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女主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皇后疯了。
自从她的女儿夭折后,她就越发不正常了,每天嘴里都说着什么穿越,要回家之类的疯话。
后来她死了。
对了,我就是那个皇后。
1.
元德三年春,崔珏托人转交给我一条项链。
我握着项链感叹,终于能回家了。
我被困在古代,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
是的,我是个穿越女,还是个没有金手指的穿越女。
我一身素衣躺在床上,回首这六年时光,大部分都是苦的,唯有那一点点甜,也逐渐因为时光流逝而蒙了尘。
想起刚穿越时,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会是女主。
现在想想,也是可笑。
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笨拙又普通的女主呢。
我握着项链,渐渐有些困乏。
梦里,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
2.
我比较倒霉,是身体穿越的。
穿越那天,我刚结束考试。
上一秒手里还拿着文具包,脚步轻快地冲向大门。
下一秒我直接出现在了荒郊野岭。
起初,我一脸懵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古代。
直到走进一个村子,才发现人人穿着短打麻衣。
他们眼神怪异地看着我,甚至有男人紧盯着我裸露的手臂。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一位大娘站了出来,她为我挡去不怀好意的目光。
大娘说她姓曹,家里只有她和她的傻儿子两个人,如果我愿意,可以暂时借住在她们家。
我像只落入陷阱的鹿,怎么走都是死局。
索性谎称是与家人走散,跟曹大娘回了家。
好在曹大娘是个好人,我想象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为了报答她,我主动提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比如,去河边洗衣服。
3.
这天,我刚把衣服搭在石头上,还没来得及搓洗,就见顺着河流漂下来一个人。
水流并不湍急,我愣了一瞬,急忙去救人。
不得不说,我心里是有些隐秘的欢喜的。
我总觉得老天不会让我白白穿越一场。
尤其我看到救上来的人,虽然一身仆人装扮,却剑眉星目,生了副好相貌。
我把他送去了镇上的医馆。
一心希望他醒后告诉我他是什么大人物,带我去见见世面。
或者帮我找寻回家的方法。
再或者我和他会展开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可所有幻想在他清醒后被打破了。
他失忆了。
这个展开给我整不会了。
我本身就是借住,不可能收留他。
而且他失忆了,意味着对我脱困没有任何帮助。
或许他不是我的男主吧,我想。
出了医馆,我刚打算回曹大娘家,走了没一会就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我。
我转进小巷子猛一回头,果然被我救起那个人正站在不远处。
我心里有点害怕,凶巴巴地说道:「你跟着我干吗,我不认识你!」
为了付他的医药费,我当掉了身上唯一值钱的项链。
那是我妈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结果除了做了件好事,我一无所获。
那人头上打着绷带,面色苍白,可怜巴巴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言外之意大概是对我有雏鸟情节。
我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告诉他:「你是我从河边捡的,受伤跟我没关系。」
他站在原地,委屈地抿了抿唇,不再跟着我。
4.
晚饭时,曹大娘似乎听说了白天的事,旁敲侧击地问我是不是找到了家人。
我没有否认,只说可能还要再打扰几天。
曹大娘松了口气。
我傻乎乎地以为她是在担心我。
万万没想到,入夜,她就指挥她的傻儿子潜进了我的屋内。
傻子嘿嘿的笑声在黑暗中让我毛骨悚然。
门外曹大娘嗤笑着说道:「别装了温姑娘,还家人走散,看你那天的穿着,八成是哪个楼里跑出来的,我不嫌弃你脏,你也别嫌我儿傻。」
巴掌大的小土房,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上蹿下跳都是无用功。
我并不是全无戒心,典当项链也是为了存点钱在身上方便随时跑路。
可我没想到,曹大娘下手这么快。
我被傻子扯着胳膊,重重压在床上。
就在我心生绝望之际,一道人影破门而入救了我。
原来白天那个人一直偷偷跟着我。
5.
我们俩连夜逃到了隔壁城镇。
刚安顿下来,我就号啕大哭。
我不了解这个时代,对所有事物一知半解。
没有任何一项拿得出手的生存技能。
以前,成绩差被父母批评几句,对我来说就是最糟糕的事了。
现在却要面对这些。
我哭了半晌,那人只是在旁边默默看着。
等我哭声渐弱,他才递上一块手帕。
他打趣地说,从没有见过哪个女子如我这般,哭得毫无形象。
我接过手帕撇撇嘴,他都失忆了,哪还记得见过什么女子。
他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回家。
我不想当什么穿越女主。
我家庭幸福,父母双全,干吗要留在无依无靠的古代呢。
更何况我突然失踪,我爸妈得多着急。
「你家在哪?」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早就打听过了,这里不是史书上任何一个有记载的时代。
我对怎么回家毫无头绪。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在等我情绪平复。
我怕他把我抛下,急忙反问他。
他摸了摸头上的伤口,皱着眉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救了我一命,至少我把你送回家再离开。」
6.
