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守成规
完美犯罪
这个案子发生在 21 世纪初,辖内某个山村修路进村,需要处理一口已废弃的公用水井。
施工人员在井里,发现了一具触目惊心的尸骸。
尸体的肉身已完全腐烂,褐色的污水与骸骨搅拌在一起,仿佛一坛酿造过久的酱菜,臭气冲天。
法医告诉我们,他身上,有他杀痕迹。
而顺着痕迹追寻下去,我们找到的却不仅是凶手,还有深不见底的「恶」。
1
一开始,我们是抱着很有可能会是无头公案的心去处理的。
因为根据法医推断,这具尸体至少在井水里浸泡了两年以上。
而且,我们没有从他身上或井里,找到任何与他身份有关的线索。
法医从骸骨上找到的重点有两方面:
第一,被发现时骸骨头与身子已分离,喉骨上有利刃伤,推断为致死伤。
第二,骸骨左脚小脚趾缺失,骨伤形成的时间应比喉骨利刃伤更早。
总结尸检结果,只用简单一句话就能概括:
男性,身高 1.65 米左右,死亡时年龄约在 40-50 岁之间,骸骨浸泡时间为 2-3 年之间,死因为割喉甚至是斩首,尸骸小脚趾缺失。
即我们只获得了一个死者的生理特征,那就是这个人,他没有小脚趾。
说不好是乞丐或者流浪汉,那就更没得查了。
况且,这井所在的村子特别偏僻,从县城开车上去都要一个小时以上,现也只有不到四十户人家。
我们查过公安户籍系统,发现近五年来,村里都没有报过失踪的案件。
这意味着,死者大概率不是该村人,甚至不是本县人。
我们迅速在县电台、电视台、报纸上发布了公告,在全县范围内寻找符合特征的失踪者。
本以为不会有线索,但没想到的是,很快,就有个年轻女性来到刑侦队。
她叫韦敏敏,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无业。
我连忙接待了她,因为她这姓氏在本县并不多见,主要是聚集在发现尸体的该村庄里。
而她见到我,第一句就是:
「那个尸体,可能是我爸。」
随后,她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原来,她只是家乡在这,并非在这里长大。
据她所说,因为小时候母亲不幸去世,她从小就被送到外婆家生活。
她的父亲,叫韦宗正,正是该村人。
在她成长历程中,父亲一年最多出现一两次,虽然次数少,但一定会出现,十多年来都是。
但最近三年多时间,她都没有见到父亲了,几乎是处于失联状态。
所以这一次,她是趁自己刚刚毕业,在正式踏入职场前,来寻找父亲的。
但很明显,她找不着。
她回到该村,却发现父亲的住所早就已经被夷为平地,村里居然也没有人知道父亲的去向。
原本都打算放弃的了,但是,正好看到了我们发出的公告。
印象中,她记得自己父亲的脚在干农活时,曾被锄头给弄伤过。
所以她来了。
2
我们马上安排了 DNA 检测,同时也拜访了该村的村长,韦村长。
他年近六十,白发稀疏,颇有些道骨仙风,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
我们提到了韦宗正,也提到了韦敏敏,韦村长却表示:
「不知道。」
说真的,我真没见过这样跟人沟通的,他说完「不知道」之后,就没有任何其他的话了。
我们大眼瞪小眼大半个小时,愣是什么信息都没有获取到。
村民的走访也是一样,基本上没人理会或尊重我们的工作。
这个村子,仿佛约定成俗不跟外人打交道一样,我们什么都问不到。
这已经很奇怪了,然而更奇怪的事情也发生了。
韦敏敏与该尸骸的 DNA 比对结果出来了:
排除生物学父亲关系!
即是说,这具尸体并不是韦敏敏的父亲。
最后一个可查的线索也断了,我一度认为,这尸骸可能真查不出是谁了。
韦敏敏却不罢休,她再次来到刑侦队,说她可以提供相关的线索,但我们要帮她去找:
「在村子西边,有一棵大槐树,槐树后面是隆起的土坡,你们帮帮忙,去那里挖!」
她说得斩钉截铁,信誓旦旦,仿佛那片土下,真埋着她的父亲。
但当我们问她从哪里知道的时候,她又说不出来。
如果她知道自己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为何她一开始说的是「回来找父亲的下落」呢?
