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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者留痕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7104 更新:2026-06-09 11:37:28

爱者留痕 限

被订婚多年的未婚夫背叛后,他找到了真正的爱人。

洗年月

发表于2年前 修改于16小时前

原创小说 BL 长篇 完结

现代 狗血 ABO 暗恋

(收藏3.8千)

梁倏亭x戴英

Alpha X Omega

你留下藏不住的蛛丝马迹。

第一章

“对不起。”

坐在对面的Omega颤声道歉,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现在满是泪水,湿漉漉的就像小鹿一样,可怜又可爱。

梁倏亭暗暗叹气,对此情此景感到了厌倦。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这位Omega天真又柔软,长相漂亮,心地善良,值得他人的关爱。偶尔做错什么事,那也绝对没有恶意,他会立马道歉忏悔。

因此,哪怕是这位Omega做错了,当他哭着道歉时,若对他严苛指责,好像就显得不近人情,反而是指责他的人对不起他似的。

“事已至此,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道歉。”梁倏亭站起身,示意秘书送客。“请柬我收到了,宁柠。我会按时出席你的婚礼。”

宁柠哭得收不住声。即使梁倏亭走出会客室了,还可以听到他的啜泣。

“安排人送他回去。”梁倏亭吩咐秘书。

秘书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有人陪同他来的,现在还等在外面。”

梁倏亭脚步微顿,面上却不为所动:“那就不用送了。下午的会议是几点?”其实他记得会议时间,但他不想让话题继续停留在宁柠的事情上,再多一秒都不想。

秘书很专业,不用查看时间就马上回答他:“半个小时之后。”

梁倏亭说:“我提前过去,你把我的资料带过来。”

秘书点头离开,梁倏亭独自乘电梯上楼,去往公司的大会议室。

正是午休刚过的时候,上下电梯的人不少,马上要进行的会议又是一场多部门联合的大会议,提前去的人不止梁倏亭一个。他在路上碰到了不少公司职员,有几个在见到他的瞬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不自然的神色,虽然他们都掩盖得很好,但梁倏亭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到了会议室坐下,里头提前到的人一个个地找借口避出去,正在调试投影仪的技术员走不了,便向梁倏亭搭话:“梁总,您回来了。”

“嗯。项目进展不错,我休假期间一直都在关注。”

那人愣了一下,立马说:“您休假都在盯项目啊?那我们的PPT可能做得太琐碎了,一会到我们部门的时候我简略些。”

梁倏亭说:“没关系,按你的节奏来。”

“好的,您先坐,我再去跟同事对接一下。”技术员随手绰起一份文件,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有人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克制又隐晦,却怎么都少不了往梁倏亭这里瞄上几眼。

梁倏亭靠座在椅子上,神情淡漠,看上去毫不在意。

这是他休假半个月后头一次来公司,而宁柠又刚刚来过。职员们的议论是梁倏亭可以预想到的,也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这是梁倏亭理智的想法,不代表梁倏亭内心真的满不在乎。

他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倦。

半个月前的那个傍晚,宁柠来到他家,第一次向他道歉。

宁柠跪在梁倏亭家的地毯上,泣不成声,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破碎的。梁倏亭的Omege母亲脱力似的跪坐在一旁,跟着哭得稀里哗啦,而Alpha父亲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像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至于梁倏亭自己,他站在宁柠身前,可以看到宁柠脖颈和锁骨处遍布的吻痕,还有后颈腺体处还没有结痂的深刻咬痕。宁柠全身都被包裹在一股令梁倏亭作呕的陌生Alpha信息素中,在这股味道的冲击下,他一边觉得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住,一边又感到怒火烧遍了他全身,他想把家里所有他能看见的东西都砸碎,想把宁柠撕成碎片,再用自己的信息素将那股陌生的味道驱逐干净。

“我和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匹配度,我控制不了,我真的控制不了。倏亭,我一直以为,我们有百分之七十的匹配度,就是彼此命中注定的人了,我没有想到我会遇到他,我真的控制不住”宁柠从来没留过那么多眼泪,纤瘦的身体摇摇欲坠,说到最后已经没有力气了,仅仅是不停地说“对不起”。

梁倏亭捏紧拳头,掐破了自己的手心,只对宁柠说了一个字:“滚。”

宁柠离开后,梁倏亭抑制不住地砸碎了自家的落地式钟表。

隔天,宁柠又来了。这次一起来的还有宁柠的父母,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向梁倏亭下跪。就这样,梁倏亭和宁柠自二十岁起就定下的婚约草率地解除了。

Omega母亲抱着梁倏亭哭,摸着他的头说“亭亭太可怜了”。在母亲的视角看来,梁倏亭出生在富裕的家庭,是个极优秀的Alpha,从小大到顺风顺水,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想要什么都不缺,没经历过半点折磨,凭什么要在宁柠这里受这么大苦。

外人看来也是如此。越是一帆风顺的人生,突如其来的磨难就越惹眼。婚约解除后,八卦版面整整一个星期的头条都是梁倏亭和宁柠劲爆!宁家公子结婚前夕出轨,星枢集团少东家闪电退婚!

也就是在婚约解除后,梁倏亭的发情期不按周期提前到来。他高烧、呕吐,在公司晕倒,被送进医院抢救。

医生诊断,因为他留在宁柠身上的临时标记被他人的永久标记覆盖,他失去了本属于他的Omega,宁柠又带着那个人的信息素来见他,他受到冲击,引发了严重的信息素紊乱。

他现在就像一头饿极了的狮子,急需有个匹配度不低于宁柠的Omega用信息素来安抚他。如果得不到,他就会一直发热神昏,气郁暴怒,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很有可能撞到陌生Alpha释放信息素就要冲上去打架,还有强奸路边Omega的风险。

公卫部门介入了。他的病让他不能自由在社会上行走,他被留在医院,等待公卫部门帮他寻找一个匹配度合格的Omega。

谁都没有想到,找一个跟他的匹配度高过宁柠的Omega会有这么难。这个年代,社会非常尊重Omega,公卫部门对比了在库的所有数据,找不到一个符合条件的Omega,却不能强制将不在库的Omega都拉来和梁倏亭匹配,于是,梁倏亭出院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

最后,出手解决问题的是梁倏亭的Alpha父亲。对一位富商来说,动用规则外的手段不道德,但只要他想做,他永远可以做到。

父亲给他找到了一位Omega,与梁倏亭的匹配度刚好压过宁柠大约百分之一,年龄适合,单身,是仓促之下最好的选择了。

在这位Omega的帮助下,只用了半个月,梁倏亭就恢复如初,重新回到公司正常出勤。

出勤第一天,宁柠找了过来,说梁倏亭生病的日子里拒绝他探访,他想见梁倏亭,只能找到公司里。

梁倏亭把宁柠请进会客室,从宁柠手中接过了他的结婚请柬,第三次听他哭着道歉。

梁倏亭和宁柠从小就是玩伴。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他与宁柠订婚,他们给彼此戴上了订婚戒指,从那往后梁倏亭就以为他这辈子都会和宁柠一起度过。

而现在,宁柠的结婚请柬上“梁倏亭”三字竟然不在落款,而在抬头。

“梁总。”秘书将资料拿了过来。轻声打断梁倏亭的思绪。会议时间越来越近,避在外面的人纷纷坐进会议室,安静等待开会。

梁倏亭翻开资料,专注在工作上面。一切终将回到正轨,他想。

五个小时后,会议结束。梁倏亭又加班了一会,走出公司时天都黑透了。

他驱车回家。不是父母都在的那个大房子,而是他独居的房子,离公司近,之前也方便宁柠过来。

他睡前还想再工作会儿,就带着一沓资料打开家门。

出乎意料的是,家里的灯是开着的。

门锁密码他换了,宁柠不可能进得来。他父母还不知道新密码,他的秘书也不会不打招呼就进来。

屋内响起拖鞋划过地板的声音,梁倏亭抬起头,看到有人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立刻从这人身上闻到了一股清爽的甜香。

“你忘了?”这人看到梁倏亭微讶的表情,了然地说,“医生说了,我们隔两天就要见一次,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让我今天过来。”

梁倏亭确实忘了。他怎么会忘了呢?闻到这股清甜他才感到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今天他心情烦闷,上瘾一样埋头在工作里,可能就是信息素紊乱的症状。

“抱歉,让你久等了。”眼前这位就是梁倏亭的父亲为他找来治病的Omega,名叫戴英。戴英是和宁柠完全相反的Omega,人如其名,长相英朗,性格也比较硬气,理着短短的头发,不太爱笑,待人也不热络。

戴英不说客套话,“唔”了一声,看到梁倏亭手中拿着文件,就问:“你还要工作是吗,那我们改天?”

“没关系,不是紧急的工作。”梁倏亭将文件放下,脱去外套,先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走到戴英身前,只留半步的距离。

“可以吗?”他问。

戴英垂着眼,声音闷闷的:“可以。”

戴英身上有很多不像Omega的特质。但是反过来看,那些少数的能彰显他是Omega的特质就会变得格外突出。

他很白,皮肤细腻且薄。稍一充血就泛红。别人手上稍微使点劲,就可以留下指痕。

梁倏亭单手抱住戴英,脸贴在他颈侧仔细地嗅闻。他看到了戴英腺体处久久不愈的旧印子,是他这半个月来一次次印下的。梁倏亭带着莫名的欣赏欲看了一会,看够了之后,凑上去吮吸,在斑驳之上种下新鲜的痕迹。

戴英抓住梁倏亭的手臂,发出压抑的轻喘。

十分钟后,梁倏亭放开戴英,戴英却挂在他身上站立不稳,整张脸连带着脖子根都红得不像话。

“好了,你工作吧,下次我来的时候你不要加班到这么晚了。”戴英很快就松开梁倏亭,自己站稳,匆匆要走。

梁倏亭说:“我送你。”

“不用。”戴英摆了摆手,到门前换鞋,“我骑电动车来的。”

他穿着近乎拖地的长裤,走动时步伐虽慢却稳健,与正常人无异。等他坐在换鞋凳上穿鞋的时候,卷起左边裤腿,才看得出来他左腿安着假肢。

假脚上面连着金属管,再往上是白色的假肢接受腔,被裤子遮掩,看不太清楚。

“我送你。”梁倏亭跟着走到门前,“你的车我明天安排人送回去。”

“我说了不用了。”戴英脸上的红色褪去,白得有些发灰。他沉默了一会,慢腾腾地说,“怎么说呢,梁倏亭,不用这么客套。我来是自己骑车来的,而且每天出门上班我也要自己走啊,难道你都要接送我吗?没必要这样,搞得有点难堪了。”

“难堪”二字很突兀,也很刺耳。像是一只手横在身前,把人用力往外推。

梁倏亭不再坚持:“好,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给我发消息。”

戴英点头,开门出去了。

梁倏亭一个人站在原地,忍不住皱了皱眉。

先不论戴英的态度如何,这一次是梁倏亭失礼在先:忘记了和戴英的约定,忘记了他早就把没几个人知道的房门新密码给了戴英。也忘记了他作为被帮助的人,应该主动接送戴英才对。

梁倏亭做梦都想不到父亲竟然会把戴英找来。他在病房里见到戴英的时候,一下子没把他认出来。

高中的戴英留着那时候很时髦的港台明星似的发型,开朗外向,笑声爽朗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左腿也好好的,课余总会和同学一起运动,各种球类都会,羽毛球打得格外好,跳起来扣杀时Alpha都接不住。

他们曾经有过友好的日子。那段时间,梁倏亭最亲密的同龄人甚至不是宁柠,而是戴英。

第02章 第二章

梁倏亭回归公司后,全力推进停滞了半个月的项目。项目组在他的高压下没日没夜地赶工,几乎人人都在不同程度地加班。

某天深夜,梁倏亭下班回家,发现还有不少人苦哈哈地留在工位上陪他一起加班,他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了。

他调整工作强度,在周五提早收工,让项目组能好好享受双休。他自己也久违地回父母家住两天。

一进家门,梁倏亭的母亲就迎过来接走他的外套,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固执地认为他还没从宁柠带给他的伤痛中恢复过来。

“我感觉你瘦了。”母亲一脸愁,吩咐家政不要给梁倏亭做咖啡,她去给梁倏亭端一碗她亲自熬的骨汤。

梁倏亭痛快地喝了,母亲还是愁苦地看着他,好像怎么心疼他都疼不回来。

“爸呢?”梁倏亭问。

“哎呀,怎么还不下来,不知道在书房搞什么东西。”母亲抻着脖子叫人,喊“老头子快下来”,奈何房子大,隔音好,她只能气呼呼地站起身,要上楼去叫人。

“妈,我上去吧。”父亲要避着母亲和梁倏亭说话的时候就会在书房里不出来。

母亲也懂:“行,你们说完了事就下来,要吃饭的。”

梁倏亭点点头,去书房找父亲。

他敲门进去,父亲正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见他进来,招手让他过去看。

“项目推那么急做什么?都有人到我这里发牢骚来了。”父亲摘下眼镜,认真地打量梁倏亭,“因为这是和宁家合作的项目,你想早点结束?”

梁倏亭诚实地说:“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还有一部分呢?”父亲耐心地问。

梁倏亭家里虽然富庶,却没有任何富贵家庭的腌臜事,一家三人和和美美,亲子关系也十分和睦,时常会坐下来谈心。

梁倏亭不瞒着父亲:“我觉得心烦。工作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忙起来确实没时间烦了,可是越忙越累,对烦闷的抵抗力就会越差。有没有别的调节办法呢?”父亲拍拍他的肩,叹了一口气。

“工作就是最好的方法。”梁倏亭多少有点和自己赌气的意思。

父亲无奈地看着他,揉着眉头笑了。

“我问过你的医生,信息素紊乱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好转,但是没好彻底,你心情不好,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父亲也愁,却没有像母亲那样全都写在脸上,“你和戴英要多见面。”

听父亲提起戴英,梁倏亭沉默了。

“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你妈妈总担心你,这段时间晚上觉都睡不好。她是没经过什么事的,这一次被你吓到了,担心宁柠这种事要是再发生了怎么办。”父亲边说边叹,“她觉得,你得赶紧找个Omega结婚,永久标记,把小孩都生了,这样才保险。”

没错,Alpha最好的结局就是这样,永久标记一个忠诚的Omega,腺体和信息素将乖乖地安稳下来,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

问题在于,失去宁柠的梁倏亭没有Omega了。现在唯一符合条件的是戴英。

梁倏亭有了不好的预感。

父亲继续说,“你妈妈觉得戴英的身体虽然有一点残缺,但她不挑剔,宁柠看着那么好,结果呢?任何人,只要能踏踏实实地和你结婚,和你过日子,就比宁柠好。”

“这很荒唐。”梁倏亭说。

父亲瞪他一眼:“这话不可以跟你妈妈说。”

“我知道。爸,你也这样想?”

父亲说:“说实话,先不论你到底和谁在一起,你妈妈的想法是没有错的。Omega不永久标记,就永远不稳定,哎说到底,我有错,你们两个还么小,就给你们定下来了,但是又教育你婚前要尊重Omega,不能永久标记宁柠”

父亲叨叨絮絮地谴责自己,一会骂起老友,也就是宁柠的父亲没教育好孩子;一会说自己办了坏事,本来想和老友结亲家,却把彼此几十年的感情都影响了

站在梁倏亭的视角,他不觉得父亲的教育有什么问题。就是在父亲的严格管教下,他才成为了一个有自控力的人。他从来不后悔没有在婚前就对宁柠永久标记。

“等我痊愈,妈就会安心下来。”他说。

父亲幸灾乐祸似的:“那可不一定。”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果然一直问梁倏亭和戴英相处得怎么样。梁倏亭把他和戴英半个月来见面的细节都和她说了,她还是没问够,于是问起梁倏亭和戴英的高中生活。

“我记得他来家里玩过的嘛。”母亲拼命地回忆,拿手比划,“高高的一个男孩子,跟你差不多,我见了还以为也是Alpha呢,喊我阿姨,冲我笑,很阳光的。你们那时候关系好?”

梁倏亭不想让母亲难过,却更不想回忆他与戴英的高中生涯,敷衍道:“那时候关系还可以。”

“说点细节呀。”母亲非要问个好歹,“怎么玩到一起去的?你很少带朋友来家里玩啊,关系不错怎么后来那么多年都不联系了呢?”

梁倏亭久违地感受到隐私被人强行揭开的感觉,他烦了起来,一时忍不住说:“不知道。他先跟我绝交的。”

父亲母亲都愣了愣。母亲甚至笑了:“你都高中生了,还搞绝交那一套啊?我记得你高中时就很成熟了。”

梁倏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跟人家犟呢,我知道你。”母亲笃定地说,“人家小戴现在腿都那样了,肯定经历了什么变故。你不能因为人家高中时候和你闹绝交,你就和他闹别扭啊。”

梁倏亭想起那天口口声声说“难堪”的戴英,忍不住想,犟的究竟是谁?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了,母亲把碗筷搁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算了算了,我不问了。”母亲给他夹菜,聊了些别的,见他脸色恢复过来,又把话题绕回去,“你要去宁柠的婚礼吗?”

梁倏亭点头:“我会去。”

母亲从鼻子里哼出来:“你带个人一起去吧,你要是一个人去,妈妈想想都觉得要气死掉了。什么人啊,我之前对他多好,我们家又没有缠着他不放,赶着投胎呢这么快办婚礼”

梁倏亭拿母亲没有办法,就说:“我问问戴英愿不愿去。”

母亲顿时一扫愁容,眉开眼笑。

周日下午梁倏亭提早离开父母家,要去和戴英见面。母亲欢天喜地送他走,叮嘱他不要忘了答应她的事情,还要他捎点礼品给戴英。

于是梁倏亭先去买了一套茶饼再回家。

这一次他牢牢记得和戴英的约定,提早在家里等着人来。他本想去戴英家接他过来,却遭到了戴英的拒绝。他没有戴英家的地址,虽然如果他想要查,五分钟之内就能让人查到,但很明显的,这只会激怒戴英。

初秋时节戴英穿着灰色长裤、黑色皮夹克。进屋后脱去夹克,里头是灰色的背心,下摆扎进裤子里,有些偏紧,显得腰身格外细。两条胳膊露在外头,也是细瘦得过分,但仍有精瘦的肌肉撑起了肩臂的线条。

梁倏亭把茶饼礼盒拿给他,说是母亲给他的礼物。

戴英看了眼,不愿收:“心领了。我不会喝,也不爱喝。”

“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买给你。”

戴英不回答,把头偏向一边,又把夹克拿起来穿上了。

梁倏亭注意到他的外套比较厚,就往衣帽间走:“室内比较热,我给你拿件薄外套。”

“不用拿,梁倏亭”戴英想叫住他,他全当没听见,拿了件薄薄的针织外套出来。

戴英穿着夹克不肯脱:“不用了。我上次说了吧,不要搞这些客套的,我来给你信息素,帮你治疗,仅此而已。”

梁倏亭不懂他为什么要像刺猬一样。他问:“是的,仅此而已,我做了任何超越界限的事吗?”

戴英转过头来直视他,眼睛是不同于宁柠那种圆眼的狭长眼型,不笑的时候略显冷漠。“没有,快点吧,我想早点回去。”

他争锋相对的态度让梁倏亭也丧失了说话的欲望。他照例抱着戴英舔吮腺体,索取了足量的信息素,可是这一次,远没有前几次那么让他舒适。

“下个月十五号你有没有空?”梁倏亭问。

戴英看了他一眼,反应快得不合常理:“去参加你前男友的婚礼?”

他怎么知道的?从八卦新闻看到的?梁倏亭没有深究:“是,你有空吗?”

戴英舔了舔下唇。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习惯动作,高中那会就有了。

“请一天假够不够?”戴英问。

“当然够。”

“那就约好了,你一会把准确的时间地点发给我,我会准时到。”

“我们最好一起到场,还要提前做些准备。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接你。”

戴英又不说话了。

梁倏亭只好换个说法:“你也可以来我公司找我,我们再一起去。”

戴英点头:“嗯,说好了。”

他转身要走,梁倏亭提出送他到小区门口,他没再拒绝。

在家楼下,梁倏亭看到了戴英的电动车。就是很普通的电动车,不是炫酷的机车,也没做什么帅气的改装。稍微酷一点的是前框里放着黑色的头盔和骑行手套,戴英把这些都穿戴上,配上黑色皮夹克,多少有了几分飒爽。

戴英说:“就送到这里吧,我骑车出去。”

梁倏亭说:“你经常用车?下次我送你骑行的用品。”

戴英拍了拍脑袋上戴着的头盔:“我什么都配齐了,大几百买的,很好用,不要浪费。”

“戴英,我只是想”

“梁倏亭!”戴英仿佛再也忍受不了,突然提高音量叫梁倏亭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话语。

戴英呼吸了两下,又把声音压回去,以平静的口吻说,“我得告诉你,一开始,有人找要我帮忙治疗信息素紊乱,给我很高的报酬,我立马就答应了。你不是问我平时喜欢什么吗,我这几年没什么愿望,就是想攒钱配一只牛逼的运动假肢,像刀锋一样,能全力跑步的那种。”

他说到这,笑了一下,语气越发轻松,“后来知道这个信息素紊乱的人是你,我又坚决不去了。我觉得我们的匹配度并不高,你只要再找找,肯定能找到更适合的人。但你爸说你再不治疗就要死了,我才答应来帮你,但我不要一分钱报酬。”

梁倏亭紧紧望着戴英,却无法透过头盔看清他的神情。

戴英说,“我在你面前总是死要面子。梁倏亭,起码这一点,你还记得吧?”

