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花
罪案故事馆
半夜十二点,我对着镜子梳头,越梳头发越长,吓得我扔了梳子。
第二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像跳楼自杀的秦芳芳,她有一头齐腰长发。
老人说,这是厉鬼想上我的身。
我对着镜子磕头,想求秦芳芳放过我。
校花却嘲笑我丑人多作怪,还打碎了我的镜子。
红颜薄命,那就让她这个校花代替我,被厉鬼上身吧。
01
半夜十二点,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梳头发。
本来这么晚了,我不该洗头发的。可是,我之前惹沈雅生气了,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摁在了她之前用过的马桶里。
沈雅没有冲马桶的习惯,于是,我的头发上都是腥黄的尿液,乱糟糟地粘在脸上。我却丝毫不敢抬手擦,而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打怕了的流浪狗。
沈雅之前最喜欢看我这副狗样子,这次也不例外。她大手一挥,大发慈悲地让我滚去水房洗干净。
我在水房洗了很久,等我回来时,沈雅已经睡了。我不敢用吹风机,更不敢开灯,只能悄悄地坐在镜子前,打算先把打结的头发梳开。
梳子插到头发里,一点点地从发根移到发尾,这样重复几次,直到把头发彻底梳开。然而,我梳着梳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的头发明明只到锁骨的长度,为什么我的手臂要抡一大圈,才能梳到发尾?
而且,我的发质十分粗糙,可是此刻我握在掌心的头发,却是又细又软,就像一把水草……
借着朦胧的月光,我终于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长发及腰,一些发丝湿哒哒地挡在脸前,像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伤疤。
尽管如此,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是一张破碎的美人面。
那不是我的脸。
「啊!」
我吓得将梳子扔向了镜子,只听「嘭」一声,沈雅从床上跳下来,揪着我的头发,狠狠地扇了两耳光。
「再叫一声,我就让你把马桶里的水喝干净!」沈雅的眼神很冷,警告我,「明白了吗?」
我捂着脸,拼命点头。镜子里,那张破碎的美人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被扇得红肿的脸颊,丑得令人安心。
所以,刚刚我看到的,其实是错觉吧?之前不是有专家说过吗,人在照镜子时,会下意识美化自己的长相,所以,我刚刚看到的,一定就是我本人!
自我洗脑了半天,我忐忑不安地去睡觉了。好在,当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安安稳稳地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我下床洗漱,路过镜子时,下意识瞥了一眼,结果整个人汗毛倒立,僵在了原地。
镜子里,那张破碎的美人面又出现了。而且,由于白天光线比较好的缘故,我终于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她是我的同学秦芳芳,是上个月跳楼自杀的秦芳芳!
当初秦芳芳跳楼时,我没有去看,只听同学说,她整个身体都摔碎了,那张漂亮的脸更是四分五裂,再看不出原样。
原来是这样子吗?秦芳芳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吗?
