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致茉莉花

致茉莉花

绝不手软：嚣张的代价

中学女生进入男生浴室偷拍。

这条热搜出现不久，学校的辟谣就出来了。

但是没有用，评论区怨气冲天，录音、朋友圈截图、照片一应俱全。

我知道我成功了。

1.

「成舫，你看看这是什么？」

室友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正在擦头发，凑过去一看，却震惊了。

章嘉夕发了一条朋友圈，下面还配了两张图。

「男生浴室也太好混进去了，随便戴顶假发就行。」

底下评论一排的「？」。

「什么意思，她跑进男生浴室偷窥？」

我皱起眉，感到有些反胃。

虽然章嘉夕的确是太妹做派，但我从没想过一个女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下拉刷新，章嘉夕还在回复评论。

说话的全是她的跟班。

「身材啊，大部分也就那样，有几个还行，有肌肉的就一两个。」

「能被我看他们都该高兴好吧！」

「你真让我说一个，那就成舫吧，身材最好。」

我头皮发麻。

得到这种夸奖真是令人作呕。

我直接在班级群里把章嘉夕艾特了出来：「你有病啊跑男生浴室偷窥？！」

章嘉夕回了一个问号。

宿舍里我们一群人看着手机直骂。

现在正好是睡前班主任检查寝室的时间，我和室友拿着手机去找了班主任，想要一个说法。

但班主任只是扫了眼屏幕，轻描淡写地抛回来一个问句：「就这么点小事？」

就这么点小事？

她的疑惑过于真情实感，让我们几乎要怀疑是我们小题大做。

「这是小事？她潜入男生浴室偷窥，于公违反学校规定，于私侵犯我们的权益。我们需要一个道歉。」

「你们一群男生，揪着人家女孩子的一条朋友圈做文章，有意思吗？」

这话听得我血气上涌，几乎要炸！

我作为受害者要求一个道歉，居然被这样评价！

「老师，这不是一件小事——」我试图解释。

「够了！男孩子气量要大一点，一群大男生针对一个女孩子，像什么样子！」

我们听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我们和班主任争辩了十几分钟，她一直是偏袒章嘉夕的态度，最后在快熄灯的时候走了。

我们在暗下来的寝室里越想越气，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宿舍的老二突然出声：「我们发到网上吧，我刚才录了音，还有朋友圈截图那些。」

「好！」我精神一振。

老二几下编辑好内容发了出去。

希望这一次，键盘侠是真的键盘侠。

2.

学校里这件事似乎不了了之。

班主任摆明了要包庇章嘉夕，不说向我们道歉，连口头批评都没有，那条朋友圈也沉寂下去。网上的舆论也看不出什么风浪，我们感到很挫败，以为没有希望了。

然而差不多一周后，突然出现了中学女生进入男生浴室偷拍的热搜。

我激动地点进去，的确是老二发的那一条。

下面的评论都在为我们打抱不平。

「这老师有毛病吧，什么东西都能当老师了？」

「果然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

「直接举报到教育局！」

「曝光啊，信息全部给她曝光出来！」

「这个老师有错，这个女生有错，男生维权没错。」

……

好歹还是有人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们出了口气，等着事情闹大之后学校的处理。

结果来得很快，但我们等来的不是章嘉夕的道歉，而是学校所谓的辟谣。

学校一句「开玩笑」「剪辑」就想轻飘飘地揭过去。

但是网友不是傻子。

我们的公道，没法从学校那里讨过来，那我们就自己讨。

3.

网上的风波被学校压下，对章嘉夕起不了什么影响，她依旧在横行霸道。

「你想烫死我啊！」

课间我正在写作业，听到教室后面传来的尖利嗓音，还有保温杯落地的声音。

章嘉夕的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徐盈脸上。

下节课是体育，教室里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人关注章嘉夕她们的动静。

徐盈捂着脸不敢说话，章嘉夕把桌上的东西都掼到她头上身上，骂骂咧咧地打她。

我停下了做题的笔。

后来动静渐小，声音平息，章嘉夕带着其他跟班离开教室，只留下徐盈在窸窸窣窣地哭。

我收起作业，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徐盈：「擦擦吧，去医务室看看。」

徐盈惊讶地看着我，愣愣道谢。

我招呼同学一起去上体育课，离开了教室。

「成舫，你疯了吧！」同学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居然同情徐盈！你忘记了她和章嘉夕一起霸凌苏乔乔的事了？她以前那么过分，现在完全是活该！」

「我没忘。」

我们已经到了操场，我跑着去集合：「我不是同情她，只是递个纸巾而已。」

我没有忘记苏乔乔的事情。

「我只是不想再多一个苏乔乔了。」我和同学说。

4.