就这样,我和失了忆的裴子卿结伴而行。
他寻找记忆,我寻找回家的方法。
我们看过了塞北的雪、大漠的孤烟、江南的新绿,天南海北地打听,却都没能得偿所愿。
对了,裴子卿那会还叫阿拾。
名字是我取的。
他当时笑了一下,没有表示异议,反问了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温雁回。
我的名字是我爸爸取的,我觉得古典又好听。
他恍惚了一下,十分自然地开口叫道:「雁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这声雁雁,意味着什么。
两年半以后,我和阿拾都已经身心俱疲。
于是在一个小村庄安定了下来。
没过多久,我们在一个星夜定了情。
三个月后,我有了身孕。
可有的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弄人。
偏偏在我和阿拾都想安稳度日的时候,真相找上了门。
7.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天刚亮,阿拾就起床准备出门打猎。
他捏捏我的脸,问我想吃什么。
我笑嘻嘻地缩进被子,最近我爱吃辣,又想到肥美的兔子,脱口而出道:「我想吃麻辣兔头。」
他笑着答应了,走时还跟我说,厨房的灶台里煨着早饭,让我快点起来吃,然后面带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肚子。
我忽然感觉到另一种幸福。
在这个世界,我身如浮萍,唯有阿拾和尚未出世的孩子是我的牵绊。
阿拾出门后,我起床收拾了一番,拿起绣花针开始给他做衣服。
穿越过来快三年了。
像缝衣服做鞋这种事,我已经能干得有模有样。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有人在吗?」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我警惕地开了一道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眉眼如画的女子。
她虽是一身罗裙,整个人却英气勃勃。
她说她是进城投奔亲戚的,走到这里时马车突然坏了,想在这里避避风。
见我有些犹豫,她果断说道:「姑娘不必担心,过来的只我一人。」
说着还要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给我。
我看着她通红的鼻子,摆了摆手,放她进来了。
她说她叫慕容燕。
我看她性子干脆,礼仪却很好,想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
我给她沏了茶,其间闲聊了几句,当她听到我已经怀有身孕时,向我道了声喜,看向我肚子也是满眼羡慕。
我有些不解,但还是说了句:「慕容姑娘生得好看,日后如果有了孩子肯定也好看。」
慕容燕脸上的神情一下暗淡了,她说:「我是未亡人,不会有孩子了。」
我自觉失言,连连道歉。
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慕容燕,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见气氛还有些尴尬,我借口去新沏一壶茶,到了厨房。
就在我刚拎着茶壶出来时。
阿拾回来了。
我迎了两步,不自觉地弯着唇角。
然后,一句「你回来啦」就这么卡在了嘴里。
只见原本安坐的慕容燕在看到阿拾的瞬间激动起身,声音哽咽颤抖:「裴子卿!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我听到这个名字,手里一个不稳,茶壶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8.
裴子卿,慕容燕。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耳边瞬间传来尖锐的耳鸣声,我一阵恍惚,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像梦一样不真实。
阿拾像没听到慕容燕的话一样,直奔我而来。
「没事吧,有没有烫到脚。」
他蹲身去查看我的鞋子。
我呆呆地看着他。
冬天鞋厚,即使洒上了小半壶热水,我也没什么感觉。
他皱着眉就要把我抱进屋,慕容燕却过来拉住了他。
只见慕容燕两行清泪滚落,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道:「你到底是不是裴子卿,我是慕容燕,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拾没有理她,紧张地唤我:「雁雁,你怎么了?」
我脑子懵懵的,还不等回答,就听慕容燕失声道:「你叫她燕燕!」
阿拾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知姑娘是何人,但今日我娘子身体不适,不方便待客,就不多留姑娘了。」
说完,他将我抱进了卧室,说要去找大夫。
我堪堪回过神,拉住他的衣角说道:「我没事,阿拾你替我去送送那位姑娘吧。」
他犹豫了一会,没有拒绝,掖了掖我的被角说道:「好,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等他出门后,我转头把脸埋进了被子里,无声哭了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啊。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穿越进了一本书里。
为什么偏巧阿拾就是这本书里的男主裴子卿。
那我算什么?
天选的恶毒女配吗。
9.
就在刚刚慕容燕叫阿拾裴子卿的时候,我久远的记忆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纯爱甜文。
时间过去太久,具体情节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只依稀记得书里讲的是大将军之女慕容燕与三皇子裴子卿青梅竹马,相依相守的故事。
相依相守……
我感觉心脏闷闷地痛。
那我和阿拾的三年又算什么。
我摸了摸肚子,原来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个宝宝,我还是一无所有。
10.
阿拾,或者该叫他裴子卿。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他点亮蜡烛,被呆坐在床边的我吓了一跳。
「雁雁,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习惯性地给我暖着手,担忧地看着我。
雁雁?
他究竟是在叫哪个雁雁呢?
烛光映衬着他的侧脸,他还是那样好看,像极了半年前在星空下和我定情时的样子。
「阿拾,今天那个姑娘好像认识你。」
我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暗哑得不像样。
他沉默了半晌才应道:「嗯,她说我身份特殊,过两天会有人来确认。」
随即将我揽在怀里,让我别多想。
还说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他唯一的娘子。
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
平时总是让我安全感十足的胸膛,现在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些冰冷。
11.
三天后,慕容燕带了太医和裴子卿的好友崔珏过来。
他们热热闹闹地感受重逢的喜悦。
我垂着眼站在一边,像个外人。
崔珏问道:「这位姑娘是?」
裴子卿拥住我,说道:「这是我娘子,温雁回。」
崔珏愣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燕说道:「娘子?可是子卿你和慕容……」
还不等他说完,一脸憔悴的慕容燕急忙打断了他。
「情同兄妹。三皇子还活着,我很高兴。」
崔珏看了看我们三人,终是没有再说话。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拆散有情人的坏蛋。
12.
