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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蕾
罪案故事馆
我交女朋友后,怪事不断。
先是腰酸背痛黑眼圈,后来还吃上了六味地黄丸。
可我还是童男……
我妈神色大变,说:你找个机会,咬一下女朋友的锁骨。
1
十岁那年,我遭遇了邪术「生魂借寿」。
最终在四姥爷帮助下侥幸逃脱,可留了病根。
阳命无碍,伤了阴命。
说是半截入土可能有点夸张,但要说是半只腿踏进了棺材里,属实算乐观表达了。
个中细节,多年后被我写进了金角奇谭集的第一则故事《李爷爷》。
身体差,运势差,这还不算啥。
最可怕的是,我逐渐能看见很多「仁兄」。
那个字我不能讲,懂的都懂。
看见仁兄倒也不算啥,可我还不能说,不能想,更不能和别人讲。
因为一旦有所反应,我就算是和那些东西结了缘。
一结缘,我这一只脚就算是彻底踏进了「那个世界」。
四姥爷特意把他最珍贵的护身符给了我,说只要能保我安然无恙到成年,以后就好办了。
从那以后,我逐渐养成了一张冷漠面瘫脸。
无论多恐怖邪乎的仁兄,我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忍住和其沟通的冲动。
一直忍。
一直忍。
忍到十七岁……
没忍住。
没忍住的原因,是因为我的死党陈伟。
他没能管住下半身,招了邪。
四姥爷得知后苦笑一声:
「日防夜防,桃花难防,金角,该着你这场劫数。」
2001 年,我高三,17 岁,和陈伟来大丰画室学画画。
大丰画室在一间废弃的厂房内,上下两层,共有十多个房间。
虽然地处偏僻,但升学率高,是当时市里最大的画室。
第一天去,我俩都震惊了。
那时候学画画是考大学的捷径,很多高中生半路转了美术。
但没想到,全市有这么多美术生。
更没想到,学美术的女生里,有那么多好看的。
我辞藻贫瘠,只会在心里说一句:美女如云!
陈伟一脸严肃地碰碰我:
「别想没用的,咱可就剩俩月了。」
当时是 11 月份,元旦过后,很多院校就开始考专业了,时间很紧。
我连忙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说:
「嗯,赶紧画画。」
「我是说找对象!」陈伟更严肃。
「啥?」
陈伟用班主任看差生的目光看着我,沉痛地说:
「过了元旦你就十八,再找不着对象,这辈子算是没有早恋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顿了一下,又语重心长地说:
「金角,人可以不结婚,但不能没早恋啊。」
「有这说法?」
「这不废话吗!」
这是陈伟的口头禅。任何质疑他观点的话,在他眼里都是废话,又说:
「你看社会上那么多有钱的老头子为啥要包养高中生啊?真以为图年轻吗?」
我说难道不是吗?
他说屁!
「生瓜蛋子哪有少妇好?他们就是想弥补青春期没有早恋的遗憾!但这遗憾花多少钱都补不上,错过就永远错过了。」
我当时才 17,纯洁得很,就觉得陈伟在胡扯。
很多年后,我看到一个白手起家的中年富豪竟然娶了个网红校花,才发现陈伟所言非虚。
就在我和他商量要去画静物还是头像的时候。
陈伟又急了:
「这不废话吗?当然是选女生多的!」
看着他那猴急又猥琐的背影,我很鄙视,嘴里就嘀咕了一句:
「你这要能找到对象,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事后,我很后悔当时说了这句话。
甚至一直想不明白:
我永远永远都不应该提的那个字,那天为什么突然就从嘴里冒出来了?
或许真就是四姥爷跟我说过的那样:
世间福祸,皆有兆头,这叫缘起。
2
当晚放学时,我去叫陈伟一起回家,发现他正在和一个穿红羽绒服的长发女孩打闹。
女孩戴着眼镜,脸很白净,一双大长腿格外引人注目,长得很漂亮。
陈伟不忘冲我使个得意的神色。
我当时还在羡慕,心想这也太厉害了吧?早恋果然是门技术。
愣神的工夫,女孩突然扭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原因,我就感觉她的脸色突然暗了一下。
「嘿嘿嘿……」
她没张嘴,身上却发出一阵细微的笑声。
又尖又锐。
这表情和笑声转瞬即逝。
待我反应过来,陈伟已跟女孩打打闹闹下楼去了。
当时下课人多,我担心自己看岔了,连忙也下楼。
挤过人群,我在画室门口追上了陈伟和那女孩,挡在面前说:
「一起走啊!」
这灯泡当得突然,陈伟一脸嫌弃地看着我,不知道该说啥。
女孩没吭声,已悄无声息站在陈伟身后。
她低着头,头发很长,整张脸都淹没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嘿嘿嘿……」
那声音又来了。
陈伟毫无察觉,又回头看了眼女孩,意思是要征询她的意见。
女孩一抬头,瞬间露出一副灿烂的笑容。
表情转换之快,令人毛骨悚然。
「好呀好呀!」
她声音原来很好听,和刚才笑声相比,判若两人。
陈伟挠挠头,说自己车子停在外面,我们在院子门口见。
当时人多,陈伟和女孩顺着人潮就出去了,我连忙也去找自己的车子。
当时心里有点慌,就觉得,今晚一定要跟他一起回家。
走了两步,感觉身后有些发凉,我就回头去看。
人群里,那女孩也正回头看着我。
「嘿嘿嘿……」
女孩转过身,又去追陈伟。
我身上只觉得浑身上下嗖嗖过凉气。
画室人多,车子也多,停得乱七八糟,我急忙推出车子,骑车去了门口。
我在门口没看到陈伟和那女孩。
又等了一会,画室的人已走得差不多,我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妈个蛋!这对狗男女竟然撇下我跑了!
3
我一路猛蹬,顺着光明路就追了过去。
这是我们平时一起回家的那条路。
一连追过几个路口,却没看到陈伟的身影。
估计他是跟那个女孩走了别的路,可到底是哪条路,我也不知道。
我暗骂陈伟见色忘义。
可又觉得,这小子虽然重色轻友,但以我俩的关系,还不至于骗我吧?
转念又一想,他以前没有骗我,可能只是因为色还不够重。
我暗自祈祷,希望刚才是一时眼花,看走了眼。
那是周五晚上发生的事。
第二天白天,陈伟和那个女生没来画室。
我心里有些不安,编了个理由打电话去问。
接电话的是陈伟爸爸,说陈伟有事出去了。
挂了电话,我又安慰自己,没准他是周末约女生出去玩了,这小子果然有手段。
周一我回学校上文化课,陈伟也没来。
我又打电话去问,依然是陈伟爸爸接的,只说陈伟病了,过两天就回学校。
陈叔叔语气平淡,可我总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一周,陈伟都没来上课。
又到了周一,陈叔叔一个人来了。
陈叔叔向我打听了陈伟的座位,然后把上面的复习资料都收拾起来装走,全程低着头没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我帮着陈叔叔收拾,又送他下楼。
出了校门口,我问:
「叔叔,陈伟还来吗?」
陈叔叔没说话,低头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转过来,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
「金角,小伟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他吧。」
4
再次见到陈伟时,我险些没认出来。
他脸色煞白,顶着两个黑眼圈,头油油的,盖着被子,气若游丝躺在自家床上,几乎已脱了相。
旁边桌上还乱七八糟摆着一堆药,屋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
陈叔叔带我进来后,凑到陈伟耳边说:
「金角来看你了。」
说完,陈叔叔出去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我们俩。
陈伟半睡半醒,慢慢睁开眼睛,认了一会,微闭的眼睛突然圆睁。
惊恐,不安,还有一丝怨气。
我从没见过陈伟这样,竟有些害怕。
陈伟冷笑一声:
「家里人都觉得我疯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伟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我顿时呆住。
他的手上满是伤痕,还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现在啊,只有你能证明我没疯。」
我跟陈伟太熟了,当然知道他没疯,连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口。
陈伟立刻躲开,不让我碰他,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我问:
「那天晚上你看见啥了?」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你当时没看到什么东西吗?」陈伟又问。
「什么看见什么?」我现在只能先装傻。
「哼……」
陈伟冷笑一声,突然连珠炮一样说道:
「上个月咱俩去旧书摊淘漫画,你拿了本《天子传奇》刚一打开,嗷一声就给丢了。」
「还有咱们那回坐公交车,你刚坐下去,捂着屁股又蹿起来。」
「军训的时候,教官没下命令,你一个人突然正步走。」
陈伟一口气讲完这些事,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那几次,确实是我撞到东西了。
虽然我对很多仁兄已司空见惯,但总有些别出心裁的仁兄用别出心裁的样子捣乱,令我防不胜防。
就比如军训那次,谁能想到大白天有个教官样子的仁兄突然冲我们发号施令?我又没看到他脑袋后面的窟窿。
我当时以为糊弄过去了,没想到陈伟都看在眼里。
陈伟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我,怨恨中带着失望。
这目光让我很难受。
可这些事我真不能讲,甚至现在想都不该去想。
陈伟突然笑了,说:
「我爸要送我去安定医院,床位都安排好了。」
安定医院,是我们当地的精神病院。
陈伟平时开玩笑,最爱说的就是:你是刚从安定医院跑出来的吧?
没想到有一天,他要被送进去。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沉默着。
那是我最难熬的几分钟。
自从十岁那年遇了借寿的邪事,我就阴命有损。寻常人和我一接触,都会不舒服。
因为敏感的人能感觉到,我身上有股子丧气,而且脑子不灵光,傻里傻气。所以我没朋友,哪怕学习还成,老师也对我爱搭不理。
但陈伟不一样,就像是看上了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就主动跟我搭话,没事老找我玩,莫名其妙成了死党,是我高中唯一的朋友。
他不知道,每次我们一起玩的时候,身边都是仁兄环绕。
那天晚上的事,搞不好是因我而起。
从十岁起我就再没讲过的那个字,竟然能脱口而出,就邪门。
我不能再视而不见了。
于是对陈伟说:
「先说说你那天晚上遇到了什么?」
陈伟似乎很不愿意回忆当时的情形,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药瓶。
我从里面拿出两粒药,帮着他吃下去。
吃了药,陈伟开始跟我讲述当晚的事,脸上逐渐出现惊恐的神色。
5
陈伟那天在画室认识的女孩叫刘小惠。
两人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我当时非要一起走,这一灯泡行为引起了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反感。
看我进去推车子的时候,他们就跑了。
陈伟还使了点小花招。
说是帮刘小惠推车子,趁机却拿美工刀扎了车胎。
于是顺利创造了更进一步的条件:骑车带她回家。
说到这,陈伟还要替自己解释一下。
他说他这也是没办法,因为两人顺路的距离很短,要想初次见面就加深印象,那就得制造点小意外。
他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会使用这样的招式。
更没想到,这点小意外令他终生难忘。
6
刘小惠刚跳上车,一只手就自然地搂在陈伟的腰上,上身也若有若无地挨着他的后背。
陈伟当时就美得不行。
那晚他们走的是曙光路,出名的一条破路。
两边的路灯坏得没剩几个,路面也坑坑洼洼。
陈伟骑车的时候还故意摇摇晃晃,引得刘小惠在后座上又叫又笑,手搂得更紧了。
骑了一会,逐渐听到前后车轮上好像蹭着什么东西。
哒……
哒哒哒……
哒哒哒哒……
声音不大,陈伟以为是挂了什么小树枝或者塑料袋,也没在意。
又骑了一会,就感觉不对了。
这路他本来也熟,但今天晚上怎么这么长?
越往前骑,两边坏了的路灯越多,隔好远才有一点光亮。
前面看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尾。
身后的刘小惠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重。
陈伟练过两年自行车,自诩体力过人车技了得,也已开始喘了。
刘小惠在后面一遍遍问,怎么还没到和平路呀?
陈伟吭哧吭哧边蹬边喘,说马上就到了。
刘小惠搂得紧,贴得更紧,说你加油呀。
陈伟顿时像是充了电,动力猛增。
骑了一会,路上总算有了点变化。
眼前出现一座桥。
刘小惠一见,笑了,说过了这和平桥,马上就是她家了。
陈伟慢慢就往桥上骑,是个缓坡,骑得慢,眼看骑不动了,刘小惠在后面贴得更紧,悄悄说:
「快呀……」
刘小惠的嘴唇几乎已挨到陈伟的脖子,还开始吹气。
呼——
呼——
陈伟顿时脸红心跳,心说这小惠,可太会了。
但兴奋劲没持续太久,就觉得不对。
人嘴里吹出的气,怎么比冰还凉?
虽说已经是 11 月份,但也不该这么冷。
陈伟的后脖颈顿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刘小惠还在后面一遍遍悄悄说:
「快呀!」
「快呀!」
「快呀……」
「你倒是快呀快呀快呀快呀!!!」
那声音虽低,但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可怕。
而且……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边吹气一边说话?
陈伟此时已骑到了桥中间,一只脚踩在地上,就想从车上下来。
可还没等自己站稳。
——嗡地一声!
自行车突然猛地向前一冲。
陈伟还想捏闸,可嘎嘣嘎嘣两声,前后车闸都坏了。
车子不仅没有减慢,反而飞一样蹿了出去。
陈伟吓得喊都喊不出来,两手紧紧抓着车把,任凭自行车带着自己一路猛冲。
听到这,我就感觉不对。
陈伟练过自行车,这种情况拿脚也能刹住吧。
一个自行车能有多快?
「卧槽……」陈伟激动地看着我。
「我摩托骑到 90 都不带害怕的,可那天的自行车……」
说到这,陈伟似乎又回忆起当晚的情形,浑身开始发抖。
「最少 100!稍不注意我就得摔死!」
陈伟有一回骑摩托带我,开到 50,我就已经吓得要死,抱着他一路求饶。
我简直想象不出跑 100 的自行车有多吓人。
但那晚最可怕的根本不是这个疯了一样的自行车,而是刘小惠。
她先是在后座上大叫,叫着叫着又笑起来。
正常人就算笑得再疯狂,总要喘气,可她不是,就这么一路狂笑。
越笑越疯狂,最后已分不清那到底是笑,是哭,还是吼叫。
那声音尖寒而凄厉。
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陈伟感觉自己耳膜都要被震破。
可他既不敢回头看,也不敢撒开车把。
车轮上哒哒哒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黑暗中好像有洒水车喷了他一脸的水,他不敢动,只用舌头舔了一下。
又腥又臭。
全是血。
7
「后来呢?」我问。
陈伟看着我,本来是惊恐的脸上逐渐满是委屈,突然大喊: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小惠什么都没做!可你们就是不信!就是不信!啊啊啊啊啊!」
陈叔叔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按住他,我也在旁边帮忙。
陈叔叔一手去拿药瓶,又要给他吃药。
陈伟一把打翻了他爸手上的药瓶,白色的药片飞得哪都是。
「我没疯!我没疯!我就是撞鬼了!你们怎么就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连忙安抚陈伟,又让陈叔叔先出去。
陈叔叔走到门口,眼里含着眼。
「金角,拜托了,他就听你的话。」
我坐下后,陈伟又说:
「他们说我对刘小惠图谋不轨,还要起诉我,家里还要送我去安定,金角,我今天就要你一句话……」
陈伟眼里已满是泪水,说
「我是疯了,还是撞鬼了?」
我犹豫了一会,说:
「放心,你没疯。」
「那当时你在小惠身上看见啥了?」
「也没啥,就一只手。」
我第一眼看到刘小惠的时候,就看到刘小惠肩膀上搭着一只惨白发蓝的手。
指甲很长,手指挨个抬起又落下,就像在弹钢琴,很优雅。
陈伟一听,哭了,好像天大的委屈被人理解了。
「我就知道是一只手……」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但刘小惠当时在后座上拍我肩膀的时候我才知道——」
陈伟瞪大了眼睛,那晚带给他的恐惧依然还没消散。
「——从头到尾,她根本就没搂过我,搂着我的……是别的东西!」
8
陈伟抓起窗边的药瓶丢在地上,一遍遍喊着:
「我没疯!我没疯!」
看着陈伟激动的样子,我连忙说啊对对对。
但我其实没跟他说……
我第一眼看刘小惠的时候,她肩头上确实是有一只手。
但当她下楼的时候,后背、肩膀、腰上、腿上……
一共有六七只惨白发蓝的手。
手的指甲很长,一边流着血,一边在刘小惠身上撕扯着什么,像是充满了无尽的恨意。
至于他骑车时听到的那些哒哒声。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手指头被车轮辐条切断的声音。
这些我都没告诉他。
只要陈伟知道我也看见了那只手,他就放心了。
至少可以说明他没疯,他只是撞见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把你和小惠都迷了。」我说。
「迷了?什么意思?」
我就跟陈伟说,那东西有三技:迷、遮、吓。
所谓迷,就是迷惑。
身上有啥感觉啦,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啦,莫名愤怒或者兴奋恐惧啦,都算。
当然最厉害的是迷了心窍,人会下意识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然后是遮,就是让一些你本来能感觉、听到、看到的东西,都感受不到了。
最后是吓,无非就是变个样子吓唬人。
总之,都是些心理或者感受层面的攻击,你不用太在意,就没事,都是幻觉。
陈伟瞪着我说:
「幻觉?你知道我醒来是在哪吗?都到磁县啦,自行车俩车轮胎都烧焦了!什么鬼能把我迷成那样?」
我心里暗自一惊。
我知道陈伟是撞了东西,没想到撞了这么可怕的东西。
寻常仁兄,不可能有这本事。
陈伟看我表情有些不对,又紧张了,摸着自己浑身上下。
「你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啥了?」
我没吭声。
那些手当然早已不在陈伟身上了,但他家里……
挤满了仁兄。
有个穿黄色裙子的女人正盘腿坐在柜子上,舌头都快伸到陈伟头上了,哈喇子一直滴滴答答往下落。
有个小孩一直在我旁边拍皮球,那皮球其实就是自己的头,一边拍还一边数数,我早都要被这翻白眼的熊孩子烦死了。
还有一帮十几岁的小混混,拿着西瓜刀砍来砍去,死了一遍又一遍,肠子都能绊倒人。
最初不过是这几个,等我坐久了,挤进来的就越来越多,比春运时绿皮车厢里的人都多。
自从我在画室里说出那个字以后,这些东西就察觉到了我。
他们奈何不了我,现在开始对我身边的人捣乱。
我要是不出手,陈伟很可能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崩溃。
有些事,当你察觉到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开始了。
9
我让陈伟拿出撞见仁兄时所穿的鞋。
是双全新的阿迪,陈伟 17 岁时的生日礼物。他刚穿上的时候,好好在我面前炫耀了一番。
那天去画室的时候,他也早有目的,所以特意穿的这个。
我拿着这双鞋翻看着,是不错。
「对不住了。」我说。
「你要干啥?」
陈伟感觉不妙,这可是他的宝贝。
「用这双鞋,换你清净。」
我先拆下左边鞋子上的鞋带,拿纸条写了陈伟的生辰八字,塞进鞋垫后,从衣领里摸出四姥爷送我的护身符。
这是一截白虎的指骨,里面藏有血书秘符,经过上百年佩戴,早已变得像是一截温润的红玉。
我把护身符含在嘴里,开始念诵真言。念诵时,感觉护身符也跟着微微颤动,同时用一根红绳重新穿上鞋带系个死结。
咒毕,我拿着鞋子出去,在外面找了个空地,鞋尖冲着西方,用柏树枝把鞋子烧了。
这是四姥爷教我的鞋遁法,寻常仁兄,都能送走。
烧鞋的时候,我和陈伟都听到了烟雾里吱吱叫的声音,还有一股股腥臭的味道。
「好,接下来再不会有事了。」
但我还给陈伟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个,近期不要拿 VCD 偷看岛国片奖励自己了,伤阳气,你现在这身子骨扛不住。
陈伟保证说绝对不看。
第二,把我以前给他的东西,其实也就是几本漫画,全部还给我,也烧了。
「这又为啥?」
我没跟他说为啥,总之,近期咱们也别见面了,对我们都好。
陈伟回家后,顿时就觉得屋里清爽了许多,陈叔叔看他的样子,也很开心。
陈伟颇为感慨地对我说:
「真想不到,你这人平时看着怂,做这种事的时候,还真有点鬼神莫犯的劲。」
我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之前听说陈伟家有些警校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他去上警校,那里适合他。
离开前,陈伟突然说:
「金角,别去大丰画室了,我就感觉,那地方不对劲。」
「好,我这就去其他画室看看情况。」
但我当时已交了两个月的学费,再要回来挺麻烦的,而且大丰的升学率很高,就想先画着再说。
毕竟这是有好几百人的大画室,大白天还能有仁兄出没不成?