如果她早就知道父亲被埋在了那里,那为何她还要跟那具井中尸进行亲子鉴定呢?
疑点满满,她一个都不能解释。
但她也没有用撒谎的方式给出一个答案。
她尚未涉世,连说谎都不懂,表情却异常坚定。
所以即使无凭无据,我还是信了。
我把这事汇报给队长老徐,他批准了我的行动,让我多带几个人过去挖。
而且他还叮嘱我,要注意时间,不要村里人多的时候去,尽量避开村里人。
我听了,因为上次走访的彻底失败,对这个村子我也做了些打听——
他们异常团结,村里的一草一木,若非村长批准,都不容得外人去动。
很闭塞,甚至有些封建。
3
我们选择在尚未天亮的早晨,去到韦敏敏所示的地点进行挖掘。
一共去了五个人,满满一辆车,工具带够。
我们出发的时候,跟我一起去的赵俊还在抱怨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一两个不就够了,挖个坑而已,轻而易举。
结果是,我们确实挖到了尸体。
但这个结果并不是重点,重点在挖的过程。
那个位置,一开始挖的时候确实是土,但不多时之后,我们居然挖到了石头。
一块又一块的石头,最小都有拳头大,最大的足足有一个足球大小。
石头叠在一起,被泥土填充了缝隙,使得挖掘成了巨大的难题,一开始说轻而易举的赵俊,挖得都有些烦躁了。
而在石头底下,至少两米的坑下,我们才发现了一具白骨。
肉身已经完全分解,这至少也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即使现场没有法医,我们也能在白骨上发现各种骨折伤口,多得有点匪夷所思。
在场所有同事,脸色都不太好。
因为我们对这具白骨的死亡方式,达成了一致:
他是被石头活活砸死的。
首先,他被推进了挖好的土坑里,然后上面的凶手,开始用石头砸他。
在砸死他,或者砸晕他的同时,再填进泥土。
我甚至希望他是被石头砸死的,否则的话……
那他,就是被石头砸得全身骨折,拖着一身疼痛,再被活埋而死了。
非常可怕。
这已经不是谋杀那么简单了。
这是,折磨。
或者说,这是「刑罚」。
石刑。
是一种钝击致死的死刑执行方式,即埋入沙土用乱石砸死。
通常把男性腰以下部位、女性胸以下部位埋入沙土中,施刑者向受刑者反复扔石块。
行刑用的石块经专门挑选,以保证让受刑者痛苦地死去。
这是真实存在的一种刑罚,以前有,现在也还有。
存在石刑的国家包括阿富汗、伊朗、伊拉克、苏丹等等。
所以,这是杀人犯为了复仇,或者取乐,而对受害者实施的死刑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仇恨一定相当大了。
毕竟,这是一种「保证让受刑者痛苦」的刑罚。
眼见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我们马上拉好警戒线,呼叫同事前来帮忙处理,防止出现围观者过多引起轰动的局面。
不一会儿,该村的村民发现了我们的举动。
不少人开始在周围观望,却没有出现我们预想中,那种乱哄哄的局面。
韦村长也闻风而至,在了解到我们挖出了白骨之后,甚至热情询问需不需要他让村里的壮年来帮忙。
我们当然婉拒了。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韦村长以及那些围观的村民,他们完全不害怕,甚至都不惊讶。
这让我下意识觉得,也许这具白骨,他们认识。
也知道他死在这里。
但,无人在意。
4
我们把白骨带回给法医鉴定,结果跟我们现场能看到的也差不多。
白骨为女性,排除是韦敏敏父亲的可能性。
其在土里的时间约三年左右,根据骨龄初步推断,死亡年龄在 20 岁左右。
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我们有两具不明身份的尸骸了,法医判断他们死去的时间相近,因此不排除他们是否有关联,更不能排除是否为同一个凶手。
假设他们的死亡为同一个事件,即事件发生在三年前。
我让同事去查这个村子,三年前是否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同时我也联想到,三年前,不正是韦敏敏父亲,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的时间节点吗?
所以,第二个大问题,那就是——
这个韦敏敏到底怎么回事?
