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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替身小少爷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847 更新:2026-06-09 11:36:34

替身小少爷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新驸马比我小了七岁,他第 101 次告诉我,他又爱上了别人。

这次我没教训他,而是淡淡笑道:「本宫放你走。」

我不要他了之后,他反而跟疯了似的,学着那些小倌儿讨我欢心,哭着求我再爱他一次。

1.

处理完公务回府,驸马祝西辞讥诮道:「舍得回来了?你还知道你有个家呢!」

全大周,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敢对我如此说话了。

他身后,又站着一个娇俏的少女,是娇弱可怜的模样。

成婚三年,这种情况发生了无数次。

原来我还觉得颇为刺激好玩,现在只略微有些疲倦。

南方洪水,北方干旱,已经让我颇为头疼。

我凌厉的眼扫过去,那少女忍不住发抖,往祝西辞身后藏了藏。

祝西辞看到我,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昂着头:「永乐,这是我新爱上的女子,今年十六。」

十六啊,比我年轻了一轮呢,我今年二十八。

我女儿也已经七岁了。

不过女儿不是祝西辞的,而是他大哥祝清越的,他大哥是我第一任驸马,死于一场瘟疫。

2.

祝家人才辈出,文官武官皆有,数年前,父皇还在世,母后和贵妃斗得如火如荼,弟弟年纪尚小,熠王继承大统的呼声很大。

祝西辞的父亲是当朝宰相,母后为了拉拢祝家,令我招了他哥哥清越为驸马。

后来清越去世,祝家又把京中有名的纨绔祝西辞送了来。

我猜祝家是想把这惹是生非的烫手山芋甩出来。

刚来府上时,祝西辞格外抗拒。他抗拒我和他哥哥成婚过,又不满意我比他年长七岁。

不过我们生来就不可能随心所欲。

我喝了一口茶,笑着道:「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本宫会吃人?」

谁知那少女不经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爬过来,道:「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民女不是有意冒犯公主!是祝公子硬拉了民女来——」

靠近我时,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刺了过来——

3.

身后的侍卫一脚踹飞了那少女,狠狠砸在门上,只见她口中溢出鲜血,眼睛仇恨地盯着我,随即断了气。

侍卫探了鼻息,对我摇摇头。

是服毒自尽。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祝西辞脸色发白。

我安抚地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慰:「没事了,幸好她没对你下手——」

过了半晌,他才道:「我没想到——」

「我知道。」我坐在主位上一边吃饭,一边思考这少女是何人派来的,难道是熠王?

如果是他,那他的命便留不得了。

女儿被送到了母后身边教养 ,饭桌上颇为冷清。

「是谁要杀你?」

祝西辞问我。

「这种事,你别管,我会处理,最近你不要出门了,乖乖在家呆着。」

「你!」他啪的一声放下筷子,生气地说,「永乐!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永远这么强势,永远都要别人听你的安排!我是你的驸马!不是阿猫阿狗!」

我停下了进食,温声道:「好啦,我知道你厉害。最近公务繁忙,熠王那边也不安生,我就住宫里一段时间……」

「呵呵,我看你干脆别回来算了!你自己算算,这个月你在府里住了几天?你要是腻了我,你就明说!我有自知之明,绝对不会给大周最尊贵、最权势滔天的公主添堵!」

4.

祝西辞刚进府时,十六岁,一张脸美得雌雄莫辨,偏生脾气大得很,稍有不合心意就要大闹一场。

他和清越的长相有七分相似,但他比清越还要美得令人惊心动魄。

清越是一汪柔和的水,祝西辞就是一锅滚烫的油。

他如今二十一了,还是那个臭脾气。

我也没耐心哄他,轻声呵斥道:「行了。你适可而止,你到处沾花惹草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他梗着脖子,一脸倔强:「我就喜欢柔柔弱弱的姑娘,会羞涩看我,仰望我,把我当成天——而不是你!我永远不会喜欢你!」

我彻底放下了碗筷,盯着他,沉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这一年我在权力的巅峰炼就了怎样气势,就连母后有时都不敢直视我的目光,何况是祝西辞这个纨绔小少爷。

果然,他微不可见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恼怒被我震慑,红着脖子又大声重复:「我才不会喜欢你!永远不会!」

「行,我放你走。」

我看着他,淡淡道,又端起了碗继续吃饭。

「什么?」他下意识地反问,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白了脸,怒气冲冲地回了房。

祝西辞刚来公主府的时候,仿佛被人强迫的良家,整日都想着逃跑回去。

上天对长得好看的人格外优待,无论他多过分,我总能容忍。

他跳墙,我便在他摔了个狗吃屎时拉他起来。他绝食,我就端着他喜欢的菜肴喂他。他喜欢骑射,我也每月抽空陪他游玩。

其实他就像个要吸引人注意的小孩。每次他想刺激我,就带个小姑娘回来,说他喜欢上了别人。

他还不清楚,他每次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

只不过,如今民不聊生,亟需解决的事情远比哄这小少爷开心更重要。

我垂着眸子静静地吃饭。

管家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淡淡道:「他的性格不适合在本宫身边,迟早惹祸,既然在外面他能快活点,又何苦把他拘在府里?」

5.

我回房时,他正安静地坐在床边,听到我的动静,又怒气冲冲地往包袱里扔衣服。

眼尾处还有红。

永远长不大的小孩。

就因为他小孩脾气,他那个狐狸一般的老爹,才把他当成货品一样送出来。

「终于想通了,要把驸马之位给你那个老相好了?呵呵,他也不容易呢,熬了这么多年,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挖苦、哽咽、倔强,和求和。

我皱着眉头:「你胡说什么!我和崔大人清清白白,他是朝廷的肱骨重臣,岂容你诋毁!」

他恨恨地丢了衣裳,怒道:「我还没说是谁呢!你就急着来承认了!不是心虚是什么!上朝很开心吧?处理公事比回家更重要是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和谁呆一起!我的公主殿下!」

我蹙着眉,怒斥道:「你走!以后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我再也不管你。你满意了?」

「走就走!你以为我稀罕在这破公主府,让你看着我的脸,缅怀我大哥,在外面又给我戴绿帽?」

6.