我最不稀罕的就是这个。
从陈伟家出来后,我顿时觉得一阵轻松,好像压抑多年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以前每年假期我都回老家,跟着四姥爷学一些这种手艺,但每次他都叮嘱,这要等我成年后才能使用。
眼看我也要成年了,试验了一下应该也没事。
我跨上自行车准备走,脖子位置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我摘下四姥爷送我的护身符,发现上面出现一道细微的红色裂痕,隐约还有呲呲的泄气声。
10
我继续在大丰画画。
当时我们班来了六个人,陈伟退学后,只剩我一个男的,剩下四个都是女生。
一开始我和她们四个一起画画,一起顺路回家。
没过几天,她们一个个都名花有主,和男朋友出双入对去了,都是怎么好上的,我完全没察觉。
我又成了一个人。
看着画室里的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这里和自然界里的动物种群也差不多。
在这即将成熟的年纪,他们一个个找到了配偶,亲密地在一起学习、画画、生活、约会,畅想未来。
只有我还单着。
以前有陈伟在身边,还感觉不到什么,现在陈伟也不来了,我才感受到孤独。
我不是不想谈恋爱。
但面对有好感的女生时,我既不知道怎么交流,也搞不懂女生心里想的啥,一说话就紧张,更别提跟女生对视了。
当时还没有「直男」这个词,但现在回忆起来,我之所以一直单身,很大原因就是因为,我是直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准备去画静物。
支好画架后,看有个凳子空着,就坐下了。
「这有人了。」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一转身,看到了她。
她个子不高,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瘦瘦的,齐肩发又黑又密,眼睛很大,但眉毛的线条有些硬,脸色又白又冷,看上去不太好惹。
我连忙起身,又拿了个凳子坐在右边。
可这么一来,我的位子就太偏了,看到的静物几乎只剩阴影部分。
她坐下后,瞥了我一眼。
当时我们俩的距离差不多有一米远。
「还有地儿。」她说。
我小心地把凳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距离缩短到了半米。
她就一脸无语地看着我,似乎还翻了个白眼。
我顿时好像获得了一点勇气,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最后,我俩的距离差不多是 15 厘米。
我开始画画。
偶尔也用余光去看她。
她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侧脸,看不太清,每画一会就会停下,然后拿出一个随身听。
她把随身听的磁带拿出来,用铅笔插进磁带口里转着倒带,倒了一会,又把磁带放进去继续听。
随身听有本来有倒带功能,但据说经常使用这个功能会伤磁头,所以我们一般都习惯用铅笔手动倒带。
我低头调着颜料,随口问了一句:
「听的什么啊?」
她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又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按钮继续听。
我有些尴尬,就当自己没说话,继续画画,连余光也不敢看她了。
「嗯。」
她冲我说。
我扭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一个耳机给我。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长长,又白,像是工笔画里侍女的手,很好看。
我一时愣住了。
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有女生给我耳机。
我看了她一眼,依旧是冷冷的表情,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耳机,小心接过来,慢慢放进左边的耳朵里。
感觉耳机有点热。
是她的温度。
这热很快也传到了我的耳朵。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
一双迷人的眼睛
在我脑海里你的身影
挥散不去
握你的双手感觉你的温柔
真的有点透不过气
是《情非得已》。
那年流星花园爆火,这首歌也跟着成了当红歌曲,我听了无数遍。
但都没这回听到的好听。
就感觉这耳机似乎通了电。
电流在我身上嗖嗖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好听吧?」她突然问。
「啊……」我说。
然后就没话了,我们继续各自画画,一起听歌。
快下课的时候,我看到她在画的右下角署名。
三个清秀的小字:陆小蕾。
原来她叫小蕾。
小蕾在我脸上瞥了一眼,又在我的画上瞥了一眼。
我明白了,连忙也在画的右下角写上:金角。
小蕾一愣,以为看错了,又凑过来看。
「金角?」
「嗯……」
小蕾的脸色依然冷,但有些冷不下去了。
她抿着嘴,明显在憋笑,又问我:
「艺名?」
「本名,我四姥爷起的,乡下人嘛……」
小蕾脸上出现一抹红晕,终于绷不住了,捂着嘴在凳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她这样子一时也傻了,不明白这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反差。
笑过之后,小蕾抚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红着脸说:
「嗯,这名其实挺好的,金角……哈哈哈哈金角大王……」
她又开始笑。
从小到大,因为这名字我没少被人取笑。
但我没生小蕾的气。
因为她真的很努力在忍笑。
只是没忍住。
笑过之后,她又问:
「明天晚上来吗?金角。」
「嗯。」
11
吃饭的时候,我妈看着我,突然说:
「花钱给你报画班是去画画,不是让你搞对象!」
我就有点怕,心怦怦跳。
在人生的头十几年里,我就感觉我妈有神通。
明明是我偷偷摸摸做的事,她好像总能知道,甚至有时候我没张嘴,她都知道我要说啥。
我连忙装傻,说:
「啥搞对象?」
我妈眼睛一翻,看都懒得看我,说:
「不搞对象,刚才你笑啥?」
我更怕,因为我刚才确实在想小蕾。
我家是个毫无浪漫氛围的家庭。
爸妈年轻的时候都没谈过恋爱,年龄一到,经人介绍后就结婚了。
日子过得乏味,偶尔吵吵闹闹鸡飞狗跳。
什么爱情,什么浪漫,我们家不兴这个。
但没想到,我妈的感觉竟这么灵。
那时候我和小蕾虽然每天在一起,但也只是一起听歌,偶尔说上两句话,至于其他,我最多也只是想想。
而且也没敢想得太夸张。
今天突然被我妈这么一说,心里反而窃喜,有点被定性的意思。
原来我这就算是搞对象啦?
我爸在一旁看着我妈严阵以待的样子,笑了,觉得儿子都快成年了,没点想法才不正常。
可我妈不依不饶,说就我这脑袋,恋爱和学习只能放进去一个。
又说,现在市里那些女的都疯,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呢,总之不准谈。
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口咬定说根本就没谈,不用操心。
看我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爸半开玩笑说:
「你这是回老家给他算命了咋的?桃花要来啊?」
我妈哼了一声。
「这还用算吗?就金角那命……」
我妈又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我怎么没数了?」
我知道我妈说的是那件事,可这些年来,我见过不少仁兄,吓是吓到过我,但也仅此而已,后来又跟着四姥爷学了些简单的手艺,就更不怕了。
相比这些仁兄,我更怕学校里的混混。
我妈也懒得跟我讲,直接断了我的零花钱。
「这关我零花钱啥事?」
从小到大,我的任何事情,她总能扯到钱上面。
我妈冷笑一声。
「到时候你连个买汽水的钱都拿不出来,我就不信你还能搞对象?」
我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爸,谁知他也跟着说:
「也行,早点让你吃些爱情的苦。」
我当时就更气。
你们这俩俗人,自己把日子过成这样,觉得我也一样是吧?
我还就偏偏要给你们证明证明。
我的爱情,和钱没关系。
12
谈恋爱其实很简单,就是找准时机,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是贱人情圣陈伟对我传授过的经验。
我刚觉得简单,他又说:
早了晚了都不行。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那到底要怎么做呢?」
「见机行事!」
那时我不懂,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我研究了好几天该怎么表白,都没有主意。
就感觉小蕾这人,忽远忽近,忽冷忽热。
我们之间,似乎隔着点什么。
到底隔着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
在直男眼里,男女间的那层窗户纸,就是钢板。
但没想到,我和小蕾间的钢板,竟是以一种我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捅破的。
13
那天晚上画静物。
当时的静物练习有两种,一种是当天画完,还有一种是画三个晚上的长期作业。
那天是长期作业的第二天。
我一早来到画室,发现自己的凳子和画板被人丢到一边去了。
我和小蕾的位子被大龙和他对象给占了。
大龙和我是一个学校的,但不是一个班,身高一米八,小眼睛,一脸粉刺。
他在学校里打过几次架,有些校外的混子朋友,在这里也算小有名气,没人敢惹。
那时候考美术算是升学的捷径,所以有不少他这样的差生中途改学画画。
我看着他,有些怕,但还是走过去了,挤出笑,小声跟他说:
「龙哥,我……我这前边都坐不下了。」
大龙正在跟新处的对象打闹,头都没回。
「挪挪呗。」
我拿起自己画的水粉给他看。
「挪了角度就变了……」
「那你就往后坐!」
「对呀,别往我们这挤了。」大龙对象也跟着帮腔。
我如果往后坐,大龙一米八的大个,把静物遮得严严实实,我根本看不见。
我叹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大龙说。
一抬头,看到小蕾站在旁边看着我。
她也明白了,我们俩的位子被大龙和他对象给占了。
看着小蕾的表情,我又走到大龙旁边,说:
「要不你们往后稍挪挪,我们坐前边也行。」
大龙本来嬉皮笑脸跟对象说话,突然扭过头,指着我的鼻子说:
「哎?你说我今天怎么想抽你呢?」
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怕,可看着旁边的小蕾,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也提高了嗓门说:
「这本来就是我的位子!」
大龙蹭地站起来。
「再说?再说?」
「赶紧走吧,磨磨唧唧地烦不烦……」大龙对象也在旁边一脸厌恶地看着我。
「这本来就是我的地儿,凭啥我走?」我又提高了音量。
旁边几个同学也看着我们这边。
大龙突然踢开凳子,一把扯住我的衣领。
我就有些怕,使劲推,但根本推不开。
我感觉自己手脚都在抖,呼吸急促,但脸上依然是愤怒的表情,大喊:
「你想干吗!」
其他同学见了,连忙上前拦,都说算了算了。
大龙松开我,笑了一声,突然转过身,把我和小蕾的画架、凳子全都踢翻了,颜料画笔撒了一地。
然后拿出美工刀,推出刀片指着我。
「我敢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送你家里,信不信?」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我当时站在原地直发抖。
小蕾连忙走上来,站在前面护着我。
我心里突然一暖,随后却生出更大的愤怒,也从地上抓起美工刀,对着大龙吼道:
「你来!」
大龙骂骂咧咧,抓起凳子要朝我丢过来。
我看他的架势吓人,连忙护着小蕾就走。
助教听到声音,跑过来了,指着大龙要他把凳子放下来。
大龙一看,立马嬉皮笑脸,没事人一样又坐下了。
「哎呀我和金角闹着玩呢,是不是?」
我护着小蕾站在旁边,看着大龙赖皮的样子,气得不行,呼哧呼哧喘着气,感觉又害怕,又羞辱。
小蕾没说话,蹲在地上收拾我们的颜料和画架。
「金角,咱不在这屋画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突然感觉手一热,她抓住了我的手,冲我一笑:
「陪我去画头像。」
我心里的不快在这一瞬间都没了,跟着小蕾换了房间去画头像。
放学了,我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大龙搂着他对象从画室门口走过。
大龙把头探进去,冲我笑了笑。
「金角,我在门口等你。」
14
一股凉气从我背脊扩散,瞬间传遍了全身。
我见过大龙打架。
他曾在放学后用凳子腿把一个高一男生打得满头满手都是血。
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几天后。
那个挨打的人还请大龙和几个混子朋友吃了顿饭,又是鞠躬又是敬酒,就算是和解了。
最后大龙什么处分都没有,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我有些害怕。
陈伟没在身边,我画室里根本就没朋友,老齐也已经走了,就算他不走,画室外哪怕杀了人,这事也和他无关。
我待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后悔。
后悔自己低估了大龙的坏,后悔刚才就该赶紧回家。
我可不想自己挨打的样子被小蕾看到。
于是慢腾腾收拾东西,心里盘算着一会该怎么跟大龙说话。
小蕾看出我的惊慌,说:
「没事,我去跟他说说。」
「别!」我连忙说。
大龙曾经打过一名舞蹈生,险些把那个女生打晕过去。
只是因为他摸那女生屁股的时候,被女生骂了一句流氓。
我绝不能让小蕾受到伤害,但也不想让她看到我对着大龙求饶的样子。
可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
小蕾轻轻拍了拍我,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他在大门等着你,咱们可以翻墙出去。」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小蕾拉着我,跟着人群一起下楼。
我们还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拉手,心里又怦怦跳了起来,稀里糊涂就跟着小蕾出去了。
一面怕得要死,一面又觉得很安心。
我刚走没几步,就看到大龙搂着对象在前面走,他个子高,一眼就能看着。
我连忙猫腰躲在一边,想等着大龙先出去。
小蕾却突然松开我的手,自己先走了。
我想拦,可又不敢喊。
眨眼间,小蕾已三步两步走到大龙身后。
她个子本来就小,很快我就看不清她的背影,我正要上去看,人群里突然传来女生尖叫,同时还有咕咚咕咚的声音。
楼道里一通骚乱,楼下又有更多女生尖叫起来。
我感觉不妙,顾不得害怕,连忙跑下楼。
挤开人群后,我立刻吓傻了。
大龙正趴在一楼的楼梯口。
他的姿势怪异,脸侧着贴在地上,身子还在台阶上,屁股高高撅着,两腿以常人做不出的姿势扭曲着拧在一边,还丢了一只鞋,就像一直炸坏了的大虾。
「啊……啊……啊……」
大龙嘴里还在喘气,似乎想爬起来,但他拼尽力气,也只是微微蠕动。
大龙对象在旁边嗷嗷叫着,想去扶起大龙,一个助教连忙阻止。
「别动别动,可能骨折了,咱们不能乱动,赶紧去叫救护车。」
其他人看了一会,该回家的都回家了,就剩两个助教、大龙对象、还有几个跟大龙关系不错的同学守在一旁。
我趁机溜出门口,躲在树后面远远看着大龙的样子,心里一直狂跳,打算先跑。
一只手拉住我。
小蕾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我身边。
「别走。」
小蕾抬起头,乖巧地看着我,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黑。
「刚才你不是生气吗?」她问我。
「嗯。」
「那就看一会。」
我没动,看着大龙的脸就这么贴在地上,嘴里一边冒着热气,一边口吐白沫,裤裆位置渐渐出现一个水印,应该是大小便失禁了。
「现在还生他的气吗?」小蕾问。
「啊?」
我刚才被大龙的样子吓住了,没注意到小蕾在问我,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
「不气了,不气了。」
「可我现在看你还是不开心。」小蕾皱眉看着我。
我心想我吓都吓死了,还有心情开心?
小蕾搂着我胳膊慢慢晃着,歪头看着我说:
「金角,别克制,这里没别人。」
我心里怦怦跳着,不知小蕾什么意思。
小蕾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
「你可以幸灾乐祸。」
「啊?」
我心里好像有个东西被激活了。
是啊,像大龙这种人,我刚才心里早就无数次咒他去死了。
可他真变成这副样子后,我却开始可怜他了。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他如果站起来了,会因为刚才我对他的可怜而不揍我吗?