个人感觉,解决了第二个问题,也许第一个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她是个切入点。
所以我们,再次传唤了韦敏敏。
我跟赵俊对她进行了问询,我们最想弄明白的问题,当然是:
「你怎么知道那个土坡下面埋着尸体的?」
韦敏敏却仍然长时间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给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跟赵俊给了她一些压力:
如果她再不坦白,就只能朝着她是凶手的方向去判断了,毕竟凶手才会知道自己处理尸体的地方。
虽然我们知道,她大概率不会是。
一来,她是自己找上门的。
二来,她太瘦弱了,挖坑都吃力,更别说搬运那么多石头,再威胁一个正常人进坑里让她砸。
她只是,拥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而已。
而这个情报,在我跟赵俊再三追问下,她终于说了出来:
「是,是我爸,他……知道那个位置的,不是我,是我爸!」
果然,还是回到她父亲,韦宗正身上了。
至少我们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三年前,村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
也许,韦宗正失踪,两个未明身份的人被害,都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而就在我们想进一步了解,韦宗正是如何知道那个埋尸位置,又是什么时候传达给韦敏敏的时候……
老徐闯了进来,告诉了我们一个,直接把我们弄懵了的消息:
「快来!你们这案子的凶手上门来自首了!」
我跟赵俊面面相觑。
这又是怎么回事?
5
来投案自首的男人,非常特别。
特别到什么程度呢?
他叫韦志建,今年七十七岁。
虽然他仍老当益壮,虽然案发是在三年前,他还能年轻个三岁……
但是,你说一个七十四岁的老汉,能轻易杀死三个人,我们还是难以相信的。
这里面,可是包括两个四五十岁的壮年,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女性。
没错,韦志建把韦宗正的死,也供述出来了。
他说他一共杀了三个人。
包括割喉后扔进枯井里的那具骸骨,遭受石刑掩埋在地下的那具骸骨,以及韦宗正。
且不说犯案手段涉及搬运、投掷石头这种非常需要体力的方式,单是把几个人天南地北地搬到不同的地方,就已经非常耗费体力了。
可是,韦志建却拥有非常决定性的证据。
他率先交代了第三具尸体,即韦敏敏父亲韦宗正的藏身之地。
最重要的是,我们通过他的供述,确实找到了韦宗正的遗骸!
一塌糊涂的遗骸。
他被埋在了村庄东边的竹林下,我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在场的工作人员都被吓到了。
一片泥泞漆黑的土地中,赫然躺着一具完全烧焦的遗骸。
与遗骸一起被挖出来的,还有众多的木炭。
而因为全身皮肉在生前都烧焦了,以至于埋葬三年之久,他仍然没有完全腐化。
出土的他,是一半焦尸一半枯骨的状态,仿佛还有一层皮在他身上,但明显他的肉体早已不复存在了。
他的双眼就像两只黑洞,深不见底,嘴巴也因为痛苦而大张着,我甚至能联想到他生前的挣扎与呐喊。
非常可怕。
同行的法医第一时间查看了遗骨状态,从他的蜷缩的姿势作出一个残忍的初步判断:
他是被扔进坑里,活活烧死的!
在我们找到韦宗正的遗骸之后,终于认真对待韦志建所谓的「自首」了。
因为,这至少说明,韦志建是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的。
不然他不可能会知道韦宗正准确的藏尸地点。
6
在接下来对韦志建的审问当中,他有条不紊地供述了自己三年前犯下的罪行:
三年前,他与韦宗正因为耕地的原因闹了矛盾,并结了梁子。
当晚,他越想越不顺气,就决定去报复韦宗正。
他知道韦宗正夜里有个习惯,就是睡前到村头的小卖部买瓶啤酒喝。
于是他尾随了韦宗正。
并在某段没有路灯的小路上,用石头猛砸韦宗正的后脑勺,使其昏迷过去。
而后,他把韦宗正拖行到了我们发现尸体的地方,挖好坑,扔进去。
为了掩盖尸体的真面目,他收拾了一些木柴,扔进坑里放了一把火。
等烧得差不多了,才把泥土重新盖上去。
但是恰好这时候,被一对路过的父女发现了他的暴行。
于是他转身就把这父女俩也杀死了,可是韦宗正的坑已经填平了,他只能另想他法。
于是,该父女中的女儿,被他拖到了那棵大槐树下,挖坑砸石头掩埋。
而父亲则被他拖走,扔进了那个水井里。
这就是整件事的真相。
另外,他三年前所用来挖坑的农具都还在家里,可以当成证据,他也可以去现场指认。
反正他的认罪态度非常非常好。
只不过,听完他的供述,我跟赵俊人都傻了。
连证据都给我们准备好了,说不是故意认这个罪我们还不信了。
但问题是,七十四岁啊。
一晚上杀了三个人,拖着尸体奔波数里去掩藏。
如此大动干戈,就算是训练有素的运动员都不一定能干得来,这份供述就跟开玩笑似的。
而如今,他也七十七岁了。
这个年龄别说是我们了,法律都动他不了。
虽然能抓,虽然会判,但毫无意义,他很有可能一分钟牢都不用坐。
只要不瞎,都能看得出来他是来顶罪的。
因为许多细节,他都无法圆过来。
比如最简单的,那对被害的父女是谁?
