醒着,她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聂渊跌下马,疯狂的往前冲,可是太远了,太远了,他不是神…….他只能看着那一抹鲜红越来越下坠,越来越快!

谢三娘死死的抱住往下伸手,想要抓一片衣角的聂朗:「阿昭!」

聂渊只看得见那一抹鲜红,像是段昭无数次的笑容,灿烂,夺目,眦目欲裂中,一瞬间失明。

一切陷入黑暗,他黑暗中奔跑,却只听见了,重重的坠地之声。

「啊!啊……..」

聂渊跪倒在地,双手抱住了耳朵,他太清楚了,那是沈之白抱着段昭坠地的声音,那么高的城墙,沈之白重伤,那点轻功自身难保。

死……只有死。

诡异一般的安静,只听得见聂渊的吼叫声,他抱着耳朵,爬起来继续跑,看不见,光是凭借方向,跌到,然后再爬起来,又跑。

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448

聂渊已然没了精力,只能无所顾忌的爬起来,又跑:「昭昭…..昭昭。」

「殿下,殿下。」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响在他耳边。

然后将一只柔软的手塞入了他掌中。

「小阿昭没事,还活着。」

聂渊瞬间握紧了那一只柔软的手,顺着就抱了过去,伸着额头抵在光华细腻的面颊之上,瑟瑟发抖,眼泪无声的掉。

万军之中。

所有人看着双目失明的聂渊,紧紧的抱着昏迷的段昭,低声的呜咽,浑身颤抖起来,他说不出话,只能抱着,拼命的用自己的脸去感受她身体的温度。

城墙之上的聂朗,脚下有些无力,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他眼见着段昭坠落,心里不是不慌的,他是利用段昭,段昭在他心里但不是不重要,只不过不及皇权至尊罢了。

他眼见着她就要粉身碎骨,可天降神兵一般,从城墙上越出了两只黑燕子一般的人,一人接住沈之白,一人接住段昭。

平安坠地。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惊吓之余,才看向了刚才救下段昭与沈之白的二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黑色衣裳。

男子玉树临风,女子妩媚多姿。

女子将段昭放入聂渊怀中,也是心有余悸,看着昏迷不醒的段昭,实在不知道,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小丫头,在这两年中经受了什么,才变成了这样。

而男子将沈之白交给典兆之后,才转向了城墙之上,他冷漠的看了看聂朗和莫元格勒,最后目光停留谢三娘身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也不知谢二郎泉下有知,会不会因为有你这样出卖朋友的妹妹羞愧?」

谢三娘脸色惨白了一瞬。

「如风哥哥。」她又看向了守在段昭身边的女子,道:「如影姐姐。」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闻名江湖的雌雄大盗,来如影去如风。

聂渊颤抖了好久,才勉强恢复了清醒,然后抬起头,面向了城墙之上,好久,才发出一声冷笑。

「果然是你。」他心里有些发寒,就算早就有过怀疑,可这一刻他却无比的清明,比起段昭和段瑾瑜一直信任聂朗,而他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防范聂朗甚至多过聂润,初始他跟段昭说过,觉得聂朗不简单,段昭不信。

甚至段瑾瑜都认为,是他醋心太重,才会对聂朗诸多疑惑,他也一直反思自己。

而这一刻,他清醒的明白过来,这一切并非他的醋意,反而是他看穿了一切,所以他冷冷道:「一直以来,都是你对么?」

这话问得一头雾水,众人不懂,而聂朗却懂。

聂渊指的是,从聂朗随着段瑾瑜从西北回京都,中秋之夜,段昭提醒聂朗防范聂冲,而聂朗却可以为了一个仅仅是幼年相识的朋友,真的调兵入皇城,拦截聂冲,因此立下大功,初次涉进朝堂。

再到聂渊假装挟持段昭逃回荡王府,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裴志做的,而聂朗却带人冲进了荡王府找人,替聂渊下了绊子。