裴子卿的身份被确认后,理所当然地带着我回了宫里。
太医为他诊治了一番,说他会失忆是因为脑袋里有血块,现在三年过去了,血块也清得差不多了,记忆随时可能恢复。
至于我,裴子卿坚持说我是他的三皇子妃。
皇上和皇后表面上没有提出异议,却也没有召见过我。
裴子卿对我一如从前,甚至比从前还要好。
可我心里总是藏着一抹不安。
我怕他哪天恢复了记忆,厌恶地看着我说,「我爱的是慕容燕,不是你」。
这种不安在崔珏来约裴子卿游玩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同行的自然还有慕容燕。
我们四人走在街上,裴子卿不停地给我买东西。
桂花糕、龙须酥,还有糖葫芦。
他旁若无人地与我秀着恩爱。
末了,还买了个小波浪鼓,说给我们未来的孩子玩。
我悄悄看了眼慕容燕,她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痛苦都快要溢出来了。
而裴子卿全身心地关注着我,没有看她一眼。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卑劣的小偷,偷走了属于她的幸福。
13.
其实我是知道慕容燕的心思的。
那天皇上召见裴子卿,我独自在御花园徘徊,刚好听到了她和崔珏的对话。
崔珏问她为什么不跟裴子卿说清楚。
她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慕容燕此生绝不与人共侍一夫,难道要他抛弃温姑娘吗,就算裴子卿肯,我也做不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情。」
说到这,慕容燕沉默了一会,复又说道:「可能这就是命运弄人吧。如果哪天裴子卿恢复了记忆,我立刻会远走边关。在那之前,让我再贪心地多看他几眼。」
慕容燕的坦荡,让我自惭形秽。
这段纠缠的感情里,爱人失忆另娶的她痛苦。
知道真相,担惊受怕的我痛苦。
那恢复了记忆的裴子卿呢,他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想到这,我忽然觉得小腹抽痛。
裴子卿以为我累了,急忙带着我们进了酒楼。
我举着黏腻的糖葫芦,望着他牵着我的背影,微微垂眼。
裴子卿,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从来不爱吃酸的。
14.
我想起自从回来后,我与裴子卿一直是分房睡的。
我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以前裴子卿会为我灌铜壶放在我的被窝里。
后来我们成亲了,每每都是他抱着我。
现在,他却说事务繁忙,怕吵到我休息,让我先睡。
我只有华丽的房间和冰冷的大床。
……
「雁回,你怎么不吃,是不是这里不合口味。」
我回过神来,裴子卿正担忧地看着我。
面前的碗里,是他刚夹给我的麻辣兔头。
原来他还记得啊。
可是裴子卿,你为什么叫我雁回呢。
我拿起筷子,还没等吃一口,胃里便一阵反酸。
我控制不住地干呕。
裴子卿立刻放下筷子要带我回宫。
我最近害喜得厉害,如果不是患得患失的情绪一直折磨着我,我也不会跟他们出来。
就在我们一行人刚要下楼时,异变突生。
15.
一群刺客明目张胆地从天而降。
很显然,他们的目标是裴子卿。
除了我,崔珏与慕容燕的身手都不错。
裴子卿护着我,退回了二楼。
刺客不分敌我的屠杀着百姓。
到处都是尖叫与鲜血,酒楼瞬间沦为炼狱。
我被血腥味刺激得不住干呕。
刺客似乎也看出了我是他们中唯一的弱点,集中火力向我攻来。
叮叮当当的武器碰撞声在耳边响起。
裴子卿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不是我死了会比较好。
只要我死了,就不会再拖累他们。
慕容燕不需要远走边关。
裴子卿不用再左右为难。
我也不会再被愧疚感压得日日喘不上来气。
他们也许还会破镜重圆。
只要我死了。
我这么想着,我突然感觉小腹一阵抽痛。
我安抚性地摸了摸肚子。
是啊,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孩子,他是无辜的。
16.
官差赶到时,这场刺杀行动已经接近尾声。
也许在幕后主使看来,这场刺杀不可谓不成功。
因为裴子卿重伤了。
不是为了护着我。
是为了救慕容燕。
刺客临死前劈向慕容燕的一刀,是裴子卿替她挡了。
我看着灶台上的药罐,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爱是一种本能,那么当危险来临时,它已经告诉了我,裴子卿心里的人是谁。
指甲抠进掌心,有滴滴鲜血落地。
门外小宫女们嘀咕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怎么能叫皇子妃看着药罐。」
「她自己愿意的。再说了,没有册封,没上御碟,她算哪门子皇子妃。」
「哎呀,你小声点,别被她听到了。」
我扶住灶台,感觉心痛得要窒息了。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我与阿拾定情的场景。
繁星满天的夜空下,能言善道的他结结巴巴地对我表白,说要爱我一辈子。
我羞红了脸,傲娇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失忆了,万一以后有什么莺莺燕燕找上门,我可怎么办。」
他调侃了一句:「你不就是雁雁。」
见我生气,又急忙正色道,「就算真有,雁雁娘子也会是我的唯一。这辈子,我只对雁雁娘子负责。」
言犹在耳,当时只当是情话,如今却成了事实。
裴子卿,你对我,是不是也只剩责任了。
17.