第03章 第三章

梁倏亭当然记得戴英。

十几岁的时候,梁倏亭的人生堪称完美。家庭富裕,父母恩爱。身边有宁柠这个漂亮的Omega,有戴英这个好朋友,他早早地拥有了许多人这辈子都拥有不了的。

回忆和戴英交朋友的细节,没什么特殊的。高一同班、邻座,从交换名字那刻起就觉得合得来,所以自然而然地深交下去,后来即使分班了也是同学里关系最好的。

因此,当戴英和梁倏亭绝交时,他就成了梁倏亭完美人生中的第一道裂缝。

梁倏亭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昨天他们还一起打了羽毛球,在结束后坐在运动场旁谈心,隔天戴英就单方面拒绝和梁倏亭来往。

自认为什么都没有做错的梁倏亭起先没有闹别扭,为了挽回这段友情,他做了很多努力。他明里暗里给戴英送东西,让共同的好友捎话、组局,在戴英身后追着他跑了足足一个月。

最后,少年的耐心被耗尽,梁倏亭的傲劲上来了。他和戴英自此彻底决裂。

梁倏亭洒脱地舍弃这段失败的友谊,继续走他的完美人生路。整整十年,他再没有听到过有关戴英的任何消息。

工作日的午后,梁倏亭坐在窗前思考良久,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位高中老同学的电话。

这位老同学名叫郑梓杰,当初是梁倏亭和戴英共同的朋友。郑梓杰跟梁倏亭考到了同一个大学,还在同个院系里,就保持着常年的交情。

他约郑梓杰有空吃个饭,郑梓杰爽快答应,并说今晚就有空。

梁倏亭看了眼日程,觉得今天不错,就跟他约定了今晚。挂断电话后叫秘书过来调整日程。

“梁总,挪到明天吗?可是明天下午预定了要去医院复查。”秘书提醒道。

梁倏亭说:“那就挪到后天。”

傍晚在预定好的餐厅见面,郑梓杰先跟梁倏亭聊工作,聊生活,给他看自家女儿吐口水泡的视频,把气氛活络了以后,才开口问:“你未婚夫不,前未婚夫的事翻篇了吧?”

梁倏亭说:“翻篇了。”

郑梓杰义愤填膺:“那个Omega真不是东西。你跟他订婚这么多年,就是不结婚,跟别人倒是结得飞快。他婚礼请柬我收到了,我不去,份子钱我都不打。”和梁倏亭关系稍微好一点的朋友都认识宁柠或者知道宁柠。

梁倏亭露出漫不经意的神情,说:“我和他说定了,我会去。”

郑梓杰直呼佩服:“你这心理素质够强的。”

梁倏亭笑了笑,把话题绕回高中时的趣事。说说严厉的班主任,说说学校那条偶尔会蹿出小猫的林荫道,再旁敲侧击地问起一些老同学的现状。

“戴英后来考去了哪里,你有消息吗?”

尽管做了很多铺垫,“戴英”的名字一出,郑梓杰还是呆住了。

“那什么现在是可以在你面前提起他了是吧?”郑梓杰谨慎地问。

为什么不可以?梁倏亭回答道:“当然。”

郑梓杰将咖啡喝光,一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戴英这些年发生了挺多事。你们那时候不是闹掰了吗,我就很多年没关注过他的消息了。上回,我和我们高一时候的班长喝酒,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梁倏亭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那个时候总说戴英羽毛球打得好,可以走体育专业,你知道吗,幸好他没考体院,上的是毕业出来可以坐办公室的专业。他大二暑假那会,他妈妈带他自驾游,我的天,出了好严重的交通事故,他妈妈就是反正就是走了,他自己”

郑梓杰说得很艰难,尽量在找一些听起来不刺耳的用词。

“不幸中的万幸吧,丢了左边小腿,万幸万幸是小腿截肢,保住了膝关节,听说少一个关节就会差很多。而且吧,是在考完大学后出的事,没耽误高考,他修养了一段时间又回去上学了,比我们晚了两届毕业。”

梁倏亭半响说不出话。他沉默了一会,问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从来都没听人说起过?”

郑梓杰重重叹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戴英这个人,自尊心很强,遇上什么事他都不肯说。同学中知道的那几个人,都尊重他,不往外说。”

梁倏亭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烦闷情绪中。

他和戴英,整整十年没有交集。他很少想起戴英,也不觉得自己有多怀念他,但在听到他的遭遇时,梁倏亭竟然感受到某种美好的、备受自己珍视的东西被打碎的痛楚。

“我不知道。”梁倏亭说,“我一直以来都希望他能过得好。”

郑梓杰痛心地点头:“是啊,我们都希望他过得好。”

饭后,梁倏亭和郑梓杰都不太痛快,就转战酒吧喝酒,喝得半醉了,各自叫代驾回家。

梁倏亭生活里几乎不沾酒,家境又好,职业起点高,不用历练酒桌上的本领,酒量一直挺差的。到家后他强撑着洗漱干净,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到了去医院复查的时候,他的头仍然有些疼。医生严肃地把检查单拍在他面前,告诉他结果不算好。

“您最近没有和戴先生见面是吗?”

医生一猜一个准。自从上次在梁倏亭家楼下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没有见过面了。隔两天就要见面的医嘱完全没人遵守。

“梁先生,我提醒你注意日子。一个月马上就要过去,你即将迎来你的发情期。看你现在的状态,我恐怕要建议你住院。”医生说着,话锋一转,“当然,更好的做法是听医生的话,在这次发情期期间积极寻求戴先生的帮助。出于医疗目的,和他进行至少一次性交,你就会好很多。”

梁倏亭迅速做了决定:“过几天我会再来检查,如果情况还是不乐观,我会办入院手续。”

医生一本正经地说:“随便你怎么选择。但是我要对患者负责,我会将你今天复查的情况告知戴先生。”

说尴尬倒也没有多尴尬。梁倏亭反而有种被人强行捅破窗户纸的轻松。也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和戴英好好沟通一次。

可是发情期又一次提前到来,让梁倏亭根本来不及和戴英沟通,也来不及去办什么入院手续。

隔天早晨清醒的瞬间,梁倏亭就意识到自己发烧了。四肢酸痛,像挂了铅球,翻身都困难。他给秘书打电话,让他送自己去医院,刚打完电话就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倏亭听到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醒了,但因为高烧甚至睁不开眼睛。

“梁倏亭,你还好吗?”有人带着一股清甜凑了过来,手放在他额上测了测温度,埋怨道,“烧成这样,还有力气放这么多信息素?太呛了,呛死人算了。”

梁倏亭意识到,来的人不是秘书,是戴英。

戴英起身走开,一轻一重的脚步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很快,冰凉的退烧贴被戴英轻柔地贴在梁倏亭的额前,他的手穿到梁倏亭脖子下面,想将人扶起来一点。

“梁倏亭梁倏亭,亭亭?”药片塞进了梁倏亭嘴里,不冷不热的温水紧接着被一把勺子送进口中。戴英的声音温柔到完全是梦中才会有的,“啊,张嘴,吃下去就舒服了。”

戴英叫了“亭亭”吗?应该是错觉吧。梁倏亭的母亲会叫他亭亭,高中的戴英知道后开玩笑似的叫过两声。仅有那两声。

在Omega信息素和药物的作用下,梁倏亭陷入了深睡。这是和宁柠分开后睡得最舒适的一觉。

睡来时,梁倏亭浑身舒坦。他记得他出了一身汗,身上却十分清爽,是被人妥帖地擦拭过身体,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戴英?”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房门打开,是戴英:“睡醒了?”

“谢谢。”梁倏亭说,“辛苦你照顾我。”

“我没做什么。”戴英站在门边没动,手还握着门把,要进不进的。

“医生跟你说了我的情况?”梁倏亭率先步入正题,“你怎么想?”

戴英说:“我怎么想不重要,要看你怎么想吧?我是来给你治病的,选择权在你。”

这种事,选择权怎么会在单独某个人的身上?梁倏亭不想再纠结下去,就说:“我让秘书送我去医院,今天麻烦你了。”

戴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垂着眼,嘴唇闭合,唇角往下坠。梁倏亭分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做一次吧。”戴英说。“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

戴英最终还是进入了梁倏亭的房间,不是走进来,是扶着墙单腿蹦进来的他的裤管又长又宽松,料子挺括,梁倏亭之前看不出来他没有穿假肢。

戴英坐到床边,爽快地解开裤子,用健全人来看稍显别扭,但又十分熟练的动作把外裤脱了下来。

“先说好,无论如何,这个不能脱。”

衣物之下,他光裸的右腿完完整整、健健康康,而左腿的残肢大概在膝以下十厘米,穿着从残肢末端包裹至大腿根部的黑色长袜。

第04章 第四章

戴英的举动把梁倏亭逼到了进退两难的状况里。

以他和戴英这种什么都不是的关系,做爱?开玩笑吧。既是对戴英的不尊重,也是对他自己的不尊重。哪怕可以用“出于医疗目的”当借口。

他承认,受发情期影响,他对眼前的Omega有性欲。但戴英喂他吃的药包含抑制剂,他本身又是一个自控力强的人,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

头疼的是戴英表现出的直白与洒脱。戴英头一次在梁倏亭面前取下了假肢,穿好那条不可以穿在假肢里面的长袜,显然提前做好了和梁倏亭做爱的准备。戴英还不耐烦地说早点治好梁倏亭就可以不用再见面这种话

一切的一切,都让梁倏亭觉得如果他拒绝了戴英,反而会比和戴英做爱更加不尊重人。

梁倏亭短时间内思考了很多,最终觉得,尽早解决信息素紊乱的问题对他、对戴英都比长时间拖下去来得好。宁柠的背叛让他一直以来恪守的原则沦为了笑话。人本身是有弹性的,那么或许人的原则也该因时因事发生弯折。

“谢谢你,戴英。我会戴好安全套,过程中你有任何不适请你告诉我,我会立刻停下来。”梁倏亭说。

戴英坐在床边,低着头,认真地盯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一声回应。

梁倏亭走向卫生间:“我去洗澡,你等我五分钟。”

“你洗澡不是最磨蹭了吗?洗你的吧,我打把手游。”戴英把手机扔到枕边,倒在床上,看似自然地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

他还记得?高中时梁倏亭就因为洗澡费时被戴英埋怨过。那时候梁倏亭洗澡特别精细,学不会洗战斗澡,总觉得不彻底洗净会比不洗还脏。戴英因为这个苦等过他几次,听梁倏亭说了他繁琐的洗澡流程后,就会一边在身上做搓的动作,一边解说,“打起泡泡,头上搓搓身上搓搓,再一冲,不就完了吗?”

长大成人后,时常有时间紧张的情况。梁倏亭已经改好了习惯。

五分钟后,梁倏亭按时走出卫生间,看到拿手机前摄照镜子的戴英被他吓了一跳。

戴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神情相当镇定。等他的视线落在梁倏亭身上看个仔细后,双眼忍不住瞪大了一圈,两只耳朵飞速变得通红。

因为意识到了要做爱,处于发情期的梁倏亭在洗澡时就勃起了。阴茎高高翘着,顶起了浴袍下摆。他正好提前戴好了套。

“关灯吧。”戴英看向了别处。

“好。”梁倏亭关了灯。遮光窗帘紧闭的房间黑得如同深夜。

眼睛还需要慢慢适应黑暗。梁倏亭摸黑上床,最先碰到的是戴英的手臂。

“等下,我脱个内裤。”戴英反握住梁倏亭的手臂,用另一只手脱了内裤,再领着梁倏亭的手摸到他的右腿。“如果要抓着我的话就抓右腿,最好别碰左边。”

梁倏亭答应下来,手顺着戴英的腿根找到他的后穴,开始爱抚他。

眼睛慢慢能在黑暗中看清了。梁倏亭看得见水痕,也感受得到湿滑,戴英穴里充足的爱液让梁倏亭吃惊。他明明还没爱抚戴英,为什么就湿成这样了?

梁倏亭用手指缓慢进出,伴随着戴英闷在喉咙里的喘叫,大量Omega信息素笼罩了梁倏亭。

这味道闻起来很香很甜。在没有触碰阴茎的情况下,梁倏亭就分泌出了前液。

“你操别人的时候就是用手指操的?”戴英的鼻音比平时重了些,“可以了,插进来吧。”

“刚刚能进两根手指,还不行。”

戴英气急败坏:“你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很古板啊?我前面后面都在流水,屁股下面床单都湿了,你看不见吗?‘”

倒是有一个人说过。高中时的戴英就是那个人。当时梁倏亭不肯给戴英抄作业,非要教会他自己写,把戴英气个半死。

思及往事,梁倏亭发出了无声的轻笑。他扶着阴茎,慢慢挺入戴英的穴中。娱艶

他和戴英的匹配度仅在百分之七十那一档,太没有道理了。明明他一插进去就舒爽到有了射精欲。

他控制住自己,慢慢地抽插。爱液和肉壁在他抽出时推挤他出去,又在他挺腰时吸附他进来。他再长再粗,热乎乎的穴道都能完全吞纳。两个性器一拍即合,天生投契。

“哈哈啊”戴英喘着粗气蹬了蹬腿,梁倏亭下意识抓住还好他记得只抓右腿。

他问戴英:“怎么了?”

“快一点,用点力”戴英说。

梁倏亭没有马上照做,而是礼貌地询问:“你是第一次吗?”

戴英陷入了沉默。就在梁倏亭打算收回这个问题的时候,戴英恶狠狠地说:“不是。”

一方面,戴英的回答减轻了梁倏亭的道德压力;另一方面,梁倏亭心头莫名冒起了无名火,他把这个情绪归结到Alpha对Omega天生的占有欲上。

他开始用力操干戴英。

Alpha的腰力是有基因优势的,梁倏亭又是各中佼佼者。往里深捅的那几下,戴英单薄的身体就像遭遇了海啸,一下下被顶得往上移,梁倏亭只能重新放缓节奏,一手抓戴英的右腿,一手谨慎地抓左胯,把戴英往回带。

不快不慢地操了一会,梁倏亭感到戴英用他的一条半腿勾住了自己的腰。戴英左边膝下还有十厘米,微妙地可以勾住那么一点。

“我夹得住,你能多用力就多用力。”或许是经验丰富?这种不是荤话的荤话他信手拈来。

梁倏亭稍微放松对自己的控制,俯低身体,像每个Alpha会对Omega做得那样,凿穿、捣烂阴茎上的这个肉套子。阴茎的突入让爱液没有空间,近乎是溅射出来的。梁倏亭盯着被他笼罩在身下的戴英,听着他跟抽插节奏一致的喘息,牙尖泛痒,很想一口咬在戴英的脖子上,刺入腺体,盖章烙印。

他伸手捂住戴英的脖子。眼不见为净。稍稍抬高胯,从生殖腔深处退出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射精。

射干净后,他抽出阴茎,打开了床头的小型灯。

“等等”戴英用手捂住脸,身体顿时往左偏。但他动作不快,让梁倏亭看到了他小腹上斑驳的精液痕迹。这样的量,他起码射了两次。

他持续颤抖,腰部时不时还抽动一下,好像高潮还没结束似的。

“戴英,你还好吗?”梁倏亭问。

“你的信息素收敛一点。我呛得快呼吸不过来了”戴英的鼻音越来越重。透过指缝,可以看见他泛红的眼角有好几道水痕,可能是汗,也可能是眼泪。

“你缓一缓,我出去吃片抑制剂。”梁倏亭有些不理解。他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比起戴英那快要把他淹没的味道,他算得上收敛了。

戴英分出一只手抓住他:“别走。”

这是梁倏亭和戴英重逢以来,听到过的戴英最微弱的口气。

“就留在这里,待一会就好。”

第05章 第五章

梁倏亭在戴英身边稍稍待了一会,就去了客厅待着。他们说好的只做一次,他就要信守承诺,不发展成两次甚至很多次。

过了半小时,戴英打开卧室的房门,拿着裤子要去客卫洗澡穿衣,假肢也被他放在那里。但是做爱后他的腿使不上力气,单腿跳不过去,不得已求助梁倏亭。梁倏亭把他扶进了客卫,他砰的把门关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又过了半个小时,戴英穿戴整齐走出来,基本上恢复如初,仅仅面色有些潮红。

他说:“我走了。你发情期多注意休息,抑制剂适量吃,不要吃多了。”

梁倏亭挽留他,他却走得更快。梁倏亭说着要给他冲杯咖啡,正打开咖啡机的功夫,就听到家门被戴英打开,又重重摔上了。

接下来的三天,梁倏亭居家办公,平稳度过了这个月的发情期。再次造访医院检查时,医生高兴地告诉他,他的信息素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痊愈了。

也就是说,他不需要再和戴英见面。

撇除掉失去宁柠这件事,梁倏亭的生活终于彻里彻外地回归正轨。推进中的项目取得阶段性成果,完美达到梁倏亭的预期。他进行了几次短途出差,接受了两次媒体采访,拉了新的资金注入,准备在下一阶段扩大项目规模。

公司里的人都在悄悄说,他看起来比解除婚约之前还要春风得意,正应了那句“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全身心投入在工作上的日子过得飞快。深秋时节,到了宁柠婚礼的日子。

梁倏亭依然清早到达办公室工作。正忙碌的时候,秘书敲门进来,说戴英来了。

“今天我先下班了,不是特别紧急的事不要联络我。”梁倏亭吩咐秘书。

秘书早就做好了安排,点点头,帮他拉开办公室的门。

秘书把戴英放在会客室,安排了点心和一杯热茶。梁倏亭去会议室把人领走,前往停车场的一路上,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梁总也火速找到了新人”他们可能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不过梁倏亭并不在乎外人的想法。

到车里,梁倏亭对戴英说:“我们要先去见造型师。”戴英今天特意穿了西服套装、黑色皮鞋。他想必还对假肢做了处理,在西裤的遮掩下,两条腿的粗细轮廓一致,看不出任何痕迹。

梁倏亭感谢他如此认真对待。但是宁柠婚礼的规格很高,做到这份上还不够。

“走吧,我听你安排。”戴英靠在椅背上玩手机,花花绿绿的,不知道是什么游戏。

造型师为戴英重新选服装,进行简单的化妆。造型师应该是误会了梁倏亭和戴英的关系,每进行一个阶段都要叫梁倏亭过去参谋。比如拍粉底时,要对梁倏亭夸赞道:“戴先生底子真好,打底前后没什么差别。打轻薄一点您看怎么样?”

选服装时要梁倏亭去拍板,换好一套新的灰色西装后,又要对梁倏亭说戴英身材好,宽肩窄臀细腰,是衣架子,得搭个什么饰品才行。

这一点,梁倏亭倒是有准备。

“把手给我。”他在戴英的手腕上戴上了一只黑色的朗格萨克森,不算太贵但有收藏价值,他打算通过这个方式送给戴英,以表感谢。

透过全身镜看,这只腕表和戴英十分协调。德系表的沉稳干练是梁倏亭的审美,好在对常常显得率性松弛的戴英来说,这只表也是适合的。

梁倏亭抬起视线,意外地在镜中与戴英对视到了一起。

戴英怎么不看他自己,要看梁倏亭看得这么入神?

戴英迅速转过头,从镜前走开:“我去趟洗手间。”

一切准备就绪,等戴英从洗手间出来后,他们就驱车前往婚礼场地。

婚礼办在景区内的度假酒店。梁倏亭开上绕城高速,告诉戴英他们大概要一个小时后才能到。

戴英说:“去参加前男友的婚礼你就开一辆Urus?”

“怎么了?”

深秋难得的艳阳天。梁倏亭趁着红灯看向副驾。戴英把车窗半降,下午的日光打在他脸上,皮肤分外清透,瞳孔也被映成了琥珀色。

梁倏亭不合时宜地想,戴英的皮肤底子确实很好。

“没怎么。你觉得没问题就行。”戴英显得心气不顺。

梁倏亭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现在独居的房子只买了一个车位,父母家中的车库里倒是有更名贵的车,但梁倏亭平时开的就是这辆,没必要特意回去换。他不觉得他要在宁柠的婚礼上显耀什么,正常赴宴就好。他家里的情况来宾们心里都清楚。

他说:“如果你想看豪车的话,一会可以尽情看个够。”

到达目的地后,梁倏亭拒绝了泊车服务,让戴英看到停车场内各式豪车应有尽有,匆匆一瞥就能找到好几辆扎眼的库里南。

到了设在户外草坪的婚宴场地,来客更是个个衣着华丽,满身奢侈品。仪式前宾客们自由活动,梁倏亭在酒水台前找到了自己的父母。父亲同他一样,平平常常,母亲则想法不同,身穿高开叉的银色荡领礼服,绾起长发,露出又薄又挺的后背,全身配饰无一不昂贵,走的就是艳压的路子。

“爸妈,这位是戴英。”梁倏亭向父母介绍。

母亲亲切地说:“小戴,谢谢你愿意来。”说着张开手,要和他拥抱。

戴英不怯场,浅浅抱了抱她。“不用谢,阿姨。不嫌弃我撑不起场面就行。”

母亲笑起来:“哪里会,你好帅气的呀,又瘦又高,穿西装板板正正的。老梁,把我给小戴准备的礼物拿出来。”

母亲的手包只装她的化妆品,其余的都丢给父亲帮她拿。父亲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方盒子,母亲拿过来打开,是领带夹。

母亲给戴英佩戴上,满意地说:“你真的好帅呀。”

“谢谢阿姨。”饶是戴英,也被梁倏亭的母亲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的泛红不明显,耳尖上的红色却是显露无疑。

“倏亭,你来了。”不远处,有人在叫梁倏亭,是宁柠的堂兄过来打招呼,同来的还有宁柠的新婚丈夫张凌致。事情发生后梁倏亭没有见过张凌致,只有宁柠独自来道歉。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早就互相认识。

“那你们年轻人聊。”梁倏亭的父亲带着母亲走开,留年轻人自己交谈。

“梁总,多谢你赏脸过来。”张凌致向梁倏亭伸出手,“宁柠在招待我的朋友,暂时脱不开身,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梁总见谅。”

梁倏亭礼貌性地笑了笑,同他握手:“张总很周到了。短短两个月能把婚礼办得这么周全,不容易。”

张凌致也笑了笑,视线转向戴英:“这位是?”