镜子里,秦芳芳的脸越贴越近,好像要钻出来一样。我的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起来,双腿开始发颤,想逃,却逃不了。
我爷爷生前给村子里的人看过事儿,跟我说过,镜子至阴,要是人在镜子里的脸被替换了,就说明厉鬼要上身,大凶。
我一个哆嗦,扯下脖子上挂的银坠子,滴上指尖血,供在了镜子前。那个银坠子是爷爷特意留给我的。他之前说我八字轻,容易招邪物。
银饰辟邪,指尖血阳气重,两者一起供在镜子前,果然让秦芳芳的脸模糊了许多。
我一看有效果,立刻跪在地上,对着镜子磕头,求秦芳芳放过我。我和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就算想复仇,也不该来找我。
正当我向秦芳芳求饶时,身后忽然响起了沈雅的嘲笑声:「不会吧?不会吧?丑八怪不会以为对着镜子磕头,就能变成大美女了吧?」
我回过头,看到沈雅举着手机,正在对着我拍视频,发给她的朋友们分享。
见我回头,沈雅笑得更开心了:「唉,张科说你屁股大,你把屁股翘起来,我再拍个视频给他看……对了,抖臀舞你知道吧,你记得抖浪一点!」
张科和沈雅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以前还追过秦芳芳。
我涨红了脸,想拒绝又不敢开口,只能继续跪在地上,想求沈雅放过我一次,放过我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自尊。
可是,沈雅没有。她死死地盯着我,像蛇盯住了自己的猎物:「喂,你听不到我说的话吗?」
我还是没动。
沈雅被激怒了。
她抄起那面镜子,像握着一把刀,朝我砍了下来。「哗啦」一声,镜子碎了一地,我的脸也被碎片划破,血珠滴落在镜子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就像是一个女人在我的耳边偷笑。
我惨叫一声,推开沈雅,飞快地逃走了。
02
我只逃走了一个小时。
第二节课刚刚开始,沈雅的狗腿子,徐琴就到我们班上来抓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抓住我的后领口,把我拖了出去,路过老师时,还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老师,沈雅不舒服,赵宁是她的室友,应该回去照顾她吧?」
这个理由敷衍得离谱,可是,老师却丝毫没有质疑的意思。实际上,从听到沈雅的名字起,他就不敢看我的眼睛:「哦,同学间是要互帮互助,那什么,赵宁,你去吧,好好照顾沈雅同学。」
我就这样被带去了舞蹈活动室。
「听说,你今天推了雅雅?」活动室里,除了沈雅以外,张科也在。而我趴在地上,像一只狗一样,仰视他们所有人。
「哪只手推的?」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左手便传来了尖锐的疼痛,「这只?」
张科穿的运动鞋都是名牌,为了防滑,鞋底的花纹都刻得很深,像钉子一样。此刻,他抬起踩在我的左手上的脚,然后重重踩在了我的右手上,「还是这一只呢?」
「不如……两只手都废了吧,」头顶,张科的声音就像是恶魔的低语,「谁让你这只狗敢反咬主人呢?」
狗?
对了,我是狗。
早在进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我就被戴上了「狗牌」,丧失了人的身份。
明德高中是一所贵族私立高中,能来这里读书的学生,往往非富即贵,不过,也有例外。
每年,明德高中都会录取十个成绩优秀的贫困生,学杂费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费补助,而且,只要在考试中取得高分,就可以拿到一笔不菲的奖学金。
因此,当我被明德高中录取时,高兴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走出那个落后的小村子,过上体面的生活。
可是,开学第一天,校长给包括我在内的十个贫困生发了一个蓝色的领结,并叮嘱我们,任何时候都要戴上它。
「这是你们的身份标记,戴着这个,在食堂打饭什么的,就不从你们卡里扣钱了。」
「还有一件事,」校长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你们如果在学校遇到戴金色领结的人,一定要客气一些,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道。
「因为你们的学费、生活费,还有奖学金都是他们出的钱。」校长意有所指,「得罪了他们,你们就什么都没有了,明白吗?」
此时此刻,张科脖子上的金色领结晃晃悠悠,刺得我眼睛生疼,几乎要流下泪来。
「张科,你干什么呢?」沈雅看热闹看够了,走过来,「赵宁虽然人长得丑了些,但好歹是个女孩子,不然今天早上也不会照那么久的镜子了~」
「唉,赵宁,你想变美不用对着镜子磕头,」沈雅的脖子上也戴着金色的领结,「你该来求我。」
我的手指几乎要被踩断了,疼得浑身发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呜咽声:「求……求你……」
「这样才是妈咪的好狗狗嘛,」沈雅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徐琴勾了勾手指,「拿过来吧。」
徐琴递给了她一把剪刀。
沈雅蹲下身来,用冰冷的剪刀拍了拍我的脸,笑道:「看,妈咪多疼乖狗狗,愿意亲自给乖狗狗剪毛哦。」
咔嚓。咔嚓。
我的头发像一场黑雪,纷纷落了满地。没一会儿,我的头顶就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下长短不齐的青黑色发茬儿,既滑稽又狼狈。
张科和徐琴都笑得前俯后仰,沈雅却觉得不够尽兴:「啧,丑八怪的头发太短了,我才刚刚找到一点手感,她就秃了。」