我端着药来到裴子卿房门口时,正巧慕容燕也在里面。
我正欲敲门的手顿住了。
里面慕容燕正轻声问裴子卿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半晌,裴子卿低低地应了一声。
慕容燕哽咽地追问原因。
裴子卿说,「燕……慕容,我了解你,如果我恢复记忆了,你就会走,对不对?」
原来竟是怕再也见不到她吗?
「况且,我已经有雁回了。她是无辜的,知道这些,她该如何自处?我不想她难过。」
不想我难过。
可是裴子卿,我倒宁愿你抛弃我。
这样我就只会怪自己瞎了眼,然后干干脆脆地把你放下。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罪恶感折磨。
我多么清楚地知道,一切不是我的错。
可还是忍不住会责怪自己,如果当初忍住,没有接受你就好了。
门里,慕容燕突然有些恨恨地说道:「裴子卿,你知道吗,有那么一刻,我真希望你已经死了。这样我就可以怀抱着你唯一的爱,把自己当作你的未亡人,直到死去。裴子卿,你为什么要活着啊!」
裴子卿苦笑了两声,说道:「是啊,我倒情愿我死了,或者一辈子都忘却前尘,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辜负了你们两个人。」
18.
敲门声适时打断了屋内的对话。
慕容燕来开门的时候,眼睛有些红。
看到是我,她行了一礼说道:「皇子妃,这次是我护驾不利,明日我会自请离京,还请……还请您不要怪我,照顾好三皇子。」
说完她不待我回答就离开了。
裴子卿躺在床上,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将他扶起来喂药。
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又抚了抚我的眼眶,说道:「雁回,别哭,我没事。」
我直视着他问道:「阿拾,你怎么不叫我雁雁了。」
我很久没有叫他阿拾了,他愣了一下,说道:「慕容姑娘名字里也有一个燕字,我怕你会介意。」
究竟是我会介意,还是你会心虚。
裴子卿,你做不回纯粹的自己,也变不回曾经的阿拾。
他见我不语,摸了摸我微凸的小腹。
我垂眸看着他,很想像其他穿越女一样潇洒地说,「你心里有别人,我不要你了」,或者干脆翻过宫墙,一走了之。
可腹部传来的胎动提醒我,这些不过是幻想。
第二天,慕容燕真的走了。
裴子卿没有去送,他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只是脸上的笑,怎么看都是勉强。
19.
三个月后的某天夜里,我早产了。
太医说我是忧思过重导致的。
不出预料地难产了。
我在产房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天。
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好疼,真的好疼。
像有人拿着一柄巨大的勺子在挖我的五脏六腑。
又像是有电钻在狠命地钻我的肚子。
我大声地叫着阿拾。
裴子卿不顾阻拦冲了进来,牢牢握住我的手。
可这种痛,没有丝毫缓解。
于是我对裴子卿说:「裴子卿,你杀了我吧,太疼了,我受不了了,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是我近二十年人生里从没吃过的苦。
裴子卿红了眼眶让我不要说傻话,转头就怒吼着让太医想办法。
周围的产婆还在催促我用力。
可是我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我好累。
也许我就快要死了吧,想到这,我忽然觉得心间一片轻松。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现代。
爸爸正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妈妈做好了我最爱吃的菜在家等着我们。
根本没有什么穿越,我还是家庭幸福、无忧无虑的温雁回。
我眼角泪水滑落,不自觉地伸出手想去牵住爸爸妈妈。
妈妈,救救我。
妈妈,我好疼。
妈妈,我想回家。
可裴子卿不许我回家。
他扶起我,强行给我嘴里灌了一碗参汤。
然后,太医让几个产婆来推我的肚子。
我疼得受不住,用力挣扎着。
没一会,小孩子「哇哇」的哭声在房间响起。
产婆抱起孩子说道:「恭喜三皇子,是位千金呢。」
裴子卿看了一眼孩子,脸上喜悦的表情淡了些。
黑暗袭来前,我似乎听见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并不喜欢我拼命生下来的女儿啊。
20.
出了月子后,宫里传来皇上病危的消息。
皇上召见了裴子卿。
而皇后,召见了我。
裴子卿把我送到了皇后的宫殿门口,握着我的手嘱咐我说皇后性格宽和,让我不要害怕。
我强笑着点了点头。
来为我引路的是个年长的嬷嬷。
她对我恭敬的样子,让我十分不自在。
走到皇后殿前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惨叫。
我循声望去,不远处,几个太监正拿着板子责打一个宫女。
宫女身下的青石板上全是血迹。
嬷嬷看了我一眼,训斥着让几个太监堵住宫女的嘴。
我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
嬷嬷不由得催促道:「皇后在等您,还请您快些。至于这宫女,她犯了错就该被罚,即使是死了,也是她的命数。」
我踉跄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求情的话。
21.