戴英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梁倏亭现在的Omega,戴英。”

张凌致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祝福你们,梁总。”

梁倏亭还没说话,戴英先阴阳怪气地说:“谢谢你啊。这话应该我和倏亭对你们说才对。”

张凌致仍然不露声色:“当然,感谢你和梁总对我和宁柠的祝福。”

新郎官有的是事情要忙。短暂寒暄过后,张凌致就离开了,留下宁柠的堂兄,对戴英格外好奇。

“戴先生,你和倏亭是”

梁倏亭不打算让宁家人误会,抢在戴英开口之前说:“我们是老朋友。”

但是在戴英的自我介绍后,宁家堂兄已经不相信事实了。“哦那戴先生是做哪方面生意的?说起来,咱们这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认识,之前没见过戴先生啊。”

戴英说:“我做游戏的。”

宁家堂兄来了兴趣:“做游戏的啊,哪家公司,做的什么项目?前几年我投资过几家游戏公司,现在还没有成效。戴先生,我们可以交流交流。”

梁倏亭不知道戴英是否应付得了这种谈话,正想开口,就听到戴英说:“我做游戏策划。《皮皮格的色彩国度》玩过没有?皮皮格是这个游戏的主人公,一只蓝色的猪。蓝色的相反色是黄色,相近色是紫绿,皮皮格在冒险的过程中可以从相近色的物品中吸收能量,反过来,要是碰到相反色就会被吸走能量。游戏流程中收集武器打怪也是同理,要利用色彩相克。这套玩法机制就是我做的。”

宁家堂兄变了脸色。他当然不可能玩过什么蓝色小猪的冒险游戏。

“哈哈”他干笑着转移话题,“那什么,倏亭,我家叔叔和阿姨等着和你见面说说话,方便跟我去一趟吗?”

宁柠父母是梁倏亭父母几十年的好朋友,看着梁倏亭长大。梁倏亭与他们的感情不会因为宁柠而破裂。

“好。”梁倏亭答应下来,垂头贴在戴英耳边,低声说,“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或者可以让我父母帮忙。”

戴英轻微地躲了躲,也低声说:“我没问题。”

见状,宁家堂兄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不好意思啦,戴先生。倏亭我先借走一会,马上就还给你。”

戴英面无表情。梁倏亭猜测他可能是被恶心到了。

宁柠的父母在室内躲太阳。梁倏亭见到他们,他们依旧是满口歉疚。梁倏亭没什么话可说,几乎句句说的是“没关系”、“我祝宁柠幸福”。

结束了这头的谈话,那头又有朋友叫他过去。梁倏亭想到戴英应对张凌致和宁家堂兄时那毫不示弱的状态,就没有拒绝。但为了保险,还是叫了个服务生过去看着。

朋友们相谈甚欢的时候,服务生过来叫走梁倏亭,说“出事了”。

梁倏亭匆匆赶过去,路上碰到了也在赶过去处理问题的张凌致。看来这并不是个小事。

远远的,梁倏亭就听到了骂声:“你说你是不小心的?你看看这个印子,这是不小心的?你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你都可以来参加婚礼?”

一名Alpha青年怒气冲冲地拿手指指着戴英的鼻子骂个不停。他身边有劝和的,有旁观的,围着他站成一个扇形,衬得他对面的戴英形单影只,孤立无援。戴英面对指责,梗着脖子不低头,可是懊恼和歉疚全都写在脸上。

这瞬间梁倏亭竟然只冒出了一个念头:

出了事,为什么不肯给他打电话呢?

“怎么了?”

梁倏亭快步走过去,站定在戴英身边,手揽过他的腰,摆明了他是自己的人。

第06章 第六章

不知道为什么,梁倏亭的到来让本没有慌乱的戴英出现了一瞬间的慌张。他偏头看向梁倏亭,说:“我不小心踩到了这位先生。”

情况一目了然。Alpha青年的白色皮鞋上有显眼的鞋印,深浅均匀,花纹清晰。确实是被人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不像是纯粹的无心之举。

戴英虽然没让人看出来他哪里和健全人不一样,但他终究是不一样的。梁倏亭了解过,假肢使用者会比健全人更容易踩到他人,因为假肢没有知觉。

梁倏亭和张凌致的出现改变了一边倒指责戴英的局面。张凌致拉住Alpha青年,低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情况,梁总,他是你的朋友?”面对梁倏亭,Alpha青年压抑住怒气,客客气气地问。

“是的。”梁倏亭改了主意。他现在觉得有些误会在一定的场合下是必要的,“他是我的Omega,我替他向你道歉。”

Alpha青年愣了愣,态度顿时发生转变:“没事,梁总,一点小事而已,都是误会。”

梁倏亭找服务生拿便签和签字笔,写下了一串号码:“这是我秘书的电话,请你联系他。”意思是要给他经济补偿。

Alpha青年接下便签,笑着说:“好,下次有机会约梁总吃个饭。”

事情到这里就算解决了。被踩一脚换来和梁倏亭交朋友的机会,任谁来看都觉得划算。

张凌致笑了笑:“误会解开了就好,我让人带你进去换双备用鞋,你看怎么样?”

“可以,麻烦你了张哥。”

“哎,都是朋友你说这个。”

张凌致与Alpha青年最先走开,接着,旁观的人也都不着痕迹地散开了,好像此处从来没有爆发过争吵。

梁倏亭把放在戴英腰上的手拿开,退开一步,看到戴英严肃地抿着唇,眉头轻拧,比事情没解决之前火气还要大。

梁倏亭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戴英立马呛回来。

这还不算生气吗?梁倏亭不想火上浇油,就说:“你饿不饿,如果自助的餐点不合你口味,可以让厨师做你喜欢的。”

“你”戴英眼看要爆发,临了又忍住,没有对梁倏亭发火。“我确实生气了,但不关你的事,我是气我自己。我在想我要是不答应帮你这个忙就好了。你缺人帮忙吗?我未必能帮上你吧。”

梁倏亭说:“戴英,你当然帮了我很大的忙。刚才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没有影响。”

“可是我不想你有哪怕一点”戴英说到半截就打住,“算了。我去找个地方坐着不动,你忙你的吧。”

他转身就走,脚步急促,不能再完美掩盖使用假肢的事实,两边步伐有些不协调。梁倏亭其实并没有事情要忙了,他又不是专门来社交的,该打招呼的人他都做足了礼数。

所以他追上去,拉住戴英的手臂,想让他慢慢地走:“戴英”

也就是这一拉,梁倏亭看到了戴英脸上来不及藏好的自我厌弃。

戴英是如此追求完美的人吗?给人帮忙就要做到毫无纰漏,不然就久久无法释怀?记忆里,高中的戴英并非如此。

他正想安慰戴英,就听到有熟人在叫他:“梁总,好久不见!”

这种程度的熟人完全可以先不管,可是梁倏亭刚转移开视线,戴英就挣开他的手走掉了。

熟人不明所以地说:“不好意思啊,梁总,打扰你们了。”

既然知道还过来打扰。这个圈子里有太多假装自己没有眼力见的人。

梁倏亭淡淡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这不是听说我手下的人跟梁总发生了误会吗?我赶紧过来道歉。唉小年轻,不懂事,看到有陌生的Omega一个人待着,就想过去搭话,没想到是梁总的朋友。回头我狠狠教训他。”

梁倏亭控制自己不要皱起眉头。“我理解。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先失陪了。”

“没事没事,梁总,有空再聊。”

梁倏亭脱了身,在草坪上四处寻找戴英,一时没有找到他。有服务生说看见他进了卫生间,梁倏亭只有耐心等待。

这一等就等到了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

梁倏亭入席,看见戴英就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神情平静,没有再生气了。可是他看都不带看梁倏亭一眼。

梁倏亭索性不和他说话,只专心观看婚礼。

乐队在现场奏乐,宁柠登场,沿着铺满白花的长廊走向张凌致。他穿着纯白的西装,身上那股纯真美好的气质越显突出。

宁柠是典型的Omega男性,身形纤细,五官精致,眉眼尤为漂亮。当他睁着眼睛望向谁的时候,浅色的眼瞳清澈明亮,像是浮了一层水光。现在,这双眼睛满怀憧憬,望着他的新婚丈夫张凌致。

宁柠的Alpha父亲将宁柠的手交到张凌致手中,两位新人交换戒指,在亲朋好友的掌声中拥吻。

到了这一刻,梁倏亭终于确定他已经完全走出来了。

他衷心祝福宁柠。

仪式的晚宴,因为社交中的酒水占了肚子,梁倏亭食欲不高,几乎没怎么动。戴英也是,可以说一口未吃。

不多时,残阳落尽,草坪上到处点亮暖色的灯光,晚宴结束,乐队奏响圆舞曲,宁柠和张凌致走上设置在宴席中央的舞池跳First dance,宾客们围在周边,致以祝福的眼神。

第二曲开始,宾客陆续加入,宁柠交换舞伴,和堂兄跳第二支舞。

灯光下,戴英的脸色又开始不好看了。

梁倏亭向戴英伸出手,邀他进入舞池。

即使有暖灯照射,戴英的脸色也近乎要发青:“梁倏亭,你疯了吗?”

梁倏亭说:“你只要一手放在我腰上,一手搭我肩上,跟着我慢慢走动就可以。”

戴英脸色还是很难看,没说话,用砸的力道把手放进梁倏亭手中。

没有专业的舞步,也不听从乐曲节奏的安排。梁倏亭就这么半抱着戴英轻轻晃动。总之,不分开,不交换舞伴。

到了Last dance,音乐浪漫轻缓,灯光也暗了下去,烘托暧昧的氛围。舞池中央,宁柠和张凌致再次拥吻,成对的宾客不乏是情侣或夫妻,此刻也都幸福拥吻。

舞池内有纷杂的信息素和香水味道,可是对梁倏亭来说,戴英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最为特别、最为明显。梁倏亭低下头,在戴英额上轻吻了一下。

下个瞬间,戴英抓住梁倏亭的领带用力往下一拽,令他把头低下来,重重吻在他唇上。

一吻结束,他们还抵着彼此的额头。昏暗的灯光让梁倏亭看不清戴英的神情,只听到他说:“气势不能输。”

梁倏亭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抚过戴英的小臂,摸到他的手掌,牵住他从灯光聚集的舞池离开。“走吧,可以结束了。”

泊车的服务生把梁倏亭的Urus开了出来。梁倏亭和戴英登车离去,把还包裹在热闹灯光下的婚礼现场抛弃在沉沉夜色中。

“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本以为今晚气氛融洽,戴英可以接受梁倏亭适当的好意,可是戴英却说:“我骑电动车去你公司找你的,你把我送到你们公司就好了,谢谢。”

“戴英,等我们回到市区时间已经不早了,电动车”

戴英打断他:“梁倏亭,我明天上班还要用车。”

梁倏亭知道争执下去的结果是惹戴英生气,只好妥协,大晚上的还往公司跑一趟。

绕城高速上他们没有说话,由引擎声填充沉默。到了公司附近的,稍有点堵,梁倏亭便主动破冰:“戴英,我知道你可以顾好你自己的生活,但是这段时间我很感谢你的帮忙,我答谢你是我该做的,没有其他意思。”

“你不要夸大我。”戴英的态度始终强硬。“无功不受禄,你完全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帮你,找我只是因为你家里人太着急了。就像今天的婚礼,你为什么不找个能艳压宁柠的大美人呢?是我陪你去还是其他人陪你去,没有本质区别。嗯,你的手表和这身衣服,明天我叫闪送到你们公司,你注意查收。”

“我说过了,你帮了我大忙。无论婚礼上发什么什么小插曲,我们全家人都感谢你能来帮忙。”

戴英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反正,你的病痊愈了,我们以后应该没机会再见面了。”

梁倏亭捏紧方向盘,感受到了不适。

他自问他对戴英足够有耐心了,却没有换来戴英同等的耐心。梁倏亭有教养,不代表他就没有脾气。

好。既然戴英不想再和他见面,那就不再见面。

梁倏亭加快了驾驶速度。

“等等慢点开,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我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你开过去这段就不能停了,只能一路开进你们园区里,那我反倒要走远路。”

梁倏亭打转向灯,靠边行驶,停在戴英指定的位置。

“既然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梁倏亭,我祝你事事顺利吧,以后不要再遇到宁柠这种人。”戴英说这话时又一改尖锐的态度,声音格外温和,轻轻的,在压抑,在怅然。

梁倏亭说谢谢。

戴英重重呼出一口气,仿佛放开了好几十斤重的包袱,留下最后的告别,“走咯。”

车门打开又关上,戴英走了。

这个路段只能临时停车,梁倏亭紧接着就发动车辆离开。

还要过一段时间,梁倏亭才会明白他这一刻涌上心头的不舍意味着什么。

第07章 第七章

“梁总,今天降温幅度很大,要不要加件外套?”

新一年,正月底,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梁倏亭从项目庆功宴离开,小小喝了两杯。秘书给他安排好代驾,送他上车,问他要不要加件外套。

梁倏亭说不用。

秘书点头,关上车门,示意代驾开车。

因为是提前离场的,梁倏亭打开手机,在项目组的群里发了个大额红包,祝大家假期愉快。

项目圆满结束,又临近年关,梁倏亭给项目组全员放了长假,让他们可以休息到年后再来上班。

与此同时,梁倏亭也迎来了冗长的假期。

第二天清早习惯性醒来,梁倏亭收到母亲的消息,祝福他又做完一个项目。紧接着,发来游戏截图,说她打了好几个月终于把《皮皮格的色彩国度》通关了,在末尾的制作人名单里看到了戴英的名字。

梁倏亭没点开大图看,只回了个竖拇指的表情。

和戴英说再见之后的这几个月,项目到了收尾阶段,梁倏亭忙得几乎住在公司里。他不会去想,也没有那个空闲去想戴英。可是母亲仍然心存不切实际的想法,时不时要向他询问戴英的情况。

梁倏亭搪塞了几回,母亲更是想入非非,他不得不跟她摊牌:“即使我们长大成人,不再是高中生,我们还是会绝交。”

按照父亲的说法,母亲自从在宁柠婚礼上见过戴英后,就认准了戴英。梁倏亭的话让母亲很伤心,躺在被窝里抹眼泪。父亲把人哄睡以后,母亲又大半夜爬起来,下载《皮皮格的色彩国度》玩了个通宵。

梁倏亭采取冷处理,寄希望时间的流逝能慢慢改变母亲的想法。父亲却受不了母亲继续忧心下去,趁着梁倏亭有一段长假,给他安排了密集的相亲。

从不断降温的日子,到天气最冷的时候,再到气温开始逐渐回升

的时节,梁倏亭陆陆续续见了十多个相亲对象,都是好家世的omega,或温柔似水,或热情泼辣,各种性格不带重样。春节时亲戚朋友上门拜年,都不忘带一个适合的omega跟梁倏亭相看。

可惜,梁倏亭虽有深入聊下去的,有不止见过一次面的,但是他没有相亲成功。他对这些Omega没有感觉,即使他可以接受没有感情的婚姻。没有感情的话,只要合适,还是可以互相扶持一辈子。

到最后,父亲也没辙了。梁倏亭怀疑父亲已经把圈子里所有适龄的单身Omega都给他找了个遍。

母亲从此更加确定,戴英就是最合适的人。梁倏亭无可奈何,对母亲说自己想要享受一段时间单身生活。他频繁和朋友见面,四处旅游,让母亲知道他单身也可以过得很快乐。

结束一段西雅图之旅过后,梁倏亭发了条朋友圈,配文“享受假期”。郑梓杰回复他“最近有空?”,他回“放长假”,郑梓杰就来私聊他约饭。

梁倏亭欣然接受。可能是因为上次见面聊了提到了戴英和高中班长,郑梓杰就问梁倏亭可以不可以把班长叫上,梁倏亭说没问题。后来,班长再带些人,一个带一个的,就发展成了小型的高中同学聚会。

吃饭的那天,梁倏亭在衣帽间里选要戴的腕表。拉开柜子,一眼就看到了被他放在角落的那只曾经想送给戴英的朗格。

梁倏亭顿时失去了挑选的心情,随手拿一只出来,重重关上柜子。每当他打开这个柜子的时候,他都会看到那只表。既然戴英不要,他就该把它给扔了。

在饭店里,梁倏亭看到了多年不见的班长。他还是那么温和可亲,善交朋友。高中时,他综合能力强,是班上大大小小的琐事都能稳妥办好的一位Beta,这么多年来,很多同学遇到困难,还会习惯性找这位班长谈心。

饭桌上郑梓杰说到上次和梁倏亭谈论的话题,班长大惊:“梁倏亭,你总算看开了!我还以为你会讨厌戴英一辈子呢。”

其他同学听了,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大家怎么会这样认为?梁倏亭当时对戴英并没有怨气,只是放弃挽回这段友谊罢了。

他说:“我对他没有意见。”

班长说:“好可惜啊,既然你对他没有意见,那怎么不坚持和他和好?他对你真的很上心,非常非常上心,我觉得你弄丢这个朋友是你的损失。”

梁倏亭不认可班长这句话的逻辑。是戴英非要绝交的,梁倏亭花了一个月时间试图挽回戴英,难道还要说是他做得不够吗?

梁倏亭突然的沉默让郑梓杰察觉到了不对,他赶紧转移话题,问班长:“对了,戴英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这群人没听到半点风声,都是从你这里听到的。”

班长叹了口气,陷入到回忆当中:“哦,你们记得吗,我们那会儿,学校在搞素质教育,办了好几个科外社团。什么唱歌啊,绘画啊,还有个摄影团,我和戴英都在里面,我就是从摄影团的同学那里听说的。戴英出事之后,不是要做手术,做假肢,还要康复吗?花费很大,我们这小撮同学就给他捐了一笔钱,但是前几年他又全部还给我们了。”

闻言,在坐众人纷纷发出唏嘘。

“太可惜了,他那时候多喜欢运动啊。”

“对,我记得他羽毛球打得特别好。”

“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假肢的技术日新月异,应该可以正常行走吧?”

“不好说,终究少了半条腿嘛”

大家的感叹都在常规范围内,梁倏亭却抑制不住想要皱眉。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盖。

“说到摄影团,梁倏亭,我说戴英对你上心,你别不信。”班长说。

梁倏亭放下茶杯,问他:“怎么了?”

“那个时候我们玩摄影,学校是胶卷机,照出来要去暗房里洗照片。每个人胶片数有限,他拍了好多你,哎,可以说张张都是你,每张构图都很好看。摄影团的老师退休前整理老照片做成电子版存档了,我发网盘给你?”

夜里九点,聚餐结束,梁倏亭回到了家。他难得在时间宽裕的时候只是草草冲了个澡,就进入书房,坐在电脑前。

他用电脑打开班长发来的网盘链接。在等待文件下好的几分钟里,他望着窗外出神,想着与戴英的过往。

下载完成的提示音让他回过神。他打开文件,一张张翻看。

老照片是扫描后录进电脑里的,清晰度有损耗,色彩也有偏差,可是这不妨碍梁倏亭认出照片里的风景是他的高中,照片里的人他是自己。

他看到高中的他在操场上仰头喝水,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倚着栏杆看风景;做数学题时专心思考,一手按着草稿纸,一手捏着钢笔,眉头不自觉锁紧;还有在林荫道里抓着语文课本来回踱步的他,背着不知哪一篇令人头疼的古诗;过一会又是蹲下来摸小猫的他,课本就随意丢在旁边。

他竟然还有大笑的时候。他不知道在戴英的镜头之下、双眼之中,他是如此张扬肆意,青春灿烂。

一份迟来十年的好奇心猛烈地席卷了梁倏亭。

或许是他对自己的认知有误。戴英和他绝交,他并非全然没有怨气。他怎么会不想知道戴英跟他绝交的原因?他有怨气,所以他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偏偏不去弄清楚。

分别的时刻,毅然决然不回头的人会显得比较了不起。

网盘里的老照片揭开了一个答案早就明牌亮出的谜题,留下了更大的疑问。梁倏亭不相信少年人的情感会如此变幻无常。网盘里的老照片证明了戴英对他的真诚与珍重,他肯定向梁倏亭交付过一份沉甸甸的友情。

那到底为什么要绝交?

他们之间真的有无法解开的矛盾吗?他们就不能和好如初,像是他和郑梓杰一样保持时不时约出来吃饭的关系?