我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水。

他说要走,却也没动,只杵在那里。

「你又想干嘛?」

半晌,他红着眼圈问我,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过来。」

他慢吞吞过来。

我温声道:「二十一岁的人了, 还跟个小孩似的。玥儿都比你稳重。」

他不满的说:「像我哥那样,你就满意了?整天累死累活,就为了给你的权势添砖加瓦!人死了不到半年,你就又和他弟弟成亲?」

清越和我少年夫妻,情分非比寻常。他当初为了我,确实付出良多,只是后来他死于瘟疫。这些年,偶尔想起他,我也觉得十分遗憾。他在世时,我们都很忙,我确实忽略了他。

「西辞,我没钱了。」我突然说。

「什么?」他愣了下,「那我以后少花点。」

我笑着摇摇头,喝了口水。

他皱着眉:「不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送你回家吧。」我认真看着他,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带着美而不自知的艳与纯,「你可以找个小家碧玉的温柔妻子,和她好好过日子,生几个孩子——」

「你有病啊,永乐!」他愤怒地抽回自己的手,「你能不能收起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样子!让我猜猜,是国库没钱了?公主殿下又要用自己的驸马之位去换?」

7.

他其实很聪明。

他冷笑一声:「永乐,你还真是伟大!」

我沉默。

「是谁?」他阴沉着问,「难道你的驸马之位,比你弟弟将来的妃嫔之位还要尊贵?」

我叹了口气:「问题是,他家只有一个儿子,还是独子。」

祝西辞脸色一变:「沈家?」

我点头。

「你不要命了?!你亲手杀了沈贵妃,现在要和她的亲戚成婚?」

我喝了口茶,淡淡一笑,我这双手,沾的何止是沈贵妃的血?

若有人要来取我性命,只要有本事,尽可拿去。

不过,如果沈家要与我为敌,该担心的是他们。

「也是,如今这大周,谁不想着巴结长公主?还有谁会想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永乐,你没有心!我祝你这辈子,永失所爱!你抱着你的权势和天下过一辈子吧!」

说完,他恨恨摔门而去。

要是清越, 一定会支持我,我也不至于要他走。

8.

御书房内。

「熠王,可是你派人来杀本宫?」

我盯着熠王。

自沈贵妃死后,他两鬓的白发更多。

不过熠王倒是继承了贵妃的好样貌。

他仔细看了眼地上的尸体,恭敬行礼:「臣弟对长姐绝无任何不敬之意,更不用提杀心。只是——」

「只是什么?」

我转着手上的戒指,思索着如果不是熠王,那背后是谁?

当初沈贵妃用自己的命求我放了她儿子,我也不太相信是熠王,主要是他没那么蠢。

「这女子手上的刺青,我原来倒是见过一次,她应该是沈家的婢女。不过,沈家如今已经彻底——」

那女子手上确实有一块明显的刺青, 形状像一座山。

我抬起手,阻止他说下去。

侍从立刻去传了沈富强和沈远山父子进宫。

没一会儿,沈家父子便来辨认尸体。

沈远山面色发白,沈富强则一脸恨铁不成钢。

沈富强脸上全是汗,他颤巍巍跪下请罪:「求公主饶恕,此人原是我儿身边的丫鬟,一个月前突然失踪,鄙府还曾派人寻找过。就是给我们沈府一千个胆子,我们也不敢犯上作乱!请公主明鉴。」

太监把尸体抬了下去。

我温声道:「沈老爷不必惊慌, 本宫自然信你。如果真是你们沈家想要谋害本宫,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必定是有人想要挑拨本宫与沈家的关系。本宫请你和令公子过来,是商议赈灾的事。」

沈家富可敌国,不是说说而已。

如今国库空虚,南方水灾,北方旱灾,都要银子和粮食,一刻也耽误不得了。

沈富强松了口气,擦了擦汗水,道:「公主放心,粮食、药材、衣物、银两都已经准备好,只等公主吩咐。」

众人退下后,沈远山留了下来。

沈远山三十岁了,一直未娶妻。

倒也是奇事一桩。

他继承了他爹做生意的天赋,等熬过这段时间,用得着他能力的地方还很多。

我笑着说:「远山,还有事?」

「公主——」

「不必如此见外,我们即将成亲,叫我永乐便可。」

「永、永乐,那刺客是我的婢女,原在家中时,她听闻我要和你成婚,情绪激动,后来我劝说她无效,她便离家出走,我没想过——」

我挑了下眉。

他急着道:「我和她绝无私情,我是看出她对我的心思后,想把她送走——这事怪我,考虑不周,我身边如今只用小厮,不用丫鬟,公、永、永乐,你放心。」

我起身,握住他的手:「我当然信你。即使原来有过什么,我也不会介意。你不必太过担忧。」

他脸色涨红,极低地「嗯」了一声。

9.

赈灾的事安排妥当了。

我松了口气,只要能先解决燃眉之急,其他都不是大事。

南方由崔晏之去,北方由谢荣去。

这两人都是我的心腹,且年轻,身体能吃得消艰苦的环境,也不会克扣赈灾的银两。

午饭时,母后带着弟弟和祝玥来找我。

祝玥生得和她父亲很像,玉雪可爱。

我把她搂在怀里,她软糯糯地问:「娘,小叔叔呢?我想小叔叔了。」

我笑着道:「你完成了师傅教的课业,我就叫你小叔叔进宫来陪你。」

弟弟今年十二岁,很是聪明。

他拉着祝玥的手,对她道:「玥儿,走,舅舅带你去写课业。」

又对我们道:「母后,儿臣告退。姐姐,我带着玥儿去了。」

两人手拉着手走了。

母后担忧地看着我:「你真的要和祝家那个小儿子分开,和沈远山成婚?」

我笑着道:「母后,婚礼都定在三日后了,您现在还问这个问题?」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玥儿还是留在宫里给我抚养吧,不然她这个年纪,一个人去祝家怎么行?」

10.

祝家自然不敢阻止我的决定, 但我也不能把事情做绝。

如今非常时期,我承诺了将女儿送回祝家养。

「祝家是她爷爷奶奶家,她小叔叔再纨绔,平时带她倒是极为用心,母后不必担心。」

「你如今是长大了,凡事有主见,我也不好过多干涉你。永乐啊,你不是挺喜欢祝家那个小少爷吗?你现在把玥儿和他都送走了,你真要做孤家寡人?」

「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笑着道,「送回去了,他们就不是我的家人了?更何况, 以后和远山成了婚,他也是我的家人啊。」

「你变了很多 。」母后眼中有点点泪光,「你原来最爱笑爱闹,你哥哥那时……」

她擦了擦眼泪:「永乐,你怪母后吗?」

「怎么会?」我握住她的手,「哥哥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我们国泰民安的。」

11.