我看着大龙狼狈的样子,心里逐渐有股解气的感觉。
「活该!」
15
外面开进来一辆救护车,红色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照在我们的脸上。
两名医生把大龙抬上担架,大龙对象在旁边杀猪一样哀嚎。
看着救护车开走了,我又紧张起来,对小蕾说:
「下次别这样了。」
「放心吧,他不会有下次了。」
小蕾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吓人。
但我好喜欢。
我打算回家,小蕾又抓着我的手。
「金角,不是说了吗?要诚实面对真实的自己。」
我一愣,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小蕾没再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看着我。
我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似乎猜到她的意思了。
我鼓起勇气,郑重地说:
「小蕾,我喜欢你。」
「只是喜欢吗?」
「我……爱你。」
「金角。」小蕾皱眉看着我。
「能说个完整话吗?」
我提高音量:
「小蕾,我爱你。」
话音未落,她已经抱住了我,整个脸贴在我胸口。
「你是猪啊现在才说……不过我原谅你啦。」
这是我们第一次拥抱,我们两人的心都跳得好快。
而且,她好瘦。
「有多爱?」小蕾又问。
「嗯……非常爱。」
小蕾歪头看着我,似乎不满意。
我也有些慌,感觉这回答不咋地。
之前一直在为表白做准备,没想到突然就跳到这一步,属实超纲了。我完全没准备,突然又想起陈伟跟我说过的情话,就说:
「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小蕾歪头看着我。
「那你会为我而死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说:
「会。」
小蕾立刻笑了,又搂着我。
「逗你的,怎么舍得?」
小蕾突然又哭了。
「好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你。」
「不会的,刚在一起,你怎么就想到这个?」
小蕾又笑了。
「是我想多了,金角现在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人……」
「嗯。」
小蕾踮起脚尖,我感觉好像是花丛里吹来一阵软热的风。
这个吻很轻,轻到我几乎不能察觉。
亲完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如果不算杂志上的王祖贤,这应该是我的初吻,人生路上的里程碑时刻。
反应过来后,我的心突然狂跳,也抱住小蕾亲了上去。
我的动作笨拙,都忘记了呼吸,很快开始缺氧,天旋地转间,感觉要升天。
舌尖突然传来一下刺痛,我往后一缩,小蕾依然抱着我不撒手,她咬了我。
舌尖被吸吮着,疼痛和酥麻混合在一起,我没再往后缩,又抱着小蕾。
许久之后,我们分开了,小蕾舌尖慢慢舔着嘴角的血迹,眼神迷离看着我。
我捂着嘴说不出话,满嘴的血腥味。
小蕾歪头看着我,委屈巴巴。
「对不起……刚才我……没控制好自己。」
「嗯嗯……没事。」
我咽下嘴里的血,虽然有些疼,但却夹杂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快感。
「不过这样一来……」小蕾面带羞涩,「金角就永远不会忘记,我们的初吻。」
小蕾的头贴在我胸口。
「我们要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嗯,永远永远,在一起。」
那年我即将十八岁,根本还不懂,永远代表着什么。
16
或许是因为表白过后如释重负,也或许是因为大龙的事情太过紧张,回家后,我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吃完饭,一头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房门开了。
「金角……」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前,刚开始还以为是我妈,可我妈比这人胖多了,又看了一下,险些喊出来。
「小蕾?」
小蕾笑盈盈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蹲在床头,两手托腮看着我。
我呆呆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不是刚说过吗?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啊。」
我此时只穿了个大裤衩,一时有些尴尬,小蕾却不在意,已悄无声息斜躺在床上。
「金角,别说你没想我。」
「我……我做梦都想你。」
小蕾笑了,黑夜里,她的眼睛格外亮。
「想我什么?」
我的脸顿时开始发热,后悔之前没多跟陈伟学两手,之前表白的时候都词穷,别说这种时候了。
「就……都想!」好半天,我憋出这么一句。
小蕾两手抓着被角,一点一点往我这边蹭着,撅着嘴,一脸委屈。
「你就这么想我的吗?」
不管了!
我也一翻身,抱住了小蕾。
但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就不知道了。
只剩下紧张。
小蕾缓缓伸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慢慢从我脖子下钻了过去,搂住我。
她的皮肤凉凉的,身上有股很特别的香气。
我慢慢被小蕾抱进了怀里,浑身都开始发抖。
这温度,这感觉,这味道……
我可总算知道了,古人说的温柔乡,到底啥意思。
接下来,就要见证电视里不给播的事情了吧?
小蕾又是一笑。
「好啦金角,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我闭上眼,脑瓜子嗡嗡的,起初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蕾的笑脸,就像是喝醉了,在花间抱着小蕾荡啊荡……
我是被我妈连喊带打叫起来的。
我睁眼一看,天已大亮,上学都迟到了。
我妈还在大喊:
「喊了几遍起床起床,光嘴里嗯嗯,也没见你起啊!」
我突然一激灵反应过来,吓得连忙四下寻找,发现屋里除了我和我妈,也没别人。
一摸脸,半边全是口水,枕头上都湿了一大块。被窝里都是潮的,出了一身的汗。
昨晚的事……是梦?
只有舌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
我妈看着床上,也觉得不对劲,问:
「昨晚干啥了?」
我哈欠一个连着一个。
「睡觉啊,还能干啥?」
17
白天在学校上文化课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吃了安眠药。
接连坐着睡着了四五回,有一回还险些摔倒。
但一放学,我马上又精神了。
因为要去画室见小蕾。
今晚画头像写生,老齐亲自出来上大课。
老齐年纪还不到四十,却有股子老画家的气质,留着长头发,讲画的时候激情四射,挺有魅力。
开始画之前,老齐拿着激光笔,对着投影上文艺复兴时的几张素描作品挨个讲述。
越讲越兴奋,脸都红了,冲我们讲:
「所以画画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感受!是爱!你的对象,就是你的作品!带着爱去画!」
我听到老齐的话,不觉去看旁边的小蕾。
小蕾也正扭头看我。
我们都笑了。
做模特的是王艳。
王艳是画室里的美女,好几个男生对她有意思,一看是她做模特,静物前面都空了。
老齐在王艳脑袋上比画着讲解头部结构,讲完后又提醒大家要把王艳的头发质感、大眼睛的结构和鼻尖下巴线条画好,抓模特特点。
男生们都跟着点头,眼巴巴看着王艳。
王艳很享受这感觉,全程都是一副傲人的微笑模样。
中间休息的时候,五个男生跑出去给她买奶茶。
王艳好像女王巡视一般,挨个看着大家的画,走到我这时,停住了。
不谦虚地讲,我的素描水平还不错,尤其是画女孩。在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我的头像已领先时代画出了美颜效果。
王艳看了一会,似乎挺满意,就是觉得下巴上的肉有点多,于是把脸一扬给我看。
「金角,我脸有那么多肉么?」
我看她凑得太近,连忙往后退了退。
「没有没有……」
「那你给我画成这样?」
王艳撅着嘴,说是生气,但更像是撒娇,一手搭在我肩膀上,说:
「画完送我好不好?我请你喝奶茶,金角哥哥。」
「不用不用……」
话说一半,我就感觉旁边气氛不对。
小蕾正看着我,眼神格外冷。
我有些害怕,随后又发现,小蕾看的不是我,而是王艳。
王艳看着小蕾的样子,似乎猜出了我们俩的关系,笑了笑,回去了。
又开始画画,我低着头,没敢吭声,但我知道小蕾在看我。
「我是不是要失去你了……」小蕾小声说道。
我转过脸,看到小蕾眼里含着泪,连忙解释:
「没有没有,就是说了两句话。」
「一句都不行。」
「……好。」
我低头画了两笔,又抬头去看王艳,担心小蕾不开心,干脆闷头画。
为了避免小蕾误会,我干脆加强结构,不放过任何一块骨骼肌肉的结构,把好端端一张女生头像画得好像煤雕的大妈。
我去看小蕾,她依然冷着脸,在自己的画上一遍遍描着。
沙沙沙……
沙沙沙沙……
我看她排线的动作有些怪,就向后仰着,偷眼看她的画,吓得险些仰到后面去。
小蕾画的确实是张头像,但只有角度和王艳一样。
她画的只有头骨和肌肉。
王艳那引以为傲的长发、大眼睛、鼻尖下巴的曲线,全都没有。
只是一具没有皮的人头。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剩下几条牵动眼球的肌肉和血管耷拉在外面,嘴角还在微笑,说不出的诡异。
下课后,王艳又走了过来,撒着娇说道:
「金角……」
等王艳转到我这边看到头像后,立刻傻了。
我也有些尴尬,就没看她。
王艳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小蕾,直接走了。
嘴里还嘀咕了一声:
「有病吧这俩人。」
我还想跟小蕾说话,她看都没看我,直接收好画夹,从我耳朵里拔出耳机,转身走了。
我起身去追。
楼道里却没了她的身影。
我有些头疼,实在搞不明白,女人的心思怎么变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王艳消失在回家的路上。
那条路很黑。
18
画室里有好几个男生对王艳都有意思。
但王艳一直没有确定的对象,跟好几个人若即若离。
每天晚上回家,都有五六个自称顺路的男生跟她一起走,浩浩荡荡,争风吃醋。
王艳家离画室很远,到最后几百米的时候,男生们都陆陆续续到家了,就剩她一个人。
也有男生想送她回去,但王艳没同意。
在这种事情上,她永远要占据主动权。
王艳就这样,一个人消失在那条黑暗的马路上。
两天后,她的尸体出现在郊区。
据说是出于对死者家属的保护,也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当时没有公布具体情况。
但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是被人拿皮带勒死的,有说发现时浑身没穿衣服的。
还有的说得更吓人,说尸体的头发、脸皮、下颌骨,都被人切走了。
现场吓晕了两个人。
画室里那帮正在追王艳的男生们听了全都后怕,庆幸没有送她回家。
我当时听了也怕,偷偷看了小蕾一眼。
小蕾正托着腮,含情脉脉看着我,也不知看了多久。
我连忙又把头转了过去。
但我能感觉到,她还在看我。
后来不知从哪又出现传言,说是警察在现场调查的时候,发现路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自行车轮胎痕迹。
这痕迹是王艳的自行车留下来的。
当时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着,疯了一样向前冲。
我心里暗叫不妙。
到底是什么样的仁兄,能有这本事呢?
咔……
我脖子上又传来一声细微的开裂声。
虎骨护身符上,又多了一道裂痕。
19
「仁兄搭车」的传说很快在我们市里流传开来。
有的说那东西专找长头发女生,有的说专找穿红色羽绒服的女生,甚至还有说,专找骑车时听随身听不看路况的。
虽是没头没尾的传言,但没几天,画室很多留长头发的女生剪了短发,没人再穿红色羽绒服,很多女生家长都来画室接孩子回家。
放学后,我送小蕾回家。
她是魏县人,和几个老乡一起来的,合伙在旁边居民楼里租了两套房间,那小区虽然破,但还算安全。
我推着车,和小蕾并排走在路上,路灯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害怕了?」小蕾问。
「怕……什么?」
「不用怕。」小蕾挽着我的臂弯,「任何时候,你都不会有危险……」
这话听着有点怪。
昏暗的路灯下,小蕾的脸格外白,眼睛格外亮。
「——因为你是男的!」
说完,她又哈哈笑了。
「那也不用这么笑吧!」我突然吼道。
这是我第一次冲小蕾发火。
小蕾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血?」
我没说,但也算默认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我。
小蕾的母亲很早就死了,父亲再婚,后妈还带了个儿子。
后妈反对小蕾学画画,说没用,要把钱都留给儿子读大学娶媳妇买房,虽然儿子现在才八岁。
小蕾憋着一股气,就想考个好学校,早点离开那个家,早点开始挣钱。
我突然有些惭愧。
在我的世界里,我从未想过以后生存的事情。
似乎只要考上大学,以后就可以按部就班开始生活。
「金角,如果你经历过我的生活,你会明白,人生苦短,没必要把感情用在不相干的事情上。」
小蕾慢慢抱住了我,说:
「我现在只有你,也只关心你,你懂了吗?」
「嗯。」
小蕾怜惜地摸着我的嘴唇。
「还疼吗?」
「好多了。」
小蕾踮起脚尖,又和我接吻。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脑子里只剩下一阵阵缺氧带来的甜蜜眩晕。
舌尖又是一疼。
小蕾坏笑着和我分开,舔着嘴唇的血。
「你……」我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她,「怎么又来?」
「嘻嘻嘻……」小蕾双手环抱在我的脖子上。
「疼,你才会记得我。」
20
回到家,我已精疲力尽。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小蕾又进来了。
她并没有往我这边走,而是倚在门边看着我。
「嘿,金角……」
她穿了一套红色睡裙,散开头发,看上去多了几分成熟的妩媚。
我头一次看到小蕾穿成这样,心里又开始怦怦跳。
「你……你怎么又来了?」
小蕾慢慢朝我走来,屋内光线虽然很暗,但我依然能看出来,她的睡裙很薄。
「睡不着,来看看你。」
我有些不敢看她现在的样子,把视线转到了一边。
「怎么穿这么少?」
「所以冷啊……」
没等我反应过来,被窝里吹进一阵冷风,小蕾已侧卧在我一旁。
我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因为冷得,还是激动。
小蕾撅嘴看着我,似乎满是怨气。
「你是猪么?我说我冷……」
就算我真是一只公猪,此时此刻,也知道母猪的意思。
她身上很凉,就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条蛇。
小蕾又开始和我接吻,舌尖一阵阵疼,还有一些血腥味。
既兴奋,又担心。
怕她再咬我,所以没敢太投入。
小蕾的嘴唇移开,扑哧一声笑了。
「放心,今晚疼的不是你。」
我感觉小蕾的体温越来越热,整个人缠在我身上慢慢扭动,我们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虽然脑子已经跟喝醉了一样,但我也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不知为何,我突然推开了她。
小蕾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依然在喘气,最后干脆掀开被子,整个人都稍微冷静了些,背对着小蕾说:
「我……我有点紧张。」
「没事,我……我比你还紧张。」
「不是……」
我有些结结巴巴。
「我觉得,我们不能这样。」
「嗯?」
「我……我们还没成年,和你一比,我觉得自己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我还没准备好。」
「转过来。」
小蕾用她那双大眼睛委屈巴巴看着我。
「你不爱我吗?」
「爱!」我怕她误会,连忙说:
「就是因为爱,所以……我觉得有些事不用太着急,而且,怀孕了怎么办?」
小蕾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笑过后,又沉默了,慢慢依偎在枕边,打开随身听,又拿出一只耳机给我。
我和小蕾并排躺下。
经过刚才的事,我的心跳依然很快,小蕾侧过来,一只手在我身上轻轻拍着,我听着歌,渐渐睡着。
周杰伦的《简单爱》在我耳边忽远忽近。
河边的风 在吹着头发飘动
牵着你的手 一阵莫名感动
我想带你
回我的外婆家
一起看着日落
一直到我们都睡着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
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
……
21
那几年治安不像现在这么好,隔三岔五就有命案。
王艳的事情很快就过去了。
但我一直很注意,不跟女生说话,安心画画。
这天我提着水桶去水房换水的时候,周琳突然走了过来,笑着上前挽住我的胳膊。
「金角,放学一起走?」
周琳和我是同班同学,我们当初一起来这学画。
虽然同学两年多,但我和她一直不算太熟。
今天看她突然对我这么热情,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周琳晃着我胳膊撒娇。
「好不好嘛?」
我当时都懵了,心想难道我最近真像我爸说的,桃花要来吗?
说实话,周琳长得好看,算是班花,但很傲。
我和她一直不太熟,不明白为什么她今天为什么这样。
我连忙挣开,说不行,因为我有对象了。
周琳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那叫上你对象一起走?」
我说她不顺路。
周琳对着我又是一通撒娇要我陪她走,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发现小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周琳身后。
周琳看我表情不对,也回头去看,瞥了一眼小蕾,似笑非笑地问我:
「你对象?」
「嗯。」
周琳笑了,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行啊金角,都找着对象了?」
然后又看了小蕾一眼。
「哪的?磁县?涉县?肥乡?」
我看小蕾的表情冷冷的,有些害怕,连忙拉着她走了。
身后传来周琳哼的一声。
我和小蕾坐下来画画,看气氛缓和些了,连忙解释:
「我没跟她说话,是她找我的。」
小蕾扭过脸,依然冷冷看着我。
「那她为什么找你?」
「这我哪知道?可能是因为同班……」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小蕾会担心了,连忙说:
「我在学校跟她也不熟。」
「我不是怪你这个。」
小蕾一边用美工刀削铅笔一边说:
「她最近跟四中一个男生搞对象,今天闹别扭了,所以拿你来气他。」
「啊?」
这我可完全没想到,更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一眼看出来了。
小蕾略带无奈地看着我。
「那么多人不找,为什么要找你呢?」
「嗯……」这我真不知道。
「因为你给人一种一看就很好说话的样子。」
我不吭声了,好像真就是这样。
总有同学找我帮忙,我每次都不会拒绝,虽然帮了别人很多忙,但除了陈伟,好像一直也没什么朋友。
小蕾说:
「就这脑袋,我以后怎么放心你在社会上生存啊?」
虽是一句抱怨,但这话让我心里很甜。
「嗯,下次一定注意。」
「金角啊,你真是啥也不懂。」
看小蕾的脸色缓和些了,我小心地对她说:
「你……没有生气吧?」
小蕾微笑看着我。
「早跟你说过了,我的感情有限,不会用在不相干的地方。」
周琳的死和王艳很像。
同样是第二天白天被人发现尸体,同样在郊外。
据说死得很惨,脸皮都被割走了。
更诡异的是,周琳的自行车也在路上突然加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蹿到了郊区。
消息传到画室,又是一阵骚动。
我坐在画架前,对着空白的素描纸,心烦意乱。
有点后悔那天没有陪她回家。
咔——
衣领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我拿出虎骨护身符看了一眼,上面又多了一道裂痕。
一只手悄无声息绕到我脖子后面,塞进一只耳机。
「别想没用的,画画吧。」
22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拉着小蕾去了楼顶天台。
她本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看我在天台上绷着脸,也不吭声了。
小蕾慢慢从后面抱住我,整个人都贴在我的后背,幽幽地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和她们说话,你就是不听……」
我猛地挣开小蕾,转身看着她。
「就正常说几句话都不行吗?」
「一句都不行,你答应过我的。」
「那她们就该死吗!」
小蕾的双眼有东西在闪,泪珠落了下来。
「是你先答应我的,不和她们说话。」
「好。」我冷冷看着她,问:
「小蕾,你爱我吗?」
「爱。」
「那我们之间,是不是不该有欺骗?」
「嗯。」
我鼓起勇气,看着小蕾的眼睛,问:
「那她们的死,和你有关吗?」
我看到小蕾的瞳孔似乎动了一下,她的眼神第一次开始躲避。
我依然看着她,不依不饶。
小蕾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许久之后,慢慢抱住了我,微微啜泣。
「我不想失去你……」
小蕾每次说话总能让我心软,但这次,我却只感觉浑身发凉。
她的双手在我后背游走,像两条冰凉的鱼。
而且,一只手上还攥着美工刀。
这是我的初恋。
可我到底是招惹了个什么样的人啊……
23
我失眠了。
睁着眼睛躺了好久,中间起床看了会书,五点多的时候才躺下去睡。
迷迷糊糊刚睡着,发现小蕾正躺在旁边。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着,似乎在哭。
看她这样子,我又心软了,可又实在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好。
「呜呜呜咿咿咿咿……」
小蕾哭得越来越厉害,嗓子似乎都哑了,声音听着怪异,整个人几乎都要蜷缩在一起。
我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别哭了。」
小蕾转过身来,嗖一下钻进我怀里,撕心裂肺哭了起来,两手紧紧抓着我,扯得我后背都疼。
「金角,我改,你说什么我都改,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担心她声音太大,连忙用被子捂好。
「好好好,你先别哭。」
小蕾哭累了,慢慢不再说话,在我怀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晃我的头。
我睁开眼睛,看到我爸和我妈都站在旁边。
我吓得一激灵,连忙去摸被窝里的小蕾,发现她早已不见了,但我肚皮上明明还留有一些凉凉的东西。
我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出来,看着我爸妈。
「咋了?」
我爸和我妈互相对视了一眼,我妈关好门出去了,只留下我爸。
「先起来。」我爸说。
我准备起床,刚一动,就感觉腰酸腿软,身上比以前考体能训练时都累,刚撑着坐起来,就觉得眼冒金星,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爸叹了口气,拿过一杯东西给我。
是用开水冲的鸡蛋,还放了红糖。
「趁热喝了。」
以前经常看我妈给我爸冲鸡蛋喝,没想到这次我爸给我冲了一杯。
我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完,之前发凉的小肚子逐渐热了起来,脑门上也出了一层汗。
我爸让我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说聊聊天,今天在家休息,就不去画室了。
说完要聊天,我爸又不说话了。
我就感觉今天气氛有点怪。
说实话,我平时也很少单独跟我爸聊天,根本就没啥话,今天看他这样,我就更不知道要聊什么了。
「咳咳——」
门外传来我妈咳嗽声,然后她又在外面喊:
「我去买菜了。」
我妈又出门了。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感觉今天他俩有点怪?