「那就换个地方剪呗,」张科笑够了,开始给沈雅出主意,「你们女的下面不也长毛吗?」
「靠,你好猥琐啊!」沈雅笑着拍了张科一巴掌,「我才不要碰那么恶心的地方,要剪你自己去剪!」
张科接过了剪刀:「去就去!」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想要挣扎。但是没有用。我的身体被徐琴和沈雅压得死死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科弯下腰来。
咔嚓一声,我的校服裤子被剪烂了。
然后是内衣。
最后,冰凉的剪刀贴在我的腹部……咔嚓。咔嚓。咔嚓。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狱的话,那么我现在,一定就在地狱之中。
可是,只剩下三个月就可以参加高考了,我只要再忍三个月就好了,三个月。
「啧啧,她屁股真大!」
「呵呵,她也就这个屁股能看了吧~」
那两句话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忍不了了。
我怎么能再忍?
舞蹈活动室四面都是镜子,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包括我自己。
不对,镜子里那个衣不蔽体的人不是我,她有着一头齐腰的长发,一张破碎但是漂亮的脸蛋。她在笑。
「秦芳芳,」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生死有隔,哪怕是厉鬼,也不能轻易找活人索命,所以,她要找替身。而八字轻、对沈雅他们抱有同样恨意的我,就成了最佳人选。
「可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沈雅、张科、徐琴,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你们必须死!
03
我听爷爷说过,人的头顶和左、右肩膀上各有一把火,八字越重,火气越旺,邪祟越不能近身。
换句话说,只要我能让沈雅他们身上的火变弱,那我就能让他们成为秦芳芳的替身。
我决定从徐琴下手。至于原因,一是因为她和我一样,是蓝色领结,命格没有沈雅他们那么福泽深厚;二则,呵,当初就是她「拉皮条」,让沈雅选我做室友的。
我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填写完资料,就开始找附近的人。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徐琴的头像。
不过,这个头像可比徐琴平时漂亮多了。她穿了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 V 领真丝长裙,头上用一条珍珠发带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
这一套装束实在是眼熟得很,我都在沈雅的衣柜里见过。
不过,此时此刻,我并不想向沈雅揭露她养的狗一直在偷穿她衣服的事,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明德高中占地广阔,自然不可能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区。它位于城郊,三面环山,而自古以来,山都是埋尸的好地方。
我早就知道我们学校建在乱葬岗上,平时从不肯在天黑后乱逛,生怕因为八字轻而撞鬼。但是,今天是个例外,我特意等到晚上十二点后,偷偷溜出寝室,去了学校西山。
西山阴气最重,以前总有学生在这边看到鬼火。老师说,鬼火是人死后,骨头里的磷元素自燃形成的,没什么值得可怕的。
老师说得对,但不全对。爷爷跟我说过,绿色和蓝色的鬼火都不用在意,但是红色的鬼火一定要避开。那是鬼要娶亲。
此时此刻,我的面前就飘着一团红得发紫的鬼火。
我咽了咽口水,按捺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从包里掏出了那面被沈雅打碎的镜子。那是秦芳芳最早现身的媒介,自带鬼气。
我将手机屏幕调到徐琴的交友界面,朝下放在镜子上。紧接着,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红纸,跪在地上,开始叠纸衣。
新鬼只敢穿白衣,只有厉鬼成亲,才穿红衣。
虽然我小时候跟爷爷学过叠纸衣,但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了,我生怕出错,叠得极其慢。
不知叠了多久,耳旁的风声忽然停了,空气静得可怕,连虫子的叫声都听不见了。我心里一抖,下意识想抬头,查看那团红色的鬼火的情况。
可是,我的头抬不起来。
我的肩膀变得十分沉重,就像有人趴在我的背上。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个粗重的喘息声,就好像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呼哧,呼哧……」
我浑身发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看向了自己的肩头。然后,我看到了一张青白色的、颠倒的脸:嘴巴在最上面,像一个无底的黑洞。
那张脸之所以是颠倒的,是因为它的脖子虽然断了,并没有完全断裂,仅仅一层皮挂着,像一团烂肉,耷拉在我的肩膀上。
而且,它在笑。
我浑身的血液都快凝结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依然在叠纸衣。终于,纸衣成形,我的肩头一松,下一秒,纸衣晃晃悠悠地飘到半空中——厉鬼穿上了它。
暗黑色的血不断地从纸衣上往下滴落,在地上形成一条细长的血线,而那条血线的终点,是我!