下午的时候,祝西辞进了宫。

他眼底青黑,眼睛充满血丝。

「你又熬夜喝酒了?」我皱眉,劝道,「以后没人管你,你自己克制点,小心把身体熬坏。」

「坏了就坏了,我要那么健康的身体干嘛?等着公主殿下宠幸吗?」

他说话气死人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好在玥儿跟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扑进了祝西辞怀里。

「小叔叔,玥儿好想你啊!玥儿想回家。」

祝西辞把她抱在怀里:「乖,小叔叔也想你。咱们就在宫里。外面危险。」

玥儿撅着嘴:「可是玥儿想要小叔叔和娘亲。」

乳娘把玥儿带走了,祝西辞冷冷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抛夫弃女,你这公主做得真是出息!」

我面不改色地批奏章,淡淡道:「你爹想要把玥儿带回祝家,是怕玥儿长大了和祝家不亲。你别忤逆他,把玥儿带回去,好好养。这孩子,和……清越性格很像。」

祝西辞冷笑一声:「用不着你说。」

「行了。」我笑了一下,「知道这次是我不对,要不帮你选一门好亲事?」

「你!」祝西辞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太监通报,沈远山来了。

我看了祝西辞一眼。

他梗着脖子:「怎么,新驸马那么宝贝,我见不得?」

12.

沈远山进来时,祝西辞瞪着他。

沈远山面不改色,行了礼后,对我道:「永乐,喜服已经做好, 我知你公务繁忙,所以特意为你带进来试。」

祝西辞微不可觉地晃了一下。

我有点不忍心,对祝西辞道:「皇上和玥儿都在学堂,你去那边陪着他们吧。」

「我不去!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没心没肺的!」

我不理他,进了内屋换了礼服,很合身。

换好了之后,我隐在暗处听祝西辞和沈远山说话。

祝西辞:「沈远山,你别得意太早!她现在能为了解决天灾问题,弃了夫女嫁给你,将来也能为了其他东西,弃了你。」

沈远山淡淡一笑:「当年清越在世时,我和你哥哥还是至交好友,我还抱过你,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祝西辞发狠:「别和我套近乎!你和我哥哥是好友,你现在要娶他的妻子?」

「西辞啊,你不也和你嫂嫂成婚过?照你这么说,你岂不是也愧对你兄长?」

祝西辞词穷了一会儿,怒道:「总之,你很快就会被赶走!」

「不会的,」沈远山摇摇头,认真道,「永乐没告诉你吗?我们成婚后,就会准备要孩子。成婚不是最可靠的联盟,孩子才是。」

我对侍女使了个眼色,她弄出点声音,外面的说话声停止了。

13.

祝西辞怔怔看着我,漂亮的眼睛里,流出一行清泪。

我心里一痛,面上不显。

沈远山惊得说不出话来。我咳嗽一声,他才猛地惊醒,随即从怀中拿出一个镯子:「永乐,这是从雪山挖的上好红玉做成的镯子,我——」

我笑着伸出手,露出洁白的一节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帮我带上。

红的玉镯,白的手臂,相得益彰。

我转头问祝西辞:「好看吗?」

他说不出话来。

「母后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五岁,生得花容月貌,性格也乖巧听话,是你喜欢的样子。你可以去见见,如果喜欢,我给你赐婚。」

「用不着你管!」

他擦了把眼泪,逃也似的离开了。

「永乐,你为何——」沈远山低声道,「其实西辞就留在公主府,我也不会介意——」

「夫妻之间,还是不要太拥挤的好。这次辛苦你了。」

我说的是灾情,沈家出了很多力,沈远山更是亲力亲为。

本来灾民中有暴乱,因安抚得当,如今已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决了。

分发粮食、药材、衣物,新建房屋住舍,沈家出力很多。

沈远山握住我的手:「只要能为你分忧,我怎样都可以。」

我笑了笑。

14.

晚上,我歇在未出宫时的永乐殿。

想起少女时期,那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殿中挂着父皇、母后、哥哥、我和弟弟的画像。

我拿着烛火仔细观看。

弟弟比我小十六岁。

那时他被抱在母后怀中。

而我当时正和哥哥生气,一张脸犹带着怒气。

那是哥哥出征前最后一天画的。

也是母后见哥哥的最后一面。

而父皇……

推门声响起,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只有祝西辞来我这里不需要通报。

祝西辞显然没料到我还没睡,看到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你没出宫?」

「是,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懒得理他,转身往里走。

他关上门,跟了上来。

我皱眉看他。

他粗声粗气道:「当年非要把我留下,如今又赶我走,你们是不是真觉得我是个泥人啊?」

我笑了起来:「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大气性的泥人。」

「我倒要让你见识一下!你这个狠心的女人,就知道欺负我!外人还当你待我多好、我脾气多坏呢!」

15.

我笑了。

「乖,我是真的要和沈远山成婚了。」

「如果是我哥哥,你还会这么对他吗?」

他耷拉着眉眼,看起来很可怜,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会。」我和他讲道理,「现在国库——」

「行了,别说了,太后、老爷子都已经和我说过很多遍了!你们烦不烦!」

我无奈地笑了下:「行吧。既然小少爷都懂,那能放开我了不?」

他咬了下唇,发狠地吐出两个字:「做梦!」

「这可是你招我的!」

……

祝西辞带着祝玥回了祝家。

我和沈远山成了亲。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成亲了。

16.

晚上,各自洗漱后,我和沈远山坐在榻边。

他紧张得结结巴巴:「要、要再喝一点吗?」

「去熄灯,准备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

「哦,好、好。」

他方方正正躺在我身边,我支起脑袋看他,笑着说:「新婚夜,不做点什么?」

……

17.