我爸脸上还是不自然,吭吭了几声后,问我最近在画室怎么样?
我就说挺好。
我爸又说,咋看你最近没啥精神?
我挠着头,发现头发油油的,就说昨晚没睡好。
我爸说,虽然是高三,但也不能把全部时间都拿来学习,适当运动运动,偶尔看看漫画,转移转移注意力,对减轻压力有好处。
我心里就感觉不对。
咦?很反常啊。
我爸平时跟我说事,主要就是要我好好学习,一股子封建老家长的架势,但这回却是目光游离,就像是我因为学习不好叫家长后,他跟班主任说话的样子,不仅没了气势,还有点心虚。
我爸磕磕巴巴说完,又看着我,说:
「我也是过来人,有些事……都理解,但啥事都得有个度,男人,还是要志存高远,懂吧?」
我懵了,心想懂什么懂?什么过来人?什么有个度?什么志存高远?
我爸说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条纯棉内裤,说是这个宽松,穿着睡觉好。
我回味着我爸的话。
多运动……
转移注意力……
压力别太大……
宽松内裤……
这组合怎么那么熟悉呢?
我心里一惊。
这……这不是生理卫生课上自学的课外内容吗?
如何预防自我奖励那一章。
原来我爸看我最近这状态,是怀疑我这个?
我脸上一阵凉一阵热,不敢看他,磕磕巴巴解释:
「爸……这个……其实……」
我爸看我理解了,如释重负,立刻站起来。
「你知道就行。」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药,放在床上走了。
逃一般走了……
我拿起药一看:六味地黄丸。
主要疗效是滋阴补肾,其中一条是:治理房事过度。
房事过度……
啊啊啊啊啊啊你儿子还是个处男啊!
竟然怀疑我那个,还给我吃这个?
我这才彻底明白今天家里为啥是这气氛。
这可真是尴尬回老家过年,一家子尴尬团圆了。
我想再解释解释,但等我穿好衣服,发现我爸也出门买菜去了。
我就一个人去洗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我现在脸色发黄,颧骨下面都凹陷了下去,双眼无神,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我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而且还感觉,脑子里浑浑噩噩,梦境现实都有些分不清。
24
中午我妈做了一桌的菜。
还特意炒了一盘骚气的腰花。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尴尬气氛依然不减。
我妈还专门夹了两块腰花放我碗里,说吃吃吃。
我爸问我过年后考专业的事情。
当时的专业课一部分去石家庄考,还有一部分要去外地,需要好好规划。
我犹犹豫豫,说还没想好。
我妈看我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突然问:
「闹分手了?」
「嗯。」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随口就应了一声。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摇头。
从小到大我妈总是这样,有点啥事不直接问,老是诈我,还回回得逞。
令我防不胜防。
我本来心情就差,当时就气,连忙不耐烦地说没谈没谈。
「没谈你急啥?」
她这么一说,我又不吭声了。
「没谈就好。」我妈说,「你看之前死的那个大二女生,多吓人。」
这事我也知道。
今年秋天,矿院有个大二女生因为失恋,跳河自杀了。
那女生说起来也可怜,之前没谈过恋爱,上大学后也没打算谈,就要一心考研。
班里一个男生看上她了,追了一个学期,女生终于被打动。
结果没几天,那男的移情别恋,又看上一个学妹。
大二女生无法接受,就跳河了。
尸体找了好久才发现,都在水里泡发了。
女生家属啥都不要,就要那个男的偿命,那个男的后来吓得回老家躲了一个月。
这事早已过去了,没想到我妈今天又提起来。
我爸也跟着说:
「老话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其实每年凶杀案里,情杀占了一半,然后才轮得着财杀仇杀。」
我妈就像是相声里的捧哏,连忙说:
「唉,人为情死啊,为啥呢?」
「谈恋爱可得注意,这个年纪本来就性格偏激容易冲动,占有欲还强,一旦有了矛盾,就容易走极端。」
我心里暗自对照,偏激、初恋、占有欲强……
这些特质小蕾都沾点边。
何止是沾边,她简直就是课代表。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一想到她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就更紧张了。
我妈看我突然心事重重,也紧张了,小心地问:
「你不是胡搞让人家有了吧?」
我当时根本都没反应过来,等了一会才知道啥意思,连忙跟我妈吵吵:
「怎么可能?」
「有啥不可能?你叔叔家那个老二不是让人家怀上了?最后闹多大?」
「我们就牵了个手!」
「那你说你没谈!」
我顿时哑火,低头不吭声了。
我妈脸色和缓了些,问:
「老实说,因为啥要分手?她是看不起咱?还是有了第三者?」
我一口稀饭险些喷了出来。
啥事让她一说,咋就变得那么没意思呢?
可我又不能说,我怀疑自己谈的对象是个变态杀人犯。
支支吾吾了半天,我说:
「算不上闹分手,我就是……有点摸不透她什么性格。」
「怕她?」
我心里又是一惊。
我妈看她又说中了,无奈地看着我爸,说:
「我说啥来着?就咱金角这脑子,工作了能正常有个对象就不错了,还想早恋?」
我爸也有些无奈,就问我:
「要不你哪天让人家来咱家玩,让我们也看看。」
「别别别……」
我吓得连忙摇头。
我妈一看,更加确定是我怕女朋友,冲我一叹气。
「哎,我说这几天咋不美了?现在知道了吧?请神容易送神难!」
25
我妈最后给了我以下建议:
1:在这个节骨眼上,别提分手的事,免得影响两人考试。
2:不准我再去大丰画室学画画,以后专业课就在学校里上,以后考专业课的时候,也不许和女朋友结伴出去。
3:我妈准备了一盒饼干和一条围脖,让我送给女朋友。
我妈说,就你们现在这个年纪谈恋爱,一旦有人拦着,反而来劲了,还不如这样冷处理。
不是分手,胜似分手。
而且特意提醒,最后走的时候,别再回头看她。
我来到画室,先去找老齐说我下个月不来的事。
然后去收拾自己东西。
画室里还是老样子,来得早的同学正忙着画画,画架和凳子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粉颜料的味。
我下意识地四处瞅了瞅,一眼就看见了小蕾的画架。
她在上面写着自己名字,还贴了 F4 的贴纸。
旁边也摆着画架和凳子,连水粉纸都替我准备好了。
我看着并排的两个凳子发呆,小蕾提着水桶进来,放在我们两人的凳子间,用抹布擦过凳子后,又开始整理颜料。
看着她的背影,我有些恍惚。
如果我们真结婚了,她应该很会过日子吧。
小蕾收拾完起身,看我来了,马上笑着走上来,在我胸口一捶。
「昨天怎么没来?」
「嗯……有点事。」
我有点不敢看她,和她一起坐在凳子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饼干和一条红围脖。
「送你的。」
小蕾愣了一下,立刻笑了。
「哇,谢谢!」
小蕾双手接过围脖,立刻就挂脖子上了,是真喜欢。然后拿过饼干盒,打开,拿出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吃了一块,小蕾也拿起一块吃着,打开随身听,照例把左边的耳机塞进我耳朵里,说:
「画画。」
我嚼着饼干,感觉像是嚼着一嘴的锯末,木然地画着静物草图。
耳机里的歌听了一首又一首。
《星语心愿》《一生有你》《开始懂了》……
这些歌我曾听了一遍又一遍,但今天再听的时候,好像每一首唱的都是自己。
磁带转到最后停下了,我这才发现,小蕾的画面是空白的,她一直低着头没动。
我转过脸看,才发现她满脸都是泪水,鼻子红红的,脸蛋和眼睛也红红的。
我吓坏了,一时手足无措。
小蕾抬起头,鼻子一抽一抽,问我:
「你以后还会来这吗?」
「我……」
我真的是怕了。
在我妈面前,在小蕾面前,我心里想的啥,她们好像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可能真的不适合搞对象。
我手忙脚乱,想上手给她擦眼泪,可不知道该怎么擦,又想起小蕾口袋里好像有纸巾,连忙去摸,好不容易拿出纸巾,小蕾一把夺过,自己抽出一张擦着眼泪。
我在旁边一动没动。
小蕾擦完眼泪,长长叹了口气,又是许久没说话,
再转过来看我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又恢复成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眼神漠然,表情冷冷的。
「金角,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怕她情绪激动,带她去天台上聊,说我们学校现在也安排了晚自习突击专业,所以我暂时不能来了。
小蕾没说话,打开随身听,把磁带翻了个面,又把一只耳机塞我耳朵里,拉着我的手。
「陪我听完这面磁带吧。」
26
小蕾送我走到画室的院外。
她一路都低着头,整个脸缩在我送她的红围脖里,一路都在说话,从没这么絮叨过。
「你白衬布总是画不好,记得多练练,现在天冷,别喝凉饮料了,也别喝酒,我听人说喝多了脑子会傻,睡前别再偷看漫画了,早点睡觉,网吧上有报考资料,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多比较比较,出去考试的时候多准备套衣服,别住那种便宜的小招待所,不安全,也别在路边摊吃饭,小心考试时候拉肚子……」
她一直说个不停,就好像一停下来,我就消失了一样。
我努力让自己笑着,帮她整了一下围脖。
「我知道了。」
「嗯。」
我骑车出了院门口,好几次我想回头再看她一眼,但忍住了。
冷风吹在脸上,生疼。
我才发现自己也哭了。
27
早上醒来,我努力回想昨晚的梦,迷迷糊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从那之后,晚上再没有梦到小蕾。
我以为我至少也能梦见她一面,但一次都没有。
白天在学校上课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小蕾,她现在可能是一个人在听歌、吃饭的时候,我也会想,她现在可能去了那家馄饨店。
晚自习在学校画画,总觉得旁边空落落的,也有同学拿随身听公放音乐,但我只觉得吵。
放学后,我独自骑车出了校门,路边阴影里飘出一个人来。
我吓了一跳,再看,是小蕾。
她依然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我送她的围脖,默不作声看着我,也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脸都冻红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看你。」
等了一会,又说:
「刚才一路过来,才发现你们学校这条路也黑。」
她拿出一个手电,来到我面前,用一截铁丝把手电绑在我的车把上面,然后按下手电开关。
我面前顿时出现一截黄色的光柱。
「这样就能看清路了。」
「谢谢。」
「嗯,赶紧回去了,晚了你妈又该担心了。」
「嗯?」
我有些尴尬,以为小蕾还要跟我说会话,但她比我预想的还干脆,就是催我赶紧回家。
我一条腿跨上车子刚要走,小蕾又站在我面前,一副委屈的样子,抬头看着我。
「金角……」
我从车子上下来,小蕾又说:
「能抱抱我吗?」
我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小蕾贴在我身上,两手也抱着我。
我才发现她好瘦,好像我抱着的只是一件羽绒服。
小蕾的脸埋在我胸口。
「你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这句话说完,已是抽泣了。
「算数算数。」
不知抱了多久,小蕾自己分开了,我们两个面对面站着抹泪。
我骑车走了老远,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蕾还在校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站着。
她看我回头,似乎很兴奋,跳着冲我招手。
回家的路上,四下漆黑,只有小蕾送我的手电射一截黄色的暖光,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28
从那天起,我每天照常去学校上课,晚自习留下来画画。
我们年级一共十几个美术生,全都凑在一起上课,熟悉之后,气氛倒也融洽。
一班的吴俊丽之前去石家庄画室学了段时间,据说学到很多先进的加分技巧。
画头像的时候我和她坐在一起。我就跟她聊天说起画画的事,话说到一半,就感觉有点不对劲,环顾教室,也没看到什么。
但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那种曾经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左右张望,透过窗户看外面,顿时呆住了。
我们教学楼是个四方环形,放学后校园里关了灯,都是黑的。
隔着教室窗户,我看到对面二楼有人在远远看着我。
虽然距离很远,但我依然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眼神很可怕。
红色的羽绒服,红色的围脖。
我连忙从教室里跑出去,再去看的时候,对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我在整个校园里转了一圈,都没看到小蕾的身影。
回到教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坐下来继续画画。
吴俊丽还想跟我聊头发的画法,我没敢搭话。
又想起王艳和周琳的事情,我更怕,悄悄在速写本上写下一句话:晚上一起回家。
然后把本给吴俊丽看。
吴俊丽看了一眼上面的字,低声说:你有病吧?