我成了厉鬼的目标!
我想逃,双脚却像在地上扎了根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红的纸衣朝我的脸罩下来,像是一张巨大无朋的嘴。
就在此刻,一阵狂风大作,镜子忽然渗出血来,比纸衣上的血更多,更黏稠。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个阴冷的女声:「滚。」
纸衣的动作停住了。
我不知道镜子和纸衣是如何交锋的,只知道最后,纸衣发出了一声尖啸,十分不甘地离开了,只在地下留下了一团纸灰。
那是接受了提议的意思。
就像我之前说的,阴阳有隔,厉鬼不能随意与人扯上纠葛。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结阴亲就是一个常见的作弊的法子。
我刚刚以镜子做媒介,将徐琴的资料给了厉鬼,又按照规矩,亲自叠了红纸衣,向厉鬼提亲,为的就是让厉鬼看上徐琴,去找她提亲。
「秦芳芳,谢谢你。」这个法子太过凶险,今晚要不是秦芳芳出手帮我,我必定丧命,「我们的复仇,终于开始了。」
翌日,我在食堂碰见了徐琴。
她的脸色灰白,眼窝凹陷,看上去好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精神却亢奋得很,抱着手机聊个不停。见我看她,她一抬下巴,冷笑:「丑八怪,你看什么?」
「你的耳朵……」
我话还没说完,徐琴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我,开始炫耀:「好看吧?我刚认识的男朋友给我买的绿宝石耳环!」
「不光耳环,还有钻石项链。」徐琴示意我看她的脖子,眼睛亮得可怕,「我在网上查过了,全是真货!」
我沉默了。
在我眼中,徐琴耳朵上戴的根本不是什么绿宝石耳环,而是两片外圆内方的纸铜钱。她的脖子上也没有什么钻石项链,而是一道麻绳勒出的红痕。
徐琴被鬼遮眼了。
她新交的男朋友,就是昨晚的厉鬼。
「他说了,这只是见面礼,等我跟他结婚了,好东西会更多。」徐琴的表情得意极了。
我知道徐琴爱慕虚荣,一直偷偷拿沈雅的东西,在网上装白富美,来钓凯子。但是,我没想到她真的能蠢到这一步,这么快就上钩。
话说回来,我昨晚没给沈雅的资料,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沈雅再蠢再恶毒,也不会轻易答应一个陌生人的求婚。
大概是我的情绪过于外露,徐琴忽然有些恼怒:「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是,我没你聪明,没你讨人喜欢,可是那又怎么样?」徐琴猛地站起来,眼神怨毒,「赵宁,我还是过得比你好!」
「所以你设计我,让沈雅选中我?」入学后,我和徐琴分到了一个寝室,又因为两人是同乡,关系比其他人都亲近一些。
因为校长的话,我在学校行事很低调,从不跟戴金领结的人打交道。可是徐琴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她想讨好有钱人,从他们手上捞好处,于是她主动去找了沈雅,做了沈雅的狗。
那段时间,她常常鼻青脸肿地回宿舍。我帮她上药,劝她离沈雅那群人远一点,可是她说,她快找到跟他们相处诀窍了。
而她的诀窍,就是偷拍了我在宿舍换衣服的视频,发给了沈雅。
视频发过去的第二天,我被调换宿舍,成为了沈雅的室友。
04
第二天中午,徐琴死了。
午休时,她跑到天台上跟男朋友聊视频电话,不知怎地,失足摔了下去。幸运的是,她掉到了树上;不幸的是,树上有一团风筝线,正好缠上了她的脖子。
当天下午,我们正在教室上课,外面起风了,吹得窗户咚咚作响。
一开始,老师以为窗外的树枝碰到了窗户,让我们把窗户关紧。可是,那咚咚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我扭过头,恰好对上了掩藏在茂密枝叶间的、徐琴歪斜的头颅。