他的回答是不知道,因为不是村里人,有可能是外地路过的。
对,三更半夜,有一对父女徒步路过一个离县城都要二十多公里,坐落在大山里的偏远村庄。
怕是在侮辱人的智商。
所以,更重要的问题其实是,他是在为谁顶罪呢?
因为我们查到,这个韦志建,他是一个五保户,是个孤寡老人。
没有子嗣,没有亲人,就只剩他一个人。
无法从他的亲友出发,我们一时间还真没有怀疑对象。
在对那对「父女」的身份进行核实的同时,我们也只能继续针对韦志建进行侦查。
讲道理,如果长时间没有其他线索,而上面又给压力下来的话,我们真的有可能被迫把韦志建当成犯人结案。
毕竟三具尸体,很严重了。
但没等我们这个切入点深入查下去,又有更大的转折接踵而来。
7
这个转折,是韦敏敏带来的。
关于这个人,其实我们一直没弄清楚她的来历与目的,尤其是她为什么会知道藏尸地点这件事。
显然,她对我们隐瞒了大量的信息。
而这一次,在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父亲的尸体之后,她再次主动找到我们,说是有要紧事要告知我们。
加上此前发生的一切,我跟赵俊赶紧丢下其他事情接待了她。
刚坐下,她就神色忧伤地说出一句:
「我爸果然是已经,死了……那么我也,不用隐瞒了……因为之前隐瞒,都是怕,怕会不小心害了我爸……」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从自己的包包里翻找了一番。
最后,才拿出一本非常陈旧的褐色羊皮封面笔记本,说道:
「这是我爸,三年前失踪前寄给我的,这也是我会知道那个藏尸点的原因。」
我跟赵俊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与韦志建的供述出现明显的矛盾了。
在韦志建那个略显虚假的故事中,韦宗正是先行死去,然后才是那对未明身份的父女现身。
但是,韦宗正的笔记本里居然能够记录到他们的葬身之地?
这足以说明,韦志建完完全全就是在胡说八道。
我连忙翻开笔记本,跟赵俊一起看了起来。
可是,我们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里面只是韦宗正写日记般,每天记录自己农作生活的杂乱文字而已。
大多数只是寥寥数语,根本没有什么关键信息。
而这时,韦敏敏解释道:
「以前,我也一直看不懂,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我爸写的这些文字,其实是加密过的……」
我大吃一惊。
到底当时是什么情况,居然让韦宗正连日记这么私密的记录方式,也要进行加密?
「我的生日是,1981426。按顺序,每一行字对应上一个数字的话,每一篇日记都会有不同的意思,大部分都是地址……倒数第二篇,就是那个水井的地址,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开始就会盯准这个案件。而最后一篇,记录的就是『村西大槐树下土坡』这个地址。」
「原来如此……」
赵俊连忙抄起旁边的纸笔,对着韦宗正的笔记本开始解读了起来。
我则抬起头,问了韦敏敏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爸,在你的印象中,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韦敏敏低下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把她印象中的父亲告诉了我们。
8
根据外婆这么多年断断续续跟她说过的事,她大概也知道父母是怎么认识的。
1977 年,高考恢复的那一年。
从闭塞山村中挣扎出来的韦宗正,与韦敏敏的母亲在大学相识了。
那年头,大学生非常非常金贵,因此在三年大学毕业之后,两人因为成绩优异,双双被学校留了下来。
他们也在当地成家,孕育了韦敏敏。
可是好景不长,在 1985 年,即韦敏敏只有四岁时,母亲不幸病逝了。
尔后韦宗正也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把韦敏敏交给外婆家,自己一个人回了老家。
这一去就是十多年,直到他死。
我百思不得其解:
「那年代的大学生,居然回到了那样的山村里,务农?」
韦敏敏点了点头,说:
「是的,而且我听说,我爸还是强行回去的,学校根本不批,甚至扣住了他的档案,所以他回到家乡这边,其实也什么工作都找不到……」
不,这不是后面有没有找到工作的问题。
问题是,到底是什么,让韦宗正宁愿放弃自己的女儿,舍弃自己当时高知的身份,也要回到村里当一个农民呢?