赈灾事宜彻底平息。

时光飞速流逝。

因为公事繁忙,又怀了身孕,我大部分时间都歇在永乐宫。

弟弟也已经开始跟着我学处理政事。

从议政殿出来,在拐角处听到了说话声。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站没站相!既然要在宫里当差, 就收起你那副少爷脾气!」

我愣了下,是老丞相压着嗓子训人。

一个愤懑的声音传来:「爹,在你眼里,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啊?行了,您也别来找我麻烦了,干脆把我逐出家门,省得我丢了您的脸!」

「你!逆子!」

「爷爷!」玥儿放了学,欢喜地冲了过去。

她又冲祝西辞道:「小叔叔,今晚你回家吗?」

「今晚值夜,不回去。」

老丞相牵着玥儿走了。

永乐殿内,沈远山正拿着账簿看。

「永乐,我回来了。」他微微笑道。

他轻轻摸着我的肚子,道:「它最近有没有闹你?」

「还行,比刚开始好很多。生意忙完了?」

「差不多了,」他道,「近半年都不用再出远门,我在京中陪你生产。我培养了同宗几个子弟,目前来看,能力都不俗。我爹那边也在盯着,没什么问题。」

顿了顿,他又道:「现在朝中如何?」

我们之间说起来,更像是朋友。

他说些生意的事,我说些朝堂的事,给对方一些意见和帮助,互惠互利。

吃了饭,他拿起斗篷,要出宫去。

临到门口时,他道:「听说祝家小公子现在在御林军当差?」

「是啊,」我亲手帮他系好斗篷,「祝家有功,他家小儿子总算不是原来那般纨绔,整天风吹日晒,也挺辛苦。」

18.

沈远山垂着眼眸,没说什么。

我问:「不开心?」

「没,」顿了顿,他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府?」

宫中不宿外男。

「再看吧,」我看着外面的风雪,「如今大雪,怕马车打滑。」

「那你安心在宫里养胎。」他握住的我手,「永乐,我们是夫妻,你想要什么,大可以告诉我 ,我不会反对,只是别骗我。祝少爷的辞梦阁,这半年没人动过。」

我淡淡一笑。

沈远山临走前,我看着他:「除夕宴那天,也叫上你爹娘吧,大家吃个团圆饭。」

他神色一动,低声道:「熠王——」

「嘘。」我握住他的手,「这事你别管,我会处理。」

入夜的时候,祝西辞又翻了进来。

他现在不走正门,改翻窗户。

他打了个哈欠, 抱怨道:「外面又冷又累,我站了一天了,我爹还说我偷懒,我就这么废物?」

「你现在在以下犯上,死罪。」我冷冷地说。

「死在你身下, 我愿意,你让我死吧。」他嬉皮笑脸地说。

他也是奇怪。

我们名正言顺在一起时,他整天不是说讨厌我,要离开,就是说外面的姑娘多年轻漂亮。

等我真的放他自由了,他又要死要活的。

这几个月,他隔三差五就借着带玥儿进宫的由头,来和我吵架。

19.

闹归闹,孩子还是沈家的。

沈家拿出了半个身家向我投诚,我自然不能失信于人。

沈贵妃倒了,熠王夺嫡失败,众人见风使舵,即使沈家富可敌国,和沈贵妃算是远亲,朝中无人支持,也是艰难。

即使和沈贵妃之间有血海深仇,沈家这颗棋子,我也不能不用。

「想什么呢?」他不满道,「我和你在一起五年,你也不愿意生孩子。和沈远山才多久,就怀孕八个月了!」

「原来朝政不稳,我哪有时间生?而且,这是沈家拿出一半家产的条件。」

「那你不爱沈远山?是不是?」

他撑着脑袋看我,一副不给答案,就不让我睡的架势。

「你多少岁?还说爱,幼稚不?」

他冷笑一声:「我最烦你们这成熟得不得了的样子,人活一世,不说爱,说什么?说你的财富地位?战绩功勋?杀了多少人?无聊不无聊?俗不俗?」

「行了行了,我们都俗,就咱们小少爷高雅。」我顿了顿,「当差是不是很累?要不你——」

「不累我怎么每天晚上来找你?」他气道,「每次我进宫,非得把我扔出去不可!我看你现在还怎么赶我走!」

「睡吧,」我闭着眼睛。

20.

「不许睡!你醒醒!」他又在作。

我无奈地睁开眼睛。

「我问你,原来你留宿宫里,有没有找个小侍卫过来打发寂寞?说实话,不然你——」

他一时没想到能威胁我的,只能说:「不然你别想睡。」

我苦笑:「饶了我吧,府里有你一个,我就够吃不消的,而且你看看,谁有你的胆子,来爬我的床?」

我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那你除夕宴那天,乖乖呆在家里,别来宫里了。」

他乖乖点头。

「等以后你也给我生一个,咱们俩的孩子,肯定天下一等一好看。」

熠王要在除夕宴造反。

我这双手,不介意多沾些鲜血。

21.

宫宴上,席间歌舞升平,皇亲国戚和有功之臣推杯换盏,十分热闹。

熠王端起酒杯敬我:「长姐,这杯酒是臣弟敬你。」

我看着他。

他不等我说话,直接一饮而尽,又倒了杯酒,朗声道:「这杯敬父皇和母妃!他们死得蹊跷啊!」

礼部侍郎谢荣立刻站了起来,呵斥道:「熠王,慎言!」

我盯着熠王:「熠王,你的命,可是你母妃自戕换来的。」

他大笑起来,模样癫狂:「是啊,就是因为如此,我心里才痛啊!我现在才生不如死啊!对着杀母仇人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突然,他摔了酒杯,发狠地看着我:「永乐,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些跳舞的舞姬全都停止跳舞,各个抽出腰间软剑,飞身向我刺来——

22.

席间一片混乱。

我握住弟弟的手,沉声道:「看到没有,这王座,就是踏着累累白骨才能爬上去。」

他握紧我的手:「为什么不先诛杀了他?」

「我要留着他的命,招揽天下贤才。」

我把弟弟交给母亲,他们由侍卫护着离开筵席。

熠王武功高强,即使侍卫众多,他也转瞬便扑到我面前。

我抽出剑,沉着目光看着他。

谢荣的夫人挡在我面前:「公主不必亲自动手。」

我向谢荣看去,他紧张地避开刺客,朝我们跑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夫人,女儿还在家里——」

谢夫人没看他一眼,只看着越来越近的熠王,飞身上前,剑术精妙绝伦。

早年在边关时,我与谢夫人曾联手杀了胡人大汗。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武艺又精进了不少。

熠王一边堪堪躲避谢夫人的剑,一边高声道:「永乐!你知道当年父王其实早就拟圣旨了吗?哈哈哈哈!圣旨,就在我这里!」

23.