我这才想起来,吴俊丽住校,宿舍里好几个人,根本不需要回家。
29
放学后,我在女生宿舍外面蹲着等了一会,估计没啥事,就回家了。
路上光线更差,偶尔有摩托车骑车从我身后超过,好像还有些黑影在后面晃,我回身瞅,什么都看不见,可就是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在默默看着我。
我有些怕,一路猛蹬往家里赶。
接下来几天,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无论我是上学、吃饭、画画、回家。
总感觉远处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
视线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可如果被人盯着,就是能感觉到。
我有时候会突然扭头去看眼神射来的方向,可什么都没有。
几次下来,周围同学都觉得我多少有点毛病。
为了掩盖这一行为,我每次突然扭脖子后,又赶紧揉揉脖颈,装出一副脖子不舒服的样子。
本来只是在学校是这样。
没想到接下来在家也开始不对劲。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开着台灯写作业的时候,也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
虽然我妈也经常这么干,但我敢保证,那人绝对不是我妈,因为气氛完全不同。
有时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人就贴在我身后,因为我分明感受到了微凉的鼻息吹在我的后脖颈上。
30
睡的时候,感觉被子在动,似乎有东西在扯。
「金角……」
「金角……」
半睡半醒间,我似乎听到小蕾在叫我。
「嗯……」
我想说话,却逐渐喘不过气,脑袋一阵阵眩晕。
咯咯咯咯……
书桌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
我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努力睁开了眼睛。
胸口依然很闷。
有个人坐在我胸口,双腿紧紧夹着我。
这个人弯着腰,正在和我接吻。
因为距离太近,我反而看不清这个人的脸。
只觉得很白,眼睛很大,但全是黑的,头发披散着,把我的脑袋都遮住了。
这人在和我接吻。
说是接吻,倒不如说是在吸我的嘴。
舌头传来一阵阵撕扯的疼痛,还闻到一股又凉又腥的味道,就像是冰箱里放久了的冻鱼。
我想动,却发现两手被人按着。
不是一只手,至少有四五只。
另外还有四五只手按着我的双脚。
我也算见仁兄无数,可这么让我难受的,还是头一回。
「呜呜呜……」
我使劲想要挣脱,却根本使不上劲。
想起四姥爷教我的招式,我猛地一收小腹,心里想着丹田里有股气猛地从嘴里冲出来,嘴里跟着喊:
「呸呸呸呸呸!」
时至今日,村里人要是不小心听到有人乌鸦嘴,或者遇到怪异之事,都会喊呸呸呸。
最初我以为这不过是孩子气的反击,后来接触的东西多了,才知道这是唐密中秽迹金刚咒的部分内容,辟邪有奇效。
喊完这五个字,床上立刻传来一阵耗子般的吱喳乱叫。
我身上突然一轻,脑子也醒了过来,翻身推开身上的东西,跌跌撞撞开了灯。
但屋内并没什么异样。
我不放心,又四下去看,发现护身符掉地上了,刚才叫醒我的吱喳声,原来是护身符在桌子上跳。
我妈听到响动,立刻推门进来。
「咋啦?」
我眯着眼睛,还有些没适应屋里的亮光,刚要说话,突然脖子猛地向前一伸。
「呕——」
哗地一声,我吐出一大口又凉又腥的黑水,嘴里还有东西牵牵绊绊的,拿手一扯,全是粘在一起的长头发。
再一扯,嗓子眼里还有。
31
收拾好屋里吐的东西后,我妈问:
「撞见了?」
我头依然晕晕的,努力回想刚才的事情,好像被撞着了,又好像不是。
我的腮帮子、嘴巴和舌头还在发酸,也不像是魇着了。
「那你再看看,屋里还有什么吗?」
我说现在一切正常,没有那些东西。
我妈想了想,就去阳台里翻,从一堆准备卖废品的纸板箱下面掏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摞纸符。
我妈仔细辨认了一会,拿出一摞,在我屋里点着了,像是在熏什么,对着各个角落晃来晃去。
这符的火不大,烟却多,而且还是红色的,不一会就散了一屋子。
我爸在旁边呛得直咳嗽,捂着嘴问:
「你这啥玩意?别有朱砂吧?到可要全家汞中毒啦。」
「怕就出去!」
我妈在卧室里熏了一圈,最后把符往空中一扔,这些符上的火焰突然猛地一惊,晃得我眼前一白。
但当眼睛逐渐适应后,我和我爸都看傻了。
墙上——
地上——
屋顶——
书架桌子上——
全是凌乱的黑色手印脚印。
层层叠叠,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就像是有无数仁兄光着脚在我屋里爬来爬去留下的痕迹,而且速度极快,简直诡异。
红烟逐渐消散,这些黑色的印记也都跟着消散了。
「就是这些东西吗?」我问。
「不,这是咱家的宅神。」
所谓宅神,其实也是仁兄,也就是家鬼。
这些仁兄比我们更早住在这里,平日里不仅相安无事,只要住户不犯忌,他们还能庇佑家人。
所以有句老话说:无鬼之宅人难安。
出于尊重,要叫他们一声「宅神」。
早就听四姥爷说过这些,这回算是亲眼见到了,只是有点失望。
「宅神……就这样吗?」我问。
「平时也没这样啊……」我妈也觉得不对劲。
窗帘后面吹来一阵冷风,我妈一看,窗户开了一寸多宽的缝。
当时都快到元旦了,正是冷的时候,卧室窗户除了早晨开一会,平时根本不可能打开。
我妈还以为这窗户是我开的,我说不是,睡前就关了,就跟我妈一起来看。
窗户不仅开了,竖着的窗沿上还有些黑色痕迹。
凑近后看了一会,逐渐分辨出来了。
是几只手印脚印,看样子,这东西从窗户爬进来后,又出去了。
「哎呦……」我妈脸上一副痛苦神色,指着窗户沿上的手印。
我很少看到我妈这副害怕的样子,感觉这次的事情不妙,就问:
「到底咋啦?」
「咱屋里的宅神,是被这外鬼给吓着了。」
说完,我妈又回头看着我。
「你到底招惹了个啥?」
32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跟老师打电话请假,说是着凉病了,其实是要留在家里净宅。
这本来是个特别简单常见的仪式,一般是搬新家的时候举行,但如果住过一阵子又要净宅,那就麻烦了。
原因不外乎两种:
家里出了凶事。
或者进了比宅神凶险得多的外鬼。
我没敢再问我妈具体情况,就开始低头准备。
首先是大米、小米、高粱、绿豆、黑豆这五色杂粮各三两,又准备了净水白酒香烛红纸。
我妈一早把我爸支出去,关闭门窗拉好窗帘,开始设坛。
香烛烧完后,我和我妈抓着法坛上的五色杂粮,往屋里各个地方开始丢,嘴里还要念叨着:
「此宅有主,敬高四方,该离须离,当往则往,五谷杂粮,世代供养,宅神归位,闲杂避让。」
五谷撒在地上,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弹起来的比平时高,再落下去的时候,速度明显加快,好像是被什么力量吸了下去。
屋里到处是急促的沙沙声,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又撒了一阵,声音总算恢复正常。
礼毕收坛后,我问:
「刚才那声音咋回事?」
我妈一脸怜悯地说:
「宅神们昨晚都被吓坏了,哭了一宿,闹着要走,现在好歹给留下了。」
「啥?」
我真以为我听错了,还以为净宅能指望指望他们,没想只是安抚,就说:
「我都没哭,他们咋还哭了?」
「咋跟宅神说话呢?」
我妈一副要打我的架势,指着我说:
「你没哭是因为你没看到那东西的样,你要看着了,得尿!」
33
当时我不懂为啥宅神会怕外面的仁兄。
后来进入社会工作后,明白了。
宅神,给他面子喊一声神,不给面子,那就是个蹭吃蹭住的孤魂野鬼,偶尔充当保安。
保安要是遇到变态黑社会,被吓哭了很正常,而且还有点可怜。
我以为只有人间才有恃强凌弱的不平事,我妈说,不管是神鬼仙妖怪,还是魑魅魍魉精,你没本事没背景,在哪都要受气。
我妈现在就想知道,我招惹啥了。
可想来想去,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里,我早已对那些东西越来越熟悉,如果真的招惹到了,肯定能察觉。
我最近一次看到仁兄,还是在刘小惠身上。
后来的王艳、周琳,都曾遇到相同的事。
这位仁兄,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我妈又从书柜里拿出几本经文,让我早晚念念,其他事情少想。
「29,30,31……」
我妈掐着手指头算日子。
「就两天半,这两天半不出事,你以后一辈子都好。」
我说好。
第二天,我安心在家诵经。
《清净经》
《北斗经》
《度人经》
《毛选》第一卷……
「妈,前几个我懂,这毛选第一卷啥意思?」
我妈不识字,也不懂,就说这都是你四姥爷要求的,又说:
「你四姥爷专门让我提醒你,不管你以后念啥经修啥法,心里没有众生,没有正气,都是旁门左道。」
我一向觉得经文拗口,本来就不喜欢,连忙放下,顺手翻开毛选,是《反对本本主义》。
「你对于那个问题不能解决吗?那末,你就去调查那个问题的现状和它的历史吧!你完完全全调查明白了,你对那个问题就有解决的办法了。」
深奥的道理,浅白的文笔,我突然感觉这个才是真好。
正念着,客厅电话突然响了,铃声一阵接着一阵,那声音令人心慌。
我妈去接电话,听了一会,让我过去,说是陈伟家打来的。
看我妈脸色不太好看,我就感觉是出了什么事。
接过电话后,那边没说话,只是些呼哧呼哧的噪音,不像是陈伟,我就问是谁。
对面哽咽说道:
「金角,我是陈伟妈,陈伟他……呜呜呜……」
我连忙劝阿姨别哭,我妈又走过来,按了免提,也在旁边安慰,说有事慢慢说。
阿姨在那边就说:
「陈伟他上吊了……」
我和我妈都惊了,连忙问怎么回事,电话那边边哭边讲,说了一会,我大概听明白了:
早晨时陈伟突然上吊自杀,陈叔叔看到后去救,也摔伤了,父子俩现在都在医院。
陈伟之所以上吊,是因为刘小惠。
我这才知道,陈伟上警校后,又和刘小惠联系上了,两人一直在谈恋爱。
前几天刘小惠出车祸死了,陈伟接受不了,一直说刘小惠在叫他过去,所以才上吊自杀。
最后,陈伟妈妈又说:
「金角,我看他是被那个小惠给缠上了,就当阿姨求求你了,你过来看看吧……」
「我……」
我心里一阵慌乱。
这已经是 12 月 30 号了,就差两天,两天!为啥还要出这事?
我深呼吸了几下,说,
「阿姨……我……我……」
我看了一眼我妈,不知道该怎么编理由。
我妈拍拍我,凑到电话前,说:
「不急不急,是哪个医院?你说下房号,我们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呆呆看着我妈,她这次可真反常。
我妈叹口气,看着我。
「你高中就交了这一个人,去吧。」
「那……」
「你四姥爷早跟我说了,这回的劫数要是躲不过,就去应,去吧,剩下的经文你爸回来替你念。」
34
我刚走到陈伟所在的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在喊:
「放开我!我要去见小惠!小惠还在等着我。」
门外聚集了十多个人,都探着头往里看,有个拄拐的大爷,硬是扶着墙单腿挤了进去,也要看这个热闹。
我走进去,就看到三个护士正把陈伟往床上按,陈伟妈已经坐在地上了,两手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
「小伟!小伟!你先躺下……」
陈伟妈妈茫然无助四处瞅着,看我进来了,连忙喊:
「金角你可来了,快劝劝他吧!」
一个护士又从外面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个男医生。
男医生看了看陈伟的状态,冲护士说:
「镇静剂。」
护士拿出针管,干净利落抽好药,正要过去扎,陈伟张牙舞爪,吓得护士不敢往前。
男医生接过针管,指挥女护士:
「按着按着。」
我和护士绕到陈伟后面,两手按着他胳膊,没想到他现在力气这么大,连我带四个护士都压不住。
我就冲医生喊:
「来俩男的吧!这一帮护士也按不住啊!」
我一说完,旁边的护士呆呆看了我一眼,陈伟妈妈也疑惑地看着我。
我感觉不对,转脸一看,压着陈伟的只有我和旁边一个护士,算不得一帮人。
一进门就看到的那三个人根本就不是护士,而是三个白衣女仁兄……
她们也不是在按着陈伟。
而是死命把他往起扯,就像是在摆弄一个木偶。
三个女鬼似乎察觉到我能看见她们,立刻冲我龇牙咧嘴,脸色发黑,青筋暴起,嘴唇涂得像血,冲我嗷嗷叫着。
我一脸懊恼,怀疑自己最近脑子是不是迷糊了,这都没看出来。
她们三个搀扶起神志不清的陈伟,准备要揍我。
我左手抄过一条毛巾盖在手上,两手暗中结成金刚拳印,冲陈伟脑门印堂位置一推,三个女鬼立刻叫唤着摔在地上,难以置信看着我。
墙角里又冒出些仁兄出来,样子一个比一个寒碜,有找替身的、有催命的、还有就是瞧乐子的,叽叽喳喳缩在病房角落里看着我。
我扯出脖子上挂的虎骨护身符咬在嘴里,这帮东西一看,就像是人见到了鬼一样,屁滚尿流般钻进墙缝不见了。
陈伟也不折腾了,坐在病床上茫然看着周围。
男医生手拿针管看着陈伟的样子,笑了。
「我就说吧,好多患者一听说要打镇静剂,马上就镇定了。」
35
陈叔叔摔坏了腿,就在隔壁,我让陈伟妈妈先去照顾陈叔叔,陈伟的事情交给我。
医院本来就容易招惹乱七八糟的东西,引得人精神也不稳定,我和陈伟先离开医院,去外面的广场上散步。
那几年市里钢厂效益好,周边还有好多煤矿,每年冬天几乎都是雾霾天,一天到晚灰蒙蒙。
今天的雾霾格外重,不时有人影从雾气中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
我没着急问陈伟什么,只是默默跟他走着。
走了一会,陈伟突然说:
「我好傻。」
我见过好几个自杀未遂的,获救后的第一句都是这个。
这些人都是之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现在多少清醒了些。
只要说了这话,短期内就不太会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刚轻松了些,陈伟又说:
「可我真的要见小惠,小惠……」
说着眼眶又红了。
雾霾中悄然出现几个影子,无声无息趴在陈伟肩上,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声音虽低,但嘴动得很快,嘴角上满是恨意。
「你们他妈的闭嘴!」
我冲着陈伟肩膀一顿拍打,那些东西立刻跑了。
陈伟看我两手搭在他肩膀上,愣了一下,突然往我面前一扑,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不管!小惠!小惠啊!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嘛啊啊啊啊啊……」
陈伟的哭声越来越大,我僵硬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广场上的人来来回回,都看着我俩。
搞不好还以为我叫小惠。
「别别别……」
我连忙拍着陈伟后背,但他根本不管,最后干脆把脸贴我肩膀上了。
陈伟平日里是个随身带小镜子整理发型的人,一向注重形象,向来都是给我当人生导师,从没在我面前这么失态过。
我有些惭愧。
我们在一起玩得太久,他从我身上沾染了太多阴气,小惠现在已成了他的心魔,只要想着她,就会有仁兄出现,勾引他自杀。
我在他耳边说:
「行行行,咱先换个地儿说,都看着呢。」
我搂着陈伟,逃一样从广场走了,身后还传来吹哨声,也不知道瞎起什么哄。
我们在新世纪商场里找了个没什么人的餐厅,要了两瓶啤酒和一些烤串。
一杯啤酒下肚后,陈伟情绪逐渐稳定了些,低着头说:
「其实,是我害死的小惠。」
36
陈伟和刘小惠认识的当晚,就撞见了仁兄。
两家当时闹得差点要打官司,没想到陈伟去医院看望刘小惠后,两人又在一起了。
用陈伟的话说,真就是一见钟情,天生一对。
最初很甜蜜,但逐渐地,陈伟就察觉不对劲。
两人有时候逛街,刘小惠神色间好像总在担心什么,有时候会突然回头看,或者对着旁边的人群张望,好像在怕什么。
听陈伟这么一讲,我心里有些担心,小惠这种状态,我再熟悉不过了,就问:
「小惠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不可能,她要是有这能力,那天晚上我们也不能遇见那事。」
陈伟也问过她,到底在看什么?
但刘小惠总是把话题扯开,说自己没事。
越这么说,陈伟越担心。
又过了一阵子,小惠似乎是真害怕了,对陈伟说,怀疑有人跟踪自己。
陈伟为此还专门接送过她几次,也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但刘小惠就是怕。
陈伟就觉得,刘小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但每次都是一问三不知,问急了就吵。
陈伟也烦了,那天又因为这事吵了一架,刘小惠最后哭了,说要分手。
以往都陈伟马上服软开始劝,但那天他实在忍不下去了,说分就分。
回家后,陈伟觉得冲动了,就想等圣诞的时候再去找她。
但没想到,小惠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早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跟她吵什么啊?」
陈伟从包里拿出一副针织的手套给我。
「这是小惠当时戴的手套,还有头发,生辰八字,你还需要什么?我都给你去找!」
「别别……」
看着陈伟的眼神,我有些害怕。
终于理解四姥爷叮嘱过我的,见鬼的事不能跟别人讲,一旦开了口,事就全来了。
最终会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陈伟还在眼巴巴看着我。
在他身后,又有几位仁兄目露贪婪的神色凑了过来。
无论我出不出手,这一次都是麻烦。
我对陈伟说:
「这事很危险。」
「可不见她一面,我一辈子不安心。」
37
初中时,每年暑假我都回姥姥家里住一阵子。
经过十岁那年借寿的事情后,我和四姥爷的关系亲密了起来,有时候也去庙里面帮忙,顺便学了些浅显的东西。
关于见鬼方式,一直以来有很多说法。
但整体上来说,无非两种:
一种是这个人天赋异禀,农村里俗称阴阳眼的。
或者是这个人的身体或者精神出了严重问题,声称见到了或真或假的鬼,也算。
第二种是使用特殊方法。
有的是用催眠、致幻剂一类,属于幻觉。
还有就是使用民间方术。
比如什么叉开腿把脸伸下去、半夜照镜子、把牛眼泪涂在眼睛上,但大多是以讹传讹,真要这么容易,那鬼简直无处可藏了。
四姥爷当时说要教我一个最简单入门的见鬼方法,我说不用,我只要睁着眼,不想见都能见。
四姥爷说,你见的主要都是能量低微的孤魂野鬼,就好比收音机,也就能收个中央台河北台,我教你这招,直接就能收听敌台。
我一听连忙点头,说学。
四姥爷教我的法子是这样:
找一只活够六十年以上的老乌鸦,闭上眼睛吞下乌鸦的双眼,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能看到眼前的仁兄,效果好的能持续好几分钟。
这方法虽简单,但六十岁的乌鸦不好找,后来他结合了其他一些法术,做了改良。
我问,法术还能改良?