梁倏亭做了整夜乱七八糟的梦。头昏脑胀的醒来时,他确认了,他无法与自己达成和解。

他要知道原因。

第08章 第八章

人际交往中存在各种博弈。和戴英的这一回合,梁倏亭决定主动出击。

他给戴英发消息,没有回复;给戴英打电话,永远是忙音。这样的情况梁倏亭并不意外。高中时跟他闹绝交的戴英就拒绝交流,擦肩而过也装作不认识,现在会拉黑梁倏亭的账号和号码,并不稀奇。

二月末,宁柠的父亲过六十岁整寿。因为宁柠结婚时才刚刚大办过,这一次宁父决定低调一点,就在家里办生日宴,只邀请最亲密的亲戚朋友参加。

梁倏亭一家接到了邀请。

机会来得刚刚好。梁倏亭上午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下午就接到母亲的回电,要他周六晚上回家吃饭,因为她把戴英请到了家里来。

梁倏亭就知道。一个人再怎么变,本质始终如一。戴英对着他张牙舞爪,一句话能顶十句,对他母亲却没有办法。戴英是非常尊重长辈的人。高中时班主任严厉,时常会占用体育课的时间给自己的科目加课,同学们或多或少在背地里说过班主任的坏话,戴英则从来没说过。关系好的人说了,他还要生气。

周六傍晚,梁倏亭下班来到父母家,一走进客厅就看到母亲和戴英一起坐在沙发上。

“哪个是你呀?”

“阿姨,你先从后排找”

“哎呀,你别告诉我,我看看我能不能自己找出来。”

梁倏亭走过去,低头问:“你们在看什么?”

母亲把手里的东西拿起来给他看:“你高中的毕业照。”

戴英抬头看他,说“哈喽”。初春寒冷,他穿着高领毛衣和呢料裤子,暖色系,看起来比秋天的他温和许多。

“妈,你找到了吗?”梁倏亭坐在戴英身边,和母亲一坐一右,将戴英夹在中间。

“找到了,找到了,后排的这个,对不对?”母亲先是高兴起来,后又抱怨,“小戴,你前面的同学在干嘛呀!挡住你小半张脸,真讨厌。还有,亭亭你跟小戴怎么离这么远,你个子那么高凭什么在前面和老师们坐一排?”

“不知道。”梁倏亭对拍摄毕业照的事宜全无印象。

“老师要他去的。”戴英解释道,“阿姨你看,这个男老师是我们数学老师,最喜欢他了,非要他站在旁边。”

“哦”母亲看向戴英,双眼带笑,“你还记得啊。”

戴英躲开双眼,突然抬手去摆弄他明明整理得很好的毛衣高领,用不在乎的口气说:“同学们应该都记得吧。”

梁倏亭越过戴英问母亲:“爸呢?”

母亲心领神会:“在厨房做饭,来了客人他当然要亲自下厨。你们两个年轻人先聊,我去监督老头子。”

母亲让家政把梁倏亭的毕业照收起来,去厨房找父亲了。

客厅只剩下梁倏亭和戴英。梁倏亭把电视打开,问:“要看什么?”说着把遥控器递给他。

戴英不接:“没什么想看的,看你爱看的吧。”

梁倏亭就又把电视关了。失去驳杂的电视背景音,他们二人的沉默就成为了这一方小空间的主题。戴英来到了这里,说明上一回合的博弈是梁倏亭胜利了。到了新的回合,梁倏亭仍然愿意主动退让。

“我妈和你说了吗?”他问。

“什么?”

“宁柠父亲生日宴的事。”

“嗯,说了。”

“你答应她了?”

戴英神色复杂:“我说我还要考虑一下。”

梁倏亭说:“嗯,你慢慢考虑。我爸做饭磨蹭,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你在这无不无聊?要不要去我房间坐一坐。”

戴英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去?”

“不为什么。高中时你来我家玩,就会去我房间。”

戴英像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一样,往远离梁倏亭的方向挪了挪。“我我们都不再是高中生了。”他说着,打开电视,投屏了一部最近的热门综艺。

之后,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综艺内容,直到梁倏亭的父母招呼他们吃晚饭。

“小戴,快尝尝。我们家口味清淡,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父亲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对戴英比对待梁倏亭还要和蔼。

戴英快速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个遍,就下去半碗饭,真诚地说:“好吃,叔叔做菜特别鲜。”

梁倏亭一家三人也在吃,但加起来都没戴英吃得这么快。食客吃得又多又快,是对厨师最有力的认可之一。父亲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意,亲自给戴英盛汤,说:“小戴,你喜欢吃就多吃点,不要客气。”

只有梁倏亭知道戴英高中的时候吃饭就快,还不挑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戴英总要等他,帮他吃掉他吃不下的,然后念叨他“太不好养了”。

晚饭的过程中,母亲主导着话题。她没有聊戴英的家庭和生活,也不逼着他聊高中的事,只聊他的工作、他的游戏。

在合适的话题里,戴英就十分健谈了。

晚饭后,戴英稍坐片刻就说要回去。梁倏亭的母亲依依不舍,把憋了整晚的话问出来:“小戴,我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愿意帮我们亭亭这个忙吗?”

戴英犹豫不决,嘴唇动了动,没有表态。

母亲继续说:“我知道,阿姨让你为难了。就怪他们这群老头子,过个生日而已,讲什么排场嘛。”

梁倏亭的母亲年逾五十,但心态年轻,身上带着股独特的气质,让男性舍不得她难过。戴英也未能免俗,游移了半天还是答应下来:“好,阿姨,我答应你。到时候我会陪梁倏亭一起去。”

“谢谢你,小戴。”母亲笑出来,推了一把梁倏亭,“亭亭,你送小戴回家。”

梁倏亭顺势和父母告别,带着戴英一起离去。

“今天没骑电动车?”梁倏亭问。

“你妈妈派车到我公司接我的。你送我到公司吧。”

“你愿意告诉我你公司的地址了?”

余光中,梁倏亭感到戴英郁闷地瞟了他一眼。“你妈妈都已经知道了,我不告诉你有意义吗。”

车内空间密闭,梁倏亭闻到了戴英信息素淡淡的甜香。相比秋天里清爽的味道,春天的他甜香更浓郁,令人心情愉悦。

戴英的公司在市内一处有名的科技园区里,梁倏亭在这个园区内也有办公场所,就通过认证开了进去。

“生日宴那天我来接你。是小型家宴,不需要准备什么,日常穿着就可以。”戴英下车前,梁倏亭如是说道。

在已知地址的情况下,戴英无法拒绝。“知道了。”他说,“我会提早下班。”

梁倏亭告别戴英,掉头回家,直到洗漱好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心情仍保持着愉悦的状态。

是因为信息素吗?可能吧。梁倏亭没有多想。

生日宴那天下午,梁倏亭早早来到戴英公司接他。戴英等在园区外可以停车的路口,身旁是一颗结出灿黄花朵的风铃木。

戴英上了车,梁倏亭问:“等很久了?”

戴英系上安全带,梁倏亭看到他的双手被冷风吹得通红,但他说:“没有,我刚出来。”

梁倏亭没说什么,只是将车内空调调高了几度。

生日宴办在宁柠父母家里,邀请的客人确实不多,但因为梁倏亭和宁柠是最晚到的,等他们进门的时候,宁柠父母家中已经很热闹了。

宁柠和张凌致亲自给他们端来茶水。宁柠在婚礼上没见到戴英,回去后听张凌致说过,就有些好奇,主动向他打招呼:“请问怎么称呼?”

戴英说:“你好,戴英。”

宁柠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可是仔细想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

“随意坐。”宁柠笑了笑,看向梁倏亭,面上免不了有些不自然,“牌桌还在等我,倏亭,家里你常来,都熟悉,帮我照顾好戴先生。”

宁柠的母亲祖籍四川,爱好打川麻,此刻在家里架起三桌麻将,搓牌掷牌的声音不绝于耳。梁倏亭的母亲和宁柠母亲在一桌,陪着打的有宁柠和张凌致的妹妹。

“倏亭,你可算来了,你妈妈都输惨咯。”宁母啪的一声丢出弃牌,气势惊人,嘴上却斯斯文文地说,“二万。”

下家是梁倏亭的母亲,她摸牌,丢出“五索”,宁母眼睛一亮,把牌齐刷刷推倒,笑道:“姐,不好意思,我又在你这里胡了。”

宁柠负责算番,简单一数番数就不低。梁倏亭的母亲笑呵呵地说没事,可是梁倏亭知道她不开心了。

“阿姨,你们打的是什么麻将?”开口的人是戴英。

梁倏亭的母亲听到他说话,腰杆都挺得更直了:“我们打的四川麻将。小戴,你会打麻将吗?”

戴英说:“我只会打日麻。”

宁母来劲了:“日麻都会,川麻一学就上手了嘛,要不要打,我叫人再给你摆一桌好不好?”

戴英摇头,走到梁倏亭母亲身后,问:“阿姨,我可以在这里看着,帮忙出主意吗?”

不等宁母回答,梁倏亭的母亲先站了起来,让他坐自己的位置:“正好我打累了,小戴,你替我打几圈。不怕,先学习,输多少都没事。”

宁母说:“好啊,姐,你先看着你家小朋友打,教他川麻的规则,我们打牌不那么严格。”

戴英从善如流地坐下去,摸牌摆牌,像模像样。

“梁总,去院子里聊聊?”张凌致摸出烟盒,叫梁倏亭去室外,“梁叔和我爸都在院子里钓鱼。”

“好。”梁倏亭和张凌致去了院子里,陪两位父亲钓鱼、谈生意经。一会儿宁柠的堂兄一边牵着牧羊犬,一边带着几个宁家小孩过来,梁倏亭就又陪小孩和牧羊犬玩巡回抛接,管着小孩不要抛石头到池塘里吓两位父亲的鱼,直到天黑透了才返回室内。

牌桌上,一圈刚结束。梁倏亭看到戴英正用手机亮出收款二维码。母亲坐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

看到梁倏亭过来,宁母玩笑似的告状:“倏亭,你带的这个小朋友打牌太厉害了,手还狠,他坐上来以后我只胡过一圈,我家宁柠一圈都没胡过。”

梁倏亭笑了:“可能是新手手气好。”他走到戴英身后,手按在他肩上,弯腰凑到他脸侧,用气音悄声问他赢了多少。

戴英的手藏在桌子下,给他比了个六。

梁倏亭忍不住要加深笑意。戴英哪里是新手。他数学不怎么好,但从小玩游戏就厉害,又爱钻研各种游戏的规则,会统计,会算牌。

那时候他们用卡纸做的筹码玩扑克,梁倏亭没怎么赢过戴英。

可是戴英不知道,梁倏亭游戏也玩得厉害。不同的是,梁倏亭是因为数学好才玩得厉害,对游戏没有执念。戴英爱赢,而他乐意输给戴英。

第09章 第九章

牌打够了,父亲们的鱼也钓到了。家政布置好餐桌,请客人们上座。

晚餐是西式的,大家坐在一张长桌前,共同为宁父举杯。宁父喝得满面红光,不多时就被宁柠扶了下去。紧接着,长辈们陆续退席,剩下青年辈,还有四处乱动不肯好好吃饭的小孩子。

“梁总,不,倏亭,我敬你。”张凌致放下高脚杯,拿了一满杯白酒,摆出中式敬酒的架势。

梁倏亭也换上白酒,和张凌致碰了这一杯。

高度数白酒辣喉烧胃,刺鼻气味直冲天灵盖,一小杯下肚就让梁倏亭有些不适。

没想到一杯不够,张凌致又把酒杯满上,诚恳地说:“我对不住你,倏亭,之前我没有当面向你道歉,现在我多敬你几杯赔罪。”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梁倏亭酒量不行。他这敬酒与其说赔罪,不如说是讨债来的。

梁倏亭思考着是否要在宁柠父亲的寿宴上和张凌致闹不愉快,却见身旁的戴英把他的酒杯拿了过去。

“给我赔罪也是一样的,张总,我陪你喝行不行?”戴英一边问,一边把酒杯满上。

“戴英。”梁倏亭想要拦下他,手刚抬起来,戴英就仰头干了这杯,还把被子倒过来,以示一滴不剩。“这一杯敬你迟来的道歉。”

接下来的事,梁倏亭就管不住了。

戴英和张凌致莫名其妙来了兴致,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如同拜把子的兄弟。戴英喝倒了张凌致还不够,又去和宁柠的堂兄喝。几杯后戴英去卫生间吐完回来,准备再战的时候,宁柠堂兄也趴了。

“你还好吗,戴英?”

戴英除了浑身酒气、脸色发白外,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没醉。”戴英说。

梁倏亭的父母看到这光景,直说戴英这是醉狠了,眼看着视线都不聚焦,还说没喝醉。只不过酒品比较好,不闹腾而已。

“要送他到家里啊,亭亭,看着他睡了才行。”母亲结结实实地抱了抱戴英。戴英直挺挺地站着,对这个拥抱没什么反应。看来确实醉了。

“好。”梁倏亭答应母亲,对戴英说,“走吧,去我车上。”

戴英点点头,却没走动,手往前伸,在空中摸寻着什么。

“你要找什么?”梁倏亭以为他落了什么东西。戴英却回答道:“我在找墙,要扶着墙走,不然我走不稳。”

梁倏亭说:“我扶你走。”

戴英摇头:“你扶不好。我不习惯让人扶着走路。”

梁倏亭本来想说“我背你”,但想到他左腿的情况,背的姿势可能不稳定,就问:“我抱你可不可以?”

戴英固执地在空气里摸墙,低声嘀咕:“我怎么我怎么敢让你抱我。”

梁倏亭说:“我会稳稳抱住你,不会把你摔下去。”

“不是我”戴英只剩嘴唇在开合,不知道嘀咕什么。

母亲急死了,催促道:“你你直接把他抱起来啊!”

梁倏亭确实没耐心再和戴英磨下去了。他把人横抱起来,低声说:“希望你清醒后不要对我发脾气。”

戴英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表情是懵的。

戴英比想象中来得轻,梁倏亭一路把他抱出宅邸,放进车内,系上安全带,降低座椅靠背。

代驾已经到了。车辆驶离别墅区,梁倏亭不知道让代驾往哪开。他问身边懵圈状态的戴英:“你家住哪里?”

戴英字正腔圆地说:“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梁倏亭倒也不一定非要问出来,他让代驾把导航的目的地设置成他的家,往熟悉的路段开。

“我我不想”戴英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

梁倏亭耐心追问:“不想什么?”

戴英双眼失神,盯着前方的空气:“不想你看见我的家 ,又破又旧。”

这是戴英的作风,梁倏亭可以理解。

“戴英”梁倏亭想说无论戴英发生了什么,是怎么样的经济状况,他对戴英的看法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是戴英呓语一样说出来的后半句话打断了他:“更不想心存你有一天会来找我的幻想。”

梁倏亭微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戴英说不再见面,其实并非他的本心?他还是想要和梁倏亭见面吗?

车上还有代驾在,梁倏亭不敢问到底。等车开回家里的地库,他送走代驾,绕到戴英那边把他抱出来,回到了自己家中。

梁倏亭把戴英放在客房的床上,帮他脱鞋。比起完好的右脚,戴英套在假脚上的左边鞋子更难脱一些。梁倏亭尽量轻手轻脚,也不过多地触碰他的假肢。

脱掉鞋子后,梁倏亭给他盖上被子,问:“左腿不用管吗?保持这个状态一整晚,有没有问题?”

戴英摇头。

梁倏亭去卫生间拿了块温热的毛巾,给戴英擦了一遍脸,又问他:“可以坚持洗漱吗?”

戴英卷起被子,脸往枕头里埋,还是摇头:“做不到。”

现在天气还冷,一天不洗漱不会有问题。梁倏亭不强迫他洗澡,只是去倒了一杯漱口水,让他漱口。

好在戴英酒品好,虽然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顺从梁倏亭的要求,用漱口水清洁了口腔。

“我可以睡了吧。”戴英皱着眉头问。

“再等等。”梁倏亭不肯放过这个机会,“戴英,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和我绝交?”

戴英凝固了。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清明,像是被这个问题惊散了醉意。可是过了几秒,他又神情迷茫。“因为我”

“因为什么?”

“因为我当你不了你的朋友了。”

“为什么?”梁倏亭追问,“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们当不了朋友?”

戴英闭上双眼,发出绵长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梁倏亭坐在床沿,手抚着戴英的脸,下意识地在每一次呼吸的过程中,从浓浓的酒气里分辨戴英信息素的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的灼烫让梁倏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堪称暧昧的事。他从床边退开,坐在靠窗的软椅上,到了一个难以闻到戴英信息素的距离,以为这样做身体的热度就会快速降下来。

可是并没有。他近乎要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出汗了。

因为信息素,还是因为他也喝了少量的高度数白酒?

当晚,梁倏亭吃了一片抑制剂才能睡着。

第二天大清早,房间外轻微的响动吵醒了梁倏亭。他走出房间,看到戴英正在门前的鞋柜旁弯腰找鞋子。

“你的鞋收在右手边的柜子里。”梁倏亭问他,“不吃个早饭再走吗?”

戴英忙着找鞋,头都不抬一下:“不吃了,我到公司吃。”

梁倏亭向他走过去:“你今天没有骑电动车,我可以送你上班。”

戴英摇了摇头,从柜子里拿出鞋子,坐到换鞋凳上开始穿鞋。梁倏亭站着不动,就这么看着他。他抿了抿唇,拿出手机,屏幕转向梁倏亭,把时间亮出来:“快九点了,你送我不会迟到吗?”

说实话,梁倏亭无所谓迟不迟到,但是他选择了更迂回的说法:“你公司所在的园区也有我们公司的场地,我可以正常打卡。”

戴英停下动作,抬起眼,严肃地叫他的名字:“梁倏亭。”

“嗯。”梁倏亭表示他在听。

“我昨晚喝醉了,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梁倏亭否认:“没有。”

戴英的肩膀往下塌,像是松了一口气。“在宁柠婚礼之后,我说我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认真的,我不想再和你产生交集。现在,我们打个商量吧,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昨天会陪你去生日宴,是不想让你妈妈伤心,她真的挺可爱的。但是以后她再找我,我不会答应了 。我不能总是给你撑场面,次数越多我越抽不开身。你早点和你妈妈说清楚吧。”

一如那天在车上说再见的样子,他如释重负,用词坚决,情绪却怅然若失,暗含矛盾。

梁倏亭忽然感受到一阵无法忽视的焦躁。

他问:“我们就不能和好吗?”

戴英瞪大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梁倏亭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郑梓杰?这些年来,我和他一直保持着联络,时不时约出来见面。我们也可以这样。”

戴英的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我们我们情况不一样。我们十年没有联系了。”

梁倏亭冷静地说:“从十年前保持联系至今,和现在开始保持联系,我认为结果都一样。”

“可是我们绝交了。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再见面。如果没有这场意外,我们在路上碰见可能都认不出彼此。现在意外解决了,就该恢复正常,恢复到我们互不来往的正常。”

戴英轻描淡地写说着诀别,可是双眼没有看向梁倏亭,视线飘飘忽忽没有着落,显得空洞且不坚定。

梁倏亭感到满腔的焦躁被“互不来往”这四个字点燃了。他静默不语,任这股怒火自己烧了一会,才用平和的口吻说:“可是我不想互不来往。当初你和我绝交,就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现在我们是成年人了,做任何事之前,可以请你先和我商量吗?”

第10章 第十章

任何一段关系都是双向的,无论多么深厚,无论跨越了多么长的时间,终究独木难支。

从高中时戴英的离去,到宁柠的离去,梁倏亭都不是主动放开手的那个人,所以他知道一段关系中只剩下他自己这一个支点的时候,会倾颓得多么迅速。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允许戴英放手。时隔十年了,梁倏亭不会再像高中生一样只知道做苦苦挽回戴英的蠢事。他要掌握主动权。

戴英被梁倏亭的一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装着假肢,穿鞋本来就慢,在换鞋凳上坐了半天,一只脚都还没穿好。

“跟公司请一个小时假吧。”梁倏亭说,“你昨晚没有洗澡,身上酒味很重。”

戴英抬起手臂闻了闻,被自己熏得皱起了眉头。他重重叹一口气,用右脚把鞋踢到一边,不穿了。

“借我身衣服。”他说。

这么简单?这就镇住戴英了?

梁倏亭让戴英去主卧衣帽间里挑衣服,他随便拿了一套,进入卫生间洗漱,十分钟不到就出来了。彧偃

梁倏亭刚好合身的衣服在戴英身上略显宽松,这就助长了他不认真穿衣的作风: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不正,帽子翻了出来,两边袖子卷得一高一低。

而且发尖湿润,还在往下滴水。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梁倏亭一边问,一边帮他把拉链拉到顶,把领口摆正,把帽子翻过来,把袖子重新卷好。

戴英低头垂眼,任由梁倏亭帮他整理衣物。高中时的校服有领子,戴英总是穿不规整,梁倏亭看到就会顺手帮他整理。说来也奇怪,这样的动作阔别十年了,突然做起来却是水到渠成,自然流畅,仿佛这个习惯从未中断过。

没有了酒味的遮掩,戴英信息素的味道清清爽爽,不费任何力气就可以闻到。

“我没请假,想拿全勤奖金。”戴英催促梁倏亭动身,“走吧?”

梁倏亭还没有做好出门的准备,但先送戴英去上班再回来也不耽误什么。

“至少要把水擦干。”梁倏亭取了一条干燥的毛巾,覆在戴英脑袋上。戴英下意识缩了缩,手伸上来想要抓住毛巾,碰到了梁倏亭没有放开的手。

“我来。”梁倏亭说。

戴英的手触电似的弹开了。梁倏亭用毛巾擦拭着他的头发,看到他耳尖充血,红了个彻底。

这样的举动是否有些越线了?