这个村庄存在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不可能。
所以,他有什么必须留下来的原因吗?
想必这个原因,也是他会惨死在村子里的原因了吧?
这时,赵俊也迅速完成了韦宗正那本笔记本的解密,他扭过头来,惊魂未定地对我说:
「这里面,记录了十二个位置,七个姓名!」
「十二个位置!」我也震惊不已,「还有姓名?」
赵俊一边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资料,一边说:
「是的,十二个位置,韦宗正自己的葬身之地当然没有记录,但是水井里那具遗骸是有记载的,以及槐树下位置也有记载,也就是说……」
「这个村里,有可能还有十个地方是藏着尸体的?」那一刻,我只觉得难以置信,「那么,那些,名字呢?有说明是谁的名字吗?」
「没有,但是,与藏尸点联系在一起推断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受害者的名字!」赵俊用笔尖点着其中一个名字,继续说道,「而在最后一个藏尸点同一篇幅里,藏起来的是这个名字,赵映红。」
我唆地站了起来,说道:
「先查这个名字,我跟老徐汇报一下,十个藏尸点,可不是小事。」
我们急忙出了接待室,韦敏敏带来的情报,确实像颗重磅炸弹。
但同时,我有一个想法,却并没有立刻说出来。
因为事关韦宗正,而当时韦敏敏也在场。
这个想法是,既然日记本上记录到了这对父女的藏尸点,这意味着,韦宗正的死,绝对要单独拎开来看。
他肯定不是跟这对父女同一时间死亡的,也许甚至不是同一件事。
也就是说,我们要解开的谜题,其实还有太多太多了。
这个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9
当我把整件事告诉老徐的时候,他都诧异了,愣了好几秒钟。
「十个,藏尸点?」
我点点头,再次肯定地回答道:
「是的,这很有可能,是韦宗正十多年来所观察到并暗中记录下来的信息。而这里面,肯定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我看……是跟整个村子都有关,不然也不会突然有个韦志建出来顶罪了。这明显是试图结束这个案件,让我们不要继续查下去。」
「你等等……不,你跟我来……」
老徐迅速起身,把我拉到了一个同事旁,让他启动当时仍配着厚重显示器的电脑。
「查一下,那个村子,近些年来有没有出过警?民事刑事都要,都查出来。」
「好的队长。」
同事利索地打开电子档案进行搜索,但结果非常微妙。
连查询的同事都觉得奇怪:
「居然没有?至少录入电脑的近四年时间来,那个地方,竟然没有一起出警记录……」
老徐叹了一口气,说:
「果然如此,你猜得没错,怕是真的,跟整个村子有关了。」
我也瞬间就明白了。
正常一个几十户人家的村子,虽然偏僻,但是不可能一点儿警情都没有的。
除非,他们内部消耗了。
也就是说,他们仍然自己执行着自己的「法律」,村子内部就解决了一切纷争。
当然,也包括,处死他们觉得应该处死的人。
就像那些,视家训家规为无上权力的群居宗族。
而且这时,我也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上次我们去挖白骨的时候。
原本我跟赵俊打算两个人过去的,老徐却吩咐我们多带人,以至于最后我们是一整车五个人一起过去的。
也许老徐,早就察觉到这个村子不对劲了?