章嘉夕在学校是一霸。

翘课、早恋、霸凌同学，她肆无忌惮。

苏乔乔就是上一个被她霸凌的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遭遇莫名其妙的恶意和攻击，精神崩溃最终被逼退学。

罪魁祸首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反而变本加厉。

我其实知道苏乔乔被霸凌的原因。

是因为我。

章嘉夕和我告白过。

我拒绝了。

她像个疯子一样针对所有和我关系比较好的女同学。而苏乔乔，因为某天早上我带给她了一盒牛奶，遭到了来自章嘉夕丧心病狂的折磨。

可实际上，苏乔乔是我的表妹。

那天是回家的日子，我父母和舅舅舅妈都忙于工作，让我和苏乔乔一起回家。我在苏乔乔的教室门口等了很久也没看到人，直到天快黑了，才看到苏乔乔从走廊尽头的厕所里走出来。

她浑身湿透，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半张脸完全肿了，手臂上尽是掐打出来的青紫痕迹。

她看见我，哭得很厉害。

我把苏乔乔送回家，一直陪她到舅舅舅妈回来。

事后他们也来学校闹过，但都被压下去了。

学校的教导主任是章嘉夕的姑姑，校长则是她的大伯。

最终结果是苏乔乔退学。

5.

体育课这天之后，徐盈突然被排挤出章嘉夕的小团伙，成为了霸凌对象。

上课铃打响，徐盈急匆匆推门进来。

半掩的门上面顶着装满水的塑料桶，被她一动直接翻了下来，水全部浇在她身上。

徐盈浑身一抖，眼中惶惑。本来就散乱的头发被水一淋尽数贴在她头皮和脸上，衣服也湿透了，散出难闻的气味。

那是浸过抹布拖把的污水。

章嘉夕的嗤笑声划破寂静的空气，她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地看着徐盈。

班主任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她看了一眼徐盈的狼狈样，皱起眉：「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去换衣服把自己整理干净，学生要有个学生样。」

仿佛看不见地上的水桶和那滩污水。

也不奇怪，毕竟班主任对着男生在浴室被偷拍的事情都能说出男生要有气量这样的话。

我内心平静没有丝毫波澜，手机屏幕上录音界面的秒数不断加长。

「快去啊愣着干什么，十分钟内回来！」班主任呵斥道，敲了敲讲台，「上课！」

同学们不知道徐盈忽然被章嘉夕孤立的原因，但她之前实在是作恶多端，所以大部分人都持看好戏的态度。

——除了我。

下课之后我给了徐盈一个暖宝宝：「你用一下这个吧。」

徐盈满脸惶恐，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用了！不要给我——啊！」

后面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章嘉夕走过来从后面抓住徐盈的头发，表情恶毒又凶狠。她把书卷成筒狠狠打在徐盈的头上，几个跟班上来抓着徐盈的手臂架着把人拖出去了。

「喂，成舫你没事吧？」同学向我发出质疑，「你关心徐盈干什么啊？」

我没理他，跟在章嘉夕她们身后出了教室。

章嘉夕把人带进了女厕所。

「你这个婊子！说，你对成舫干了什么，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我没有，唔——」

「贱人！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

「我没有——」

「章姐，我看她嘴硬得很啊。」

「不给点教训不行！给我打！」

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混乱而污秽。

我站在靠近女厕窗户的墙壁一侧，神色淡淡。

接下来的一节课，徐盈没有出现。

6.