四姥爷说,法术这东西,说起来其实和魔术是一样的,只要你懂了原理,自己就能组合搭配玩出新花样来,那些开宗立派的祖师们,大多就是这样的人。
今天我打算用一次四姥爷教我的改良方法,就对陈伟说:
「办法倒是有,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受这个罪。」
「你说。」
「首先我需要你身上一块肉。」
陈伟一愣,顿时不说话了。
我拿着羊肉串在他身上比画着:
「也不多,估摸着……一条刀削面大小。」
以前看香港电影,道士们驱邪的时候会突然咬破中指画符,当时只觉得帅。
后来我也学过一次,才知道有多难。
光是一口把中指咬出血,就很需要技术和毅力。
我不仅咬不破,还疼得哇哇叫。
这才明白,光凭咬手指这个狠劲,就够把鬼吓跑了。
做啥事,起码得先有魄力,魄力能驱邪。
我看陈伟不吭声了,就说:
「真不是我难为你,这是我知道最简单的法子。」
其实是不是最简单的法子我也不确定,但绝对是最劝退的法子。
陈伟又喝了杯啤酒,没说话,说去买包烟。
看他那脸色,估计是怕了,我打算等他回来后,劝他放弃见小惠的想法。
等了好一会,陈伟跌跌撞撞回来了,咬着牙,脸煞白,哆嗦着把一个带血的纸包丢在桌上。
纸包里是条肉。
我看陈伟手里还抓着把带血的美工刀,他刚才是去买刀割肉了。
「够不够?」陈伟嘴唇发抖问我。
我气得差点喊出来:
「卧槽你打个麻药啊!」
陈伟也傻了,睁大眼睛看着我:
「能打麻药?」
「好像也没说不能啊……」
「我日你大爷你不早说!」
38
我先带陈伟去诊所包扎了伤口,又去菜市场买了半斤肉馅,一起来到刘小惠出事的十字路口。
「小惠现在还在这吗?」陈伟问。
「鬼瞬息千里,没有固定地方,但在这最容易找到她。」
说实话,心里有点慌。
这是我头一次用这法子,要是不灵,陈伟铁定削了我。
我告诉陈伟,先把你的肉切碎了,混着肉馅放在路边等乌鸦来吃,吃到一半的时候,赶走乌鸦,咱们把剩下的一半吃下去,然后念诵咒语,借乌鸦的眼,就能看见了,时间能持续三十秒到一分钟,到时候要说什么话,一定抓紧时间。
切记,千万别哭,眼泪一遮,阴阳两隔,联系就断了。
陈伟照做,把肉馅放在路口,我们两个蹲在路边草地上等着。
陈伟往我跟前凑了凑,说:
「金角,你这些都哪学来的?」
「别想了,这事下不为例,哪天你当了警察,可别找我整这个。」
「哪能呢?你当刑警队那么好进呢?」
陈伟突然想起什么,又问:
「不对啊……这市里面有乌鸦吗?」
「你放心,只要乌鸦还没在咱们地区灭绝,就能来。」
我开始轻轻吹着口哨。
口哨声音很难听,但穿透力强,能传出去很远,名为凤凰哨,专门唤鸟用的。
没一会,周围林子的麻雀和蓝尾喜鹊陆陆续续都来了,还停了只猫头鹰,又等了一会,飞来只黑色的大鸟。
陈伟当时就兴奋了。
「乌鸦!」
乌鸦似乎闻到了什么味,在树杈上东瞅西瞅,终于看到路口的那包肉馅,飞下来,开始吃。
眼看乌鸦吃差不多了,我和陈伟立刻冲了过去。
乌鸦一看来人了,咬着塑料袋想跑,我和陈伟吓坏了,没想到它还知道打包,这要带走了我们可就白忙了。
陈伟捡起小石头丢过去,乌鸦看有人攻击,有些慌,塑料袋掉在地上,又不敢再去咬,骂骂咧咧飞走了。
我上前拿起塑料袋,先抓了一把肉馅放嘴里,又给了陈伟一把,又腥又腻。
我们两人立刻闭上眼睛,忍着恶心,一边嚼着肉馅,一边说着:
「天清地灵,阴浊阳清,借汝双眼,听我敕令!」
嚼够七下后,我喊了声:
「开!」
39
我和陈伟都睁开眼睛,只觉眼前一黑。
天地间似乎都粘连在一起,陈伟吓得抓着我的手。
我轻拍他的手背,示意别慌。
等了一会,眼前好像底片显影一样,逐渐看清楚了。
居高临下,我们从路灯下看着十字路口。
这是乌鸦的视线,它一直盯着下面看,还在冲着我和陈伟骂骂咧咧。
「刘小惠……刘小惠……」陈伟轻轻叫着。
我看到一个女孩骑车过来,正是刘小惠。
她一边骑车一边抹泪,车子也骑得摇摇晃晃的。
「小惠!小惠!」
陈伟张嘴大喊。
我突然发现不对劲。
刘小惠虽然死在这,但应该只是在这一带徘徊,身上的衣服也应该是入殓时穿的那套,不该是眼前的样子啊。
我拉着陈伟的手,要他先别激动。
果然,刘小惠似乎没听到我们的声音,直接骑车过去了。
「小惠!小惠!」陈伟还在喊。
旁边路口突然轰鸣着开过来一辆货车。
刘小惠看货车来了,车把却突然一拐,猛地加速,冲到了货车轮胎下面。
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整条路都变成了红色。
我和陈伟只是借助乌鸦的视角在路灯上面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刘小惠卷进车轮。
「小惠!小惠!」陈伟喊得撕心裂肺。
血泊中的小惠似乎也听到声音,艰难地抬起头,四下寻找后,看到了我们。
「陈伟?」
陈伟看到小惠在和自己说话,连忙大喊:
「小惠!对不起!我爱你!」
小惠脸上半边都是血,努力做出一副笑容:
「我也爱你!」
小惠的嘴里开始大口大口冒血,她似乎反应过来了,努力撑着,冲我们喊:
「陈伟!别查我的事!」
「小惠!」
我感觉眼前视线晃动,乌鸦已飞走了。
陈伟闭着眼睛还在大喊:
「小惠!小惠!」
他的脸上满是眼泪,眼泪一出来,法立刻就破了。
但我还能看见。
我看到雾霾中又出现了小惠的身影,她骑着自行车慢慢行驶过来,看到路口货车后,再次拐了过去,又一次死在车轮下。
这影像越来越淡,但我知道,刘小惠正在一遍遍重复这件事。
陈伟瘫坐在路边,脸上满是泪痕。
突然挽起袖子,又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放在胳膊上。
「你疯啦!」我一把夺过美工刀。
「我要见小惠!我要见小惠!」
我扯着他的领子说:
「我说过,这法子只能用一次,下不为例!」
陈伟低着头,喘着粗气不说话。
「陈伟我警告你!就算你自杀了,你也见不到他,那个世界很复杂!」
陈伟一愣,嘴里喃喃自语:
「为什么小惠又把那天的事演了一遍?」
陈伟突然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我。
「她是不是——」
我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让他见到这些事情。
「她是不是要一遍遍遭受这个?」陈伟问我。
我微微点了点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
陈伟痛苦地抓着头发蹲在地上。
「她为什么啊!」
陈伟疯了一样抓着我的衣领喊: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你先别急。」我连忙安抚陈伟,「小惠虽然会重复自杀前的事情,但每次做完后就会忘,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痛苦,我会找人过来帮小惠解脱,你放心。」
又说:
「而且你也看见了,小惠的死不是因为你,她依然爱着你。」
陈伟瞪着眼睛看着我。
「那是因为谁?她说不让我调查这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害死的?」
40
我和陈伟坐在马路上,一时想不出头绪。
陈伟怀疑小惠的死和之前他们骑车撞鬼有关系。
刘小惠之前总是疑神疑鬼,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对陈伟讲,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情别人根本帮不上她,只会带来危险。
陈伟突然问我:
「遇到坏人可以找警察,遇到这种事情,找谁呢?」
「动物世界里面,狮子吃了羊,羊会找谁呢?」
「难道没有公道吗?就像书上说的,因果报应?」
我无奈地笑笑:
「人间有句话,叫善恶到头终有报,但还有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陈伟顿时不吭声了,他在警校读书,想必也听过很多不公的事情。
我又说:
「秩序只在同一族群内有用,外面的世界都是弱肉强食,我看过一些法本,害人的,骗鬼的,贿赂神明的,哪里有什么惩恶扬善……」
陈伟默不作声。
我拍拍他的肩膀。
「但我想试试。」
陈伟眼睛顿时亮了一些,马上就要站起来,我提醒他:
「先说好了,下不为例!」
「放心!」
多年后我才发现,所有下不为例的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41
红灯亮的时候,我跑到路口蹲下来看,陈伟也跟了过来。
这里是刘小惠当时出车祸的地方,地上的血迹已被打扫得差不多,又经过路人来来回回走,根本看不出什么痕迹。
「自行车呢?小惠出事时骑的那个自行车?」我问。
「早轧烂了,后来小惠爸爸拿去烧了,有用?」
「我就感觉,小惠撞向货车的时候,表情不对劲,有一瞬间好像很恐惧,就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我突然想起,陈伟还留着小惠的手套,连忙要他拿给我看。
我拿着手套,走到一家十元店门口,就着里面的灯光仔细看着,陈伟也凑过来看。
这是一双很常见的针织手套,沾了一点血,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痕迹。
我闻了闻,有股纸灰的味道,有些熟悉,就感觉不对。
摆弄几次后,终于看清了上面的痕迹。
是两只手的印记。
小惠被货车撞死的时候,是被这两只手按着手拐弯的。
自杀有两种,一种是当事人真的不想活了。
还有一种,是被迷了,莫名其妙就想自杀,陈伟之前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刘小惠的自杀,是因为这个?
「怎么了?看见什么了?这上面的黑灰是什么?」陈伟急切地问个不停。
但我脑子已乱了,根本没听他说话,只是看着手套上的黑色手印。
这手印我看着熟悉。
可我不明白的是:
出现在我家窗台上的手印,为什么在这里也有?
对王艳周琳下手我能理解,为什么她还要害刘小惠啊?
我把手套装在大衣兜里,让陈伟先回家。
看我的神情,陈伟更觉得事情严重,说:
「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我学了一个月散打呢。」
「不,现在这事,你的散打搞不定。」
我让陈伟先回去,剩下的事我来,但临走前,又叮嘱他:
「之前你最大的念头就是想见刘小惠,现在呢?」
「调查真相,给她报仇。」
「好,保持,只要你有这心思,什么东西也没法勾引你去寻短见了。」
「你到底要去干吗?」陈伟又问我。
「找人打听点事。」
跨上车子后,我又扭过头问他:
「是不是初恋都没有好结果?」
陈伟想了想,说:
「不一定,事在人为。」
42
天已黑了。
我骑车去大丰画室。
画室里依然有不少人,我进来后在里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小蕾。
又找同学问,一连问了几个人,都对小蕾没什么印象,我心里更慌,助教老师总算对她有点印象,问我:
「是那个每次画画都坐在墙根,听歌不说话的女生吗?」
我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连忙点头说:
「对对对,最近看到她了吗?」
助教说已经好些天没看到她来了。
我算了一下时间,自从我不在画室后,小蕾也不来了。
我想起小蕾和几个老乡一起在旁边小区里租房,就找了几个魏县来的同学问,他们想了想,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个老乡,但并没有一起租房住,他们也很少和她说话。
我跑了出去,沿着以前送小蕾回家的路上寻找,每次和她分别的时候,她都是走进这个小区。
她没有和老乡一起租房住,又会住在哪呢?
我突然很后悔,为什么每次送她回去,不找个理由去她屋里坐坐呢?
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怀疑小蕾会不会已经离开这里了,可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就是她栖身的地方。
我又找,路过车棚的时候,感觉阴气很重。
簌簌簌……
脖子里的护身符似乎稍微动了一下。
我又朝车棚走了两步,护身符抖动得更厉害。
车棚里停着十多辆自行车,角落里还有两个破柜子和沙发,上面落满尘土,除此之外,并没别的什么东西。
看着柜子,我心里突然有股异样的感觉。
我走过去,发现柜门把手上尘土不多。
我蹲在柜子前犹豫了一会,小心地打开柜门。
里面堆着几本老挂历,已经受潮发霉,我翻了翻,看到挂历下有个墨绿色的旧画夹。
我的心立刻咚咚咚跳了起来。
是小蕾的画夹。
但又比我印象里要旧得多,里面放着不少画,沉甸甸的。
我拿着小蕾送我的手电,看着画夹里的画。
前面几张水粉静物我都有印象,都是我们一起画的,后面还有些素描头像,纸很黄,有不少水渍,我仔细辨认了一下落款。
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还有大前年的,翻到最后,竟然还有 97 年画的。
小蕾的画比我强很多,就算考不上央美,但川美、鲁美、南艺这些学校都不成问题,为什么要在这学五年?
我又看到夹层里有个装素描纸的塑料袋,打开后,心里突然一热。
是我的素描头像,在里面保存得很好。
她的画一般署名陆小蕾或者小蕾,但这张不一样,写的是:2001.12.10,小蕾画的金角。
看着我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有种暖心的感觉。
那段时间我没做模特,这是她默写的一张画,上调子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笔触凌乱,仔细看才发现,这些笔触都是字。
写的金角。
她一遍遍写着我的名字,画了我的头像。
我心里突然很感动。
但接下来看到的一张画,又像是从头到脚给我泼了一盆凉水。
是王艳的头像,就是之前小蕾画的那张,没有面皮的肌肉头骨素描,但这次上面却贴了头发。
看着发色和波浪的形状,我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王艳的头发。
我手一哆嗦,里面又掉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东西,看清后,我立刻吓得坐在地上。
那是一张从人脸上割下的皮,除了眼睛是两个窟窿,其他都很完整。
看着嘴角的朱砂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周琳。
我看过很多重口味画面的仁兄,自以为胆子算大。
但这次却真的被吓到了。
和那些虚无缥缈有形无质的鬼影相比,这张从人脸上割下的皮才真的让我感受到,什么叫恐怖。
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冷静娴熟地剥下整张面皮,手抖都没抖。
我连忙冲了出去。
有几个画室的同学正准备去上课,看见我跑出来了,连忙来问。
我有些慌,只是指着车棚里的东西,问哪有电话,我要报警。
几个胆子大的男生一时好奇,一起去车棚里看,我也跟在后面,指着破柜子旁的东西给他们看。
男生们走过去,看着地上的画,又看看我,不明白是啥意思。
我又凑近了,指着画给他们看。
但看着眼前的画,我突然也愣住了。
只是几张普通的素描习作。
头发、脸皮,全都不见了。
我又在旁边找了找,什么都没看着。
同学看我一脸冷汗,问我怎么了。
我茫然无措,骑车走了。
43
我骑着车往家走,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金角啊,你真是啥都不懂。」
我突然想起小蕾和我说过的话。
谈了一场恋爱,对她一无所知。
我恍恍惚惚往前走。
这破路一年到头在施工,可路面上永远有坑,两边的路灯永远没几个亮的时候,
已是晚上八九点,路上车辆少了许多,偶尔会有骑车摩托呼啸着从我身后冲过去。
骑着骑着,我看到前面有个人也在骑车。
齐肩长发,红色羽绒服,背影有些熟悉,尤其是那条红色围脖。
我连忙蹬了两下,想上前看,那个人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
看着她蹬车的背影,我更确定了,连忙喊:
「小蕾!」
那人没回头,骑得更快。
真是她!
我屁股离了车座,几乎是站了起来,连续猛蹬追了过去,边追边喊:
「小蕾!是小蕾吗?」
那人没有回头,转弯去了南环路。
我拼命在后面追,看着是距离越来越近,却始终隔着十几米,骑得我两腿发酸一身汗,可又不想放弃。
路面颠簸,车把上手电的灯柱也跟着乱晃。
我实在有些骑不动了,扯着嗓子大喊:
「小蕾你停下来!我是金角啊!」
车子咯噔咯噔一路颠簸后,突然猛地加速,一股力量把我往前扯了过去。
想起陈伟的遭遇,我吓得喊了出来。
嗖的一声——
伴随着我的惨叫,整个车子蹿了出去,前轮突然往下一沉,咣当一声,我连人带车翻了起来。
叮铃咣当一阵响,黑暗中我一时辨不清上下。只感觉脑袋突然一疼,天旋地转间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恍惚惚间感觉后脑勺一阵阵疼,喘不过气,还很恶心。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我醒了。
我仰面躺在路边的小树林里,一个人骑在我身上,正用力压着我的胸口。
这双手好像铁爪子一样,力气极大,透着一阵阵凉气。
我想挣开,但手抬都抬不起来,只能任凭这个人死死压着我。
我自行车上的手电还开着,照在我旁边。
这人的脖子和头上烟雾缭绕,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认得这条红色围脖。
是小蕾。
44
黑烟弥漫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滴滴答答的血落在我脸上。
她正张开嘴,朝我咬过来。
「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恐惧下,我拼命挣扎着,脖子里的护身符激烈地跳着,一遍遍撞击着我前胸。
砰的一声,护身符突然炸裂,冒出一阵红烟,全都喷在小蕾的脸上。
「吼——」
小蕾立刻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嘶吼,翻滚着从我胸口躲开,捂着脸在草丛中打滚。
我撑着地连忙坐起来,连滚带爬要跑,她又站了起来,身上黑烟更浓,几乎把上半身都遮住了。
小蕾有些辨不清方向,但依然伸着双手在周围疯狂地抓着什么,长长的指甲划在树上,立刻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我吓得说不出来,捂着嘴,气都不敢喘。
远处有两道光柱朝这边晃来晃去,有人在路上冲这边喊:
「金角!金角!」
我听出是我爸的声音,连忙要喊,可发出的声音却是:
「啊!」
有三个人影跑了过来,我爸妈拿着手电冲在前面,后面还有个人,是我四姥爷。
我知道自己有救了,连忙朝他们跑过去,没跑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我爸妈把我扶起来,四姥爷警惕地看着周围,问我:
「刚才遇到啥了?」
我的胸口好像是被重锤过一样,张张嘴,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指着身后。
我爸妈拿手电去照,已没了她的身影,但远处似乎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慢慢隐进雾霾里。
四姥爷在我胸口揉了好一会,总算顺过劲来,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茫然看着周围。
「好点没?」我妈又问。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旁边摔变形的自行车,车把上的手电玻璃已碎了,但灯泡没坏,孤零零冒着一截黄色光柱。
我妈看我没事了,又开始气:
「不让你搞你非搞,你看看你搞了个啥东西!」
45
我后脑勺撞破了,流了一脖子血,赶去诊所里缝了六针,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但和我眼下的遭遇比,已是最轻的了。
我头疼,心更疼。
回家后,我妈就一直在骂小蕾,说那个贱东西臭不要脸,死都死了还要祸害人。
「妈……」
我实在有些听不下去,说:
「我和她真就是谈恋爱……」
「你看看,这还给迷着呢!谈啥恋爱?人家贪图的是你的阳气!」
小时候我以为阳气就是一股气,后来才知道要用特殊管道才能释放出来,一听我妈这么讲,我连忙解释:
「我们真就是拉拉手,啥也没干啊!」
「干过啥你自己清楚。」
我妈又对四姥爷说:
「四叔叔,你就赶紧给那东西送一百零八道灵符让她滚蛋!」
虽然我妈没看过《流星花园》,但这语气,这架势,活脱一副道明寺他妈对待杉菜的样子。
四姥爷在旁边也劝:
「你也别急,金角不是那种胡搞的孩子。」
「那阳气是咋丢的?」
四姥爷就问我:
「她是不是梦里找过你?」
我说是。
四姥爷想了想,略微有些尴尬,用一个含蓄的方式问:
「但你……上没上她的当?」
我想了想,明白了四姥爷的含蓄,就说:
「算是吧……」
「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嗯……但阳气没有跑。」
四姥爷看了看我脸色,说:
「哎,没从下面跑,但从上面跑了。」
「啥意思?」我问。
我妈没好气在旁边说:
「就是爱上她了呗!」
四姥爷也嘿嘿笑着点点头,说:
「她的力量就来自你的念想,你念想越强,她就越厉害。」
又说:
「别以为阳气只从下面跑,你一个念想,那阳气就跑她那了。」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小蕾为什么会说,要我永远爱她,不跟任何女生说话。
为什么她要说,她的感情有限,不想放在任何不相干的事情上。
「可是……」事到如今,我依然有些不能相信。
「她不是人?」
「你不都看着了吗?」
可小蕾的种种行为,和我以前看到的仁兄都不一样。
「那她到底是什么?」
「鬼这玩意,形质不能俱全,但凡事都有例外,我也只是听说有这个,从来没见过,所以也就没跟你讲过。」
四姥爷沉默了一会,严肃地看着我:
「你遇见的这个稀罕物,叫生身活鬼。」
46
四姥爷说:
「你看西游记,妖精有熊精鱼精,怎么能有白骨精呢?人死了就是鬼,骨头怎么能成精?」
这么一说,我确实觉得白骨精和其他妖怪不一样。
「但她有她的来历。」四姥爷又说,「写书的人肯定是听说过生身活鬼,所以才这么编的。」
所谓生身活鬼,是一种介乎鬼、怪、僵尸之间的东西,能入梦,能迷人,能隐身,善变化,怨念极重,比厉鬼更可怕。
以前曾有记载,有个小伙子在村外遇到个女人,后来每晚和她去混,时间长了,家里觉得不对劲,就悄悄跟过去,看到小伙子晚上总往一个坟里钻。
小伙子家人白天打开那座坟,发现棺材里躺着个妖艳的女人,上半身栩栩如生,下半身全是骨头,但大腿上已新长出了很多新肉。
这个女人死后残存一念迟迟不走,每晚用阳气滋补,三年之内,可重得人身,但这期间不能断,一断就死。
这就是生身活鬼。
我顿时明白,小蕾为什么那么害怕失去我,害怕我不再爱她。
「你们早就知道小蕾不是人?」我问我妈。
「嗯。」
「那你咋不早说?」
「咋早说?人家都把你整得五迷三道的,早说你能信?到时候打草惊蛇,那可真就没辙了。」
我妈越说越气,抓起衣服架又开始打我。
「搞啥不好你搞鬼!你搞鬼!」
四姥爷在旁边就劝:
「这事不怨孩子。」
「还不全是他招来的!」我妈依旧不依不饶。
「嗨!」四姥爷苦笑一声,「日防夜防,桃花难防,我那年去白府村看电影,路上还差点让个狐狸拐跑了,闹多大笑话?」
「以前人多单纯,能跟现在比吗?我跟他说多少回,就是不听!没出息。」
四姥爷也严肃起来,说:
「搞对象的事咱大人劝不住,你那年放羊的时候还差点跟六郎跑了,不也是这个岁数?亏你还是定了亲的人!」
我妈脸一红,不说话了。
我爸推门探头进来,问:
「谁是六郎?」
「做饭去!」我妈一吼。
我爸又关门出去了。
四姥爷就对我妈说:
「咱家沾了这个缘,就谁也别笑话谁了。」
停了会又说:
「只是没想到金角搞了个这么猛的。」
我妈也跟着拍大腿:
「气死人!马上十八,非要整点事出来!」
我妈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
「金角要是彻底把那女鬼给忘了,她是不是也活不久了?」
「难。」四姥爷摇头,「头几天还行,现在成了气候,不好对付了。」
「那四叔叔打算怎么弄?」
「唉……」四姥爷长叹一声。
「这回是该着咱金角的劫数,得让孩子自己来。」
47
我一惊,我妈也很不放心。
「一般事还行,这回可不敢。」
四姥爷苦笑:
「以后这事也少不了,我们做老人的,你们做父母的,还能保他一辈子?」
我这才发现,四姥爷好像老了许多,曾经声若洪钟,现在却有些虚弱,两鬓的头发也白了不少,眼神也不像以前那么犀利。
四姥爷从腰间掏出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打开后,是个破旧的皮剑鞘,从里面拔出一柄枣红色短木剑交给我。
剑上一面用朱砂画着北斗,一面用朱砂画着南斗,周身乌黑油亮,显然有不少年头。
我妈一看这剑,有些意外。
「四叔叔,这是……这可不行!」
看我妈语气,这把木剑似乎是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该给了。」
四姥爷对我妈说:
「你勇哥不成器,咱门里这点手艺不能断了,总得有人要把这个传下去。」
「这……是啥啊?」我问。
「雷击枣木剑。」
听四姥爷一说,我才看到,短剑隐约有道裂痕贯穿,像是一道火焰,又像一道闪电。
「这是你太姥爷给我的,你姥爷走后传到我这,我这传不下去了,就给你。」
我看四姥爷说得郑重,也恭恭敬敬站好,然后慢慢跪下,举双手来接。
一接枣木剑,顿时感觉两手有微微触电的感觉,这木剑似乎正微微发热。
然后四姥爷又给了我一枚乌漆墨黑的铁印,上面是个小狮子形状,印章是用蝌蚪文写的,我也不认识。
「好了,受了印受了剑,以后就是咱门里的人了。」
顿了一下,四姥爷又补充:
「先说好,俺这门本来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现在给了你这个外孙,得多个规矩。」
「四姥爷您说。」
「以前咱们也能靠这个手艺稍微挣点糊口钱,但到了你这,一分钱都不能要了,就是惩恶扬善,不图分文。」
我心里暗叫不妙,想不到以后就要白干了。
但一想到我这些年招惹的东西,有了这剑和印,以后也能防身。
「现在要我干啥?」我问。
「那就简单了,你把那个女鬼叫出来,找个机会咬她的锁骨,然后拿这把剑杀了她。」
我一惊,手里的剑都掉了,连忙又捡起来。
四姥爷郑重其事看着我:
「你要是对她还有点情分,就这么干,对大家都好,这事只能你自己去办。」
我妈在一旁安慰我:
「别怕,你四姥爷之前在围脖里放了东西,一般鬼当天就烟消云散了,就算能撑到现在,也不剩几口气了。」
「啊?」
我突然一惊,这才反应过来。
我妈发现问题后,早就出手了,现在是没办法,才让我上的。
那天晚上,小蕾整个上半身都在冒烟,不是因为护身符的力量,而是那围脖。
围脖里的东西那么厉害,她干啥还戴着?