皇后是个华贵大气的女人,年近六十的她,保养得极好。
我在殿下跪了半晌,她才叫我起身。
先是语气温柔地与我说了不少裴子卿小时候的事。
然后话锋一转,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宫里就只有子卿这一个皇子吗?」
我知道,作为一本甜文,即使故事的后半程裴子卿登基为帝,后宫也只有皇后慕容燕一人。
除了慕容燕出身不凡和裴子卿的专情外,最重要的是,前任帝后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代表。
我抿了抿唇,恭维了几句当今圣上的痴情。
皇后看着我笑了一声,说道:「倒是个聪明人。可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子卿是我和陛下的第三个皇子,其实他曾经有两个哥哥,却都不幸夭折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如果子卿也没了,皇位就会传给宗室子弟。外面的人都夸耀帝后情深,可身处高位,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谁又知道我们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呢。子嗣不丰,国祚不稳,本宫与陛下,算是亲身体会过了。这丧子之痛,你也不想遍尝的,对吗?」
我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我攥紧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冷冷扫了我一眼,说道:
「子卿为了你连与慕容燕的赐婚都拒绝了。你只生了个女儿,现在本宫要为他纳妾,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温姑娘,本宫劝你一句,这人啊,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身份?
是啊,慕容燕可以骄傲地说不与他人共侍一夫。
是因为她是大将军之女。
是因为她有女主光环。
我呢?吟诵几首诗词,让皇后倾慕于我的才华吗?
呵,在皇后眼里,我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孤女,跟能随意打杀的小宫女,也没什么不同。
我起身施了一礼,说道:「但凭皇后娘娘做主。」
这一刻,我感觉身为现代人的温雁回,好像彻底死去了。
22.
我出来的时候,挨打的小宫女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个宫人正在清洗地面上的血迹。
回去的路上,裴子卿问起皇后与我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应该很清楚皇后找我是为了什么。」
裴子卿目光幽深地看着我说道:「你拒绝了,对吗?」
我苦笑着:「裴子卿,若是来日你登基了,能不能放我和女儿走啊。」
裴子卿紧紧把我抱在怀里,说道:「你也要离开我吗?我答应过你,你是我唯一的娘子,也会是我的皇后。」
「那你可以不做皇帝吗?」
「雁回,别说傻话。」
我闭上眼睛,毫无跟他争辩的欲望。
……半年后,皇帝病逝。
元德元年,裴子卿登基为帝。
他力排众议,封我为后,即使太后反对,他也充耳不闻。
我抱着 7 个月大的女儿入主东宫。
我明白裴子卿是想努力实践当年的诺言,做一个好夫君。
可我早已无欲无求。
我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有我的女儿,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23.
这天,我正带着盈盈在花园里玩。
盈盈是我给女儿取的小名,我希望她的生活能圆圆满满。
裴子卿身边的大太监忽然呈了个食盒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碟瓜子仁。
太监说是裴子卿亲手给我剥的。
我接了过来,不禁想起从前我和阿拾在村庄小屋里的生活。
我喜欢吃瓜子仁,但又不喜欢嗑。
阿拾就总是坐在院子里给我剥瓜子。
起先他指甲秃,剥起来手疼。
过了一段时间,他好像发现了窍门,总是能剥得又快又好。
我问他,他只是眨眨眼睛,并不告诉我。
后来我实在好奇,躲起来偷偷看,才发现他是嗑完了又吐出来。
还记得当时我气得跳出来,满院子追打他。
他脸皮厚得不得了,反身把我抱在怀里,一句话直接叫我红了脸。
他说:「又不是没吃过。这不都一样。」
等笑闹过后,才告诉我是逗我玩,实际是攥拳把瓜子皮握碎的。
初夏的风很柔和,吹起了我心里的阵阵涟漪。
所以才让我升起了一丝幻想。
登基一年,裴子卿还是坚持后宫只有我一个人。
太后不喜我,为难我,却也教我掌管宫务。
女儿也在好好长大。
慕容燕再没回来过。
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学会渐渐放下。
裴子卿找过来时,盈盈正抱着我的小腿叫妈妈。
孩子对世界总是充满好奇的,她想在外面多玩一会,就软软地冲我撒娇。
裴子卿抱起盈盈,叫她小公主,盈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父女俩在阳光下笑作一团。
我承认心软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再试一次吧,我对自己说。
所以晚上裴子卿留宿的时候,我没有拒绝。
甚至动情地叫他,阿拾。
他把我搂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他叫我雁雁,说我这一年都对他好冷淡,他好委屈。
这一夜,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24.
第二天,裴子卿温柔地替我画眉,还亲自喂了盈盈吃早饭。
他全程笑呵呵的,连快早朝了都舍不得走,直到太监来催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就在我以为一切在慢慢变好时。
慕容燕的死讯从边关传来了。
我心下一颤,一股寒意席卷了全身。
慕容燕的女主光环呢?
是不是因为我破了裴子卿的男主光环,所以她才会……
她是个好姑娘,她还那么年轻。
久违的罪恶感重新袭上我的心头。
而更令我绝望的,是裴子卿的反应。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后,决定御驾亲征。
群臣劝谏,他充耳不闻。
我不介意他为慕容燕报仇,可是我怕他会死在那里。
于是我第一次跪下来求他,像一个真正的皇后那样。
我说:「陛下,不要去。」
裴子卿抿紧了嘴唇,声音冰冷。
他说:「连你也要来逼迫朕吗?」
他没来搀扶我,而是冷冰冰地叫我皇后,让我回自己的宫里去思过。
我抬头与他对视,却被他黑眸里不易察觉的怨恨钉在了原地。
他在……怨恨我。
我好像数九寒天赤身站在雪地里,浑身都寒得发麻,一颗心尤是。
何其可笑,我好像成了最没资格劝他不要去的人。
是了。
活着的人,总是有罪的。
25.