对此,他的回答是:
「屁话,我在这干了好几年,怎么可能没听过些风声呢?不过听到的也就是闭塞跟莽而已,没想到事情可能超出意料了……」
对,超出意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为此,其实我也考虑了许多。
我来找老徐,并不是为了劝说他带队去村里找藏尸点的。
「我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查清楚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即韦宗正,与赵映红父女之间,是否为同一件事?」
虽然村庄本身就可怕,但其实,更可怕的是韦宗正作为一个本村人,为何会被杀掉这件事。
老徐默默地点了点头,也在思考。
只要稍加考虑,其实都会往同一个方向去猜测:
让七十七岁的韦志建来自首,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转移我们的侦查目标,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从而转移其他尸骸。
这意味着,就算我们拿到了手中的藏尸点信息,也没用,他们很有可能趁这几天时间,就已经把位置给转移了。
所以接下来的侦查,难度真的太大了。
查到最后,若果真的是「荣誉谋杀」,若果全村人都是犯人,那么该如何收尾?
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大的压力,因为整个村的人口,可能是我们整个刑侦队的十倍以上。
往上报得到支持的可能性不大,甚至会被按得更死,因为上面的人更看重的,是稳定。
最后,老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先逮捕韦志建,传信给韦村长,说会结案,其他什么都不要传出去。」
这是在稳住他们。
我知道,老徐不会放任不管的。
10
不久之后,赵俊也找到赵映红了。
虽然尚未进行任何司法鉴定,但是他坚信他找到的「赵映红」就是韦宗正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个人,即是我们找到的那具骸骨。
因为,这个人,她在四年前失踪了。
还因为,四年前失踪时,她的年龄、身高等表征,与我们找到的骸骨对得上。
当地警方虽然立案侦查了,但是并没有找到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一个让赵俊能如此断定的信息,则是:
赵映红的父亲赵晓春,在女儿失踪之后踏上了漫长的寻女之路,至今杳无音讯。
以至于他们的家人后来又报了一次警,报告了赵晓春的失踪。
即是说,这一对父女,均下落不明。
很有可能,他们就是我们在村子里找到的父女遗骸。
但问题是,他们是无缘无故失踪的吗?
当然不是了。
已经查过许多资料的赵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屁!是拐卖!」
我明白了。
如此推断的话,一切,都对得上号了。
四年前,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大学生赵映红,被不法分子拐卖了。
然后,她被卖到了那个村子里,当媳妇,生育工具。
之后,她的父亲赵晓春为了找她,苦苦寻了一年,终于在三年前找到了这个村子里。
可是,却没有办法带她离开。
这个村子太「团结」了,他们把这对父女,无情杀害了。
也许是为了对其他被拐来的生育工具进行警戒,所以才会有这么残忍的刑罚:
赵映红被数之不尽的石头砸烂肉身,最后埋进土里。
赵晓春则经受了割喉之刑,最后扔进了废弃不用的水井中。
然而,韦宗正,在这里担任着什么角色呢?
上面也说过了,因为笔记本上记录了这对父女的藏尸点,韦宗正在这对父女死之时,他一定还是活着的。
这基本上可以看出,他与村里人,是同一阵线的。
因此,我们怀疑……
韦宗正,有可能是村子购买女性的接头人。
毕竟整个村子,只有他是接触过外界,见多识广的人。
甚至有可能,这就是他放弃外面大好工作,回到农村的原因?
因为,这样可以挣到更多的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信息:
根据那本笔记本来推断,他有可能是跟村里人产生了什么矛盾。
所以才会用秘语的方式记录那些藏尸点,可能是为了当成日后谈判的筹码。
至于是什么矛盾,我们暂且不知。
但也庆幸有这样的矛盾,才让我们有了这么清晰的线索。
否则这个村庄里的黑暗,我们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在作出以上推断之后,老徐找我们开了一场非常长的会议。
最终,我们得出了一个悲哀的结论:
我们能做的,只有尝试拯救,也许仍在被强迫当成生育工具的人。
至于绳之以法……
这事,得放在拯救之后。
但随之问题也来了,村里一共三十五户人家,我们怎么知道哪家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呢?