徐盈身上的伤口一天多出一天。

有时脸上红肿，有时手臂青紫，我还看到过她手上被割破的伤痕。

因为我前两次对徐盈示好般的行为，同学对我的态度变得有些微妙。

「成舫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不会是眼瞎看上徐盈了吧？」

晚上在寝室里，老三心急火燎地问我。

「没有，别瞎想。」

我低头在手机上编辑。

之前的热搜词条虽然因为学校的辟谣热度下去了一些，但还有网友关注。

我把这两天收集的证据整合了一下发上去。

这个时候网上冲浪的人最多。

刷新几下，一会儿就出来很多新的评论。

「靠，什么东西啊！」

「霸凌雌竞小太妹，真是五毒俱全！」

「很担心这个学校的学生们，真的没事吗？」

「这个老师不配当老师！」

「真是人渣不分年纪。」

评论区的走向和我想象的差不多，骂章嘉夕的，骂班主任的，联系之前浴室偷拍事件做分析的，也有人在艾特官方账号呼吁关注。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有营销号转发了这条。

评论和转发数量涨得飞快。

新的热搜冲上前排。

#中学偷拍女生霸凌同学#

#对霸凌视而不见的老师#

我满意地收起手机睡觉。

学校的辟谣发布在第二天。

「经查，网上发表的音频内容不属实，系学生之间玩笑行为。」

有网友相信了。

「就是小孩子关系不好，搞这种东西出来整对方而已，散了吧散了吧。」

「学校都辟谣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大部分人并不买账。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那真相是什么？」

「你说音频内容不属实，那音频的真正出处是哪里，真实情况又是什么样的？什么证据都没有还想辟谣。」

「我是专业的，这音频没有剪辑痕迹，绝对是真的！」

「这学校摆明了包庇，让教育局查它！」

7.

教育局的确派人来了。

有个中年人过来把章嘉夕带走了。

我从没见过章嘉夕那么乖巧的样子，她皱着眉头，眼里全是茫然无措。

大概半个小时，章嘉夕回来了，中年人又过来带走了徐盈。

后来又陆陆续续找了几个人，最后喊我过去。

地点是教导主任办公室。

我过去的时候，那个中年人正在和教导主任说话。

「嘉夕那孩子我知道，她虽然成绩不好，但是个好孩子，有礼貌，又善良。她绝对做不出霸凌同学这样的事情的！可能就是比较内向，和同学关系处不好，才摊上这样的事被同学污蔑。这也算我工作做得不到位，没有注意到学生之间的人际关系问题，回头我就抓这方面！」

那个中年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着头，听见敲门声转过头来：「小同学来了啊。」

「那我就不打扰章主任工作了，我和这位小同学聊聊。」

他站起身朝我走来，带着我往外走。

走廊空荡，他向我自我介绍道：「我姓叶，你叫我叶处或者叶老师都可以。」

「那么，和我说说网上的这件事吧。」

我们去了一个空教室，叶处在我面前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捏着拳头，浑身紧绷。

「教导主任是章嘉夕的姑姑，她的话不可信。」

叶处点点头：「网上的东西是你发的。你这么做，是为了报复章嘉夕偷拍你一事吗？」

我点点头，又摇头：「我是为了报复她，但不是这件事。」

「是为了一个女生。」

「叶老师，章嘉夕手上有一条人命。」

「她害死了我表妹。」

叶处一惊，神色凛然。

「章嘉夕做起事来百无禁忌。高一的时候她和我告白被我拒绝，从那之后就开始针对我身边的女同学，完全是个疯子。」

「我和表妹不在一个班，平时也没有什么交流，所以学校里的人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因为有一次我给她带了一盒牛奶，章嘉夕就盯上她了。」

「我和章嘉夕解释过，想阻止她，但没有用。后来我表妹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只好退学。」

「我舅舅他们来找过学校要说法，但全被堵了回去。他们上下沆瀣一气，全是一丘之貉！」

我想起舅妈黯淡茫然的眼神，想起舅舅花白的头发，愤恨又心痛。

「章嘉夕偷拍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我虽然愤怒，但只是想让她道歉。录音发到网上，网友们的态度已经让我不那么生气了。」

「但是半个月前，我表妹死了。」

「她留了一封遗书给我。我才知道，她在来找我的路上遇到了章嘉夕。」

「她受不了章嘉夕的刺激，回去之后病情恶化，三天之后跳楼自杀了。」

「退学之后她确诊了抑郁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本来已经好转很多了，但就因为章嘉夕，她……」

「是章嘉夕，是她害死了我表妹！」

「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我几度哽咽，表妹蒙着白布的尸体仿佛还在眼前。

教室里陷入一阵沉寂，只有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叶处合上笔盖。

「节哀。」他说，「情况我知道了，我回去会如实上报的。」

他顿了顿，又掏出手机：「留一下号码吧，以后可能还要联系你。」

8.