「熠王犯上作乱,得了失心疯,人人得而诛之,取熠王人头者,本宫重赏!」

「哈哈哈哈!永乐,想知道父皇的旨意吗?」

熠王疯了。

他高声道:「父皇的旨意是,长公主永乐天纵奇才,战功赫赫,文能挥笔安天下, 武能马上定乾坤,特命其为皇太女,朕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什么?!

「永乐!」熠王身上已经中了数剑,声音也不似之前的高亢,「你没想到吧?你亲手杀了的——呜!」

他没机会说出口。

因为他的胸口已经被一柄利剑刺穿。

他缓缓回身,看着谢夫人,只低声喃喃道:「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了。桃花,真美啊。」

「王爷!!!」一个舞姬凄厉地叫了一声。

我们都以为她要过去救熠王,没想到她中途竟一剑朝我飞了过来!

大家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她速度又极快……

不远处,有人绑架了弟弟,那人高声道:「放了王爷, 皇帝在我手——」

他话未说完,我手中的匕首已经正中他的脑门。

沈远山扑过来,抱住了我。

而向我飞来的那一剑——

被祝西辞挡了去——

24.

我短短二十八年的一生经历过很多次失去。

第一次,是我的双胞胎哥哥。他在世时,我从不叫他哥哥。胡人侵扰边关,他被困在孤月山之战中,苦守三天三夜,没有等来朝廷的援军。

他被乱箭穿心而死!!!

而那封求助的战报,送到了陪沈贵妃游山玩水的父皇身边,被沈贵妃随手就烧了。

烧了!!!

母后问我怪不怪她。我当然怪啊。如果不是母后的软弱无能,不是她的心慈手软,让沈贵妃苟活于世,我哥哥怎么会死?

哥哥死时,玥儿才半岁。

我提着剑要杀了沈氏,父皇却护着她,只是把她贬为妃嫔。

第二个死的人,是清越,我的驸马。

清越于家,是个好丈夫,寡言少语,但也细致温柔。于国,他清正廉洁,为君为民。虽然我们的结合是为了夺嫡,但是我也真心爱重他。

他死于一场瘟疫。

当时我去顶了哥哥的将军之位。

父皇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天才。哥哥在世时,有他承担着所有的责任,我惯于懒惰,不思进取,才会让他在孤月山之战中绝望无援!

清越跟着我随军。胡人阴险,投了毒,大夫没日没夜配解药,收效甚微。城中暴乱,清越以驸马的身份进城,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不管城中人的死活。

最后活下来的人很少,他也死了。

25.

金戈铁马 ,跟随我战死的将士无数,死在我枪下的敌军也无数。

疯魔时,我下令屠戮了胡人的老弱妇孺。

哭声震天。

那片难以踏过的孤月山,我哥哥的葬身之地,胡人赖以生存的放牧之地,我亲自点了火,将它付之一炬。

三个月的时间。

我成了大周名震天下的救世战神。

成了令胡人闻风丧胆的燎原阎王!

得胜归朝那天,我与高堂上的父皇远远对视,他避开了我眼中的锋芒。

在我远在边关之时,沈氏又被他封为了贵妃。

长廊狭路相逢,沈氏看到我时,吓得瘫倒在地,地上一片湿迹。

身边的侍从对我说,父皇一度想要废了母后,把皇后之位给沈氏。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很平静。

我扫了一眼沈氏,翩然离去。

当晚我便走进了沈氏的宫殿。

26.

无上的高位与权势,必定要沾满鲜血。

平日庄重威严的父皇,惊慌失措地起身,苍白地向我解释哥哥的死是意外,冷落母后是情非得已。

「永乐,父皇最疼你,你不清楚吗?你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啊,你想要什么,是父皇没有给你的?」

是啊,在父皇所有孩子中,他最疼我。母后的心里要为哥哥筹谋太子之位,又怜惜体弱的弟弟,分给我的关注实在很少。

但父皇从小喜欢带我,他准许我躲在角落听他上朝,允许我坐在他腿上看奏章。

我不想学那些陈词滥调,想学武,母后不赞同,只有父皇请了最好的师父给我。

可是,他也昏庸无道。

为贵妃建华美宫殿,奢靡成性,国库空虚,任人唯亲……

「永乐!你干什么?朕是你父皇!」

我冷冷看着他:「父皇,这天下,我会为你守好。」

沈氏哭得声嘶力竭:「公主殿下,是我自作主张烧了大殿下的战报,不关熠儿的事,求你饶了他!饶了他啊!」

父皇颓然地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也好。你这般狠厉决绝,这天下,朕能放心交给你。只是——」

他直直盯着我:「永乐,我要你亲自动手,我要你日日良心难安。你手刃亲生父亲,那万人之上的皇权我要你日日胆战心惊!」

他教我写过字,抱着我摘御花园最大的牡丹,教我射箭。

最后,他又握住我的手,饮下了那断肠的毒酒。

彻骨的寒冷。

自父皇死后,我没有过害怕的情绪。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只要我想做的事,我一定能做成。

可是,如今,祝西辞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那股寒气,卷土重来了。

27.

那一剑,贯穿了他的肩胛骨。

他缓缓倒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气若游丝。

眼泪滑了出来。

他抬不起手,只能虚弱地说:「永乐,我以为你没有眼泪。」

我后悔了。

我该早点处死熠王。

「别死,别死,西辞——」

他痛得皱了下眉头:「我、我、一直说喜欢柔弱的姑娘,是、是骗你的,永乐,我喜欢你英姿、英姿飒爽的样子,你别、别哭,你是、是最尊贵的长公主……」

28.

我早产了。

生了一天一夜。

是个儿子。

祝西辞一直昏迷不醒。

沈远山低声对我道:「已经用了最好的药,祝公子性命无忧,只是现在昏睡中。」

祝西辞被放在了我的外间榻上。

整张脸发白,嘴唇发青。

参汤要靠灌才能喂下去。

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如今也如此脆弱。

玥儿守在旁边,轻声哀求:「小叔叔,你醒过来,醒过来。」

弟弟轻轻拍着她。

「你们俩下去休息吧,我陪着他。」

「长姐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

「你醒过来,我们好好过。我再也不会经常不归家,不会整天处理政事,不会动不动就责备你。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傻瓜,你真是一个傻瓜。不是叫你不要来宫里吗?为什么还要来?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29.