但梁倏亭仍然继续做了下去。

早高峰道路拥堵,梁倏亭紧赶慢赶,让戴英踩着线打上了卡。

戴英下车前,梁倏亭叫住他:“不要再继续拉黑我的账号和号码。”

戴英有些惊讶地反驳:“我没有拉黑你。”

梁倏亭抬了抬眉。

“我只是没回消息,没接电话,但是我没有拉黑你。”戴英的气势瞬间又弱了下去。

梁倏亭说:“这和拉黑没区别。”

“以后不会了。”戴英说着,打开车门出去了。

梁倏亭目送他走远,看到冷风灌进衣领,把戴英宽大的外套吹得鼓了起来。戴英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打电话。

他打给了梁倏亭。

梁倏亭接起来,听到他说:“我不可能每次都秒回消息,偶尔没及时回,或者没接到电话,你不能又说我拉黑你。”

梁倏亭有些想笑。

“当然。”他说。其实他不在意戴英有没有拉黑他。他总有办法找到戴英,更有办法让戴英主动来找他。

此后,戴英信守承诺,没有再单方面拒绝联络。梁倏亭约他出来吃了几次饭,戴英都爽快赴约,并让梁倏亭送他回了家。他所住的小区没有他说的那么不堪,是一个临街的老小区,设施和外观比较老旧,但生活气息也很浓厚。

天气越来越暖,时近年中,梁倏亭少了许多悠闲时间。可是他和戴英每天都会互发消息,还要各种找理由见面。

月末,梁倏亭一进办公室秘书就把文件递了上来,梁倏亭优先处理紧急工作,上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午餐他和研发部门的主管一同吃饭,手机震动,收到了戴英的消息。

戴英发来午餐的照片,一份五颜六色的外卖简餐,[吃午饭了,你吃上了没?我最近爱吃这个,用完券点下来很划算,全城连锁的,你吃过没有?]

梁倏亭拍了自己的午餐给他看,[正在吃,你推荐的餐厅看起来不错,我下次尝试。]

戴英秒回,[你大中午就吃沙拉啊!]

另附一只震惊的小猫的表情。

“梁总,最近心情不错?”坐在梁倏亭对面的主管见他笑出来,好奇地问,“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算是吧。”梁倏亭说,“和老朋友重归于好了。”

这位主管和梁倏亭关系比较好,一些寻常职员只敢背着梁倏亭偷偷讨论的事情,他敢直接拿到明面上来说。他降低了音调,隐晦地问:“难道是宁先生?”

关宁柠什么事?

梁倏亭疑惑:“我和宁柠一直是朋友。你怎么会提起他?”

“哦,那是我弄错了。”梁倏亭的坦荡让主管有些尴尬,“这不是张总的绯闻闹得挺大的嘛,我还以为”

张总?张凌致吗?

梁倏亭问:“什么绯闻?”

“梁总还不知道?”主管在手机上把新闻找出来,拿给梁倏亭看。

这是一个用词暧昧、配图模糊的爆料。某当红明星活动后疑似被张凌致接走,二人携手进入酒店,直至第二天中午才先后离开。

梁倏亭看花边新闻的神情严肃到如同在看报表。主管有些心虚,找补道:“这些无良媒体的爆料当不得真,都是捕风捉影的。”

梁倏亭反应淡然,把手机还给他,没有发表评价。主管看他没有兴致,就识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没有深入聊下去。

饭后,梁倏亭回到办公室,想起那则爆料,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果然如梁倏亭所料,没过两天,在临近下班的时间点,他接到了宁柠的电话。

宁柠说:“倏亭,你在公司吗?我正好在你公司附近办事,你晚上没有约吧,我们一起吃个饭?”

从小大到,宁柠都是一个自主性比较差的人,他藏不住心事,也不会刻意隐瞒心事。若是苦恼,他会积极依赖身边爱着他的人,倾吐烦恼,寻求建议和帮助。几个月前,宁柠优先依赖的对象是梁倏亭,到现在,他或许还没有找到新的依赖对象。

“我有空,你在哪?”梁倏亭问。

宁柠高兴起来,声调都拔高了一些:“我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餐厅等你,倏亭,你尽快来。”

梁倏亭说“好”,挂断电话,赶往宁柠所说的那家餐厅。在他们常坐的靠窗的位置上,宁柠心不在焉地等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只将要饮尽的酒杯。

“倏亭,这里。”看到梁倏亭走近,宁柠抬起手,笑着打了声招呼。

“点餐了吗?”梁倏亭坐在他对面。

“点好了。”宁柠把酒杯推开,手手肘撑上桌面,身体前倾,拉近了和梁倏亭的距离,“是你以前习惯点的餐品,没问题吧?”

就在婚约解除前的那段时间,梁倏亭忙于项目,没空和宁柠约会,宁柠就常来这家餐厅陪梁倏亭吃饭。他们几乎把菜单上的东西吃了个遍。

“没问题。”

宁柠噙着笑容,嘴角显出浅浅的梨涡。“我今天约你约得突然,不好意思。但是有些事情,除了你以外我不知道还能找谁聊。”

梁倏亭预料到了宁柠会来找他,也就不觉得今晚的见面有多么唐突。“没关系,你找我想说什么?”

宁柠叹气,唇角的梨涡顿时消失不见。“就是凌致的事啊网上都传遍了,我昨天晚上回我爸妈家住,一整晚都没睡着。”

梁倏亭问:“你和张总聊过吗?”

“我”宁柠越发忧愁,“我不知道要怎么说。绯闻爆出来以后,凌致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我别担心。他的意思是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吗?可是,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上面的人就是他啊,他为什么会和别人一起出入酒店呢?”

张凌致“公然出轨”的八卦已经传遍了整个圈子。在旁观人的口中,这件事早就被聊得彻彻底底,可是在当事人宁柠这里,事情竟还停留在不辨真假的阶段。

梁倏亭委婉地问:“你怎么想?”

梁倏亭认真的态度让宁柠变了脸色:“我不敢想。我希望照片是假的,但如果照片是真的,我希望凌致可以向我证明,他们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梁倏亭静静听他倾诉,没有着急开口。

张凌致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圈子里公认的“花花公子”,性观念开放,情感经历丰富。虽然婚前作风浪荡并不代表他婚会一定会不忠贞,但是在梁倏亭看来,张凌致明知宁柠已经订婚多年,依然主动靠近、频繁接触,甚至永久标记,这就足以证明张凌致的道德感不高,也不可能有多高的责任心。

婚后一年内就肆无忌惮地幽会情人,张凌致做得出来。

宁柠当真不辨真假,还是在自欺欺人?梁倏亭不予置评。他能确定的只有宁柠性格天真,崇尚浪漫,对于张凌致这个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丈夫,他抱有美好的幻想。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很有可能会逃避现实。

“你应该好好和张总聊一聊。”梁倏亭说,“把你的想法告诉他,让他给你解释。”

“万一,他给我的解释我不能接受怎么办”宁柠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积蓄起来,盈亮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梁倏亭给他递上纸巾,声音沉稳:“无论他给你哪一种解释,都好过不闻不问。宁柠,你只有看清现实,才能去评判这个现实是否是你能够接受的。”

“倏亭”宁柠垂下眼,长睫颤动,眼眶中滚落豆大的泪滴。他没有接过纸巾,而是握住了梁倏亭的手,指节紧紧合拢,像是在从梁倏亭身上汲取力量。

温热的泪水就这么滴在了梁倏亭的手背。

这个原本属于梁倏亭的Omega展现出他的脆弱和柔软,如同菟丝花一样攀附过来,寻求梁倏亭的支撑。曾经,宁柠的依赖满足了梁倏亭作为Alpha的占有欲和保护欲。宁柠符合人们对Omega的想象,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梁倏亭也这么想,他一度下定决心要终生保护宁柠。

可是现在,手背上的湿热感觉只让梁倏亭感到了不适。

服务生推着餐车来上餐点,梁倏亭借势抽回手,去洗手间洗净了手背上的泪痕。

宁柠胃口不好,梁倏亭陪着他吃,聊一些轻松愉快的往事,宁柠仍是提不起兴致,最后剩下了许多餐品碰都没碰。

梁倏亭劝他:“尽量再吃点。”

宁柠摇头:“如果晚上饿了,我让阿姨给我做。不,我想吃妈妈煮的蛋酒倏亭,我喝了酒,不能开车,麻烦你送我回我爸妈家好吗?”

其实叫代驾更方便,但宁柠提出了要求,在他如此伤心的情况下,梁倏亭不应该拒绝。

为了避免被宁父宁母请进去招待,梁倏亭只将宁柠送到别墅区门口就离开了。物业有摆渡车,他们能好好地送宁柠到家。

回到家后,梁倏亭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查看消息。在他和宁柠共进晚餐的期间,他认真地倾听、谨慎地给建议,没有晾着宁柠不管,所以戴英傍晚时给他发的消息他到了现在才有空回复。

晚上六点,戴英发来的是他手握一把小青菜的照片,[下班了,买把菜回家煮饺子。你晚上吃什么?]

过了半个小时,又是一张手握蓝色小猪公仔的照片,[我刚刚收拾屋子,找出了这个!是皮皮格的周边,销量不好早就停产了,现在是绝版的,你拿去帮我送给阿姨?]

梁倏亭回复他,[晚餐和朋友在外面吃,刚回家。皮皮格很可爱,我妈一定会喜欢。]

戴英和一个人关系好的象征之一,就是他会对这个人有浓浓的分享欲。高二时梁倏亭和戴英分在不同班级,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戴英都要和梁倏亭分享。路过林荫道看见猫打架;妈妈做饭打了个双黄蛋;骑自行车上学的路上碾过香樟树落果,一路噼里啪啦种种日常小事,都要跑来让梁倏亭知道。

梁倏亭放下手机,静等了一会,没有等到戴英发来消息。

他进入卫生间洗漱,从换下来的衣物上闻到了若有若无的属于宁柠的信息素。他微皱眉头,将衣物塞进了洗衣机。

事实上,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并无具体香型,就如同体香一样,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心理感受,可以联想到生活中的具体气味与信息素味道一一对应,但梁倏亭这方面的能力不强,他顶多觉得有些甜而已。

相比起来,宁柠的甜味更加清爽,而戴英的甜味更加浓郁。梁倏亭不喜欢甜食,他曾经欣赏宁柠清淡的信息素,现在却对那股味道产生了排斥。“信息素”三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他就回味起了戴英的味道 。

洗漱好后,梁倏亭再次查看手机,仍然没有戴英的消息。

这一瞬间,梁倏亭明白了。

明明夜深人静,将要入睡,他却想要见到戴英。

第11章 第十一章

第二天醒来,梁倏亭点开和戴英的聊天框,没有收到新消息。

梁倏亭发“早安”给戴英,出门上班,到达办公室之后查看手机,戴英还是没有消息。

消息能顺利发出,戴英应该没有拉黑梁倏亭。梁倏亭暂且不放在心上,就像昨晚他忙着安慰宁柠一样,戴英可能也忙碌于其他事情,没空给他回复。

直到午休时间,梁倏亭给戴英打了两个电话都无人接听,他的心情才发生了变化。

梁倏亭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只是面无表情而已,可是正是这种一成不变的平静才让人心里没底。前来对接工作的职员都小心翼翼的,频频看他眼色,开门关门时轻手轻脚,不敢弄出一丁点响动。

“你确认信息无误?”梁倏亭只是例行询问,却让拿着文件过来签字的秘书犹豫半天,又把文件拿了回去,说要重新核查一遍。

梁倏亭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放这里,剩下的我来把关。”

秘书用双手把文件放下,迅速离开了办公室,好像和梁倏亭同处一室会让他无法呼吸一样。

梁倏亭拿起文件详看,余光中,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起来,梁倏亭把视线移过去,看到来电人是戴英。

梁倏亭接起来,没有说话。

“喂?”戴英的声音嘶哑,鼻音还很重,“喂,梁倏亭?有什么事吗?看到两个未接来电吓我一跳。”

梁倏亭问他:“你在忙什么?”萸琰

“没忙什么。”戴英吸了吸鼻子,“我请假了,在家睡觉,一觉睡到现在。”

很奇妙的,知道他不是故意不接电话,压抑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梁倏亭关切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嗯还行,小感冒。”

“去医院看过没有?”

“感冒而已,不至于去医院。”

“不严重的话怎么会睡这么久。”

“感冒药的作用吧,而且我不上班的时候本来就起得晚。”

叩门声响起,有下属找了过来。梁倏亭隔着玻璃门示意他稍等,对戴英说:“你好好休息。如果身体没有好转,一定要去医院看看。”

戴英打了个哈欠,拖着尾音说:“知道了”

“嗯,先挂了。”梁倏亭挂断电话,让下属进来。交谈间,这位下属明显比之前来的那几位放松许多。

因为梁倏亭的心情变好了。

领导的心情会直接影响办公氛围。梁倏亭不喜欢高压的氛围,所以他很少会把负面情绪挂在脸上。今天算是一个例外。

下班后,梁倏亭放心不下戴英,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戴英没有接,可能又在睡觉。

梁倏亭驱车回家,都快开回家里了,最终还是顺从内心的想法,转头去了戴英家。

他之前送戴英,都只送到小区外,不知道戴英的单元号和门牌号。老小区车位不够,不让外来车辆停车,梁倏亭就近找了个停车场停好车,再一遍遍给戴英打电话。他没有数自己打了多少个,总之最后是打通了。

“喂?”戴英的声音透着惊恐,“怎么了,你为什么打这么多电话给我”

梁倏亭说;“我在你家小区外,你有胃口吗?我帮你买晚饭。”

电话那头一阵杂音,可能是戴英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你你来我家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你没接电话。”

“我”戴英欲言又止,“我今天不方便,你回去吧,我晚上在家里做饭就好了。”

“流感吗?”梁倏亭四下看了看,找寻着合适的餐厅,“你生病不要自己动手,我给你送,送了就走。”

电话那头的一阵沉默,再开口时,戴英有些咬牙切齿:“行了我说实话,我没感冒,是抑制剂的不良反应。你是Alpha你知道,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吃了抑制剂会不舒服。”

梁倏亭握着手机,一时间没说话。

现代人使用抑制剂跳过发情期,换来的就是越来越短的发情周期。梁倏亭刚刚性成熟的时候,一年只发情一次,到现在,他的发情期是每月一次。

周期越来越短,意味着越来越大的抑制剂使用量,偶发的不良反应就变得避无可避。Alpha常表现为过度亢奋,失眠,暴躁易怒。Omega则会虚弱乏力,嗜睡,恹恹不乐。

通常情况下,Alpha和Omega在出现不良反应的时候会停用抑制剂,顺应本性,找个伴侣一起度过。少部分人没有伴侣也不想找一次性的对象,才会选择继续使用抑制剂,因为不良反应会比一个人苦苦熬过发情期来得轻松。

显然,现在的戴英是后者。

为什么?梁倏亭记得戴英说过他有性经验,意味着他有过伴侣,固定的也好一次性的也好,总之,不至于去吃不良反应的苦。

“那你有没有胃口?”梁倏亭找到了一家粤菜餐厅,问戴英,“想不想喝粥?”

“你,你”戴英卡了半天,气急败坏地说,“不喝,我从来不喝粥,我自己煮面吃,你回去吧!”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梁倏亭打回去,被戴英挂断,要再打过去的时候,收到了戴英发来的消息,是他家的楼栋号和门牌号。

梁倏亭发消息问他:“不喝粥的话想吃什么?”

戴英发来一个定位,是小区门口的面馆,[牛肉面,要大份。]

梁倏亭回,[收到。]

梁倏亭买好面条,顺着戴英给的地址找到了戴英家。老式住宅没有电梯,他就住一楼。门上的门铃似乎坏了,按了没反应,梁倏亭敲门,听到门内有人应声说“来了”。

门打开,戴英完全没有电话里那般硬气,作为待客的主人,他反而有些不自在。

“你穿这双鞋。”他帮梁倏亭摆好拖鞋,邀请他进来。

室内的装修和陈设也比较老旧,但空间开阔,干净整洁,显然是主人用心收拾的结果。

梁倏亭换鞋进屋,把打包的面条递给戴英。

“谢谢。”戴英接过来,问他,“你就买了一份,那你吃什么?”

梁倏亭还不饿,随口说:“我点你上次发给我的那家外卖。”

戴英有些郁闷:“那家在我公司才点得到。”

“你不是说全市连锁吗?”

“谁知道老板在想什么,恰恰好没连锁到我家附近。”

戴英走进厨房,把面条从打包盒换到一只圆型的大碗里,回头问跟过来的梁倏亭:“我们分着吃?”

不等回答,他就自己否定了,“不行,你吃不来。我给你点个沙拉。”梁倏亭不爱吃面食,戴英还记得。

梁倏亭没什么食欲,却莫名觉得和他分着吃会很有意思,就说:“我吃得来。”

戴英捧出另一只圆碗,给梁倏亭分了一半:“你吃不下不要勉强。”

餐桌很小,就在厨房外头,正好只有两个椅子。戴英因为身体不适,难得细嚼慢咽了一回,梁倏亭都吃完了,他还剩小半碗。

“吃不下了?”梁倏亭问。

戴英忙扒拉了两口,跟护食的小狗似的:“我吃得完。”

他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梁倏亭专心看他吃,第一次知道看人吃饭这么有意思。

戴英实在吃不下去了,就把筷子一放,问他:“家里有梨子苹果,你想不想吃?”

梁倏亭说:“我还好。你呢?”

他没有饭后吃水果的习惯。不过如果戴英想吃,他倒是想陪着吃。

“那等想吃了再吃吧。”戴英往椅背上一靠,狐疑地看着梁倏亭,“你真的吃饱了吗,就半碗面而已,不用再点个沙拉?”

“为什么要点沙拉?”

戴英说:“因为你大中午的就吃沙拉。”

“中午时间不多,沙拉比较简便。”

戴英顺着问:“那昨天晚上你吃的什么啊?我看你挺晚才回我消息。”

“法餐。”梁倏亭毫不避讳地说,“昨晚宁柠来找我,我们在公司附近吃饭,聊了一会。”

“宁柠”二字说出口的瞬间,戴英愣住了。

“哦法餐啊,我还没吃过。”戴英干巴巴地说着,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你去沙发上坐吧。”

梁倏亭说“我来收拾”,戴英全当没听见,顾自端着碗走进厨房。不知道他在分神想什么事,听得重重的一声“咚”,他的脑袋撞在了厨房的门框上,一个趔趄,向后栽倒,手上的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戴英!”

梁倏亭快步上前,想要扶起戴英。

戴英侧过身,躲开了他的手,眉头紧皱,脱口骂道:“你也太没骨气了。”

这又在发哪门子的火?

梁倏亭反应了几秒才绕过这个弯来。他解释道:“昨晚我和宁柠见面,是因为宁柠和张凌致发生了一些误会,他没有人商量,就找到了我,我劝他多和张凌致沟通。仅此而已。”

戴英的脸色变了变,愤愤改口道:“那他也太不要脸了!”

戴英的脑门上磕出了好大一块红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打碎了两只碗,一地的碎片和污渍,他却只顾着为梁倏亭和宁柠见面而生气。

梁倏亭轻轻碰了碰他额头上的红印,问他:“疼吗?”

戴英只管把梁倏亭推开:“你离远点,别弄脏了衣服,我来收拾。”

梁倏亭环抱住他:“我抱你起来。”

“不用”戴英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梁倏亭抱了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

“疼不疼?”梁倏亭又问了一次。

拥抱时接触过的地方残留着彼此的体温。戴英的嘴唇动了动,哑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疼。”

梁倏亭用手指轻抚红印的边缘,从心底生出怜惜,又从心底生出愉悦。

他觉得戴英摔得可怜,又觉得戴英为他生气的样子十分可爱。

果然,顺从内心的想法来找戴英是对的。他想见戴英,就该来见他。

第12章 第十二章

梁倏亭和戴英一起收拾了厨房门口的狼藉,说是一起,但戴英干家务十分麻利,用不上别人帮忙,只是象征性地支使梁倏亭帮他递了几样东西。

刚收拾好,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戴英火速去阳台收拾晾晒的衣物,眼看着雨点连成细密的雨线,下得铺天盖地。

“我给你找把伞。”戴英说着,打开储物柜,拿出了一把长柄的雨伞。

梁倏亭的车停在小区外的商业停车场,步行需要七八分钟。戴英用手机查看了天气,忙说,“要不你现在就走吧,雨要一直下到夜里,等地上有积水就不方便了。”

梁倏亭看了一眼雨势:“不急,等雨小了再走。”

戴英点点头,“哦”了一声,又把雨伞放回了柜子里。

晚饭后的闲暇时间,他们都没什么事情要做,就坐在沙发的两端看电视。戴英问梁倏亭“想看什么”,梁倏亭说“都可以”,戴英就投屏上次在梁倏亭家没有看完的那个综艺。

室外雨大,还有斜风,不停吹打着老式住宅的玻璃窗和塑料雨罩。风雨的包裹让戴英的小家生出了一种温馨感。梁倏亭转过头,看到戴英靠在沙发角,眼睛虽然认真地盯着综艺节目,却哈欠连天,一脸困倦。

梁倏亭问他:“困了?”