叶处离开之后没两天网上就有了教育局对这件事情的报告。

和学校的辟谣大差不差。

「经查，网上发布的音频内容不属实，为剪辑合成，系学生玩笑行为，已对该生做严肃批评处理。」

下面配了叶处在学校里和学生对话的照片，都打了厚厚的马赛克。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但心里没有很多失望。

我早早猜想过，章嘉夕背后在教育局里有人。

因为我曾经就举报过，最后不了了之。

评论区的反应五花八门。

「散了吧散了吧，教育局都出来辟谣了。」

「几次搞出这样的事情来，看来还是作业太少了。」

「我怎么还是有点不信呢。」

「你还想怎么不信，这是教育局的辟谣。」

「我用我的专业素养做担保，这音频绝对不是合成的。」

「那是教育局包庇？这也太魔幻了吧。」

「我有被霸凌的经历，这音频真不像合成的。」

「有没有这个学校的学生啊，出来说说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我刷新几下，评论区出现了一些自称知情人的爆料，全是对章嘉夕平日所作所为的控诉，看得出来是同学发的。

毕竟大家都对章嘉夕积怨已久。

这条微博随着评论区的爆料热度越来越高。

我转发这条微博，放上了我和叶处谈话时的录音。

我不停地刷新页面，评论的数量呈几何倍数地增长。

「？」

「都闹出人命了还能压下来？」

「这反转，现实比小说精彩。」

「我不信教育局的辟谣了，这绝对有鬼。」

「报警啊！警察是干什么的？」

「音频存了，估计马上就会被删。」

「被逼自杀的小姑娘好可怜啊。」

「人家好好一个小姑娘被霸凌自杀了，这小畜牲凭什么活着？」

「这不是纯纯的打击报复吗？」

「报复有错吗？要是我表妹碰到这种事情我能手撕了那个人！」

心脏跳得很快。

我独自一人坐在寝室里，点开好友列表里老二的聊天窗口。

寝室的门突然被打开，老二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对着我喊：

「你疯了！你把录音发上去，有没有想过后果！章嘉夕后面明显有人撑腰，不只是老妖婆和那个死老头，教育局……」

「老二，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我打断他的话。

他喊的声音太大，有其他寝室的同学陆续走出来看热闹。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看向我的眼中都是担忧。

很明显，他们看到了网上发的东西，也许在评论区控诉章嘉夕的「知情人士」也在他们之中。

我站起身，对他们说：「我相信大家对章嘉夕的所作所为都有怨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家帮我一个忙。」

9.

十几个人站在寝室里，狭小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迅疾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由远及近。

班主任狰狞的脸猛地出现在寝室门口。

像恐怖片里的女鬼。

「围在这里干什么呢！午休是让你们休息的，不是让你们聚在一起造谣同学说闲话的！」

她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狠狠瞪了我一眼，用更严厉的语气说：「成舫，你跟我过来！」

我平静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人家女孩子开个玩笑，你就要搞出这样的事情针对人家，一个男孩子一点肚量都没有！以后走上社会迟早是个败类！」

她疾言厉色地训斥我。

「我做了什么事情？」

我低头看她。

班主任不过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没穿高跟鞋，抬头和我对视在气势上就矮了一截。

「你跟踪人家！擅自上传人家的录音，泄露人家隐私，毁坏人家名誉，这种事情放在一个女孩子身上你要她怎么承担！」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霸凌别人是一种隐私了。」我沉着声说，「章嘉夕潜入男生浴室偷拍，男生的隐私不是隐私？苏乔乔被她逼得自杀，苏乔乔的命不是命？她霸凌徐盈的音频流传出去，你来指责我不尊重人泄露隐私！她的名誉是我毁坏的？我逼着她霸凌？！我逼着她伤害别人？！我逼着她去做葬送他人性命的刽子手？！」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你这样的人简直玷污教师这个职业！」