祝西辞醒来是在第五天。

我正在批阅奏章, 弟弟带着玥儿飞奔而来,激动地告诉我:「姐姐!姐夫醒了!」

玥儿也大声道:「娘!小叔叔醒了!」

我慌张地前去看他,沈远山正扶着他喂鸡汤。

祝西辞皱着眉:「你们烦不烦?我喝不下了!」

我松了口气,一时又是高兴,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他看到我,哼了声:「你好狠的心,我为了谁躺这里的?你居然都不守着我!」

30.

熠王的党羽被全部肃清。

父皇的圣旨,从他身上搜了出来。

或许,从我得胜归来那天,父皇就预见到了我的狠心吧。

我看了眼,要烧掉时,弟弟抢了过去。

我蹙眉看着他。

「皇位该是长姐的。」

我怅然道:「皇位该是哥哥的。」

「我可以禅位。长姐,你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姐姐。」

「没必要。」我淡淡道,「如果我想做皇帝,当初就不会立你。」

他沉默。

我拿过那绢布,扔进了火里。

「为什么不早点杀了熠王?」

「因为我要天下人知道,永乐公主胸怀宽广,有招纳人才的决心。也要天下人知道,我绝非父皇,我能听见任何刺耳忠言。」

我叹了口气:「不过,我后悔了,我没想到西辞会受伤」

弟弟道:「听说熠王造反,是因为谢夫人。」

我转着戒指。

他低声道:「熠王心慕谢夫人,爱而不得,想要拼死一搏。拥有了天下,自然能得到谢夫人。」

对这个说法,我不置可否。

熠王有心整个天下,私下秘密练兵,这是很早之前我就得到的情报。不管有没有谢夫人,他都会反。

「他的尸首呢?」

「被谢夫人安葬了。」

怪不得在最后关头,谢荣会提醒他夫人女儿在家。

想来是怕他夫人跟着熠王一起反。

熠王的私库颇为丰富,又为丰盈国库贡献了一臂之力。

祝西辞伤好了以后,颇为麻烦。

挟恩图报这事,他做得太顺溜了。

「什么?要我回祝府?你有没有心,我为谁这样的?」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看我?」

「什么?你要回公主府住?哦,那我也回去。」

32.

沈远山自动承担起了照顾祝西辞的重任。

祝西辞是个嘴上没门的。

「永乐真正爱的是我,这次我为她差点死了,她肯定发现了我的重要,一定会抛弃你。」

「远山哥,你也是我哥的朋友,我劝你自己离开,不然到时候被永乐赶走,你多难看!」

不过祝西辞哪里是沈远山的对手:「就像你当初那样么?」

见祝西辞被刺激到了,沈远山宽厚地笑笑:「旭儿醒了要闹,我先去看看他,等永乐来看你时,我再来照顾你……」

身边的小李子惟妙惟肖学了一通两人的对话,末了对我道:「公主您是没看见,祝少爷吃了哑巴亏的样子,气得脸都绿了。」

「他的辞梦阁收拾好了吗?」

「公主放心,祝少爷那里天天打扫呢,全都是按照小少爷的喜好布置的。」

我点点头。

暖和了点之后,我们都搬回了公主府。

祝西辞臭着一张脸。

玥儿倒是很喜欢弟弟,一直趴在沈远山旁边看。

下马车时,沈远山抱着旭儿,我牵着玥儿,祝西辞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扯到伤口了。」

他皱起眉,很痛苦的样子。

他伤口早就结痂了。

我对玥儿道:「玥儿,你扶着你小叔叔一边,我扶另一边。」

玥儿很高兴自己能照顾人,欢喜地应了。

我们扶着他进屋。

沈远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经过分岔路口,祝西辞得意地对沈远山道:「远山兄,我这伤口未愈,永乐就先送我回去了。」

我道:「我一会儿来看旭儿。」

「好,我等你,不急。」

送祝西辞回了辞梦阁,玥儿立刻回了她自己的院子。她也好久没回来,她院中的秋千木马之类的玩意儿,倒是想念得紧。

等玥儿走了,我放开他的手,点点他的额头:「幼稚不?」

34.

「哼,幼稚,你想想谁是罪魁祸首,害我变成这样的?」他喝了口水,「做男人做成我这样,你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我笑了下,温柔地问:「伤口还疼吗?」

他摇摇头。

「以后要听我的话,不准再这么自作主张。」

「我又不是小孩。」他不满地哼哼。

「但是你要是再受伤,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笑了下,低声道:「我还以为你这女人真的铁石心肠呢。还不是被我迷得死去活来?」

「行了,你去躺着。」

「你陪我。」

我警告他:「你伤口没好,别想着做坏事。」

「你可以帮我,我又不用动。」

「晚上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你晚上得来看我。」

35.

沈远山有了儿子后,整个人气质都不同了。

他原来是那种看着很冷静自持的样子,喜怒不形于色, 有时显得心事重重。

如今他心里仿佛放松了一般,整个人眉目舒展,嘴角也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清越的朋友从来都是光风霁月般的存在。

「旭儿,看看是谁?这是你娘亲呀。」

他抱着旭儿,握住旭儿的小手,让旭儿和我打招呼。

旭儿瞟了我一眼,往沈远山怀里靠了靠。

我接过他,亲了亲他:「娘都不认识了?」

旭儿的小手往他粮袋伸过去,沈远山咳嗽了一声,道:「把他给我吧。」

旭儿一直是奶娘在喂养。

「不用。最近各种忙, 还没来得及好好亲近这个小家伙呢。倒是你,看看你眼底的青黑,晚上把他交给奶娘就是了, 别自己守着。」

旭儿躺在我怀里,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沈远山,咧着嘴笑了起来。

我的心也软得不像话。

玥儿出生后不久,我便去了边关,回来后,政务又繁忙,玥儿几乎是在母后和祝西辞的照看下长大的。

「谢谢你,永乐。」

「谢什么?」

「很多。」他说。

「夫妻之间,相互扶持是应当的。」

沈老爷倒是很高兴。

旭儿是要给沈家抚养的。

不过最后沈远山的意见是等旭儿上学堂后再送到沈家。

宫里专门为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的子弟开办了学舍,旭儿到时其实还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36.