戴英强打精神,说“不困”。

但他眼皮耷拉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不困。梁倏亭说:“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戴英一下子精神了许多,抻着脖子看一眼窗外,摇摇头:“现在雨更大了,我真的不困,你等雨小了再走吧。”

于是他们又继续看没有人看得进去的无聊综艺。戴英嘴上说“不困”,可是要不了五分钟,他就歪着脖子闭上眼睛,没有动静了。

“戴英?”梁倏亭叫他,“这样睡不舒服,去房间睡。”

戴英没有回应。

梁倏亭关掉电视,把叠在一旁的薄毯摊开来盖在戴英身上。见他姿势别扭,就扶着他的脑袋和后背给他换了个姿势,让他能躺倒在沙发上睡。

戴英一动不动,睡得安安静静,连细小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没有了电视发出的声音,哗然的雨声就变得更加明显了。梁倏亭看着戴英的睡颜,觉得无事可做,却又觉得这并不无聊。

时间越来越晚,雨也渐渐变小了。某个瞬间,梁倏亭突然闻到了一丝若无若无的甜味。很快,这股甜味变得越来越浓郁。

戴英不安地动了动,脸色泛红,额上和脖颈上都发出了一层细汗。

梁倏亭是Alpha,知道戴英应该是睡过了要吃抑制剂的时间。他把戴英身上的毯子拿开,一边叫他,一边扶他起来:“戴英,戴英?”

戴英艰难地睁开眼,脑袋昏沉,舌头都捋不直:“几点了?”

“快十点。”

“糟了。”戴英懊恼地说,“我睡过了。”

戴英的身体很烫,梁倏亭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热意。随着体温升高,他不仅脸色发红,眼睛也湿润泛红。梁倏亭及时放开他,问:“抑制剂在哪里?”

“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梁倏亭起身要去取,戴英叫住他,“我自己去拿,你现在雨小了,你走吧。”

他有些难堪,身体微蜷,遮挡着下体处的反应。

身为朋友、作为Alpha,梁倏亭没道理继续留在一个濒临发情的Omega身边,马上离开最为得体。可是,梁倏亭没有离开。一个念头跳了出来,他以冷静的语气向戴英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戴英吓到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的提议显得合情合理,梁倏亭补充道:“信息素堆积得越多,不良反应就会越严重。我可以帮你处理,就像我信息素紊乱期间你帮我做的那样。”

戴英瞪圆了眼睛,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你、你我用不着你帮忙,我吃了药就正常了,跟你当时的情况不一样,我只是”

只是一次普通的发情期。

普通朋友会为了帮助彼此而发生性关系吗?以通常意义来理解“朋友”,并不会,这超越了做朋友的界限。

但是,当时戴英为了帮助梁倏亭而跨越界限时,梁倏亭的情况又比一次普通的发情期紧迫了多少?戴英“吃了药就正常了”,那梁倏亭只要定期得到戴英的信息素也能恢复正常,只是速度比较慢而已。

戴英给出的理由是,希望梁倏亭早日恢复,他们就能早日不再见面。可是梁倏亭不觉得这是戴英的真实想法。戴英把真正的理由藏了起来,就像他始终不肯说出高中时和梁倏亭绝交的理由。

或许,戴英当时的理由和梁倏亭现在的理由一样。很简单,很明确。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想帮你,戴英。”梁倏亭说,“你几乎睡了一整天,还是没精神。我想让你今晚睡个好觉。”

这一瞬间,戴英既难堪,又无措,直愣愣地盯着梁倏亭,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你”他欲言又止,深深呼吸,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谢谢你用手帮我就好了。”戴英低声强调,“用手就可以。”

在戴英的要求下,他们选择了一个对面相拥的姿势梁倏亭正常地坐在沙发上,而戴英把裤子褪到膝盖的部位,分开双腿,跨坐在梁倏亭身上。戴英还把毯子拿来垫在两人之间,免得体液弄脏了梁倏亭的衣服。

这不是一个方便进行指交的姿势,梁倏亭更担心这会压迫到戴英的残肢,但戴英说没关系。

戴英的身体紧贴梁倏亭,脑袋埋在了他的肩窝,极力避免面面相觑的尴尬。梁倏亭环抱住戴英,手抚过他的背部,顺着脊柱找到双臀,再去找他双腿之间的那个入口。

交颈相拥的时候,他们温热的呼吸正巧扑打在对方腺体所在的位置。戴英开始发抖了,前端硬挺,隔着毯子抵在梁倏亭的上腹处。大量释出的信息素让他闻起来像一块刚出烤炉还热烘烘的甜品。

“可以了。”戴英闷声催促。

手指的进入非常顺利。梁倏亭几乎没有用力,像是被后穴吸了进去。他简单抽送了几下,触感湿软滑腻,没有任何阻力,就加了第二根手指。戴英一会儿颤抖着往上躲,一会儿又急切地往下坐,反应直接,让梁倏亭轻易地找到了他敏感的地方。

梁倏亭顶了顶那块软肉,听到戴英“啊”的叫出声,温热的爱液涌出来,淌了梁倏亭满手。

他高潮的反应很明显,但梁倏亭还是问道:“好了吗?”

戴英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滚烫的脸颊贴在梁倏亭的颈侧,无意识地轻轻磨蹭。

“嗯”发音含混,像是讨食的小狗在呜咽。

梁倏亭空出一只手,解开了衣领的两颗扣子。没有衣物的阻隔,他可以给戴英更多的Alpha信息素。

一次显然不够。梁倏亭用手指让戴英高潮了三次,才从微肿的后穴中抽离了出来。

肩窝处有湿意,梁倏亭本以为是汗水,偏过头看到戴英眼角的泪痕,才知道他流泪了。

戴英第二次高潮的时候就跪立不住,全靠梁倏亭托着他的屁股。第三次高潮的时候,他用力弹动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滚落下去。梁倏亭抱住他向后靠,他跟着向前倒,整个人都落进了梁倏亭怀里。

梁倏亭抱着他不动,等他慢慢缓过来。

直到万籁俱寂,直到雨声停歇。戴英不再发抖,滚烫的体温也冷却下来。

他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穿好衣物,去房间取出抑制剂服用。

Omega的甜味以极快的速度消散了。

“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要回去?”戴英问梁倏亭。

梁倏亭说:“是,我该走了。”

戴英低下头:“我送你。”

梁倏亭让他不要送,戴英坚持跟了出来。

深夜的老街灯光昏暗,只有半好半坏的路灯和偶尔穿过街道的车灯。道旁树木年岁大了,根深叶茂,投下一团团的暗影。这几步走在亮光下,那几步就会走在暗影中,斑驳陆离,反复交错。

他们并行在这样的街道,没有其他行人路过,产生了世上仅剩他们两个人的错觉。

“我忘记把皮皮格的公仔拿给你了。”戴英说。

“没事,过两天我再约你吃饭,什么时候拿给我都可以。”

戴英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你工作很忙呢。”

“年中过后会忙起来,现在时间还算宽裕。”

戴英“唔”了一声,不说话了。

一公里路程比想象中短。到了停车场外面,戴英停住脚步:“我就送到这里,你慢慢开车,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他正好站在路灯下,脸色被大片的灯光照得有些发白。

梁倏亭说:“你也是。早点休息。”

戴英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条时明时暗的老街,他略显清瘦的身影很快就被吞没在内,成为一团模糊的虚影,再变作一个小点,然后消失不见。

梁倏亭驱车离开,心头像是覆上了一层阴影,令他沉郁。

戴英向他道别时那副看似洒脱的模样,梁倏亭不是第一次见了。有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开始翻飞。高中时年轻稚嫩的戴英和现在的戴英发生了重叠。梁倏亭用力回想戴英高中时对他放狠话的神情,想起他决然洒脱、不留情面,却有掩饰不住的痛苦。

他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梁倏亭,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你很残忍?”

第13章 第十三章

张凌致往宁家跑了三次,终是把宁柠接了回来。他每天忙里抽空接送宁柠上下班,为宁柠办游艇party,很快,这对新婚伴侣就恢复到了蜜里调油的状态。

这个消息传了很久才传到梁倏亭母亲的耳朵里,因为圈子里的太太们都以为她不乐意看见宁柠过得好,每次聚会时提到宁柠,都会顾左右而言他。

但事实并非如此。宁柠是梁母看着长大的孩子,她再怎么生气,都不会盼着宁柠不幸福。

“那你整天唉声叹气的?”麻将桌上,宁母心直口快地问。

“就是上次那个打麻将很厉害的男孩子啊。”梁母说,“我以为他和亭亭有缘分,但是他们两个只当朋友相处。我朋友圈发过的那只小猪公仔你知道吧?是他送我的,我后来请他到家里吃饭,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和亭亭好像真的就是普通朋友。”

宁母哈哈一笑:“你别折腾了,到时候逼得人家朋友都做不成。交朋友就交朋友,找伴侣是找伴侣,倏亭分得清。”

梁母回以冷笑:“那可不一定,现在拎不清的年轻人可太多了。”

她指桑骂槐说的是谁,桌上的人都听得出来。就此,牌局不欢而散。

梁母回到家,立刻去书房找丈夫倾诉。打开门看见梁父正在通电话,又安静地退了出去。雩龑

她在房间里卸妆,一只眼睛还没卸完,梁父就来找她了。

“怎么,玩得不开心?”梁父坐在她旁边,熟练地帮她递上一块新的卸妆棉。

梁母心情好转,想到最后是自己怼了回去,就说:“挺开心的。你刚刚在和谁打电话?”

“老冯。说他侄女最近在办画展,我说孩子办展是好事,我也支持支持。”

“老冯?”梁母想了想,“哦,过年的时候来拜过年的那个。”

老冯是梁父的老同学,之前年节里的那阵,梁父拼命帮梁倏亭相亲,老冯上门来拜年时就带了她的Omega侄女。

“那你帮我买一幅画吧。他那个侄女挺乖的,是叫冯雪小雪对不对?我记得。”

梁父连声应下来,积极得有些反常。梁母看他笑得奇怪,就问:“你和老冯没打什么坏注意吧?”

梁父站起身给妻子捏肩:“没打什么主意。就是老冯和我说,小雪一个女孩儿,又是Omega,到现在都还没谈恋爱。正好倏亭也是单身,两个人多接触接触有什么不好。万一缘分到了呢?”

梁母挣开他的手,扭过身体瞪他:“过年的时候不是互相看过了吗?两个人都没看对眼啊。再说了,女孩儿怎么了,Omega又怎么了?年轻人自己有主意,小雪也有自己的事业,你们两个老头子少操她的心。”

梁父抚了抚妻子的背部,讨好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不希望你继续为倏亭忧心,才盼着他早日安定下来。我们做父母的都一样,看不到儿女幸福,怎么能安心呢?”

他一副做小伏低的样子,梁母也不舍得对他发火,叹口气,不说话了。

梁父问她:“还是喜欢戴英?”

“嗯。”梁母执拗地说,“我就是喜欢戴英。”

梁父劝她:“可是他和倏亭是朋友。朋友是倏亭一辈子的财富,和伴侣同样珍贵,做伴侣还是做朋友,都能陪在倏亭身边。我们是倏亭的父母,不是倏亭本人,不能凭自己的喜恶帮他做决定”

前半句话还中听,后半句话就踩到了梁母的雷区。她瞬间反问:“你还没替他做决定?宁柠不是你给他选的?”

梁父辩解道;“水到渠成的嘛,他们自己都愿意。”

梁母气坏了:“那时候他们才几岁,懂得什么是婚姻吗?还不是因为你们天天给两个孩子洗脑,他们才会稀里糊涂地绑到一起去?现在呢,宁柠不要亭亭,他把亭亭狠狠甩了,人家当着我们的面装作没事人一样,可私底下全都在嘲笑亭亭”

梁倏亭和宁柠解除婚约,伤得最深的不是梁倏亭,而是生下梁倏亭的母亲。她是一位公认的好母亲,对梁倏亭倾注了饱满的爱意却从来不会溺爱他,给予全面的关怀却没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欲。她是梁倏亭最坚实的后盾,也愿意目送他飞到最远的地方。她只祈求他幸福健康。

梁父抱住妻子,连声哄:“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了”

梁母推了一把,没把人推开,就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力一掐,把梁父掐得哀叫出来,满腔怒火才得以平息。

梁父这头对着梁母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撮合梁倏亭和冯雪,转头就打电话督促梁倏亭帮他去画展上买画。

梁倏亭对冯雪全无印象,为了回应父亲的要求,他专门空出周末的时间去看冯雪的展览。展厅入口处立着一面雕刻着“特别鸣谢”的石墙,他在靠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这才知道父亲以他的名义给了冯雪一大笔赞助。

“梁总,谢谢你和梁叔叔。”冯雪显然知道实情,“多亏了我伯父的朋友们,才让我这样一个没有什么名气的小众艺术家能办起展来。”

偌大的展厅内人流量不大,冯雪亲自给梁倏亭讲解作品,滔滔不绝地说设计理念,说到口干舌燥了,才不好意思地请梁倏亭去休息区喝咖啡,问他:“是不是看累了?不好意思,你可能不爱艺术,难为你听我说这么多。”

“不会,你的作品很有趣。”梁倏亭礼貌回应。

冯雪抿了抿唇,笑得有些腼腆:“谢谢你,梁总。你一会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梁倏亭看了眼时间。难得的周末,若是冯雪这边早点结束,他本想约戴英吃饭。可是现在已经不早了。

梁倏亭说了一间附近的餐厅,问冯雪:“这家可以吗?”

冯雪欣然同意。

饭桌上 ,冯雪没有在展厅里那般眉飞色舞,但话并不少。梁倏亭谈兴不高,她就不停地抛出话题,让场面不至于陷入尴尬的沉默。

“大伯带我去给梁叔叔拜年的时候,我没有和你好好认识,其实我挺后悔的。”冯雪说,“那时候,我觉得你不好接近,我的性格又比较内向,就不敢加你微信。”

她的话唤醒了梁倏亭模糊的记忆。那段时间他见了太多Omega,回想起来压根分不清谁是谁,唯有冯雪是来到家里拜年的,他勉强留有一个印象。

“过年时冯叔说你有办展的计划,你半年内就做到了。”梁倏亭说,“我爸吩咐我一定要把他看中的作品带回去。”

冯雪脸色微红,手背在脸上贴了贴,想要给脸颊散热:“哎你这样说我不好意思了。想买画的人不多,梁叔叔看中哪个,我送给叔叔吧。”

梁倏亭客套道:“不用谦虚,你的作品有这个价值。”

冯雪的脸涨得更红了。

饭后,梁倏亭送冯雪回到展厅,为父母订下了三副画作。冯雪的摄影师朋友为他和冯雪拍了一张合照,冯雪通过微信发给了他。到了晚上,又发来消息向他道晚安。

梁倏亭一眼扫过,随手回复“晚安”。

没有人明说,但双方的父辈都有意撮合。冯雪表现出了积极的态度,意味着她对梁倏亭感到满意,如果梁倏亭也给出了积极的回应,那么这段关系就可以顺利地发展下去。

至于他们对彼此有没有感情,这并不重要。相亲不是自由恋爱,他们门当户对,互不讨厌,似乎就没有道理不发展下去。

夏日的酷暑来得凶猛,一夜之间就把城市变作了火炉。公司从第三季度开始变得业务繁忙,梁倏亭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周内就跑了三趟外地。

他尽量挤出闲暇时间和戴英保持联系,但有时候忙到没工夫查看私人手机,难免遗漏戴英的消息和邀约。

凌晨,他在回家的路上点开戴英的微信,聊天框内整页整页都是来自戴英的白色消息,间或夹杂几条绿来自梁倏亭的仓促回复。戴英早些时候分享了一篇推文,[这个画展我们公司的美术也想去,她刷推送看到你的照片,立马就转到我们群里喊我们看帅哥。你什么时候去的啊?]

这是来自美术馆的推送,介绍了冯雪与她的作品,也介绍了这场展览来之不易,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与帮助。配图里除了冯雪的画作与单人照,还有那张梁倏亭与她的合照。

梁倏亭点开合照,看到一袭白裙的冯雪笑得温婉动人,在她身旁的自己几乎没有笑,略显冷漠,但起码从外形上来看,他们非常相配。

梁倏亭回复戴英“上周末去的”,意外地在凌晨得到了秒回,[怎么想到去看画展,画家是你朋友吗?]

梁倏亭的指尖悬停,犹豫片刻,还是一字一字地打了出来,[嗯,她是我的相亲对象。]

第14章 第十四章

清晨醒来,薄被只盖到腰间,空调稳定输送着凉气,可是盛夏的闷热驱散不掉,有股燥气在全身的血管里游走。梁倏亭起床冲了个凉水澡,燥热半分不减。

司机接他去机场,秘书与他同行。他应邀去西北地区参加一场招商会,结束后在当地的分公司考察,暂定停留一周。

航班落地,到达西北,体感温度凉爽了许多。在前往酒店的路上,私人手机轻轻震动,提示梁倏亭有人传来了新消息。他打开手机,看到消息来自冯雪。她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梁倏亭出差的事,关切地询问他是否落地了。梁倏亭简略回复后,切换到与戴英的聊天界面,看到戴英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仍是凌晨的那句:[原来如此。她很有才,还很漂亮。]

仿佛对冯雪十分满意。

秘书和梁倏亭一起坐在后座,敏锐地发现上司在查看了私人手机之后,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突然变得更加晦暗了。

秘书坐立难安,不禁在心里检视起自己的工作,担忧是否还存在没有察觉的纰漏。好在到达酒店后,招商会的工作人员前来接洽,还有其他企业的负责人与梁倏亭寒暄,梁倏亭就将负面情绪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在西北的日子,由一场又一场的会议,一波又一波的应酬填满。梁倏亭要兼顾考察工作,还要远程办理公司本部的工作,夜里至多能睡四五个小时。

身为Alpha,梁倏亭精力丰沛,倒是不觉得累。他甚至还有些失眠,不等闹钟响起就提早醒来工作。秘书被他折腾得够呛,他让秘书自行去休息,但秘书黑眼圈日渐加深,显然没办法安稳睡下。

返程那天,秘书躺在座位上发出了踏实的鼾声,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落地后,梁倏亭让秘书回去好好休息,而他回到家中放下行李,换了身衣服就又去到公司工作。

“怎么还不休息?”得知他一直在连轴转,父亲打来电话,问他,“又遇到烦心事了?”

“嗯。”梁倏亭坦率回答,“正在调整。”

“好吧。”Alpha之间能够互相理解。心烦意乱的时候,最好不要强迫一个Alpha乖乖待着不动。所以父亲只说,“我先帮你瞒着你妈妈,你调整好了,记得回家吃饭。”

梁倏亭答应下来,挂了电话。

他把西北考察的资料摊开在桌面上,立刻开始整理报告,在办公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到夜里,公司人都走光了,他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到自己把键盘敲得啪哒作响,力道大得像在发泄。

梁倏亭收了手,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对Alpha过于旺盛的精力感到了无奈。他无论多么忙碌,都不妨碍他在工作之余分心想自己的私事。

隔天秘书来上班,惊讶地发现梁倏亭在办公室通宵了。

“梁总?”秘书忐忑地问,“你要不要要不要我帮你买杯咖啡?”

梁倏亭却看不出一丁点疲惫的样子。他翻看日历,对秘书说:“明天是周五。”

秘书连连点头:“是的,明天就是周五。”可别告诉他周五过后又要加班或者出差。

梁倏亭斟酌片刻,吩咐道:“你帮我订一间餐厅。”

秘书拿不准主意:“梁总,你要约哪位?”视对象的不同,餐厅的选择自不相同。

梁倏亭说:“帮我联络冯雪,问她晚上有没有空。”

过了一会,秘书过来反馈:餐厅订好了,冯雪那边也约好了时间。他贴心地把订餐的信息发给梁倏亭,问:“梁总,需不需要准备礼物?”

梁倏亭反问他:“你有什么建议?”

秘书却不敢说了:“这个还是看梁总的意思。”

梁倏亭的视线在私人手机上轻轻扫过,沉默了一会,对秘书说:“你帮我选一副送给冯雪的项链。”

第二天傍晚,梁倏亭在预订的餐厅与冯雪共进晚餐。他把秘书提早准备好的项链送给冯雪,冯雪满脸惊喜,问梁倏亭能不能立刻帮她戴上。

梁倏亭没有拒绝。

冯雪今晚穿着丝绒质地的吊带长裙,长发披散,顺直得如同绸缎。她将长发轻轻抓起,露出曲线优美的后颈与肩背,方便梁倏亭为她戴上项链。

“好了。”梁倏亭动作克制,双手一次都不曾触碰到冯雪的皮肤。

冯雪低头,手指拂过项链,温柔地笑了:“谢谢你,梁总。我们刚说上话你就出差了一周,我还以为,我们”

梁倏亭解释道:“这次出差是提早预定好的行程。”

“嗯”冯雪加深了笑容,“是我不够自信,患得患失的。而且大家都在说,之前梁总你去参加婚礼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位男性Omega?”

“是的。”梁倏亭说,“他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像断电似的突兀。冯雪等了一会,见梁倏亭始终沉默,就接着他的话问道:“他是?”