「你！」

她扬起手臂作势要打我，转头一看，几个寝室里都有探出半个身子的学生。

他们目光灼灼，眼中的光比摄像镜头更加明亮。

班主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提高声音对他们发作：

「都滚回寝室里去！」

没有人听她的话。

班主任的脸色更不好看，扯着我往寝室外走。

一路把我扯到了校长室。

已经有人在等着我了。

办公桌后坐着表情严肃校长，教导主任站在一边。

「先把他的手机收走，不要让他又搞那种见不得光的伎俩。」

班主任从我的口袋里搜出手机，邀功似的双手递给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检查了一番，随手放在办公桌上。

校长一抬下巴，神情倨傲地看着我：「你必须对现在网上的事情负责，要向章嘉夕道歉。」

他点点办公桌上放着的一张文件：「把这个签了。」

我拿起一看，是一份道歉声明。

上面把所有的锅都推给了我，要我承认章嘉夕偷拍的事情是我杜撰污蔑，后来发出的音频都是基于对章嘉夕的嫉妒和排挤，苏乔乔的事情更是无中生有。说我带头鼓动同学孤立她，徐盈也是我找来一起演戏的。

我扫视完了整份声明，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嫉妒她？我嫉妒她什么，嫉妒她作恶多端却有保护伞吗？」

校长对我的讽刺不为所动：「要么把这个签了，要么你就退学。」

我沉默一会儿，签了字。

10.

走出校长室，我正在查看手机上的消息，却被人叫住。

是徐盈。

她看着我，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我想和你道歉，关于苏乔乔的事情。我不知道苏乔乔会这么严重，我也不想的，我……」

「但乔乔的命已经没了，你和我道歉有什么用！」我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当初带头霸凌乔乔的是章嘉夕，但在旁边出谋划策的是你。章嘉夕的手上沾着乔乔的血，你也干净不了。」

「现在轮到你了，你后悔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想的，我不想的……」

她忽然掩面哭了起来。

我不想理她，径自离开了。

下午上课前，我向班主任递了假条。她现在巴不得看不见我，一下就批准了。

我没有回寝室收拾东西，直接坐上巴士回家。

很罕见的，我父母都在家，见我回来很惊奇。

「怎么突然回来了，身体不舒服吗？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

「有点事情要处理。」

妈妈打量我一会儿，点点头没有多问。

从小到大，父母对我都很放心。

我进了房间继续确认网上的消息。

如网友所料，我和叶处谈话的音频已经被删了，但是整个话题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网民的情绪更加高涨。

学校迫不及待地把我签字的道歉声明发了出来，并配文说已经查明真相，我已经承认错误并向章嘉夕道歉。

网友并不买账。

「你以为我信吗？」

「这个同学一定是被逼的，我很担心他现在的情况。」

「把受害者打成施害者，颠倒黑白有一手的。」

「这个名字，不是最开始朋友圈截图里那个被说身材最好的那个男生吗？这是被推出来背锅了吧。」

「这哪是学校啊，简直是地狱！」

我还在看评论区，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叶处。

「小同学啊，你是不是有点冲动了，太早了。」叶处的声音带着无奈，「我知道你对你表妹的事情很愤慨，但是现在不是时机。」

「放心吧叶老师，我有计划的。您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还差一点，你动作太快了。」

「这还不是最后。」我压低声音，「下周三您那边能收尾吗？」

「没问题，我搞定了通知你。」

我挂断电话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父母站在门口，神情严肃中带着担忧。

「你们看到了吧，网上的东西。」

他们点点头，妈妈上来心疼地握着我的手：「我知道你是为了乔乔，但是怎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乔乔的事情我们都很伤心，你怎么一个人扛着呢。」

「我刚刚和你舅妈他们通过电话了，他们一会儿就过来。」爸爸说道。

舅妈刚来就抱着我妈妈哭，舅舅也神色沉郁地站在一旁，头上的白发看起来比之前更多了，脸色也憔悴不少。

不过半个月，谁能那么快从失去爱女的悲痛中走出来？

「舅舅，对不起，我没有一开始就把乔乔自杀的原因告诉你们。」

苏乔乔给我和她父母分别留了遗书，她只告诉了我原因。她向我诉说被霸凌的痛苦，又让我向舅舅舅妈保密，说不希望他们伤心。

「我见过妈妈爸爸半夜在客厅里哭，他们去学校帮我讨公道，但被堵了回来。他们觉得自己没用，又怕我伤心，瞒着我不肯和我说。表哥，我走之后，你要帮我好好安慰他们，说我不怪他们，做我们家的女儿，我很高兴。我只是撑不下去先去另一个世界等他们了，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我表妹这么温柔的好孩子，却被害死了。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也知道你现在是为了乔乔伸张正义。」舅舅低垂着眼皮，看起来很疲惫，却还是问我，「但是你现在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舅妈也从我妈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我，眼里是无声的担忧。

乔乔一家的温柔一脉相承。

我摇头，回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相信我吧，很快这件事情就会有个结果。」

11.