查户口,查年龄,查民政登记与否。
最终,我们确定了八户人家存在这种可能性。
这仍然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
可怕的数字。
11
如何进村是个更大的问题,在这期间,我们查看了许多外地类似的案例。
这事,相当危险。
因为我们看到,有警察贸然进村被围堵,甚至警车都给掀翻,警员伤亡的案例。
也有被捕家庭气势汹汹地跟警察对峙,吼出:
「她是我们花钱买来的!花了钱怎么就不是我们的东西?」
还有对着被解救的妇女,用尽恶毒词汇破口大骂的:
「被俺玩烂的破鞋!儿子都养不出一个!你这烂 X 臭 X 还有什么脸逃?」
更有极端案例,寻亲老父上村想要找回女儿。
最终结果,却是赔了该家庭买老婆的钱之后,才能把失了人样,疯疯癫癫的女儿带走。
总而言之,形势很严峻。
老徐做了大量的工作,那几天他头都要愁秃了。
最后,他终于找到办法了。
他找到了一个老同学,那人跟韦村长是老朋友。
于是,老徐拜托他,帮忙设了一个局。
打点妥当之后,老徐还郑重地跟所有队员表示,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出警。
这一次,严禁走漏风声,尤其是媒体,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如果有必要,甚至不会有案卷记录。
这意味着,老徐并没有得到上面的支持,如果事情扩散开去的话,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一开始,还是有同事犹豫的。
但是赵俊又带来了另一则消息,正是这则消息,让我们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了。
到了任务当天,夜里,我们集结了九部车子,径直上了山。
不敢大张旗鼓,甚至到了村落之后,车灯都不敢开。
其中一辆车,拿着那张标有藏尸点的图纸逐一去找,地点相对偏僻,大概率不会惊动村民。
因为今晚的青壮年,大多数都不在。
老徐设的局,就是借由那个老朋友出面,邀约韦村长及村内的青壮年外出旅行。
由头是有老板想承包村内的几座山林,建设果园,是个大生意。
此后果园的生产经营,都可以让村民参与,尤其是仍留在村里的青壮年。
也是以此为基础,借口要与未来一起劳作致富的同志们先见面,才让韦村长答应了这次旅行。
另外八辆车,各自去早就分好的那户村民家里。
敲门,入室,控制住屋内所有人。
盘问,地毯式搜索每一个角落,包括院子、地窖,等等。
幸运的是,其中七户村民是没有问题的。
不幸的是,我们真的在其中一户的猪圈里,找到了一个被铁链锁起来的,年轻女人。
被找到时,她已经精神恍惚,神志不清。
见到我们她很激动,但我们甚至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是哭吧。
因为她在流眼泪。
是笑吧。
因为见到我们,她真的很开心。
唉。
我们把她带走了,连同这个家庭里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夫妻。
连夜审问之下,他们承认了,她确实是他们买给两个儿子的老婆。
两个儿子。
而这可怜的女人仍处于恍惚之中,我们只能安顿好她,让女同事先陪她度过这个夜晚。
另一部寻找遗骸的车子,也有所收获。
十个藏尸地点,确实都被转移了。
但他们在其中一个明显近期被挖过的地上刨坑,最终带回来了三根白骨。
这一夜,恍如一场噩梦。
12
天亮以后,其实要处理的事情更多。
最要命的,还是那些完成旅行返回村庄的村民。
一旦他们要做点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也说过了,上面最重视的,就是稳定。
老徐也早就考虑好了这一点,他单独去见了韦村长,跟他聊了很久。
韦村长回去之后,村子里也安静了下来。
我们不知道老徐到底跟他谈了些什么,但他总是有他独特的办法。
而这边,过了一夜,那个可见的被拐女人,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了。
幸好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身份,甚至大致住址。
她叫李雪玲,今年才十九岁,被卖到村里大概只有两三个月,所以才会被养在猪圈里。
因为那家人觉得她还没「养熟」。
我们迅速联系了她户籍所在地的警方,让其通知家人。
但是,买她的家庭呢?