原来,徐琴的尸体被悬挂在半空中,每晃荡一次,风筝线就往脖子里陷入一分。到最后,她的整个脖子几乎都被切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连着早已变成绛紫色的头颅。
教室里,惨叫声连成一片,还有人拿出手机在拍照。在一片混乱中,我和窗户倒影中的秦芳芳对视,露出了一个畅快的笑容。
我与她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还有两个人。
徐琴的死被学校压了下去。
对外,学校只说是有学生不遵守校规,意外坠楼,造成了悲剧。甚至,他们还专门请了专家过来,给全体师生做安全知识讲座。
像这种讲座,沈雅和张科他们一向是不参加的。张科找了几个自己校外的狐朋狗友,一起去学校礼堂里开派对。
我进去送吃的时,派对已经接近尾声。地上全是滚落的空酒瓶,一群喝得面红耳赤的酒鬼对着我指指点点,笑道:「张哥,雅姐,你们找狗的水平越来越次了啊!」
「就是,你们养的上一只小狗长得多漂亮啊,那脸蛋,那身材……」
他们说的漂亮小狗,是秦芳芳。
美貌对贫穷出身的女生来说,不是财富,而是一种灾难。秦芳芳长得很漂亮,哪怕她穿着布袋一样肥大的校服,依然可以压过精心打扮的沈雅。
于是,她被选中了。
不知道多少次,她被拖到舞蹈活动室、礼堂或者洗手间,然后衣不蔽体地走出来。
女生笑她是一个荡妇,男生骂她是公交车,连老师都看不过眼,提醒某些女生不要仗着长了张好脸,就自甘堕落地卖身。
没人相信她是被迫的。
是啊,张科他们那么有钱,什么美女没见过。所以,一定是秦芳芳勾引在先。
年级里流言很多,我曾听人信誓旦旦地说,秦芳芳想靠怀孕来上位。
可是,只有我知道,秦芳芳不可能怀孕。因为就像主人会给自家养的狗做绝育一样,秦芳芳被沈雅他们带到医院,做了绝育手术。
张科说,这样就不怕玩出事了。
提到秦芳芳,派对上的男生们愈发兴致高涨,用词也越来越下流。忽然,张科嗤笑了一声,指着我,说道:「你们别看她长这么丑,其实她……」
「有完没完?」沈雅是我们学校的校花,最不喜欢别的女人抢自己的风头,「要不要我专门给你们组一场淫趴?」
沈雅的家世在哪儿,她开了口,自然没人再敢触她霉头。
男生们转移话题,很自然地聊到了徐琴的死。
「你们学校那个女生到底怎么死的?应该不只是简单地坠楼吧,我听说死得可吓人了。」
「我怎么知道?」张科喝着酒,懒洋洋地回答,「那天我又没去上课。」
沈雅问我:「那天你在教室吧?徐琴的头真的掉下来了?」
我瑟缩了一下肩膀,装出害怕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我没敢看……」
「没用的东西!」沈雅今天戴了一个十分漂亮的玉镯子,不好扇我,只能烦躁地踢了我一脚。
在她继续殴打我之前,我连忙开口:「我有办法,可以让徐琴亲自跟你们说,发生了什么事……」
「徐琴不是死了吗?你的意思是让死人开口?」
「切,不会又是请笔仙什么的吧?」
眼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我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开始按照计划说台词:「这是我老家的一个法子,可以招鬼,但是,有点危险……」
这群二世祖正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我不说危险还好,一说有危险,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你说说看。」
「方法很简单,敲碗。」
按照两短一长的节奏,用筷子敲碗,可以招鬼。
「这么简单?」沈雅微微眯起眼睛,质疑我,「你不会是在耍我们吧?」