数日后,太后以死相逼阻止了裴子卿。
最后崔珏请命去了边关。
他不负所望,不但为慕容燕报了仇,还杀到了敌方王营。
于我而言,除了裴子卿不再来找我,日子又恢复如常,只是我多了一项抄经的习惯。
回想当初,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对裴子卿爱多一些,还是依赖多一些。
短短一年,我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窗外柳絮纷飞,兰因絮果大抵如此吧。
好在我还有盈盈,也不觉得日子寂寞。
她抱着我缝制的兔子玩偶在屋子里哒哒哒地走来走去。
只有看着她,我的心才能短暂地从孤寂中靠岸。
我幻想着,也许有一天,我带着盈盈突然就穿越回去了。
我靠在爸爸妈妈怀里,他们会心疼我这些年的遭遇,也会喜欢盈盈。
26.
裴子卿不再护着我,太后也就开始肆无忌惮了。
慕容燕的死似乎为她打开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她不知从哪找到一个和慕容燕有六分相似的女子,送到了裴子卿面前。
裴子卿把她留下了。
他并没有宠幸她,也没有封妃,只是日日看着她。
得知消息的我闭了闭眼。
裴子卿不会主动去找慕容燕的替身,可要是真的有人把这样的女子送到他面前,他也不忍心拒绝。
原来比白月光更难忘的,是死去的白月光。
算了,算了。
27.
这天,我正带着盈盈在凉亭里喂锦鲤。
胖嘟嘟的锦鲤挤了一圈。
盈盈把着栏杆,扯着我的袖子。
笑呵呵地说道:「妈妈,看。妈妈,看。」
正在这时,亭子外忽然传来喧闹的声音。
「怎么?我路过此处想给皇后娘娘请个安都不行吗?」
我的宫女锦书说道:「皇后娘娘没有召见你,姑娘请回吧。」
那姑娘不肯走,在外面闹了起来。
我揉揉眉心,让宫女放她进来。
原来是她,那个跟慕容燕有些像的女子。
她毕恭毕敬地给我请安,眼睛里却满满都是挑衅。
差太远了,她怎么配和慕容燕相提并论。
她说:「妾还要多谢娘娘大度,不曾与我争抢陛下。」
我看着她,胃里一阵恶心。
「安请完了,滚吧。」
她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随即直接起身,说道:「你敢叫我滚?我叫你一声娘娘,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贵人了?我是太常寺卿的女儿,你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占着皇后的虚衔。皇上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等来日我封了妃,准保叫你好看。」
锦书厉声说道:「放肆。」
上去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没想到这姑娘反而撒起了泼。
她把锦书推了个跟头。
盈盈被这个场面吓得哇哇大哭。
我心疼得想去抱她。
远处的侍卫听着声音也正赶过来。
这女人见我背过身去,竟又起了歹意。
她狠狠地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彼时我刚抱着盈盈直起身,被她一推,一个不稳就带着盈盈栽进了湖里。
28.
裴子卿赶过来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被堵着嘴五花大绑地被我扔在了宫门口。
他路过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徒留那个女人在原地呜呜直叫。
「盈盈怎么样了?」
我还没换衣服,浑身湿漉漉的。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直接打了他一个耳光。
满殿的宫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我说:「如果我的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和那个贱人陪葬。」
裴子卿抿了抿唇,转头就吩咐太监道:「太常寺卿家的女儿谋害公主,赐自尽。」
他让我去换衣服,我理都没有理他。
好在太医说盈盈没事,只是呛了点水。
我这才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刚到了晚上,盈盈就开始咳嗽发烧。
起先她还哭着,可是后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坐在盈盈的床边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眼泪都流尽了。
我甚至去佛堂磕头,求上天饶我女儿一命。
可是,没有用啊。
三天后,盈盈还是没了。
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坐在床上。
嘴里哼唱着小时候我妈妈唱给我听的歌谣。
这是盈盈最喜欢听的。
裴子卿下了早朝就赶了过来,他一脸憔悴。
他说:「都会过去的,你还有我。」
我直勾勾地把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陌生啊。
他真的是裴子卿吗?
我明明记得裴子卿一身少年意气,会叫我雁雁娘子。
眼前这个气质深沉,叫我皇后的男人,他是谁呀。
我不搭理他,他就在旁边陪我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华贵的老阿姨过来了。
她指挥着人抢我的孩子。
她说我的孩子死了。
怎么会呢?我的孩子怎么会死呢?
我还要带她回家去见我的爸爸妈妈呢。
我惊声尖叫着,像一匹母狼一样哀号,可是还是没能留住我的孩子。
29.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有点记不清了。
现在我每天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那个奇怪的男人每天都会来,如果我不吃东西,他就会亲自端一碗苦苦的东西给我喝。
有时候屋里没人,这个男人还会看着我流泪。
真奇怪啊,我都不哭,他哭什么呢。
日子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某一天清早,我摸了摸脖子。
忽然就想起来,我好像有一条对我很重要的项链。
对了,是我妈妈送的。
我不是孤女,我有爸爸妈妈的!
我的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回家。
我想起来了!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穿越的。
找到项链就能回家了。
……
那个奇怪的男人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满宫殿找项链。
我逢人就问:「你看到我的项链了吗?」
他抱住我,问我在找什么样子的项链。
我慌慌张张地找了纸和笔。
我说项链是大雁的形状,项链背后还刻了我名字的首字母。
他问我什么是首字母。
这个人,长得好看却没什么学问吗?