而当初藏匿裴志的不是聂深,而是聂朗栽赃嫁祸,当初刺杀段瑾瑜的,也不是聂深,而是聂朗。

还有……聂渊生辰与段昭泛游太明湖,埋下炸药炸船的也不是聂深,而是聂朗……怪不得聂朗可以突然出现,也怪不得当时聂渊会突然毒发,是因为段昭身上带着能让他毒发的药物,而段昭为人谨慎,除了聂朗这种全心信任的人,她怎会让旁人有这种可乘之机?也因此被聂朗发现,聂渊手下蓄养了玄苍军。

……….

再到段昭揭发张公公,却意外牵连出了聂轩和勾怡,因为做交易的人,是聂朗和莫元格勒。

甚至段昭提前准备在沈之白那里的徽州契约,聂朗也能丝毫不打草惊蛇的让段昭将契约的名字,换成他的。

还有段昭邪医谷的药材,也让聂朗叫谢三娘夺去…….

从头到尾的欺骗,利用。

事到如今,聂朗也不屑于在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而是坦然道:「是。」

聂渊冷笑,身心俱寒。

天底下,能得到段昭从头到尾信任和爱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段瑾瑜,另一个就是聂朗。

无论是他还是聂润,都曾因为这点嫉妒过聂朗,可是这个傻姑娘,却亲手让这头饿狼茁壮。

聂渊闭上眼睛,低声对怀中人道:「傻子,你瞧瞧这就是你真心对待的人,要是分半点给七哥…..那该多好啊?」

他段昭小心翼翼的交给来如影,自己凭借风向找到位置,翻身上马。

这一刻,他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惋惜和犹豫,淡漠的问:「十一,如今,你没有任何筹码了吧?」

聂朗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聂渊,好像在仔细的观察这么,他试着和聂渊对视,却总接收不到他那一线光芒。

忽然笑:「本来没有了的,现在……又有了。」

他手里拿过一把铁弓,挽上了一支箭羽,箭矢对准了聂渊,然后缓缓转动,移到了来如影怀中的段昭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这一支箭羽,随着箭矢的移动,脑袋都不自主的慢慢的转动了。

而只有聂渊,正视前方。

疑惑声淅淅索索的响起来。

「殿下怎不看六小姐了?」

「殿下为何不动了?」

「呵呵……」聂朗放下弓箭,大声道:「大家看见了吧,他瞎了!你们要跟着一个瞎子皇帝么?」

此言一出,聂渊心头一紧。

聂朗乘胜追击:「他不仅瞎了,而且明年就会聋!再过三年,他就是一个废物!会忘记所有的事情,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聂渊眉头紧皱,而城楼上的聂朗军已经在高呼。

「废物!」

「废物!」

「废物!」

………..

声音响动三军,在保证所有人都听到了之后,聂朗才号令众人停下,然后开始质问聂渊:「七哥可曾想过?这个皇位你要坐多久?!你不是爱惜百姓么?那么你说,一个废物,怎么当皇帝?」

「而你们,要跟着一个废物么?!」聂朗质问城下军队:「想清楚了,你们现在不是跟着一个将军,而是一个帝王,这样的人当了皇帝?会是怎样的结果?」

449

聂朗的挑拨声如雷贯耳。

聂渊没有辩驳,总会有这一日的。

他今日狡辩,日后呢?如同聂朗所说,他要怎么去当这个皇帝,帝王日理万机,他有心,可是却无力,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顶多只能撑着将一切风浪抵挡,而守着这一片安宁的,却不可能是他。

将士们可以支持自己的将军,而却不能不保障身后的百姓。

一个年轻的小兵站在行伍之中,聂朗的话,让他想起了家中年迈的母亲,他年轻,一腔热血可以跟着聂渊,可是往后呢?