我请的假是三天，但第四天班主任也没有来问。妈妈怕我被记旷课，主动打电话延长了假期。

在这期间，我和同学一直保持着联络。

老二告诉我，学校想要彻底解决我这件事，现在在查评论区里所谓的「知情人」，抓出来就处分，已经抓了五六个了。

学生的反对情绪很高涨，说是民怨沸腾也不为过。

「我让你帮我的忙，你做好了吗？」

「都安排下去了，我办事你放心！」

老二似乎很兴奋：「第一次干这种事情，古代农民起义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你怎么不说学生起义呢？」

我正和老二贫，手机上突然跳出来来自徐盈的会话。

我确认了她发来的内容，敲完了回复又回来找老二。

「老二，再帮我一个忙。」

12.

到了下周三，我依旧在家里。

叶处在周二晚上告诉我，他那边的收尾工作已经完成。

老二则早早和我吐槽，说死老头子发现抓出来的人太多，要给学生开批斗大会做思想教育工作，时间就在周三上午的大课间。

我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按照学校的时间表，现在离大课间还有十分钟。

结果到底怎么样，马上就知道了。

我特意定了闹钟，闹钟响起的那一刻，老二那边的画面即时传输到了我的电脑屏幕上。

校长走上操场前面的小高台，拿起话筒。

「今天开这个大会，主要是为了解决这段时间同学中出现的不友好行为。出于嫉妒，性格不合，或其他原因的一些小摩擦，就制造空穴来风的传言中伤同学，还发在网上妄图发起网暴，这在任何地方，都是不可取的！」

我打开直播界面，选取了屏幕上的内容，并且按下录屏，带着直播间的地址转发了话题。

工作日的上午，看直播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撞进来的，几乎都是打了问号就消失。

我给叶处发了信息。

校长的讲话还在继续。

「这股歪风邪气，是一定要制止的！」校长越讲越激动，「最初的肇事者已经签署了道歉声明，但是还有其他跟风造谣污蔑的同学，也需要知道，并且改正自己的错误！因此，被处分的同学请带着你们的检讨信上来宣读，向大家展示你们改过自新的决心。」

第一个上去的就是徐盈。

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我在此由衷地向大家忏悔，但并不请求大家的原谅。我跟着别人做了很多伤害同学的事情，我会赎罪，并发誓绝不再犯。」

校长在台下满意地点头。

直播间里的人多了起来，似乎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那个学校的事情？」

「我去这直播谁搞的，这视角不像是学校。」

「这个女生的名字，不是那个道歉声明上出现的说找来演戏的吗？」

「她道歉的内容好奇怪。」

「什么有反转？」

徐盈继续念：

「高一的时候，章嘉夕暗恋一个男生，告白被拒绝之后就施行打击报复。她往那个男生的桌上涂鸦，往他的椅子上放碎玻璃，扔他的书包，针对他身边的女生。最严重的是，因为那个男生给自己的表妹带了一盒牛奶，她就去霸凌那个女生。那个女生最后被逼自杀了。我知道这和我也脱不了干系，但是……」