想到这,我立刻反应过来了。
因为这围脖,是我送小蕾的,唯一的东西啊。
48
出发前,四姥爷拿出五道太上小隐符,分别贴在我的四肢和脖领子里,说是这么一来,杀小蕾的时候别人就看不见我了。
贴好后,我妈上下打量了一下,发现也没啥变化,就怀疑四姥爷的符不灵。
「你当这是西游记呢?」
四姥爷解释说:这小隐法虽然比不上传统的吕祖白鹤法以及密宗的摩利支天法,但却十分简单易行。
施法之后那就相当于站在人的盲区,周围的人只要没有专门去找,施法者只要默不作声,就不会引人注意,堪称隐身法里的性价比之王。
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施法者的心理素质要求比较高,别人找咱的时候不能心慌,一心慌就现形。
但我妈还是有些担心,一遍遍说,孩子还小,孩子还小。
四姥爷在我胸口捶了两拳。
「小啥?要搁以前,都当爹了。」
「可是……」我心里还在犹豫。
「我、我觉得小蕾不像坏人。」
我妈急了:
「她要是个坏人那还好了,可她在鬼里都算穷凶极恶的,忘了她想掐死你的时候了!还在这妇人之仁!鬼迷心窍了你!」
我妈能在一句话里连用三个成语,也算罕见,可想而知有多生气,我顿时被吓住了。
四姥爷也安慰:
「咱和她不是一路的,断干净,对谁都好。」
看我还有些舍不得,又说:
「记住,见面之后,别看她眼睛,也别跟她说话,直接动手。」
2001 年 12 月 30 日。
在我十八岁的前一天。
我要赶在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去杀了我的初恋。
突然感觉,做个成年人好难。
49
我揣着木剑,骑着自行车去了往日经常和小蕾一起去的地方。
馄饨店、书店、散步的街道、她住的小区。
每个地方都令我想起曾经在一起时的情形,心里一阵阵难受,但难受了一会,又想起四姥爷的叮嘱,我对她的每一次思念,都会增强她的力量。
我努力不去想她,在这些地方转了一圈,都没找到。
我又想到了画室。
今天画室里人不多,有些是去外地考专业,有些是在家里过元旦,只剩下几对情侣开心地坐在一起画画。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只有我的生活变了。
我在几个画室里转悠了一圈,依然没看见小蕾,就想走,腰间的枣木剑微微动了一下。
我转身去看,一个红色的人影一晃而过。
是她!
我快步跟在小蕾身后。
看她走到老齐的画室前。
画室里平时都是助教在教课,老齐每天上一节大课后,都关门待在自己画室搞创作,很少有人进去。
小蕾左右看了看,拿出钥匙开门。
她怎么会有老齐画室的钥匙?
我悄悄跟在小蕾后面,在她开门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我头一次进老齐的画室,正中摆着一条很长的大画案,墙上贴满了他的作品,书架上乱七八糟堆着很多画册和速写本,柜子上摆着牛羊的头骨,还有一个人体骨骼模型。
小蕾进到画室,似乎是要找什么。
我蹑手蹑脚跟在后面,暗自佩服四姥爷的符厉害,不仅能糊弄人,还能糊弄鬼。
在我愣神的工夫,小蕾突然回头,一看是我,当场就被吓了一哆嗦。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是惊讶,又是害怕,又是开心,还有些感动。
我心想坏了,她刚才心里一定是在想我。
她一想我,我的隐身法就破了。
「金角?」
我牢记四姥爷的叮嘱,别看她眼睛,别和她说话。
小蕾又上前看着我,有些难以置信。
「你怎么来了?」
我把脸扭过去,依然不说话。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许久之后,小蕾说:
「不看我的眼睛,不和我说话,是吗?」
我一惊,连忙又把脸扭了过去,不敢看她。
「哼……」小蕾似乎在笑,「我懂了,对不起,是我痴心妄想……」
小蕾突然抽泣起来。
我不去看她,绷着嘴不说话,但眼泪已有些绷不住了。
我感觉小蕾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平静地说:
「金角……分开前,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你不用看我,也不用跟我说话。」
见我没说话,小蕾又说:
「算我求你,抱过之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挣扎许久。
我点了点头。
一股凉气慢慢朝我弥漫,还有纸灰的味道,这是鬼的味道。
小蕾或许真的很虚弱,连掩盖这个味道的力量都没了。
她两手抱住我,踮起脚来,把脸放在我肩膀上。
她好轻,轻得让人心疼。
我脖子凉了一下,就像一块冰挨贴了上来,她在吻我。
「对不起……对不起……」
小蕾一边哭一边吻着我,眼泪也像冰水一样落在我身上,两手抱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一股酥麻的感觉蔓延全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一样。
不对……
我猛然惊醒,打算推开她的时候,才发现已抬不起手,连话都说不出。
大意了,果然,我不该相信她。
我想起四姥爷跟我说过的话,连忙用嘴咬开小蕾的红围脖,朝锁骨咬了下去——
50
咔……
一阵细微的骨头断裂声。
她的左边锁骨竟被我咬了下来。
嗤——
小蕾锁骨的位置突然喷出黑色的烟雾,还夹杂着纸灰一样的东西。
她猛地推开我,慌忙去捂锁骨的伤口,但已晚了。
「啊啊啊啊啊啊……」
烟雾弥漫间,小蕾捂着伤口痛苦哀嚎,浑身上下都发出骨节碰撞的声音,好像散架了一样瘫倒在地上。
我嘴里还咬着她的锁骨,吓坏了,连忙把锁骨拿在手心看着。
锁骨雪白冰凉,泛着白玉一样的温润光泽,没有皮,但已长出了一条淡粉色的肉,还在微微跳着,一滴血缓缓从断裂处渗透出来,落在地上。
「啊啊啊啊……」
小蕾在地上蜷缩着,整个人几乎都被黑烟笼罩,她透过黑烟看着我,满是怨恨和不甘。
「我修了三年,就在等这一天,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小蕾站了起来,挣扎着朝我扑过来,面色凶狠。
「我不甘心!」
我吓得连忙后退。
小蕾站立不稳,想要扶着旁边的书架,书架砰然倒地将她压下面,画册书本散了一地,还有些小摆件摔得粉碎。
小蕾口中发出的已不是人声,是吱喳乱叫,听得我身上一阵阵发冷。
我心里一团乱,把锁骨揣进口袋,掏出木剑,准备动手。
突然被地上的一张素描吸引了过去,这张素描原本夹在画册里,现在被甩了出来。
是一张少女的全身像,斜躺在沙发上,没穿衣服,身上的线条很美。
虽然只是张背影,虽然只露出了一点侧脸,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要看!」小蕾突然在书架下面大喊。
我看到画像下面还有一摞,翻开后,看到了更多的速写。
都是照着小蕾画的人体写生。
很多姿态。
她虽然一脸羞涩,却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作画的人。
我的呼吸开始加速。
这些画里还夹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着很多东西,我心跳得更快,拿起信封,手哆嗦得厉害,没等打开,里面的照片已洒了一地。
「我求求你不要看……」小蕾几乎是声嘶力竭在喊。
但我的视线依然被吸引过去。
照片上是小蕾。
但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小蕾。
那些动作……
表情……
不,这绝对不是小蕾!
她是个纯洁善良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照片?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铁手紧紧攥住了,攥出了血。
「啊啊啊啊……」
小蕾的指甲在水泥地面上拼命抓着,想要从书架下面爬出来,但已力不从心,只是在那里痛苦地捶打着地面。
「你不要看!」
「啊啊啊啊!!」
我疯了一样把这些照片推到一边,手指被划出好几道口子,血滴滴答答落在上面。
旁边还有个更大的信封,也装满了照片,有很多女生,我在里面认出了王艳、周琳、刘小惠……
每张照片后面,都有编号和记录。
小蕾脸贴在地上,两手抱着头,身上的黑烟更重。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她们……」
我终于明白了所有真相。
那些手、那些突然加速的自行车,都是小蕾拼尽全力在救她们。
那天晚上我摔倒后,小蕾是在救我,想杀我的,是个男人。
这个男人在照片上出现了很多次,露出充满占有欲的笑容,得逞的笑容,满足的笑容,邪恶的笑容。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小蕾。
「你借我阳气……就是为了杀老齐?」
「对不起,我骗了你…………」
小蕾突然大声说:
「你快走!他马上就要上来了。」
我拼命抬起书架,把小蕾拖出来,她下半身几乎已消散。
三年前,小蕾死了。
在那之前,她经过漫长的恳求,和父母做了种种约定和保证,终于拿到学费,来到大丰画室。
她暗中发誓,一定要考上好学校。
小蕾自幼喜欢画画,但没上过正规的美术课,也没见过真正的美术老师。
她在这里遇见了第一个可以和她聊艺术的人。
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
这些她以前都知道,但在这里才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国外才有的高清画册,也让她看到了自己的肤浅和可笑。
他又拿出了门采尔,格勒兹、荷尔拜因……
这些她以前听都没听过。
齐老师的言谈举止、眼界、作品,彻底征服了这个乡下来的美术生。
尤其是当她看到艺术杂志上那些老齐花钱请人写的吹捧文章,以及入选全国美展的美人画像。
在美人画像前,齐老师慢慢脱下了小蕾的衣服,告诉她:
「你是我的缪斯。」
小蕾不懂,但很快懂了。
结束后,他画下了小蕾的背影,对她说:
「你让我再一次感受到生命。」
齐老师像一个神,身上有光。
她还没分清眩晕和窒息,恐惧和激动,就已做了齐老师命令她做的每一件事。
99 年元旦前,小蕾即将十八岁。
齐老师和她分手。
他还有很多缪斯。
所有缪斯都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女。
因为女人一过十八岁,就过了保质期。
当小蕾试图反抗时。
老齐拿着那些照片给她看。
「你报警,我就把这套照片寄给你们村里的每一个男人。」
小蕾没回家,在小树林自杀了,树梢上正冒芽,春天马上就到。
鬼有五通,可瞬息抵达千里之外,也可看透人心。
小蕾念念不忘,又回到画室。
齐老师正看小蕾的照片,是她上吊时垂死挣扎的样子,拍了很多。
原来小蕾自杀时,他就在旁边。
他眼睁睁地看着小蕾自杀。
准确地说,是赏玩。
小蕾令齐老师满足过很多次,但最令他满足的,是这一次。
「最完美的作品。」齐老师对着小蕾上吊的照片说。
说完这话,十七岁的新缪斯又推门进来了。
齐老师和缪斯在美人画像前,做着同样的事。
枉死之人如果无人超度,会陷入一种可怕的思绪,时而如痴如醉,一遍遍重复自杀时的情形,时而怒火中烧,饱受嗔恨之苦。
要想解脱,有两个办法:
第一:找替身,诱骗一个和她有过同样遭遇的女孩自杀。
最简单,最常用。
第二:复仇。
这很难,怨鬼虽恨意极重,但在看到害死自己之人时,却又怕。
即使复仇成功,也增了自身杀业,最终要堕铁围山,受五百年地狱之苦。
小蕾要复仇,也要救下那些女孩。
那些突然加速的自行车,是小蕾拼命在推。
因为在那后面,是骑着摩托车暗中跟踪的老齐。
老齐看不见小蕾,但隐约感觉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暗中跟踪很久,当我到处打听小蕾的时候,他已动了杀心。
昨天我在南环路上险些被老齐杀死,同样是小蕾救了我,她还戴着我送的围脖。
我曾经质问过小蕾,那些女孩的死和她是否相关。
但鬼无法直接回答和自己死因相关的事。
一旦说出真相,人鬼缘尽,她就要显出本相。
她说他不想失去我,是真的。
我能看到阴阳两界,可我就是个瞎子。
我为什么要怀疑她啊?
我抓起地上的照片。
「我去报警!」
「不要!」小蕾紧紧抓住我,「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我爸非把我的坟刨了不可……求求你……」
小蕾眼里满是卑微,推了我一把,说: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你快跑!」
「不行!」我抓着她的手,「阳气……你需要阳气是吧,都给你!」
小蕾哭着摇着头。
「我不能再害你了,你快跑!他很可怕!」
咔哒一声——
身后的门开了。
51
一个人吹着口哨开门进来,看着倒在地上的书架,吓了一跳。
「卧槽怎么回事?」
是老齐,他看到地上的素描和照片后,连忙关好门,警惕地看着屋内。
「谁?」
小蕾冲我做出一个嘘的手势。
老齐虽然就站在我面前,但却对我和小蕾视而不见。
我想起来了,自己身上还贴着太上小隐符,老齐只要不想到我,就看不到我,而小蕾,有自己的隐身方式。
小蕾摆摆手,示意我站到墙根。
我抱着小蕾,贴着墙根站着。
老齐检查了一下屋里,确定没人,连忙收拾地上的照片和画。
小蕾一下下指着门,一遍遍用唇语讲:
「快跑,别管我!」
但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血气冲得脑袋几乎要爆炸。
我拼命不去想那些照片,但照片上的画面一遍遍在我脑海里重现,每重现一次,就像是在身上捅了一刀。
愤怒、痛苦、还有羞辱。
我遭受的,是一个十八岁的男生所能想象到的,最残忍的伤害。
我要杀了这个畜生!