我写给他看。
他说会帮我找,那可太好了,找到项链,我就能回家了。
30.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
一个叫崔珏的人托人转交给我一个小盒子。
这一天,我的脑子好像特别清醒。
我喜欢崔珏这个名字。
因为他跟我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深情男配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疑惑地打开小盒子,里面装的竟然是我的项链。
我拿在手里反复地看了又看。
真的是我的项链。
我能回家啦!
我叫来锦书,让她帮我沐浴更衣,再梳个好看的发型。
锦书帮我换衣服的时候说:「娘娘,您的指尖怎么有点发黑。」
「唔,可能是在哪沾了墨迹吧。」
我换了一身素衣,攥紧项链躺在床上。
距离我穿越已经六年了啊,爸爸妈妈肯定很想我。
这么想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突然,耳边有什么声音传来。
好像有人在晃着我的肩膀叫,雁雁,雁雁娘子。
真吵啊。
我才不要理他。
我的思绪慢慢飘远,感觉身心都轻盈了起来。
我终于要回家了。
眼前是一个小女孩,正缠着她的爸爸,追问名字的由来。
她爸爸笑着解释说,本来取的名字叫雁声。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但是妈妈觉得雁声太凄怨。
所以最后叫了雁回。
温雁回。
大雁南飞,遇春而回。
寓意着千里万里,他们的女儿都会回到他们身边。
山河虽在,锦书难寄——(番外)
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锦书。
锦书这个名字是皇后娘娘给取的,我原来叫小春。
宫里人人都说皇后娘娘死了,可是只有我知道,她只是回家了。
记得盈盈公主还在世的时候,娘娘为了哄她睡觉,曾讲过一个小王子的故事。
那晚刚好是我值夜。
等公主睡着了,我去放下床帐的时候,皇后娘娘问我:「锦书,你说小王子是回家了,还是死了?」
我思考了一下,说道:「小王子肯定是回家了啊,娘娘的故事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皇后娘娘突然笑了,她说:「是啊,只有大人才会觉得小王子死了。」
我不懂娘娘那个笑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她心里很苦。
……
我是皇后娘娘从嬷嬷手底下救下来的。
那时我犯了错,被嬷嬷按在长街责打,是皇后娘娘出面救了我。
她说:「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呢。」
可我看皇后娘娘的样子也没比我大几岁。
那之后,我一直跟着皇后娘娘。
她待我极好,还经常把她的例菜分给我吃。
只不过,都是悄悄的。
听说娘娘是孤女,一时运气好才做了皇后。
所以宫里很多人都不服她的管教。
刚开始的时候,皇后娘娘总是板起脸来责打那些犯上的宫人。
但是转头又忍不住偷偷地哭。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皇后娘娘苦。
她不适应这里,却走不出这道宫墙。
好在陛下是真心喜爱娘娘的。
只是我总觉得,二人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直到慕容姑娘的死讯传来,我才知道。
原来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是陛下曾经的恋人。
太后一直不喜欢娘娘,平时就经常为难她,这次更是直接送了个替身给陛下。
陛下居然收了。
我看着娘娘的样子,总觉得她这次是彻底地死心了。
以前皇后娘娘总说我是小豆芽菜,我不以为意。
后来,我被人推倒在地,没能保护好娘娘的时候,我才真的痛恨自己为什么不生得强壮一点。
小公主被那个女人害死了。
陛下赐她自尽,她父亲也被革了职。
可是有什么用啊,公主回不来了,皇后娘娘也疯了。
有段时间,皇后娘娘甚至忘记有过小公主了。
每天都念叨着什么穿越,要回家,要爸爸妈妈。
我看着她这样,难过得直掉眼泪。
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她们。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尽力照顾好娘娘。
再后来,崔大人找到了娘娘要的项链。
她难得有心情打扮了一番。
只是我看着皇后娘娘的指尖,手突然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故作淡定地询问娘娘,她敷衍我是墨迹。
怎么可能呢。
等她躺在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立刻去求见了陛下。
我知道皇后娘娘已经很累了,我知道她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
可是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人,她还那么年轻。
陛下带着太医来的时候,娘娘已经不行了。
陛下摇晃着她,撕心裂肺地叫她的名字,可是娘娘再也听不到了。
她带着小公主回家去了。
……陛下处理了娘娘的丧事后,人也越发深沉。
他把我叫到了身边,让我以后留在他那伺候。
末了,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锦书,是皇后娘娘给取的。
锦书难寄,相思无凭。
裴子卿——(番外)
具体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其实我也说不清。
也许在看到慕容燕的瞬间,我脑海中就浮现了过往的片段。
只不过,我本能地去回避。
似乎我潜意识里就知道,有些答案必然让人痛苦。
可事实无法逃避,我还是带着雁雁做回了三皇子。
记忆在慢慢苏醒,我想起了和慕容燕曾经的一切。
我们青梅竹马,只差一场仪式。
可是我和雁回相濡以沫的三年也做不得假。
我到底爱谁呢?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确定不了。
可爱与不爱这个答案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都不重要了。
雁回和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况且她还怀了孩子。
我想我就假装还没有恢复记忆算了。
至少她不会卷入痛苦之中,我在她心里还是阿拾。
可是没想到,酒楼的意外,我对慕容燕的本能相救,让她识破了我的伪装。
她愤然离去。
这样也好,放她自由。
我会和雁回好好生活,就像从前一样。
总有一天,慕容燕的影子会彻底从我心底里消失的。
只是我没想到,雁回似乎知道了一些我与慕容燕的过往。
我明明警告过所有人三缄其口。
她甚至因为这件事思虑过重。
她倒宁愿她来质问我,可是为什么要把所有事情都埋在心底,是已经不再信任我了吗?