她的目光从稿纸上离开，抬起头直盯着老二——确切地说，她看的是老二身上带的微型相机镜头。

徐盈讲到一半，校长和教导主任就觉得不对劲，跑上台要抓她，但徐盈灵活躲闪，提高声音几乎是呐喊——

「章嘉夕，你身上背着一条人命！你永远欠着苏乔乔的命！」

「章嘉夕——」

章嘉夕就在现场，她在台下气得满脸涨红，冲上台去就要打徐盈。

但徐盈喊的不是给章嘉夕听的，她是喊给直播间的人听的。

校长和老师都在台上抓她，徐盈冲下台，在学生之间穿梭躲藏。校长的脸色黑得不成样子，他转头看向台下，惊讶地发现有许多学生举起手机对着他。

「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造反了这是！」

他的这句话，也在直播间里公开处刑了。

直播间的人数，弹幕的数量，话题的讨论度，都在直线上升。

「造反？他以为他是皇帝吗？！」

「看来人命的事情的确是真的，之前教育局的文件还说没有问题，明显是有保护伞。」

「卧槽一个学校搞成这个样子 还是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了？」

「必须严查！」

「有好几十个直播间都在播这个内容，谁干的，明显是要搞这个学校啊。」

没有人听校长的话，他下令让老师收缴学生的手机，但中年人怎么跑得过少年。

老二也跑动起来，直播间的画面变得混乱而模糊，只有嘈杂的人声风声。

我听见校长歇斯底里的叫喊，听见教导主任尖利刺耳的命令，听见章嘉夕暴跳如雷的指责，可没有丝毫作用。

初升朝阳的光辉，怎么会被死气沉沉的黑暗所掩盖。

我切换到了其他同学的直播间看情况，大家都差不多。

嘈杂的人声，跑动带来的风声，还有学生的笑声。

这简直是一场狂欢。

13.

经此一闹，网上的热度太高，惊动了上面的人。

约莫半个月后，传出了本市教育局局长落马的新闻。

罪名是涉黑、受贿、贪污。

而顺着这根线往下查，本市的一大半黑暗势力被查算，其中就包括章嘉夕一大家。

他们的金额在贿赂名单里占了大头，而这些钱的来源，又和黑社会脱不了干系。

章嘉夕的日子一落千丈。她不再去学校，可亏心事做多了总会有鬼上门。

老二告诉我，有一天章嘉夕不过出门吃个午饭，就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鼻青脸肿，两根肋骨骨折。

事情发生在闹市，可所有人都口径统一地表示没看见嫌疑人。

苏乔乔的死亡也被重新调查。

没有了靠山，等待章嘉夕的是少管所的日子。

为虎作伥的班主任也由于学生的举报被剥夺了教师资格。

而徐盈由于她在这件事情里的表现，只是接受了批评教育。

新调任的校长已经上岗，学校里的人员大换血。

我们得到了我们该有的校园。

周末，我去看望乔乔。

我带了她最喜欢的茉莉花，放在她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黑白，也掩盖不了女孩的温柔美好。

「成舫同学，你的计划我很佩服，但是我在想，如果来调查的不是我，而是局长那一派的人，你会怎么办？没有人帮助你，没有人配合你，没有我提交上去的那些证据，你的这一场设计，很有可能会白费力气。」

叶处——现在是叶局，他也给乔乔献了花，末了这样问我。

「我没有保护好乔乔，现在这些是我应该为她做的。」

「而且没有我，还会有我的同学。」

「章嘉夕伤害的不只是乔乔，也不只是我。即使这一次我失败了，也是有价值的。」

「我走出了第一步，往后我的同学会走出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这条路真的完成。」

「叶局长，你也是相信正义的。」

叶局听完笑着骂了我几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没多久，墓园的小道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徐盈。

她看见了我，有些怯怯的，把抱着的花展示给我看：「我来看看苏乔乔。」

她带的也是茉莉花。

「我去找过苏乔乔的父母道歉，这是他们告诉我的。」

她向我解释。

那舅妈的意思就是原谅她了。

我在墓前起身，稍微让出来一点位置，冷眼看着她走近把花放下，突然出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纸巾和暖宝宝吗？」

徐盈一愣。

她弯着的身体一下僵住，看我的眼神里出现惊恐。

我冲她点头。

「没错，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这么做会让章嘉夕敌视你。但在乔乔这件事上，你必须付出代价。」

徐盈转过头去避开我的目光，僵硬地直起身子。

「我不怪你。」

她声如蚊蚋。

「你没有怪我的资格。」

「舅舅舅妈原谅了你，不代表我和乔乔原谅你。今天只此一次，你以后不要来打扰乔乔。」

说罢我就转身离开了。

风吹起，带着茉莉花的香气拂到我脸上。

我闭了闭眼睛，和乔乔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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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4: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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