我连忙摇头:「我们村的神婆都是这么做的,真的!但是,敲的节奏不能出错,不然可能会招来别的鬼魂……」
「管他是真是假,试试呗,」张科满不在乎,「反正这里东西多得很!要是招不来,咱们再找她算账。」
有了张科的这句话,游戏终于开始了。
有人在敲碗筷,有人懒得去拿碗筷,干脆直接用手指敲酒杯。咚,咚,咚咚。
他们都喝了酒,本就躁动得厉害,完全没有把我之前的提醒当回事。很快,就有人敲错了节奏。
「靠,我敲错了!」敲错的人嘻嘻哈哈,「不会招来贞子吧?」
「只要胆子大,贞子放产假!」
一群人嘻嘻哈哈,你推我挡,根本没有注意到,地上多出了一条影子。
鬼来了。
05
小时候,我常常跟着爷爷,进深山施食。
爷爷会把事先准备好的生米和鸡血装在碗里,然后按照两短一长的节奏敲碗。咚,咚,咚咚。
哪怕是夏天,山里也冷极了,我冻得浑身发抖,想让爷爷快点敲完,带我回家。可是,爷爷拒绝了。
「饿鬼道里爬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凶,要是我们敲错了碗,它们会发脾气的。」
「既然那些东西那么坏,咱们干嘛要来给它们送吃的呢?」小小的我忍不住问爷爷。
「因为鬼跟人一样,会饿肚子,肚子饿狠了,就会来吃人。」
我们学校底下的乱葬岗,从来没有人祭祀过。那些鬼,饿了很久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胸口。秦芳芳寄居的镜子就藏在那里,哪怕焐了这么久了,依然冷得像一块冰。
与此同时,地上的影子越来越乱了。
那条多出来的影子像蛇一样,在众人的影子上攀爬,纠缠。最后,除我以外,所有人的影子都缠作一团。
「地上的影子是不是有点奇怪?」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地上的异常。
可惜,他发现得太晚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礼堂的地板塌陷了下去,无数暗红色的雾气从地下涌出,像触手一样,缠住了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众人。
「啊——」
和那些惨叫声一起出现的,是一股奇异的肉香。
非常香。
我睁大眼睛,亲眼看到张科的脸上、身上冒出无数大大小小的血泡,就像是被严重烫伤了。
很快,那些血泡破裂,流出脓黄色的组织液和暗红色的血。然后,他整个人变得发白、发胀,像一头被煮熟的猪。
最后,他身上的肉开始一点点掉落,消失,就好像有人撕掉了他松软的皮肉,啃噬殆尽了一般。
以前,他总喜欢在秦芳芳的身上留满牙印。现在,终于轮到他被吃掉了。
空气里的肉香越来越浓郁,我听到了连绵不绝的咀嚼声,还有从镜子里传来的,属于秦芳芳的笑声。
我转过身,离开了学校礼堂。
沈雅、张科他们是晚上出的事,第二天早上,学校才发现了这场意外。发现时,他们的骨头都被煮化了,变成了一团冒着热气的肉馅,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由于这次死者人数众多,而且出身非富即贵,学校不能再像之前处理徐琴一样,压住消息,只能报警,请警方介入。
警察调查了大半个月,最后得出了结论:这是一场由于学校礼堂位置的地下暖气管老化、发生爆炸而导致的意外。
作为事故责任方,明德高中校长喜提银手镯一对。再加上那么多死者家属的「特殊关照」,他估计很难囫囵着从监狱里走出来。
新的校长上任后,给学校换了一次血,那个从前看着我被拖出教室而不敢吭声的老师就在被辞退的行列中。
唯一出乎我意料的是,沈雅没有死。
她那天戴的玉镯子是个灵器,替她挡了一灾。
不过,沈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脸上、身上被严重烫伤,一直没有来学校。我听同学说,她的父母打算把她送出国治疗。
沈雅想洗掉身上的疤痕,洗掉她曾作恶的痕迹。
凭什么?