小蕾脸色惨白,拼命把我往门口推,但她已推不动了。
我悄悄走到画案旁,抄起红木镇纸,瞄准老齐的后脑勺,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
我要把这畜生的头砸烂,砸出脑浆,看看他到底有多肮脏。
嗖的一声,老齐突然扭头闪开,镇纸擦着他头皮打了过去。
我一闪,险些摔倒。
老齐捂着头转过来,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金角?」
老齐看着我,又看着地面上的照片和速写,连忙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抽出一柄镇宅的宝剑,冲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照片上的一样恶心。
「这就是你找死了。」
「今天要死的是你。」
小蕾强撑着走到我面前,挡住了老齐,她也不再隐藏自己,逐渐在老齐面前现出本相。
老齐揉揉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小蕾侧过脸,冷冷看着我。
「好吧,最后一次。」
我搂住小蕾,狠狠亲了下去。
我恨不得把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吻告诉她。
这个长长的吻结束后,浑身的力量都被抽走,我腰肢发软眼前发黑,扶着墙站到一边,有气无力冲小蕾说:
「加油,宝贝!」
小蕾从头到尾都是懵的,反应过来后,感激地点点头。
然后恶狠狠看着老齐。
老齐有些没反应过来,依然疑惑地看着小蕾。
「你……是人是鬼?」
小蕾冷笑一声,身体像蜘蛛一样慢慢张开,惨白的脸上青筋暴起,双眼变成红色,头发飞舞,指甲暴长。
「想不起来了?下去慢慢想。」
轰的一声,小蕾已飞了过去——
老齐拿着镇宅宝剑去刺,这宝剑上用朱砂画了七星,想必也是找人开过光,但根本没用,上来就被小蕾一巴掌拍到一边。
小蕾把老齐扑倒在地,嘴巴大张,整个脑袋几乎都变长了,里面全是手指长的白色獠牙,朝老齐的脖子咬过去。
砰——
小蕾似乎受到剧烈撞击,被什么东西拘住了。
电光石火间,她逐渐飘了起来,周遭突然一阵电闪雷鸣轰然作响,雷击之下,小蕾发出阵阵惨叫。
我抓起旁边的折凳,连忙上前帮忙。
在这一瞬间,我看到小蕾扭头看了我一眼。
眼中满是不舍,惨然一笑,张嘴对我说——
——轰的一声!
屋内的纸张照片乱飞,黑烟飘散后,只剩下一些纸灰的东西慢慢落在地上。
小蕾在我面前死了。
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她甚至没能给我留下一句话。
52
老齐手里拿着个东西正对着我,一脸狞笑。
是个佛牌。
虽然看不清佛牌壳子里是什么,但能看出这东西冒着青色的气,十分怪异。
我突然想到,能有这种颜色的气,这是暹茅一派的佛牌。
暹罗降头、茅山术、佛,明明是三个互不相干的东西,但经过上千年的融合,竟然又成了一个门派。
我当年遭人借寿,藏在幕后的邪师至今没有线索,他们用的也是暹矛术,想不到今天又让我遇到。
「哈哈哈!」老齐摩挲着手上的佛牌,「班大师说的没错,我身边果然有脏东西,真他妈灵啊!」
老齐狞笑看着我。
「金角,老师今天给你上最后一课,只要有钱,别说黑白两道,就是妖魔鬼怪,一样能搞定!」
我气得浑身发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大喊一声,拿折凳朝他打过去。
老齐侧身躲开,抓起了桌上的砚台。
咣的一声,砚台在我脑门碎裂。
我摔倒在地,墨汁和血沾了一脸,昨天刚挨了一下,今天又来,整个脑袋都嗡嗡的,几乎已晕了过去。
老齐看我不动了,慌忙开始收拾地上的素描和照片,收拾到一半,突然疯了一样把这些东西又都丢了,一手抓着我的头发,一手抓着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是小蕾,我用力把视线转到其他地方不去看。
老齐晃着我的头,看了一眼照片背面的文字。
「刚才那个女鬼是不是她?小蕾?」
我嘴唇发抖喘着气,几乎已说不出话,瞪着他,用所有力气说出四个字:
「我 X 你妈……」
老齐却完全没在意我说什么,只是伤心地看着照片,好像受了很大的伤害,捂着脸哭了。
「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明明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老齐抓起地上的素描看着,除了小蕾,还有王艳、周琳、刘小惠……
「骗子,女人都是骗子……说什么只属于我,最后还不是找了别的男人!」
老齐撕扯着这些素描和照片,然后恶狠狠看着我。
「你勾引我的女人!玷污了我的作品!」
老齐抓着我的衣领在墙上撞着,一边撞一边冲我怒吼:
「为什么要玷污我的作品!这是我用心血和她们的青春创作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作品,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作品!被你这个肮脏下贱的东西给玷污了!」
我全身瘫软,被老齐抓着在墙上一下下撞着,眼睛半闭着,已说不出一句话。
老齐看我不动了,丢下我,拿过一个脸盆,把素描和照片全部丢了进去,点火开始烧,嘴里一遍遍念叨着:
「被玷污的作品,不能留着了……不能留着了……脏了……」
除了素描和照片,我还看到了那张贴了头发的素描头像,以及周琳的面皮,原来老齐昨天一直在跟踪我。
烈焰滚滚,脸盆里冒出一阵阵难闻的气味。
老齐拿过一把美工刀,慢慢端详着我,就像是在看一张空白的画布。
「没关系……我可以拿你创作出新的作品,比以前的作品更好……」
我吓得一点一点往后蹭,老齐正要上前,门突然开了。
「什么人?」
老齐惊讶地看着进来的人。
「齐老师,我之前来这学过画,叫陈伟。」
就在老齐疑惑间,陈伟已走了过来,蹲下来看着我。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还拿着个头盔,看样子是骑摩托过来的,身上冒着凉气。
「快……」
我想让陈伟快跑出去报警,谁知他突然蹲下,一口亲了上来。
嘴对嘴那种……
别说是我,老齐都被吓傻了。
我一动没动,完全懵了。
但随后却有一股异样的感觉。
一股酥麻暖流在身上到处流窜,手脚顿时有劲了。
这个长长的吻结束后,陈伟意犹未尽地喘着气,顽皮地看了我一眼。
53
老齐突然反应过来了,疑惑地看着陈伟。
「你……你怎么进来的?」
陈伟掏出钥匙给老齐看。
「水电箱里有备用钥匙,你忘了?」
我看着陈伟说话的神情,有点坏,有点可爱。
心里怦怦跳着。
「卧槽你是小蕾?」
不可能啊,她刚才明明魂飞魄散了,就在我眼前。
陈伟冲我一笑。
「多亏你刚才给我留了一手。」
我突然反应过来。
是锁骨。
小蕾在被佛牌消灭的瞬间,逃进了自己锁骨里,然后又跑出去附身在陈伟身上,骑着摩托车赶到这里,陈伟说自己能开到 100,果然是真的。
我激动地看着陈伟……不,是小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身体我只能用一会,你抓紧!」小蕾冲我喊道。
说到最后突然又换了语气,「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宝贝。」
老齐突然拿佛牌对着小蕾冲过来,我立刻用枣木剑护住了她。
「好的宝贝,你靠后。」
这一次,我要保护她。
小蕾慢慢站在墙根,身体已经很虚弱。
老齐微笑着,从桌子上拿过一把美工刀,狞笑看着我们。
「哈哈哈哈还把她当宝贝呢,老子几年前就玩腻了!」
怒火再一次冲上脑门,我扑了过去,和老齐扭打在一起,我忘了疼,也忘了害怕,只想杀了这个畜生。
我和老齐在地上扭打翻滚一阵后,僵持在一起,都不动了。
我的木剑顶在他的胸口,他的美工刀顶在我肚子上。
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的肚皮上一阵阵疼。
老齐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枣木剑,嘎嘎嘎笑了。
「金角,拿个木头剑糊弄鬼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谁说木剑扎不死人?」
老齐突然一抖,才发现剑尖已经顺着他的肋骨缝扎了进去,他胸口的白衬衣上好像开了一朵红花,渐渐蔓延开。
「呃……呃……呃……」
我拔剑站了起来,老齐捂着胸口,缩成一团说不出话。
小蕾紧张地过来看。
我手心里攥着一截断裂的刀片,他的美工刀刚才就被我掰断了。
我的肚子只是一点皮外伤。
小蕾呲着牙,朝老齐走过去,我连忙拦住她,打完之后,我头脑冷静了许多。
小蕾的所有怨念,皆因老齐这个人渣而起,如果不能化解仇恨,她会永远做生身活鬼。
我要化解小蕾的仇恨。
老齐捂着胸口已无法站起来,一脸哀求看着我。
「金角金角,想不想上央美?我有关系……」
我没看老齐,只是拉着陈伟的手问小蕾:
「还在生他的气吗?」
「嗯。」
老齐跪在地上开始哀求:
「金角,金角,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因为个鬼一失足成千古恨,不值当啊!」
「说得也是。」小蕾对我说,「不能让你受牵连。」
老齐一手抓着佛牌,紧张地看着我们说: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理性一点,什么都好商量,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小蕾冷着脸,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玻璃瓶,朝老齐丢了过去。
瓶子飞在空中时,我才认出来,这是画油画用的松节油。
「我偏要用情绪解决问题。」
砰地一声,瓶子碎裂,松节油淋了老齐一身。
老齐还没反应过来时,小蕾又把脸盆踢了过去。
脸盆里有未燃尽的照片和画。
轰的一声,老齐火了。
松节油的烟很重,老齐浑身冒着火焰在地上哀嚎。
「啊啊啊杀人啦!」
小蕾拉着我的手,就像当初我们看着大龙摔倒在台阶时那样,静静看着,火焰照在我们两人平静的脸上。
无论是生身活鬼还是厉鬼,支撑他们的,全凭一股难以下咽的怨气,但如果报仇成功,只会增加杀业,命数终了,要受五百年铁围地狱之苦。
如果老齐被烧死,小蕾真就造了杀业了。
我从墙角拿出灭火器交给她。
「咱不气了,好不好?」
小蕾没有接灭火器,慢慢走上前看着老齐,淡淡说道:
「他现在所受的痛苦,怎么能跟我比?」
老齐突然冲破火焰,手拿佛牌朝小蕾推过去——
咣当!
我一灭火器砸在老齐头上,他又哀嚎着坐在地上,佛牌已经被烧变形了,一股青烟飞走,没了法力。
说来也是可怜,猛鬼都能挡住的暹茅佛牌,挡不住火。
小蕾面带微笑,看着老齐被火焰烧得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念叨:
「一分熟,二分熟,三分熟,四分熟……」
小蕾看了我一眼。
「五分熟,出锅吧。」
我按下灭火器。
噗的一声,白色的粉末盖在老齐身上。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韩式自助烤肉的味道。
老齐已经神智不清,用几乎融化的手捏着佛牌冲小蕾一伸一伸。
「驱邪避凶!驱邪避凶!」
佛牌已经被烧变形,和他的手粘连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小蕾漠然看着老齐,就像是看着街边的垃圾。
「我是不气了,但有人还在气。」
几只蓝色的手从地上冒出来,慢慢爬上了老齐的身体,王艳、周琳、刘小惠,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女孩,都已化作怨鬼……
老齐看着周围的女鬼,咧着牙笑了,露出森森白牙。
「哈哈哈哈,报仇是吧?好,实话告诉你们,老子要是死了,做鬼也比你们厉害,我供养的师父也会让我在阴间享福,你们活着斗不过我,死了也一样!哈哈哈哈!」
老齐又狂笑看着小蕾:
「老子活的时候玩够了,死了继续玩你们!玩死你们!」
女鬼们立刻不敢上前。
小蕾拿过我手上的枣木剑,在老齐面前比划着。
「你这么懂,一定认得这把木剑了?」
老齐的眼皮都已烧化了,根本看不清楚。
小蕾冷笑看着老齐。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柄雷击枣木剑,是用厉鬼的血浇出来的,捅过你之后,生魂力量全失,人间给你的供养也收不到,下去之后,谁都能欺负你。」
小蕾拿出陈伟随身的小镜子,给老齐看看他的鬼样子。
「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多活几年,因为和你死后的日子相比,此时此刻,你他妈就像是在天堂!」
女鬼们立刻在老齐身上啃噬着,虽然无法对他的肉身产生伤害,但仅靠幻觉已足够让老齐惊恐。
老齐突然开始哀嚎:
「金角!金角!救救我!」
我对这些女鬼们说:
「我知道你们可怜,但怨恨只会让你们面目全非,不要再想着报仇了。」
但女鬼们眼神发散,依旧在老齐身上啃噬不休,他已吓得昏死过去。
我拿出四姥爷传我的铁印,口中念道:
「三途离长夜,五苦尽释愆。孽海皆息浪,闻法到人天。」
咒毕,我拿着铁印在每个女鬼身上盖了一下,她们顿时恢复成了生前模样,仿佛大梦方醒,随即已知道了前因后果。
女孩们笑着冲我摆摆手,消失了。
刘小惠眼中含泪,看到了陈伟。
陈伟的身体突然一软倒在我身上,小蕾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对小惠说:
「不好意思,这种时候征用了你男朋友的身体。」
刘小惠微笑着摇摇头,在陈伟身上抱了抱,又笑着对我说;
「谢谢你。」
说完这话,刘小惠也消散不见。
现在只剩下小蕾,她本是生身活鬼,怨念消散,肉身已失,不会留在这里太久。
我努力笑着对她说:
「气消了没有?千万不要带着怨恨离开啊,下辈子会丑的……」
小蕾破涕而笑。
「我最初是因为恨而利用你,但现在,我知足了,能遇到金角,真好啊……」
她微微叹息着说:
「可我还是气,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遇到你呢?」
小蕾扑到我身上,但她现在只是一团残影,两腿隐隐有些透明,脑后有亮光,是即将投生人道的征兆。
投胎前,神识会知道所去的人家。
我连忙问:
「你要去谁家?告诉我!」
「告诉你干吗?」
「我等你啊。」
小蕾眼眶红红的。
「下辈子我可不要早恋了,至少要等十八年,你等得起吗?」
「我等得起!」
「别闹了,我有入胎之迷,到时候变成花季少女还不记得你,怎么可能看上你这个大叔?而且啊,你连怎么追女生都不会。」
说到这,小蕾笑了。
我却哭了,小蕾说得没错,从始至终,我什么都不懂。
她永远都是那个主动付出的人。
小蕾的身体越来越淡,此时我应该让她心无牵挂地离开,可我却怎么也做不到,只是想拼命挽留她,一次次搂着她的残影。
小蕾伸手想要给我擦泪,却只能徒劳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哭得像个傻逼。
「好了金角,成熟一点,咱们都美美地离开,以后回想起来,也都是好看的样子。」
我擦着泪水,小蕾又笑着说:
「放心,以后你会遇到一个爱你的人,记得不要拿她和我比较,忘了我,好好生活。」
我先是连连点头,又拼命摇头,哭着说不出话来。
小蕾在我面前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上半身一点残影,声音也越来越小,眼看什么都没了,她突然挣扎着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全出来了,冲着我张牙舞爪:
「金角你给我记住,老子是你初恋!永远永远排名第一的前任!我忘了你,你他妈也不许忘了我!」
我被她的样子逗笑,刚要说话,她已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54
老齐的案子破了,他也疯了,听说他老婆连夜带着存款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还引发了很多事,但我对后续已没什么兴趣,反正他已经提前生活在地狱里。
我和陈伟先去医院躺了一天,然后去了警局,依然是浑身无力脑袋迷糊,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幸亏陈叔叔在警局有几个哥们,在这些叔叔大爷的帮助下,我们总算录完口供。
此案最终按防卫过当处理,但念在我们俩是未成年,又协助破了大案,批评教育后,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回家后我又睡了一天,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似乎又听了很久的歌,醒来后揉了揉耳朵,感觉有点胀。
打开窗帘,外面的太阳照了进来,持续多天的雾霾散了,难得遇到了个晴天。
被阳光一照,整个人心情也好了起来。
我想,过不了多久,小蕾就有了自己的新家,有爸疼,有妈爱,可以开开心心长大。
番外
1
后来我跟四姥爷说起那个冒青气的暹茅佛牌,虽然里面供的什么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老齐提到的什么班大师。
四姥爷面色凝重,要我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又要走了小蕾的锁骨。
我攥着不放,四姥爷说人家姑娘已经走了,你留着这个也没好处,必须要拿去处理。
我问怎么处理,四姥爷说,当年帮你借寿的时候,在老家给你立了墓,用的是你以前的名字。这锁骨正好也放进去,以后论起来,你和小蕾算是前世有缘。
2
艺考结束后,陈伟请我去吃烧烤。
又说起小惠,他还是念念不忘,想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好不好。
我说不用操心这个了。
人家去的地方,不是北上广深,就是北欧澳洲美利坚,反正怎么也不能在大河北,咱们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前程吧。
陈伟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呢?当初小蕾分开的时候哭得跟狗一样。
我大惊,才发现陈伟这小子当时已经醒了。
但他做灯泡的时候,知道装死。
等了一会,他又说,要是我和小蕾灵魂互换了,你怎么办?
我说滚!
3
和小蕾认识的第三天。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对她说:
「出去透透气吧?」
我们想去买炸串。
跨上车子后,我才发现小蕾没车,心立刻怦怦跳。
想起了陈伟的教导:抓住机会!
于是我说我带她。
我骑上车,小蕾从后面跳上来,一手搂在我腰上。
我浑身仿佛过电一般。
一激动,车子开始摇晃,我使出浑身解数,最终还是撞在电线杆上。
我没倒,但小蕾直接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我吓得丢了自行车,大叫着冲下沟里去救人。
小蕾哈哈笑着从沟里爬了出来,沾了一身的干草,头上顶着片梧桐树叶子。
我连忙帮着拍打,也跟着笑起来。
起来后,她扶起我的自行车跨了上去,回头冲我喊:
「上!」
她骑得很稳。
我坐在后座,抬起右手想要搂着她,犹豫了半天,最后抓在车后座上。
「手不冷啊?」她问。
我连忙松开车后座,把手揣兜里。
车子突然一晃,我吓得连忙搂她的腰。
小蕾笑过后,又说:
「我衣服也有兜。」
我小心地把手放进她的口袋里。
当时路边有不少磁带的,我买了一盘送她,她不要。
我说:
「算是共同财产。」
在那个重度雾霾的夜晚,小蕾一路带我骑行,虽是 11 月份,却感觉春风吹拂,两边昏黄的破路灯,也散发着浪漫的光。
我们听着新买的磁带。那是个杂牌的盗版带子,什么周杰伦王力宏 SHE 孙燕姿陶喆 F4 全都打包塞在里面。
那是进入新世纪后的第二年,好歌一首接着一首出现,像是永远听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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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6:0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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