聂家人死得快干净了,若是聂渊不可,那就只有聂朗了。否则日后改天换地,又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可是他又突然想起,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面对敌人的大刀,吓得快尿裤子了,眼见就要丧命刀下,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救了他,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少年,就是他们的将军,荡亲王聂渊。

不仅小兵在想,很多的将士们,都想起了过往。

荡亲王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从不退缩,他腰上有一道刀痕,是为了救自己留下的,还有肩上那一箭,是为了救隔壁营帐的兄弟留下的,还有每次,埋葬死去的兄弟时,荡亲王都最落寞。

经过挣扎之后,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生死关头,荡亲王从未抛弃过他们,那这一刻,他们怎么能抛弃他们的将军,他们的战友呢?

然而他们还没有发声。

就听见不远处密集的脚步声,有一群穿着短衫的人跑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后面是一大群小孩子,还有相互搀扶的老人,越来越多,女人,男人都有…..他们衣衫朴素,是老百姓的打扮。

小姑娘最先大叫出来:「咱们老百姓也跟着荡亲王!」

大概有近千名百姓,成群结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格格不入的站在了城楼之下:「还有我!我也跟着荡亲王!」

「俺也是!」

「还有俺!」

「俺们百姓都跟着荡亲王!」

聂渊什么都看不见,只是听见响动,然后还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还有女人的,老人的,心中诧异,问典兆。

「殿下,是…是一群百姓,都说要跟着您呢!」

「跟着本王?」聂渊先诧异了一下,他名声差得要命,寻常百姓都不待见他,有时候外出之时,还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为什么?」聂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如果说百姓们这时候来踩他一脚,他都相信,跟着他,怎么可能?

「因为俺们都是雪灾过来的流民,当时快饿死了,是殿下给咱们饭吃!还给咱们地种!」一个小姑娘捧出了今年新种出的庄稼,递给了聂渊:「这是今年新出的小麦,一粒一粒可好了,俺们特地拿过来送给殿下的,殿下可不要嫌弃啊!」

小姑娘声音软软糯糯,听得聂渊心里恍惚,他是救过不少雪灾,可从来不敢留下自己的名字,更不许手下人将自己做的事情说出去。

更何况…….去年的雪灾,他当时手脚慌忙,被惠康帝盯得死,根本来不及动手,京中的流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到底怎么回事?」聂渊有些不适应百姓的喜爱,侧头低声问。

「这……属下也不知道。」典兆皱眉回道。

然而他心里也是雀跃,他头一回恨自己是瞎的,要是能看看百姓的笑脸,那该多好啊?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风雪越来越大,而聂渊的心却渐渐的温暖了起来,他听见叽叽喳喳的笑声,也感受得到他被百姓们团团围住,在向他道谢。

他侧着耳朵听,却听见一丝恍惚的担忧。

「小阿昭…..小阿昭….」来如影抱着段昭,眼见着她脸色一阵白过一阵,身体不住的痉挛着,担忧得呼唤。

「怎么了?」聂渊侧耳听着:「昭昭怎么了?!」

伸着手就要过来抱人,来如影犹豫了一下,才将段昭交还给聂渊,聂渊看不见,却能感受得到,怀里的人,身体渐渐的冷了下去,而且伴随着奇怪的颤抖……连呼吸也越来越弱。

他去试探段昭脉搏,却发现那些跳动,已经难以感受。

聂渊贴着段昭面孔的脸上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血腥味。他伸手去摸,却将段昭苍白的面孔都抹成了一片红晕。

「怎么了?典兆?」聂渊急声问:「昭昭怎么了?」

四周无一人敢回应。

片刻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这个姐姐….流血了。」捧着麦子的小姑娘眨着眼,指着段昭说。

大雪纷纷而下,昏睡的段昭浑身发抖,眼角….鼻孔….耳洞….七窍流血。

「殿下….」典兆低声道:「六小姐…恐怕是….不行了。」

「闭嘴!」聂渊怒吼一声。

城楼上,「怎么会这样?」聂朗喃喃一声,他眼见着马上就要得逞,可这些突然跑出来的百姓是怎么回事儿?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哪里会有这么多百姓?怎么会齐心协力的支持聂渊?