梁倏亭望向冯雪,眼神过于认真。冯雪一愣,总觉得他的眼神好像并非她所期望的,没有着迷,也不带欣赏。

“他是我的朋友。”梁倏亭说,“他叫戴英。”

“戴英。”

高一的时候,先向梁倏亭搭话的人是戴英。他把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刚领到的崭新课本上,给梁倏亭介绍自己,“我叫戴英。”

梁倏亭转过头,对上戴英黑白分明的双眼,看清了他眼里的专注与赤忱。

他们的相识始于戴英的主动,这似乎就为他们之间的友情奠定了基调戴英总是更积极、更努力、更有热情的那个。人们评价梁倏亭“不好接近”,虽然梁倏亭从来没有刻意冷待旁人,但他确实很少主动出击。先来搭话的是戴英,买饮料多买一份给梁倏亭的人是戴英;打听梁倏亭的生日给他准备礼物,在圣诞节和元旦节给梁倏亭手写贺卡的是戴英;有了第一台按键手机,把梁倏亭存成第一个联系人的是戴英。

当然,偷偷在梁倏亭背后贴奇怪纸条逗他玩的是戴英;自习时打瞌睡让梁倏亭帮他盯老师的是戴英;上课偷看漫画,被老师发现就把漫画书塞进梁倏亭抽屉里的也是戴英

因为戴英的存在,梁倏亭没有错过很多只有在学生时代才能体会到的小小乐趣。每当他以为高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的时候,若回想起戴英,就能知道那些细碎的快乐他一个也没忘记。

他们曾是最要好的朋友。这段友情如金子般耀眼,亦不掺杂成年人的功利与私心,干净纯粹,恍若透明。“友情”之存在,理当如此。

所以,当梁倏亭发现他总是不分时间、不顾场合地想见戴英的时候,他警觉了。他因为宁柠的背叛而感到空虚了吗?他难道想在戴英身上排解他那无处释放的情感和欲望?从懵懂的少年时期开始,梁倏亭的伴侣就一直是宁柠,近十年的情感如何能在一年之内就转移到他人身上?

梁倏亭的道德观和婚恋观很早就成型了。他不会混淆友情和爱情,他更不允许任何人特别是他自己,怀着龌龊的心思将戴英视为宣泄情感的工具。

朋友值得尊重,戴英这个朋友尤其值得。梁倏亭控制自己不要太频繁地去见戴英,可是想见戴英的念头总在每一个空闲时间冒出来。他必须不让自己闲下来,排满工作日程,用社交和应酬转移注意力。他够专注,做事时不会发呆也不会走神,可他也太过有精力,总能一心二用地想戴英。

这时候,冯雪出现得刚刚好,仿佛给困在歧途的梁倏亭开辟了正确的道路。他积极与冯雪接触,向冯雪示好,以为这一次的相亲能够顺利进行下去。

毕竟他和冯雪处处相配,不是吗?就如同曾经的他和宁柠一样,当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时,所有旁观者都会真心祝福他们,慨叹他们是“天生一对”。

到了年近而立的这个夏日,梁倏亭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相配”并不足够。人一旦对另一个人有了情感上的需求,就会自然而然地追求“相爱”。哪怕他清楚地认识到那个人是他的朋友。贸然把友情转变为爱情,往往连朋友都做不下去。

一句“他叫戴英”说出口,就像是解禁的咒语,让梁倏亭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不管他和戴英的关系会走向何处,至少他可以肯定,他无法与冯雪继续走下去。

“对不起,冯雪,这段时间耽误了你。我希望我们以后可以作为普通朋友相处。”梁倏亭不想拖泥带水。他用了最干脆、最直白的话语,避免让冯雪产生任何误解。

“我对你没有感觉。”

冯雪作何反应,梁倏亭不放在心上。对于已经解决的事他总能飞快地整理干净,为接下来的事腾出精力。

他这就开始想戴英了。

第15章 第十五章

梁倏亭打来电话时,戴英正在夜市摊上和同事们一起吃宵夜。他用15度的梅子酒喝倒了坐他右手边的公司美术童新月,酒品奇差的Beta女人整个倒在他身上,他把塑料袋撑开,挂在童新月下巴上,让她精准吐进袋子里。

“戴英,你手机响个不停啊!”坐戴英左手边的同事提醒他接电话,他盯着童新月不敢挪开眼,生怕一个没看住她就吐在袋子外面,忙对同事说,“你帮我接一下吧,开个免提。”

同事擦把手,照他说的做。

“喂。”梁倏亭的声音被免提放大,有些失真。“戴英,是我。”低沉磁性的男性声音没头没尾地闯进公司聚会,桌上的讨论声顿时安静了一瞬。同事们投来好奇的眼神,戴英手一抖,童新月的脑袋差点掉进满是污物的袋子中。

戴英说:“现在没空,一会我再打过来。”

“在忙什么?你的声音听不清,还在外面吗?”

“对,在外面,我回家再打给你。”戴英说着,狂对同事做口型,让他帮忙挂断电话。

同事却饶有兴致地撑着脑袋听。拼合而成的聚餐长桌上,在戴英所坐的这一角,大家全都停下了交谈,竖着耳朵听戴英打电话。

“你在哪?我刚吃完饭准备回去,现在有空。时间不早了,我来接你,送你回家。”梁倏亭的语气堪称温柔。

“哇”有同事发出小声的怪叫。

戴英急了,哐一声把童新月放在桌上不管,拿起电话关闭免提:“不用你送我,这才几点,我打车回去”

“我们就在二街南口的烧烤店!”戴英还没说完,同事就冲电话大喊,“二街南口二街南口!”

戴英一紧张,把电话挂断了。

“干嘛这么急。是谁?”同事

向戴英八卦。

“是谁是谁”醉倒的童新月跟着嘟囔起来。

“朋友。”戴英拿起一支烤串,却没往嘴里送,“高中同学。”

同事用手比了一个“A”:“Alpha?”

戴英不肯回答,抓着一大把烤串给大家分发:“能不能快点吃,都要冷了。”同事满不在意地吃了一口,发现确实冷了,就先放过戴英,招呼老板帮忙加热。

手机响起提示音,戴英低头一看,是梁倏亭发来的消息。首先是一张导航路线的截图,接着是消息,[我离得不远,大概三十分钟后到。是这家店没错吧?]还真是他这家店没错。估计戴英不经意间跟他提到过,毕竟公司常常来这里聚会。

戴英匆匆回了一句“你不用来”,可是要不了三十分钟,梁倏亭的Urus就提早到达。

这是夜市街,路边可以停车。烧烤店门面不大,十几人的长桌店内摆不下,就设在街边。Urus几乎直接停在戴英一行人桌边,梁倏亭从驾驶座走出来,西装笔挺,神情淡漠,先是带着自然流露的高姿态,等他在人堆里找到戴英时,眉眼一松,姿态就平和了。

同事抓住戴英的手臂无声尖叫:Alpha啊,这不就是Alpha吗!

梁倏亭走过来打招呼:“抱歉,我来早了。”

同事说:“不早,不早,我们六点多就来吃的,这些串全都凉透了。看到戴英脚边的酒瓶没有,他早就喝饱了。”

戴英脸色涨红,视线和梁倏亭碰了一下,慌得跟什么似的。他欲言又止,在同事的起哄声中露出些无措的样子。

梁倏亭过来找戴英,并不是想让他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于是他说:“我先去附近逛逛,你们慢吃。”

戴英唰地站起身:“等等,一起走吧”

“你别想走!”

醉成一滩烂泥的童新月突然发难,熊扑似的抱住戴英的腰,叫嚷道,“送我回家,你说要送我回家的!”

戴英嫌弃地推开她:“你别在我身上蹭,你嘴巴上有呕吐物!”

有的同事比起八卦,更担心童新月就这样烂在街边:“戴英,你先走了新月怎么办,你灌醉的你要负责啊!”

童新月跟着学舌:“你要负责啊!”

戴英一个头两个大,先答应下来:“我送你,我送你。”

梁倏亭适时地说:“我们可以先送你同事回家。”他过来帮忙搀扶童新月,出于礼貌,他只是在童新月背部轻轻扶了一把。

戴英想先离开聚会现场再说,点点头,利索且粗暴地把童新月搀扶起来,架着人往梁倏亭的车上带。夏夜聚餐,戴英穿着膝以上的休闲短裤,小腿假肢大大方方地显露出来。这是梁倏亭第一次如此清晰直观地看见戴英用假肢走路的样子。连接假脚和接受腔的金属管细细的一根,远比健肢细了太多。戴英架着人蹬地行走的每一步,假肢金属构件的轻微颤动都让梁倏亭挂心。

他并非担心戴英走不稳摔倒,而是再次深刻认识到戴英失去一只小腿的事实。从车祸到截肢再到熟练使用假肢,戴英都经历了什么?

“你导航一下,她家不远。”戴英把童新月塞进后座,自己跟着坐进去,让童新月仰躺在他的膝上。他撑开一只塑料袋抵在童新月嘴边,谨防她吐出来。“我不会让她把你的车搞脏。”

梁倏亭设定导航,往童新月家开。“我不介意。”

“不介意?”戴英严肃地说,“要是吐你车上了就让她赔你洗车费。当然了,我不会让她乱吐的。”

“你呢。”梁倏亭并不关心别人,他把话题往戴英身上带,“你也喝了不少,还好吗?”

“我不会吐的。”戴英硬邦邦地说,“我今天没喝醉。”

梁倏亭的本意是想关心戴英喝酒后有没有身体不适,并不担心他吐在车上。但是无所谓,戴英贯彻始终的逞强正是戴英的可爱之处。

梁倏亭一路开进童新月家的停车场,戴英给童新月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她父母立刻跑出来接女儿。戴英把童新月扶下车,叮嘱梁倏亭不要出来,免得他还要向童新月的父母解释。

“谢谢你啊,小戴,又麻烦你了。”听童新月父母的口气,戴英送醉酒的童新月回家已是家常便饭。戴英笑着说“不谢”,目送他们一家三人走远。

“今晚谢啦。你走吧,我自己打车回去。”戴英不回车上,他站在外面,隔着车窗和梁倏亭划清界限。

梁倏亭说:“上来,先出小区再说。”

喝了酒的戴英不如平时精明,他说“哦”,被梁倏亭一句话就哄上了车,“那你把我放在小区门口。”

梁倏亭不答话。他把车开出去,确实在小区外的路边停了下来。戴英预备下车,梁倏亭叫住他,问道:“周末这两天你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我们可以一起过。”

戴英愣了愣,用生硬的语气说:“你周末有空,去休息,去看你爸妈,去陪你女友,都比浪费在我身上有意义。”

“我们一起过就没有意义?”

“不然呢?周末我约了朋友,还要休息,我不想被拉到你爸妈面前帮你救火,更不想做电灯泡。”戴英试图打开车门出去,可他打不开,梁倏亭给后座车门上了锁。他有些生气了,“开门,我不用你送,我要自己回去。”

梁倏亭单手扶着方向盘,透过车内后视镜,可以看到戴英脸都急红了。

“可是我要送你回去。你不考虑我的意愿,我也可以不考虑你的意愿。”梁倏亭说,“在送你到家之前,我不会让你下车。”

戴英动作一顿,被他说懵了。

梁倏亭偏头看向后座,没有错过戴英眼里的慌乱。有时候,稍微强硬一点对待戴英,戴英给的反应会十分有趣。他们重逢以来,梁倏亭表现得越温和有礼,戴英往往就越不客气;可若是梁倏亭反过来“凶”戴英,戴英总能被轻易镇住,即使梁倏亭只是表达出了些许不耐,还远不到生气的地步。

“我今晚见了我的相亲对象。”梁倏亭一边说,一边发动车辆,向着戴英家所在的方向开去。“我和她对彼此都没有感觉,所以今晚说好,以后就当普通朋友相处。”

戴英垂着头数手指,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梁倏亭耐心等了几分钟,听到戴英有些犹豫地开口,问起另一件事:“你去西北出差,一切顺利吗?”

原来戴英知道啊。

梁倏亭说:“我出发前把我的行程发给你,你一直没有回复。”

“我”戴英像被噎到了,“那天很晚了,并且你说你在相亲,我觉得我不要打扰你比较好。”

不想打扰?难道相亲期间来自朋友的哪怕一条消息都算是打扰?

高中时的戴英可不会顾虑这么多。他张扬自信,热情又莽撞,以至于有些缺乏边界感。他会明晃晃地表示他和梁倏亭最要好,其他朋友都要排在后头,自然的,梁倏亭也要与他最要好。梁倏亭从来不会反感戴英的越界,因为这恰恰是戴英在乎一个人的表现。

可是,现在的戴英不再如此直白易懂。戴英在乎梁倏亭吗?如果在乎,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与梁倏亭断交?如果不在乎,他决定和梁倏亭做爱的时候、在宁柠婚礼上扯着梁倏亭的领带与他接吻的时候、夺过酒杯替梁倏亭与张凌致喝酒的时候又仿佛变回了当初那个事事都把梁倏亭放在第一位的戴英。

“你有没有打扰我,应该由我来判断,而不是你。”梁倏亭说,“我之前说过,我们是成年人,做任何事之前都要互相沟通,我希望你不要太自我,只考虑你自己的意愿,而不考虑我的意愿。”

梁倏亭不想对戴英太凶,可若是温声细语,他又担心戴英不买账,所以用上了比较冷淡的语气。仰赖良好的出身,梁倏亭年纪轻轻就在大企业做起了管理者,那些听起来不刺耳,但确确实实带有批评性质的话语他信手拈来

戴英又被梁倏亭说懵了,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戴英说得真心实意,没有一丝不服气。梁倏亭看向车内后视镜,见戴英转头面向车窗外,额头几乎贴住了玻璃,让梁倏亭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这瞬间,梁倏亭突然心生不安。

他在前方的路边临时停车,从驾驶座走出来,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俯身朝戴英看去。

他没做任何解释,动作还很快。戴英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向他,神情木木的,情绪不高,但是没有哭。

梁倏亭松了一口气。

“不要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刚刚是我把话说得太重了。”

“啊?”戴英简直晕头转向,“你你到底什么意思,大晚上的非要跑过来送我回家,还跟我翻旧账说我不回消息,我道歉你又不认不是,说到底,这里可以停车吗?是不是违章了?车这么多你站在路边太危险了,先回车上再说。”

争论被他掐断,他仰起脸,急忙观察起道路上的车况。

梁倏亭看着他,心里的某种情绪就像打翻了瓶子一样,忍不住地往外冒。

简简单单就能被镇住,又轻而易举地就能被哄好。戴英确实不再是高中时那个直率开朗的戴英,可是现在的戴英也很好。他的别扭、逞强和嘴硬,以及他藏在尖锐外壳下的柔软内里,都让梁倏亭觉得可爱。

“没关系,这里可以紧急停车。”

梁倏亭直视戴英,认真地说,“至于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家,是因为我想见你。戴英,去西北出差的那么多天,我每天都想见你。”

十年前,他们的友情始于戴英的主动;十年后,梁倏亭想要与戴英建立起一段新的情感关系。这一次,梁倏亭愿意做更积极、更努力、更有热情的那个。

第16章 第十六章

周六中午,童新月被母亲从床上拖起来,按在餐桌前喝了一碗热粥,这才从宿醉的地狱中恢复过来。

“昨晚是戴英送我回来的?”她问母亲,母亲说“是”,重重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教训她以后别再喝这么多酒。

童新月有些疑惑:“诶,我怎么迷迷糊糊记得有个帅哥开着豪车来把他接走了,我还在梦里哭诉他丢下我不管了呢。”

“你记得好好感谢戴英。”母亲翻了个白眼,“昨天送你回来的车确实挺贵的,车标我认不得,贵不贵我还是会看。现在的人开得起这种车还出来跑网约车呀?看来经济确实不景气你要把车费补给戴英哦。”

童新月努力回忆昨晚的情况,但她喝得太醉了,分不清回忆里的景象是真实还是她的梦。她不纠结,反正可以直接问本人。

“妈,晚上不做我的饭,我和戴英约了去看画展,我晚上请他吃饭好了。”童新月说着,把喝过粥的空碗拿到厨房洗。

母亲应了一声,嘱咐她别再喝酒。她说“知道了”,回到房间躺床上玩手机,发现几个同事居然在昨晚拉了一个小群,新消息99+,还艾特她让她速速供出内部消息。

童新月翻完了小群的消息,再和昨晚的记忆一对照,当下悔得直拍大腿,恨喝酒误事,白白错过了挖八卦的大好机会。

她一个电话打给戴英,响铃到第十声,听到戴英接起来:“喂?”

“别跟我说你忘记我们约好了要去看画展!”童新月先发制人,“这都下午了,美术馆五点就停止进馆,放平时你早就连环电话轰炸我了。”

戴英说:“你昨晚喝那么醉,头不疼吗,要不然我们改到明天去?”

童新月冷哼:“这个展要提前预约你不记得了?还是你查的攻略,说实话,你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是不是约别人一起玩了?”

电话那边很安静,没有嘈杂的背景音,戴英的声音非常清晰:“没有啊,就在家里。”

“那行。”童新月说,“一个小时后我们美术馆见。”

“等等,要不然下周六再去怎么样?”戴英提议,“我重新预约就可以了。”

“冯雪的画展就到这周,下周撤展了!”童新月玩笑似的骂,“你是猪啊你,借口都不会找。快点说实话,你是不是跟昨晚那个Alpha在一起,是就直说,区区一个画展不去也没什么。”

童新月并非对所有人都有这份探究精神。作为公司里跟戴英关系最好的人,她知道戴英的一些秘密,戴英也只会找她喝酒谈心。她酒量没有戴英好,每次都会喝得烂醉。但只要戴英心情不好,她都会陪着喝酒。

没想到戴英竟一口答应下来:“那我们一个小时后美术馆见,你来得及吗?”

童新月疑惑了:“你真的一个人在家?不行不行,一个小时来不及,给我两个小时”

两人约好时间,随即利落地挂断。

市立美术馆前的广场有人造湖和环形绿道。童新月打车过去,“稍稍”迟了半小时才到。戴英早就习惯了每次约童新月出来都要等她,就在绿道旁的长椅上坐着,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童新月跟着定位走到绿道上,挥手喊戴英的名字。戴英看见是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起身说:“走吧。”

“我送你的太阳伞呢?你脸都被晒红了。”童新月一边说,一边把阳伞遮到戴英头上,“对不起啊又让你等我,但是你看我今天的卧蚕,是不是很好看”

戴英自然地接过伞柄帮她持伞,评价道:“嗯这次比上次画得好多了。上次隔得老远都能看见你的卧蚕在闪闪发光。”

童新月被他逗笑:“放屁,我从来没在卧蚕上涂过带闪的东西。”

他们边走边聊,一路来到冯雪画展所在的展厅。在入口最显眼的地方,有一面石墙雕刻着赞助人的名字。童新月看也不看就往里走,戴英却在石墙前顿住脚步,望向某处出神。童新月也驻足观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就问:“怎么了?”

戴英摇摇头:“没什么。”

周六的下午,这个小众的个展悄无人声。戴英和童新月顺着策展人设计的路线慢悠悠地往里走,逐一欣赏冯雪不同时期的画作。跟很多青年艺术家一样,冯雪也爱用综合材料创作,时不时做一些新潮的尝试,但更多的还是功底扎实的布面油画。

“戴英,看这个,这个是冯雪的自画像。”童新月在一副名叫《雨夜对话》的油画前停下,招呼戴英来看。策展人为这幅画单独留了一整面墙,用灯光引导,突出了这幅画的重要性。

画上的场景是暴雨中的荒野,一名长发女人站在荒野正中央,头发和白裙都被大雨浸湿。冯雪在创作时突出表现了雨幕,所以整幅画都显得朦朦胧胧的。女人就安静站在那里,隔着雨幕与画外的人对视。

“靠。”童新月由衷感叹,“她把她自己画得好美。”

她退后几步,举起手机,想要把这幅画完整地拍下来。戴英正好站在画前,就与画作一起进入了她的取景框内。

童新月手指定住,没有按下拍照键。她放下手机,有些不是滋味。

戴英没有察觉她的举动,只是盯着画发呆。他在品评这幅画吗?不见得,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不是开心的事就对了。

画里的女人形容萧瑟,这是当然的,因为画家刻意描绘了这种氛围。可是在童新月看来,站在画前的戴英似乎也被这种氛围侵染了,他身上某种沉重的气质不经艺术加工,更加立体,也更加现实。

童新月回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戴英,就是在一场展览上。那是有关游戏的展览,童新月公司的展位和戴英公司的相邻,都是被挤在角落的小展位,各自守着自家既不叫好也不叫座的游戏。

不过,同样是无人问津,戴英那边却比童新月这边“热闹”许多。童新月从早上九点来到展位上,就一直能看到隔壁展位上的中年人摆着领导架势,对着一个年轻人呼来喝去。一会让他搬物资、领盒饭、丢垃圾,一会又让他打印资料,回公司取文件在不肯停歇的支使声中,年轻人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任何时候朝他看过去,他都在来回奔波。

这个年轻人就是戴英。

到了下午,戴英仍然被那位领导不合理地驱使,干些没有意义的杂活。比如,那位领导突然就看展位上的椅子不顺眼,要求戴英一把一把地搬到后勤那里替换;又比如,明明是领导的私人物品,他却要戴英帮他拿到展位上来。

傻子都知道这是刻意刁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戴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稍走几步就大汗淋漓。他脚步沉重,一瘸一拐,时常要停在半道,扶着墙缓上好一会才能继续行走。都是刚出来工作的年轻人,童新月同情起了他的遭遇,但他们终究是陌生人,她不会随随便便地去管他人的闲事。

直到童新月在戴英的裤管上看到了暗红的血迹。

在膝以下的位置,洇开了手掌那么大一片。

那时候的童新月并不认识戴英,她以一个健全人的思维去想,以为戴英是不小心磕到了哪里。她放心不下,就去问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借了碘伏和棉签,悄悄离开展位,堵住了正在为领导跑腿的戴英。

童新月说明来意,把碘伏和棉签递给戴英。戴英仰起苍白的脸冲她笑了笑,没有接。

“谢谢你,我没有受伤,是残肢和假肢接触的地方磨破了。但是我还有事情要做,不方便把假肢脱下来。谢谢你的关心,我没事。”

他说着,把左边的裤腿卷起来一点,给童新月看到了他的假肢。

童新月大受冲击,她愣愣地看着戴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戴英并不在意她的失态。他再次对她道谢,迈着吃力的步伐走开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童新月都忘不了这天的经历。她被冲击到了,但冲击她的并不是戴英是残疾人的事实戴英对疼痛的漠视,他行动间透露出的一股不服输的狠劲,这才是让童新月动容的东西。

后来,童新月要到了戴英的联系方式。在他们还不是朋友的时候,童新月就冲动地对戴英说:“要不然你来我们公司吧?”