旭儿两岁的时候,我又生了个儿子轩儿。

祝西辞彻底不去宫里当差,整日看着轩儿傻乐。

他现在见到沈远山,也不带刺了,而是虚心请教小孩吐奶、发烧之类的问题。

我怕玥儿被冷落,时常把她带在身边,她倒是心大:「娘亲不必担心,小叔叔和远山叔叔都待我极好。且,我也不想别人天天管着我,在娘身边,束缚得紧。」

玥儿和我不太亲近,反而和祝西辞亲近得很,大抵祝西辞陪她从小玩到大。

询儿也更亲近沈远山一些。

我不免有些失落。

母后知道了,笑着说:「你总算体会到我当年的心情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但是三个孩子里,就你和我最疏远。」

她叹了口气:「不过我后来也想通了,你的性子,不管原先多闹腾, 其实心里都是冷的。永乐,你成了太阳,别人必定要惧怕你的炙热。得到了一些东西,必定要失去另一些,不必介怀。」

末了,她又问:「崔大人还是一直未娶,你当真能放下他?」

远处青山绵延,万里江山在我脚下, 我淡淡笑着道:「母后,怎么您也和西辞一样,整日问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番外

崔晏之番外

1.

我比清越更早认识永乐。

那时我是落魄的穷书生,等着来年的科举鲤跃龙门。

她是肆意逍遥的武林侠女,风雪天,推开了破庙的门。

腰间挂着剑,手里还提着一壶酒、一只山鸡。

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种英气勃勃。

当然是极美的,但这种美,和那些温柔婉约的闺阁小姐又不同。

她看见我,愣了下,随即扫了眼破庙内的全景,恍然大悟道:「你是进京赶考的?」

我握住书,紧张地点了点头。

「去给我生火。」

永乐有种本事,就是她说什么,别人都会不自觉地遵从。

她熟练地把野鸡架在火上烤,一手拿着酒壶,用牙齿把壶塞咬开,满意地喝了一口酒。

野鸡熟了以后,又一手鸡,一手酒,和那些话本子里的江湖侠客颇为相似。

我正这么想着,她「呸」地一口吐了出来,骂道:「难吃死了,怎么味道不对?」

我笑出声音来。

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

她把鸡扔给我,道:「给你。」

我默默把鸡肉拆碎,放进锅里煮,又放了些调料和野菜,味道十分鲜美。

她拿过我的书,随意翻了翻,又看了看我做的文章。

有时点点头,有时又摇摇头。

我在进京的途中,已经花光了为数不多的积蓄,整日只能去山间挖些野菜充饥。

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便去了家酒楼洗碗。

我想着洗半个月,赚点银两,买些便宜的红薯,也可撑到考试。

谁知做了半月,老板得知我要辞工,竟然不给我结工钱,把我赶了出来。

刚好撞见了永乐。

2.

那老板见是她,吓得跪在地上,不住赔礼道歉,最后把钱结了给我。

我拿出三分之一的钱感谢她,她似乎觉得颇为有趣,伸手接了过来,仔细打量那少得可怜的铜板。

我买了半袋子红薯,回了破庙。

她一路跟着我。

我煮了红薯粥,给了她一碗。

她问我怎么来京城的,问我为什么没钱,我如实相告,她有时托腮,有时又叹气。

她隔三差五给我送些打的野味。

那日我瞧见她进了山,却迟迟不出来,后来空中响起了焰火。

我心中担心,去找她,发现她正坐在树下,身边点着火,将一把锋利的匕首放火上烤,满脸是汗,随即要拿匕首去挖小腿上被蛇咬了的伤口。

我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对着她的伤口就吸出了里面的毒液。

「你做什么?」

我道:「割肉是不行的,得把毒液吸出来。」

吸了毒液后,我头有点晕,晕过去前,我看见大批侍卫冲了过来。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馆。

她侧坐榻边,翻着书。

我比她中毒要深,整张脸肿成了猪头,嘴唇跟两条香肠似的。

她笑得前俯后仰。

3.

她让我做个教书先生。

学生是她。

只管说些我自己看书的见解,对天下事的看法。

刚开始我还很拘束,到了后来,无所不谈。

贪污腐败,民不聊生,官商勾结,沉疴痼疾,知无不言。

后来她把我引荐给她哥哥永济,一个和她容貌有七分相似之人。

他哥哥又引荐我认识了清越。

我知道他们定是大富大贵之人,猜测或许是朝廷命官的子女。

春闱很快来临。

比春闱更快来临的,是永济前去边关参军。

永乐不担心她哥哥。

在眼里,她哥哥无所不能。

我原想春闱过后,若是高中,就求娶她。

只是没想到,状元的文章是我写的,但状元却不是我。

我被剽窃了。

科举不公,令我气愤难当!

那时清越外祖母重病,他暂时离京。永乐为了她哥哥粮草的事,四处奔走。

我求助无门,前去官府,也只是被殴打一通。

因为剽窃我文章的人,是贵妃娘家的侄子。

沈家在大周颇有一手遮天的架势。

我对朝廷心灰意冷,收拾了行囊,准备回老家教书为业,了此残生。

走了近一天的路,永乐追上了我。

她眉眼间的戾气比我还重。

她只是沉声道:「你的事,我会为你做主。我只问你,如今天下这般形势,主上受惑,臣下勾结,奸臣当道,你是否就要放弃你的理想?」

被她气势所震,我愣愣地摇摇头。

4.