放了。
这是老徐的意思,这也许是他需要做的妥协。
换来的是,这个村子交出了藏匿起来的所有尸骸,交代他们所知道的所有名字。
这里也有那晚找到的,那三根白骨的功劳。
而因为年代久远等原因,这些尸骸全都会被当作意外身亡处理,一一核对并联系亲属。
而最最重要的是,之后的村里,会增加一个驻村派出机构。
除了我们的人,韦村长的儿子、侄子,都可以拿到「铁饭碗」,从协警或辅警开始。
这是老徐的妥协,也是他为了把村庄监控起来最重要的一环。
他是想要从内部分化他们,立一方为正义,那么另一方肯定就是不义。
他是很懂人心的。
因为他确实得逞了,在那以后的许多年里,那些人为了保住「铁饭碗」,就要保证村里不能有太过分的事情发生。
虽然村里多了恶霸,但是恶霸不让村民们做的事情,他们就做不成。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稀碎了。
因为从头到尾,我们只救下了一个女人,而且救得还并不及时。
可是,要知道,这本就是一场,不可能有好结果的灾难。
要知道,稳定大于一切。
13
故事的尾声,落在了另一个女孩身上。
韦敏敏。
随着韦志建被提起公诉,韦宗正也终于能够下葬了。
她选择了在县城的室外陵园里安置父亲的骨灰,而没有回去那个可怕的村庄。
那天我跟赵俊还去帮了忙,毕竟她一个人,诸多不便。
忙完之后,夕阳都已经西下了。
韦敏敏站在墓碑前若有所思,悲伤,却又不忍悲伤。
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来。
韦敏敏自然知道自己「家乡」是多么可怕的地方了,但有件事,她可能还不知道。
所以,她可能会以为,自己的父亲也是参与那些恶行的其中一员。
就像某个时刻,我们也是那样认为的。
我偷偷问赵俊跟韦敏敏说过没有,赵俊的回答是,他以为我说过了。
果然如此。
于是,我们齐步走到韦敏敏旁边,对着韦宗正的墓碑,敬了个礼。
韦敏敏自然是有些诧异。
我解释说,你的父亲,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她的表情却更诧异了。
而赵俊,则缓缓把原因说了出来……
上面不是提到过,那晚行动之前,我们有些同事有过犹豫吗?
但是赵俊带来了一个消息,这个消息,打消了我们所有的犹豫。
赵俊把韦宗正那本笔记本上所有记录下来的名字,都查了一遍,结果发现:
虽然他们都是受害者,但他们并不全都是死者!
因为,名单上居然有一个女人,她还活着。
赵俊联系到了对方,对方了解到详情,尤其知道韦宗正已经死了之后,给我们透露了一个,让我们无比震撼的事实:
她确实被拐卖到那个村庄,但是逃出来了。
而帮助她逃出来的男人,他的名字就是:
韦宗正!
只不过,韦宗正曾叮嘱过她,让她回去好好生活,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毕竟一旦暴露,他可能会死。
那一刻,我们终于知道,韦宗正为什么会放弃自己的女儿,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也要回到那个深山里去当一个农民了!
他是,在想尽办法救人。
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
我们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了。
大概率,他是在协助赵晓春救回赵映红的事件中,失败了。
也许,是这对父女中的某人,经受不住刑罚,最终把他供了出来。
也许是其他原因。
于是最终,他被处于私刑了。
只不过,在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之后,他没有逃走。
而是想办法把自己记录下来的笔记本,交到了自己女儿手上。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们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是为韦宗正感到哀伤,二是——
为自己曾经有过的犹豫念头,感到无比羞愧!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却能视死如归地去拯救他人,我们居然还有犹豫。
只能说,韦宗正,他太了不起。
赵俊说完之时,韦敏敏已经泪流满面了:
「是,是真的吗……?」
「是的,他是个英雄。」
赵俊点点头,非常严肃地继续说道:
「那本笔记本,掀开封面的羊皮,在夹层纸板上,有一段话,是他写的。」
韦敏敏急忙在包包里翻找,并找到了那本,我们早就归还给她的老旧笔记本。
她一直带在身边。
而韦宗正写下的,那段隐藏起来的话是:
「我有一个女儿,她是天使,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是我愿意为之抛弃生命的人。可正是如此,一想到他人的女儿可能会遭受非常可怕的命运,我就无法释怀。那是我的村庄,是我的原罪,我想用我不多的力量,去帮助她们。但我此举并不是为了赎罪,而是希望日后,如果我的女儿有危险,也一样会有人这样帮她。我希望这个世界,恶会渐渐消散,善良会循环。」
韦敏敏怀抱笔记本,跪在了碑前,泣不成声。
之后,再无言语。
夕阳缓缓降下去了。
来的是黑暗,但又不完全是黑暗。
因为,总有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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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7: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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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倏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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