雁回生了个女儿。
太医过来悄声禀报,她伤了身子,可能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我的喜悦一下被冲淡了。
望着怀里的女儿幽幽叹了口气,本朝还没有过女君,她的未来艰难啊。
雁回出了月子后,母后召见了她。
我大概能猜到母后会与她说些什么。
此前我已经坚定地拒绝了母后纳妃的提议。
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意,再尝试着信任我一次。
没想到,回程的马车上,雁回却对我说想要离开。
还说让我不做皇帝。
可是雁回,如果我不做皇帝,我们都会性命不保的。
再给我些时间吧,我会证明,当初许下的诺言,我能做到。
于是,接下来近两年的时间里,我极力挽回。
她也如我所愿,回心转意。
雁雁,现在你是我心里唯一的雁雁。
就在我以为我们可以和好如初,长相厮守的时候。
慕容燕死了。
她对我来说不只是曾经恋人,更是十几年的青梅竹马。
她是我的半个亲人。
现在,她为了国家死在边关。
我亲自去为她报仇有错吗?
为什么连雁雁你也要来阻止我。
你还口口声声叫我陛下。
难道这一年多,我对你的好,你竟然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你以为我是对慕容燕余情未了吗?
这一刻,我真的怨恨她的不懂事,所以我叫她皇后,让她回去思过。
现在想起,那时我真该死啊。
为什么不好好同她说呢。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扶起她,然后跟她解释,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因为我和雁雁赌气。
母后趁机送了一个与慕容燕六分相似的替身过来。
呵。
我只觉得恶心。
这是在侮辱谁。
可是我拒绝不了。
因为母后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太医隐瞒了什么消息吗?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皇后。子卿,母后不是逼你,但是你至少把这女子留在身边一段时间。」
我初登基,雁雁的身份根本坐不稳后位,后宫还需要母后弹压。
我怕她再转而为难雁雁,无奈只能同意。
万万没想到,会因此害死了我的女儿。
她还那么小。
我强忍悲痛去安慰雁雁。
她把死去的女儿抱在怀里,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坐着,我就不上早朝,日日陪她坐着。
最后还是母后看不下去了。
带人抢夺了孩子的尸身去安葬。
母后走时看着我说:「这就是专情的代价。」
我眼眶通红地看着她:「这里面难道没有你咄咄相逼的原因吗?」
自从没了孩子,雁雁就不想活了。
可是我怎么舍得让她离开我。
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
生不了孩子,我们可以领养。
她不吃东西,我就熬了参汤给她喝。
她会好起来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这样过去一段时间后。
突然有一天,雁雁说要找项链。
我记得六年前我们初见的时候,她提过项链的事情。
她意识清醒地画下来项链。
我连夜派人去找。
我想着,找到项链了,是不是她就能好起来。
这是我错想结果的第二次。
项链是被崔珏找到了,他托宫人转交给雁雁的时候,我并没有起疑。
直到雁雁的宫女惊慌失措地过来禀报。
我赶到的时候,雁雁已经气若游丝了。
太医各个摇头说无力回天。
雁雁,雁雁娘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
我再也不和你赌气了。
……
我派人去捉拿崔珏的时候,他已经在家中自刎了。
他留了一封书信。
在信中,他承认了下毒的事情,他说他不后悔背叛我毒死皇后。
他只后悔当初慕容燕走的时候,他没有勇气跟随。
他祈求我看在多年情谊的份上,不要祸及他的父母亲人。
呵,你爱的人死了,你就要来毒死我的爱人吗?
何其可笑啊,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
却背叛了我。
雁雁有什么错,你为什么不来毒死我?
我还是没有动崔珏的家人。
我没有孩子,也不会再纳妃。
宗室既然这么喜欢这个被诅咒的位置,那就只管将他们的孩子送进来吧。
我会好好培养他们每一个人。
这样厮杀起来才最有趣。
后来,有一个外域商人,进贡了一种神药。
他说只要吃了这种药,晚上入梦的时候就可以见到自己想见的人。
只不过药有副作用,吃多了会上瘾致死。
第一夜。
我梦到雁雁和女儿遇到危险时,我及时出现了,我们的女儿没有死。
我稳固帝位,后宫只有雁雁一个人,即使她不原谅我,但是她和女儿都平平安安过了一辈子。
后来,女儿登基了。
我们俩又回到了村庄小屋。
第二夜。
我梦到雁雁来求我不要御驾亲征那天。
我好好地扶起了她,同她解释了一切。
我们解开了心结,帝后和睦。
第三夜。
我梦到我和雁雁生活在小村庄,慕容燕上门那天,我刚好绕路替雁雁买糕点,回去晚了。
我没有碰到慕容燕,我没有恢复记忆,我和雁雁一家三口,幸福地在小村庄过完了一生。
……
梦里太美好,我只想沉浸其中,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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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4 18: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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