这一次,她休想逃!
我去找了新来的班主任,告诉她,沈雅落了东西在宿舍,我作为沈雅的前室友,想亲自给她送过去。
新班主任并不知道我和沈雅的关系,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说来讽刺,当初,沈雅就是用「室友」做理由,多次让我留在宿舍「照顾」她。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我用这个借口了。
和之前相比,沈雅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凸起,脸色苍白,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疤痕,看起来不像活人,更像是恶鬼。
她完全没想到我会来看她,尖叫道:「你还敢来见我?」
「我们是室友啊,」我好整以暇地欣赏她藏在眼底的恐慌,笑道,「你受伤了,我当然应该来看看你。」
「你个贱人!」她想扑过来打我。
可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我只侧身一避,她就摔在了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只能无能狂怒:「来人啊,把这个贱人赶出去……人呢?」
没有人进来。
受伤后,沈雅的脾气更加暴躁,对护工动辄打骂。我刚刚上来时,看到护工们都躲得离这里远远的。
「贱人,凭什么那天死的不是你?」最后,沈雅放弃了喊人,怨毒地瞪着我,「明明是你提议玩那个游戏的!」
「大概是因为我的命没有你们好吧。」
那群二世祖的命太好了,对于饿鬼来说,就像一顿上等的佳肴。所以,当他们来施食时,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你们的命太好了,所以你们可以对我肆意打骂,把我当狗一样欺辱。」我冷冷地看着沈雅,「不,不光是我,还有徐琴,秦芳芳,所有无权无势的人,在你们眼里都是狗……」
可是,沈雅奇怪地看着我,就像看一个疯子,反问:「谁是秦芳芳?」
06
沈雅不记得秦芳芳!
在她和她的朋友们对秦芳芳做出那种事后,她竟然连秦芳芳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我气愤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将秦芳芳的遭遇说了出来,指责沈雅这个杀人凶手:「虽然秦芳芳是自杀的,但是她其实是被你们逼死的!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沈雅愣住了。
许久之后,她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声音干涩:「赵宁,你在胡说什么呢?」
「被我们带去医院做绝育手术的人,是你啊。」
不可能!做绝育手术的人是秦芳芳,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不对,秦芳芳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和秦芳芳一点都不熟啊。
我双手发抖,忍不住从包里掏出了镜子。镜子里,秦芳芳的脸越来越清晰,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皮是怎么被玻璃划开的……不对,那本来是我的脸。
我就是秦芳芳!