在他重重疑问之余,却感受到了一道炙热的气息,无所阻拦的蔓延在城楼之上,贪婪,凶残.......

聂朗回过头。

莫元格勒盯着那袋小麦,目光炙热,什么时候,辛夷草原上也能有这么好的粮食啊?什么时候,牧民们也能过上和大梁百姓一样安定和乐的生活啊?

水草丰茂的草原,曾经也是有的,天山脚下的湖泊,曾经那么的清澈明净,自从辛夷十八部叛乱之后,天山脚下,只有成堆的尸骨……..草原贫瘠…..牛羊瘦弱…..

不过很快,莫元格勒的笑容再次凶残起来,他定定的望着聂朗:「华王殿下….聂渊是乱臣贼子,那么愿意跟着他的,不就是刁民么?至于刁民….按照例律,应当射杀!」

聂朗牙关咬紧。

「那是我大梁的百姓!」

「够了!」莫元格勒已经挥手让辛夷兵架上了弓箭:「他们现在不是百姓,是你华王殿下九五之尊道路上的绊脚石!」

聂朗嘴唇在发抖,抬起手想阻止这一切,但是慢慢的,他终究没有抬起来。

不过是些草芥蝼蚁罢了,不值得。

450

洛洲城,地属大梁北端,京都只下了了一场雪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无比的寒冷了,本来就是不算富裕的城池,加之今年格外的天寒地冻,已经难以度日。

聂渊负手而立,沉默的望着眼前的沙盘,上面布满了小旗。

聂朗已经没有丝毫人性了,放了辛夷人进京都烧杀抢夺已经罄竹难书,没想到最后还绑出京都百姓,逼迫聂渊退兵。

而且还逼聂渊退至北地,天下谁人不知大梁疆土南荡北段,南边的城池地域大半是聂渊手里过的,虽说后来移交兵权,但是若是聂渊退至南方,以从前的威名,再次收服不过是手到擒来,而聂朗切断南北之后,只怕就会加强对南方的控制,因此聂渊从前在南方蓄积的力量,也会被控制。

北边城池地域是段家打量掌控,奈何无论是段肃还是段瑾瑜,都是勤勤恳恳,从不曾积蓄和半点私兵,而后来段肃身亡,段瑾瑜又被惠康帝忌惮得只能假装重伤,交出兵权,所以段家原先在北边的势力,被惠康帝拆分给朝廷,聂深,太子…..朝廷的四分五裂,段昭扳倒聂深之后,聂深所得的势力让聂朗捡去,而太子的也被聂朗拿了过去。

要不是聂渊身边还有大军,说不定拿下这片栖身之所也不得不兵戈相见。

吴厉到现在还有些不服气:「殿下……咱们当初就不该退兵!就该一举攻入京都,杀了辛夷人,也不至于如此进退两难!」

聂渊轻轻的看了他一眼,问:「攻入京都之后,怎么办呢?」

「这……」吴厉想说攻入之后,要啥啥没有啊?可是他望进了聂渊的眼睛,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五年前,他凿开江河堤坝之后,聂渊望着他的眼神。

那时他只觉得,为了赢,就算水淹平城,淹死的也不过是李氏王朝的人罢了,然而李氏王朝的百姓,也是百姓啊。

如果聂渊攻入京都,那么聂朗就会往北退,而北地连接辛夷,连接北齐,到时候聂朗如果挑起征战,那么卷进战争的,不仅仅是大梁内部,北齐和辛夷也不会袖手旁观,会浑水摸鱼,甚至举兵而至。