我以为她会去官府报案。

她没有。

第二日是状元郎娶亲的好日子。

她身着华服,手持黄金佩剑,出现在宾客满堂的沈府。

众多学子已经知道我的事,大多心生不满,但迫于沈家的权势,只是私下给我些安慰。

我回来当晚,永乐要我给认识的所有学子写信,请他们前来观礼。

沈少爷沈长义春风得意,甚至连贵妃也亲临沈府。

当众人齐齐跪拜永乐时,我才知道,她是公主。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让人平身,只是拿我做的那文章来考沈长义。

沈长义额头全是汗。

她又要我说出文章的立意、主要观点。

最后她朗声道:「科举乃是朝廷选拔人才的主要渠道,也是寒门弟子唯一报效朝廷的通路。沈长义,你锦衣玉食,坐享荣华,崔晏之却从小父母双亡,靠给人放牛才长大,平时只能躲在墙角听先生授课。他进京,鞋底磨破,住破庙,吃野菜,衣衫褴褛。而他辛苦做的文章,却被你剽窃,你于心何忍?」

末了,她又道:「他身上的伤,是不是你找人打的?」

沈贵妃呵斥道:「永乐,你发什么疯?居然为了个乡野小子,当众斥责本宫的侄子?!」

回应贵妃的,是永乐狠狠的一巴掌,她眉眼间因为暴戾,罕见地浸染了妖冶的红。

仿佛是从地狱中来,要食人的魔。

「你还不配和本宫说话。」她冷冷道,「你以为本宫如母后和哥哥那般软弱,可任由你挑衅?」

沈贵妃被她气势所震,不敢说话。

沈长义不住磕头,说他知错了,愿意向皇帝认错。

那时皇帝偏袒沈家,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沈家子弟贪污受贿,只需贬官两年,便能调任回来,科举舞弊这种事,想来也只是斥责两声。

我心里感到悲凉。

永乐眯着眼:「不必了。」

沈长义一喜,「多谢公主」这四个字还未说完,永乐带的黄金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腹部。

喜事变丧事。

我不知道她要如何面对她父皇的雷霆之怒。

但结果是,科举一事被彻查。

沈家倒台者众多。

即使贵妃也未能保住沈家。

我成了状元。

再见她是一个月后。

她和清越成婚。

5.

我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我甚至都不能确定,她对我是否有情。

醉酒之后,其实我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清越扶着我,低声向我赔罪:「晏之,我知道你和公主互相爱慕。但她为你之事,行事过于放肆乖张,已经惹得圣上不满。永济在边关处境亦艰难。只有永济一派和文官彻底结盟,圣山才不敢轻易动皇后。」

「我……你我兄弟一场,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心有负于你,实在愧对你。」

永乐是天纵奇才。

她开始广结能人异士,和人交谈时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针砭时弊,同时又兼顾实际。

她成了寒门子弟最尊崇的主。

我不止一次听人道:「若是公主主事,必定风清气正,国泰民安。」

永济死后,她和清越去了边关。

一个成魔。

一个死。

皇上和贵妃死了, 众人不会疑惑是否有人谋逆,只会在心里暗暗庆幸,终于死了。

昏君妖妃,死不足惜。

永乐手段如雷霆,大力提拔任用有才之人。

原来皇帝一月不上一次朝,她则几乎每日上朝。

百姓不会求告无门。

贪官污吏轻则贬为庶民,重则满门抄斩。

她嗜杀。

但她同时又对冒犯自己的能人,抱以最宽容的态度。

我即将行差踏错那次,她盯着我,目光有如最锋利的刀刃:「崔大人,你是寒门子弟,我希望你别忘了当初在破庙中,对本宫承诺过,为官为民。」

那时和我要好的朋友强抢民女,杀了人家丈夫。

朋友的妻子挺着大肚子,求我饶了朋友一命。

我有过动摇。

我心下一惊,第二日,我下令将朋友处死。

6.

祝家在朝中根基深厚。

祝丞相为人清廉,学生众多。

永乐极为看重祝家。

所以,我以为她和祝西辞成婚,也一定是出于政治的考量。

但我亲眼看见那美貌少年在酒楼中醉酒,永乐让人压着他回去。

祝西辞嘟囔着抱怨,永乐也只是淡淡笑。

她眉眼间的温柔,和当初在破庙中看我时一模一样。

有一次,我忍不住告诉她:「公主,如果当初没有科举舞弊案,我会想求娶你。」

她神色不变,半晌后,笑笑道:「本宫当时还为自己绣了嫁衣,不过针线活真是琐碎又无聊,扎了本宫的手,本宫便弃了。」

「公主如今,可已爱上了祝西辞?」

她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晏之,爱之于本宫来说,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本宫可以为了解决灾情舍弃他,却不会舍弃你。因为崔大人的治国良策,无人能替代。」

我告退时,她起身,看着窗外的风光,低声道:「如果哥哥还在,或许,我会骑马踏春,相夫教子。或许吧。」

沈远山番外

1.

当年永济常叹息,他想要在我和清越之间挑个妹夫,没想到永乐喜欢的竟是崔晏之。

后来永乐嫁了清越。

她上位后,轻徭薄赋,吏治清明,大力发展农业和商业,朝廷再也不是一副衰败的景象。

天灾时,我爹已经决定拿出一半家产向永乐投诚。

其实我们家拿不拿,永乐都势在必得。她可以一把火烧了孤月山,当然也可以一个念头就令沈家应声而倒。

自愿给,不过是名头好看点而已。

他对我道:「公主当日可为了笼络文官的心,和祝家结盟。如今百姓流离失所,她也一定愿意拿出诚意来和沈家结盟。」

他知道我对永乐的感情。

当初我爹发现书房中那幅画像,还曾严厉斥责我不要痴心妄想。

多年过去,我爹到底还是愿意为我筹谋。

我们去求见她。

她笑得温和,听到提议时,笑了下,然后沉默地转着她手上的戒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瞬后,她道:「如此甚好。」

2.

我以为祝西辞也不过是她的工具,可有可无。

但当他奄奄一息时,素来冷心冷性的公主殿下, 也会惊慌失措,肝胆欲裂。

祝西辞是真性情之人。

也是她身边唯一一个特殊的人。

他可以对她发脾气,进她的书房不用通报。

也可以在宫中留宿。

祝西辞一天天好转, 她阴沉的心情也随之消散。

我提着的心却没有放下。

我生怕她有一天也让我走。

有一日,我抱着旭儿轻轻哄他睡觉,玥儿玩累了, 躺在榻上睡得香甜。

她突然说:「玥儿当初不到半岁,我和清越就离开了她身边,没有好好陪着她长大,一直是我的憾事。」

她轻轻点点了旭儿的小脸:「我们好好陪着旭儿长大。别让他和他姐姐一样。」

我悬着的心落下,唇角的笑溢了出来。

她要权倾天下,要百姓安居乐业,要盛世繁华,怎么可能为了小情小爱,就轻易舍弃盟友?

悲哀吗?

相比于永远得不到,不管是何种形势的拥有,其实都是上天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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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6 17:0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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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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