徐琴偷拍了我换衣服的视频,发给了沈雅他们。第二天,我被沈雅选为室友,可是,和我睡觉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青梅竹马——张科。
我本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晚,却没想到,那只是悲剧的开始。
之后,张科常常对我动手动脚,不光他一个,还有他在校外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沈雅会在旁边拍照,录像,然后在晚上独处时,一遍遍地放给我看。
「看你的屁股多大啊,真是个婊子。」
我忍无可忍,终于选择了报警。
警察来了学校。可是,所有人都跟警察说,这是我自愿的,说我想用身体上位。
张科笑得很嚣张:「警察叔叔,你应该见过不少卖淫的女人吧……哎,别这么看着我,我可没有嫖她,我们是免费的恋爱关系。」
警察离开了。然后,我被沈雅他们强行带到了私人医院,做了绝育手术。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迷迷糊糊间,听到沈雅、张科和徐琴在门外聊天。
沈雅说,自己愿意给宠物做绝育,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好主人。
张科说,这样就能玩得更尽兴了。
徐琴说,早就该给我一点颜色看看。
……
谁都没有把我当人看。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恨极了。
于是,在又一次被拖到舞蹈活动室时,我反抗了,我动手打了压在我身上的张科。
可是,张科练过泰拳,我打不过他。
我听到我的身体发出沙袋一样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在一个标准的泰拳高踢的动作下,飞出去,撞碎了窗户玻璃,掉下了楼。
无数的血从我的身体里涌出,而我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抓起了一片碎玻璃,划开了自己的脸——
我想,只要毁了这张脸,我也许就能解脱了。
我只对了一半。
我毁容后,张科的确对我没了那方面兴趣,可是,他们找到了新的玩法。他们把我当成了沙袋。
任何人不高兴,都能踢我一脚,打我一拳。我成了最下贱的宠物。
我决定自杀。
那个晚上,我爬上了后来徐琴掉下去的天台,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本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可是,两年前,爷爷去世了,唯一的遗愿是我能走出小山村,过上好生活。
我想完成爷爷的遗愿,可是,我太痛苦了,我活不下去。
在跳下去的前一秒,我忽然想起了爷爷从前跟我说过的一个邪术——纸替身。
对着镜子,用纸扎一个替身,然后蘸血,把自己最痛苦的那段经历用血写在替身身上,烧掉,就能让纸人替人承担、消解那份痛苦。
这个纸人相当于请神,所以,它不叫秦芳芳,而叫「请芳芳」。
芳芳是我的小名。
我把我的小名写在了纸人的背上,让它成为了我的替身。
烧掉纸人后,我把那段痛苦的经历当作是发生在同学秦芳芳身上的事,总算得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可是,我寄托在纸人身上的怨念太过浓厚,纸人化成了厉鬼,前来找我,和她一起展开复仇。
想起一切后,我笑得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你笑什么?」沈雅恼怒地问我。
「我在笑你们欺负我的理由。」
在被欺负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被选中的人是我。
我想,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不该长得这么漂亮,还是我不该那么说话,抑或是,我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他们……
我想了那么多条理由,可是,我真正被欺负的理由,只有一条——
「你们欺负我,是因为你们知道,你们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校园暴力的本质,就是恃强凌弱。
「可是你们错了。」我将那面破碎的镜子放到了沈雅的面前,「徐琴、张科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你了。」
人身上的火会因为恐惧而变弱。
而张科那晚的事,将沈雅吓得不轻,她身上的火气已经很弱了,弱到可以让厉鬼上身。
镜子里,秦芳芳脸上的皮肤一块块掉了下来,露出了猩红的皮肤。
然后,沈雅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一边尖叫,一边缓缓地、缓缓地将脸贴到了镜子上。
07
半个月后,我听说了沈雅的死讯。
据说,她在死前已经疯了,不敢照镜子,不敢看到水面,甚至不敢和人对视,生怕看到倒影。
沈雅的父母想送她去医院,可是,在出门前,她躲了起来。没有人能找到她。
沈雅的父母报了警。
几天后,警察在房间衣柜的抽屉里找到了沈雅。
她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四肢折叠在一起,像一团腐臭的烂肉,将逼仄的抽屉塞得满满当当。
而且,根据现场留下的痕迹来看,她是自己爬进去的。
就好像她在躲避什么。
这个诡异的死法让这座城市的灵异故事多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放下了手机,走向了高考的考场。
「这是什么?」学校门口,负责检查的老师指着我书包上挂着的红衣小纸人,问我。
「她是我的护身符,」我回答道,「她叫秦芳芳。」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纸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直欺负我们的人渣消失了,我和秦芳芳终于可以一起去往明亮的、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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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3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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