那么…….聂渊得不偿失,不仅胜算更小。

到时候牵连的就不仅是大梁,而是辛夷,北齐,乃至周边所有的国家,天下大乱…..无人幸免。

「属下明白了。」吴厉羞愧的低下了头。

门外匆匆走来一个侍卫,焦急道:「殿下,不好了!六小姐出事了!」

聂渊先是愣了一会儿,下一刻猛的就冲了出去。

他跑得迅猛,很快就到了安置段昭的后院,侍卫追在后面都大口大口的喘气,抬眼一望后院,重重布守,里三层外三层,士兵来往巡逻,却不敢发出声响。

聂渊一来,守卫即刻将门打开,还没来得及行礼,他已经风一样的冲了进去。

在外面脱下了带雪的披风,大步的踏了进去。

床榻之旁,团团围着仆人,皆是凝重着脸色,仿佛天已经塌了,外面冰天雪地,而大家都觉得冷汗重重。

看众人表情,聂渊心头一紧:「怎么了!」说着就向床榻上走去,段昭仍旧昏迷不醒,然而浑身都在痉挛,身上已经盖了厚厚的被子,然而还是不住的颤抖,紧闭的眼角之下,有淡淡的血痕。

聂渊在床边静坐许久,自己的手也开始发抖,他虽不懂医术,但是能感觉得到,这几乎是临死的征兆。

他越沉默,一屋子的人越心惊胆战。

「怎么会这样?」聂渊眼光瞟到了大夫身上。

这语气冷得让大夫不由打了一个冷战,眼下一片乌青,憔悴尽显,忙道:「殿下…..六小姐身体本就空虚,应当是受了刺激,身体有恙尚有药石可医,但心病属下实在无能,只怕…..」说到这里,大夫猛的扣了几个头:「只怕,回天乏力…..」

大夫说完,已经抖成了筛糠,聂渊仁善宽容是真的,杀人不眨眼…也是真的。

聂渊眼睫颤了颤,好像在仔细的回味那一句「回天乏术」,空气安静,几乎能听见外面雪花融化的声音。

大夫是烟云阁中人,是跟着聂渊多年的老人,如今屋子里伺候的都是烟云阁的人,眼见聂渊是愤怒的征兆,心里紧张得不行。

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末了玉生烟实在是担忧,跪地求情:「殿下…..这…这老家伙糊涂了,您别听他胡言乱语,六小姐其人天相,自然会痊愈的,眼下不过一时而已…..」

玉生烟说着说着,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段昭如今的状况,就是普通人都看得出来,顶多十来日的光景了。

聂渊目光动了动,眼光扫了一眼众人,墨黑的眼底仿佛酝酿着一场黑色的风暴,下一刻就会嗜血残杀,大夫将头埋得更低,不敢与他目光接轨。

然而,聂渊的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是伸着手指轻轻替段昭擦拭着眼角的血渍,声音缓缓。

「本王记得,烟云阁里毒药不少?」他问。

「不少。」大夫答:「殿下慈悲,属下无能,救不回六小姐,定会自我了断,殿下允准毒杀,属下感激不尽。」

「你误会了。」聂渊轻轻摇头,他目光温柔。

大夫心中疑惑。

「不过是死罢了,待得天下太平,本王也算对得起天下人,死了也轻快。」

这声音温柔,不像是一时激动,倒像是深思熟虑,早就做好准备了的,把众人吓一个激灵,轰隆隆跪了一屋子。

「此话不可说啊,殿下!」

「殿下三思啊!」

向来冷静的玉生烟也不禁眼中含泪:「殿下,您可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若是如此,玄苍军如何?烟云阁如何?这偌大天下,又该如何……」

「出去!」

「殿下…….」

「本王让你们滚出去!」

此话一出,众人不敢在违抗,只能满怀担忧的奉命而去,玉生烟和大夫走到门口,实在觉得聂渊的话不可思议,而聂渊是说一不二之人,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不由满心担忧,低声向大夫道:「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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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05 15: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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