再后来,一切顺利,戴英入职了她所在的公司,成为了她的同事兼好友。他们这家公司很年轻,没什么成就也开不出有竞争力的工资,胜在氛围好,领导和同事都是正常人,没有人会故意刁难戴英。

童新月拍了拍脸颊,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拿起手机一阵操作。

操作完了之后,她喊戴英:“你来看看,我觉得把你放在他身边,好像比冯雪在他身边更合适。”

“什么?”戴英凑过来看,见她用修图软件在冯雪和梁倏亭的合照中p了个戴英上去。为了快速完成,手法之拙劣,效果之违和,简直有愧于她做游戏美术的这么多年。

童新月显得很得意,“为什么说你合适呢?因为这位先生看上去温和,其实本质上很冷漠吧?就像你看起来是个刺头,其实就像小猫一样软软的”

“你说什么?”戴英被童新月的比喻恶心到了,皱着眉来夺她的手机,“不要乱p,这对他们很不礼貌。”

童新月举高手机,耍赖似的说:“我又不认识他们,你管我礼不礼貌。”

戴英瞪她,她笑起来,在他的监督下退出修图软件,“好了好了,我p着玩的,没保存。你让开一点,我要拍这幅画。”

戴英叹口气,从画前退开。

这幅《雨夜对话》中的女人依旧凄美动人,但画外的戴英经过童新月的打岔,已经不再被画中的氛围侵染。

童新月和戴英成为朋友之后,很少见到戴英表露出他的痛苦。他不容易醉,嘴严,心防又重,只有在说起两件事的时候控制不了情绪。

一件事关于他车祸中逝世的母亲,那是童新月第一次见到哽咽得说不出话的戴英;另一件事关于戴英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说起这位朋友的那次,童新月还没喝醉戴英就先醉了,他在酒吧里说起了胡话:“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我没那么卑鄙。”

所以,戴英觉得不属于他却又为之痛苦的东西是什么?

就是童新月偶然在冯雪的合照里见到,又在昨晚的记忆里依稀记得的那位Alpha?

如果是,那童新月觉得,所谓“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戴英从来就没有做到过。

第17章 第十七章

盛夏多雨。周六的傍晚,阴云突然聚集起来,遮掩了亮红的落日。伴随嘈杂的淅沥声,急雨倾盆而下。

周六戴英另外有约,梁倏亭没有约到他,就选择回家看望父母。与父母吃过午饭后,他回到家,没心情工作,找了有关下肢截肢者术后恢复与日常护理的资料来读。

雨声打断了梁倏亭的思绪。他将视线从电脑屏幕转向窗外,见雨势颇大,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突然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戴英出门有没有带伞。

他拿出手机,果断地打给了戴英。

“喂?”本以为这个电话没那么容易打通,但事实却是,刚刚响铃一声戴英就接听了。

“喂,你在外面?”梁倏亭问。戴英那边的背景音并不安静。

“对,我还在外面。你呢?”

“我在家。外面下起了暴雨,你在哪个区,有雨吗?”

“我这边也在下雨,雨挺大的。”

梁倏亭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各个区都在下雨,你应该不方便打车。如果你和你朋友那边结束了,告诉我,我随时可以过去接你。”

大概有那么五秒钟,梁倏亭只听得到电话内外传来的雨声。

“戴英?”他问。

可能是受雨声干扰,戴英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知不知道昨天和今天你都在说一些很容易让人误解的话。”

戴英挑明了局面。

成年人就是这样,虽然装聋作哑的本领远比少年人来得高明,可绝不会听不懂“我想见你”、“我每天都想见你”这种话背后隐藏的意思。要不要装聋作哑,全看个人性格,而戴英从来不喜欢装傻。

“我知道。”梁倏亭斟酌着用语,“但是你没有误解我。”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这是电话联系的弊端,梁倏亭只能等待电信号的传递,不能从戴英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解读他的情绪;这也是电话联系的优势,他们都有独立思考的空间。

不知等了多久,戴英开口了:“喂,你还在听吗?”

梁倏亭说:“我在。”

“我刚跟朋友吃完饭,出来以后发现下雨了。我朋友带了伞,我没带。现在她打车回家了,我在饭店门口等雨停。”电话那头传来戴英深呼吸的声音,紧接着是,“来接我。”

来接我?

梁倏亭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戴英相当强势地说完以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噤声了。过了几秒,梁倏亭正想开口,又听见戴英用商量的语气补充道,“你可以来接我吗?”

梁倏亭从电脑前站起身,一边走出书房,一边说:“把地址发给我。”

黑色的汽车冲进雨幕,引擎的轰鸣连着心跳,分不清哪边更鼓噪。梁倏亭看着导航显示的一个小时车程,久违地感受到了急切。

戴英给的地址是一家热门餐厅,门口的雨棚下有一排提供给等位客人休息的椅子。梁倏亭到的时候,戴英就坐在那里望着大雨发呆。

梁倏亭撑伞靠近,还没走到戴英身前,戴英就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戴英。”梁倏亭叫他的名字。

为什么呢?隔着细密的落雨,戴英脸上的泛红居然清晰可见。明明梁倏亭只是叫着他的名字向他走过去而已。

戴英站起身,小跑过来钻进梁倏亭的伞下:“走吧。”

梁倏亭将雨伞移向戴英,与他肩挨着肩走到车前。戴英伸手要开副驾驶车门,梁倏亭替他开了。戴英有些僵硬地往里坐,梁倏亭微微低俯下去为他撑伞,凑他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不是Omega的甜香,是香水味,非常柔和的女性香水。

顿时,梁倏亭鼓噪的心跳安静了。

他不动声色地坐进驾驶座,将车子开出餐厅所在的这条窄道,才问:“今天和朋友玩得怎么样?”

戴英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挺好的,我今天是跟童新月一起,就是昨天你帮忙送回家的那个,晚上她请客。”

“你们经常一起吃饭?”虽是问句,但梁倏亭很笃定。

“对啊。”戴英大大方方地说,“我们关系很好,吃得到一起去。她比我小三岁,可是性格特别好,我现在这个公司就是她介绍我进去的,算是我的恩人吧。”

梁倏亭“嗯”了一声,曲起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恩人?意味着在进入现在的公司就职之前,戴英或许遇到过什么困难。

理智告诉梁倏亭,童新月和戴英不可能有什么。他不至于幼稚到谁靠近戴英都要乱吃飞醋。可是在情感层面,梁倏亭不够了解戴英,跟戴英的关系不如其他人跟他的亲密,在戴英困难的时候没能帮上忙这些事确确实实会影响到梁倏亭的心情。

“现在要去我家吗?”看到熟悉的街景,戴英说,“慢点开,别去我家,去我家你不好停车,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梁倏亭问。

他还以为他得到的只是一个送戴英回家的机会。

戴英朝中控台凑过去,尝试操纵导航系统:“这个我可以改吗?”

“可以。”梁倏亭进入转弯车道,停下来等红灯。戴英边摸索边操作,将导航的目的地换成了梁倏亭家。

梁倏亭看着戴英,眼神毫不闪躲。戴英却直直地盯着前方,红灯分明还有十秒,他就催促道:“要绿灯了。”

“戴英,你”

“先别说。”戴英打断他,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在外面先别说。真的绿灯了。”

梁倏亭启动车,没有说话。越是希求的时候越要从容,他是富有耐心的人。

好在距离不远,刻意回避交谈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们到达了梁倏亭的家。门关闭的一刹那,梁倏亭注意到戴英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渴不渴?”梁倏亭说,“我帮你倒杯水。”

“我不用。”戴英摇摇头。

单说脸上的表情,戴英堪称平静。可是他的身体又绷得紧紧的,像一把拉到极致的弓。

梁倏亭不明白,迈出那一步、等待未知结果的人明明是梁倏亭,为什么反而是戴英紧张得不得了。他给了戴英如此大的压力吗?

梁倏亭不由得变得更加慎重。他说:“你随意坐。稍等,我去冲杯咖啡。”

“不,我们先把事情说清楚。”戴英在沙发上拍了拍,因为声带发紧,音调都变样了,“你坐在这里。”

梁倏亭依言走过去,坐在他指定的位置。

戴英站在梁倏亭身前,俯身靠过来。两腿分开,手扶住梁倏亭的肩,膝盖跪住沙发,跨坐在了他身上。

颀长削瘦的一个人,梁倏亭轻轻合拢双手就能抱个满怀;戴英并不健全的双腿努力地支撑身体,几乎没有给梁倏亭带来压迫感。梁倏亭非常诧异,他伸出双手撑在戴英腰上,感到戴英的颤抖正不打折扣地传递过来。

这是梁倏亭在戴英家为戴英指交时他们用过的姿势。那时候戴英与他交颈相拥,两人身体贴得更紧,避免了对面相视。现在,他们不近不远,被逼着四目相对。

“你为什么对冯雪没感觉?”戴英自问自答,“因为你觉得你对我有感觉?”

“是。”梁倏亭觉得是时候直说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戴英的呼吸乱了套,说话要先磕巴一会,才能变得流畅:“你、你要搞清楚。或许是你现在的朋友中像我这种类型的并不多,你把对好朋友的感觉和对伴侣的感觉搞混了。又或者,你误解了Alpha对Omega的本能反应。你对我其实没有那种感觉。Alpha想见一个Omega,想对一个Omega好,这是肯定的,所有Alpha都这样。朋友对朋友就更不用说了。我对我所有的朋友都很关心,我也希望常常和他们相聚”

戴英说个不停,像这口气断了他就会失语一样。

梁倏亭思考着他的逻辑,语气很轻地反问:“你说的感觉,指的到底是什么?”

戴英撑在梁倏亭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不令人疼,只是传递出一种他想抓住什么的张皇。

“就现在这样,你有没有想吻我的冲动?那天你在我家帮我的时候,你有反应吗?”

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戴英,不是从来都倔强要强的戴英,梁倏亭会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怜惜与暴虐,温柔与强横。

梁倏亭努力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

他抬手按住戴英的后颈,用Omega可能会感到疼痛的力道将他按向自己,近到呼吸交缠、将吻不吻的距离,又放松力道,手指半插进戴英的发间,抵着他的后脑与他接吻。

他们曾经做到最后,但这是第一次认真接吻。

戴英的上唇有不明显的唇珠,下唇饱满,吻上去柔软温热,一吮就像要化在齿间。梁倏亭舔湿他的唇缝,他完全不设防,让梁倏亭轻易地进入了他的口腔。他被梁倏亭缠着舌头呼吸不上来,才晓得往后躲,舌头慌里慌张地胡乱推抵,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比起反抗更像是回吻。

“唔唔唔”呼吸的节奏全然被梁倏亭主导,戴英严重缺氧,发出可怜的闷叫。梁倏亭安慰似地揉了揉他的后颈,从他的口腔里退出来,浅浅在唇瓣上吻了最后两下,向后抽离,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戴英大口呼吸,气刚喘匀,就想从梁倏亭身上下来。

梁倏亭环住他的腰,不让他动。

原来戴英说的“感觉”指的是性冲动。

这就是观念差异了。梁倏亭认为证明感情的各种“证据”当中,性冲动是最没有说服力的那个。人们对某个人有身体欲望就代表他喜欢这个人吗?当然不,身体欲望是最低级最原始的冲动,不需要爱意驱动,只需要适当的刺激就行。

融入日常生活的关心与照顾,相处间对彼此一以贯之的真诚与尊重,这才是难以拿出来的爱的证明。梁倏亭昨天才想明白他对戴英的感情,他还来不及将他的诚意表露百分之一。

不过,若戴英想要的“证据”偏偏那么唾手可得,倒给梁倏亭省了太多时间和精力。

梁倏亭托住戴英的下臀,将他往自己身上带。直到两人的下体紧密相贴,再也无法寸进。他的手又回到戴英的后颈,在腺体处不轻不重地碾揉。Alpha信息素缓缓释出,包裹着怀里的人,Omega的甜香立马就逸出来回应。

梁倏亭说:“你为什么会以为我对你没有反应?戴英,要搞清楚的是你。我觉得你还不明白我有多认真。”

他勃起的阴茎正隔着裤子抵在戴英的腿根。

第18章 第十八章

梁倏亭家的空调设定在21摄氏度,室内清凉干爽,并无夏夜的闷热。

可是戴英却热得要命。

他体内的水分争先恐后地变作汗水淌在体表,打湿他的鬓角和衣领。薄薄的脸皮红得不像样,双眼充血,嘴唇也是湿润红肿的样子。

梁倏亭鼓胀的性器顶住了他,让他浑身都僵住了。他的脸色几经变幻,最初很困惑,嘴巴张了张,可能是想拒绝,可是这股劲泄去得飞快,最终留下的是一种做梦般的恍惚。

梁倏亭耐着性子,用手指摩挲着戴英颈侧的皮肤,既是安抚,也是在步步紧逼。戴英的呼吸短粗而灼热,一下下的扑打过来,让梁倏亭的下半张脸都有了轻微的痒。梁倏亭尽量不给戴英压力,用气音一般的低声问他:“可以吗?戴英,和我在一起。”

戴英的脸太红了。梁倏亭无法再从他的神情上看出任何的端倪。这时候,唯有话语清晰明确,一锤定音。

“你把我弄得头很晕。”戴英嘶哑地说,“吻我要让我能呼吸。我吻技没你那么好,以后能不能慢一点?”

边说边在发抖。风格还是那个风格,平日的气派却十不存一。

这次轮到梁倏亭怔了一怔。

太轻易了。轻易得不像真的。告白之后戴英会作何反应,梁倏亭内心早有预设。戴英或许会感到冒犯,会愤怒地跟他断绝朋友关系,又或者不撕破脸皮,用迂回的方式跟他拉开距离多么坏的局面梁倏亭都预想过,也都觉得可以坦然接受。

可是局面太好,梁倏亭反而做不到坦然。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劳而获的。如果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有所收获,那么一定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默默为他支付了代价。

戴英早就对他动感情了吗?

有多早?

人就在怀里,梁倏亭单手把戴英抱稳,另一只手从沙发上稍加借力,就抱着人站了起来。这对梁倏亭来说轻而易举。

戴英下意识地配合,双臂环住梁倏亭的脖子,两腿夹住他的腰,有些迷茫地问:“干嘛?”

“你需要降温。”梁倏亭进入卫生间,将戴英放到盥洗台上坐着,取一块毛巾打湿再拧干,裹住手掌,给戴英擦脸。

擦过一遍后,凉水浸过的毛巾变得相当温热。

梁倏亭原样把戴英从盥洗台上抱下来。戴英愣愣的,又在下意识地配合他,等走出洗手间才回过神来说:“我可以自己走。”

梁倏亭说:“是我想抱抱你。”

他抱着戴英走进主卧,戴英一把扒住门框,急切道:“不行,今天不行,我今天没准备。”

“准备什么?”

戴英刚擦净的脸好险又要冒汗。他措辞隐晦:“比如,帮你治病那次,我提前洗了很久。我左腿还穿了袜子就那种准备。”

现在说“没准备好”,刚刚又非要梁倏亭起反应证明给他看。戴英其实相当会磨人,但他估计没有自觉。梁倏亭简直要笑出来,解释道:“放心,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进入主卧衣帽间,弯下腰让戴英在小沙发上坐稳,收回力道,将人放开。

他想直起身,圈在脖子上的手迟了两秒才放松。不是调情的意思,是戴英没反应过来,却实实在在带来一股阻力,如同恋恋不舍的挽留。

于是,梁倏亭索性不退开,顺势把戴英压在沙发靠背上,捧着他的脸与他接吻。

缓慢温柔的吻,可以细腻品尝,把每个细节嚼烂嚼透。在空间更为狭窄的衣帽间,戴英从鼻子里发出的轻哼,以及唇舌搅动的黏腻水声,都更加清晰地传进梁倏亭的耳中。

戴英回抱住梁倏亭,像是溺水的人揪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用力地抓紧他后背的衣物。戴英并不被动,他在努力回吻,而且打开牙齿过渡到舌吻的过程十分顺利自然。可是他又很青涩,有时候一味躲藏;很莽撞,不会换气,缺氧了就急得近乎要把梁倏亭的舌头吞下去。

为了避免无法收场,梁倏亭吻得克制,还未尽兴就停了下来。他往后退,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的热汗,而戴英小口小口喘息,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这种喜悦似是阔别已久,也似是人生初体验,伴随些许战栗。

比起接吻,梁倏亭发现戴英死命抓着他的肢体动作更让他有快感。

他转过头,拉开柜子,从里面的众多腕表中取出戴英曾经用过的那只,示意他伸出一只手。

“你陪我参加婚礼时我想借机会送给你,但你没有要。”

戴英的手没动。梁倏亭继续说,“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准备,至少让我把以前没送出去的礼物送给你。”

戴英就是这么好哄。他把手伸过来,咕咕哝哝地说:“那我也什么都没准备啊。”

梁倏亭握住戴英细白的手腕,为他戴好这只黑色的朗格表。沙发前有一整面穿衣镜,梁倏亭看了一眼,不出所料,表与人非常适配。

梁倏亭的语气带上了点忍不住的笑意:“同系列的我还有一只,我们先当情侣表来戴。”

晴空万里的周一,每个刚来到工位上的人都热得半死不活。

公司弹性考勤,童新月十点半来到公司,坐在空调出风口下纳凉,汗还没吹干,就被同事拉到茶水间。

“戴英谈恋爱啦?”

“谁说的?”童新月坚决捍卫戴英的舆论环境,“聚餐时来接他的那个Alpha是他朋友,八字没一撇呢,他周六还跟我一起出去玩了。”

“啧,叫你来那么晚。”同事白了她一眼,开始用手画圈比划,“十点钟的时候有人给他送了这么大,这么这么大的一束玫瑰花。”说完又把手腕举起来,语气夸张的说,“他还开始戴表了,刘哥比较懂表,说他那只起码要这个数。”

同事比了个五十。

童新月噗的一声,差点把嘴里的冰美式喷出来。

同事给她拍拍背,鼓励道:“快去问,新月冲冲冲。”

童新月回了个“OK”,两口喝完咖啡,冲回工位上,在公司内网敲戴英:[!!!!]

戴英发回一个问号。

[茶水间见!一分钟!]

[我有活要干,中午说。]

童新月狂敲键盘:[我不嘛!!!!]

戴英不回她了。

童新月持续消息轰炸,看到戴英挂起了免打扰的状态。她转战手机,发了一句:[中午老地方吃,你等着!]

戴英没回,估计是忙起来没空看手机。

童新月打开数位板工作,抓心挠肺坐立难安,好不容易捱到午饭时间,立马跑到戴英那边找人。

策划岗那边,戴英正在工位上专心工作,巨大的玫瑰花束放在他手边,挤占了大半个桌子,是非常扎眼的纯正玫红色。童新月走过去试着掂了掂,非常沉,差点没掂起来。

戴英看她一眼,保存文档,起身拿上手机和纸巾,说着“走吧”,把花束捧了起来。

童新月一脸嫌弃:“你吃饭都要带着吗?”

“不是。”戴英颇为无奈,“我吃完饭想回家一趟,把这个放家里。公司里没地放,放桌上的话我手都伸不开。”

童新月“哦”了声,想要再仔细看看:“那我帮你拿。”

戴英把花给她,她拿两手抱着,低头在花里面找卡片。

戴英提醒她:“我拿出来了。”

“写的什么?”童新月问题很多,“这有几朵啊?”

“不知道。写的就是就是跟祝工作顺利差不多的意思。”

“一,二,三”童新月低头数,戴英气急,作势要把花拿回去,“你正常一点,去年你们部门的新人同时被三个人追,天天有人送花,你怎么不去数她的?”

“哼。”童新月酸溜溜地说,“所以有人正在追你咯?”

戴英清了清嗓子,心虚得很明显。“不算吧。”

童新月不理解:“那他是什么意思,不追你干嘛送你花?”

戴英小声说:“出去再说。”

他们进了电梯。正当饭点,楼栋内各个公司的职员都要下去吃饭。在楼层下降的过程中,不时有其他公司的陌生人进来,见个子娇小的童新月抱着玫瑰花,脸都被花束淹没,不免多看上几眼。

出了园区,他们熟门熟路地去常吃的快餐店吃饭。

老板眼熟他们,帮他们点餐时看见花,就笑着说:“你们谈朋友啦?”

童新月被逗笑:“天呐,老板都误会了。我们一路过来不知道有多人误会,明天公司里不会传我们俩的绯闻吧?”

戴英帮她点了她惯吃的餐品,见老板走开,给员工指了指他们所在的位置。员工抻脖子看见玫瑰花,和老板一起笑。

他说:“我们已经闹绯闻了。”

童新月笑得不行。

戴英的电话突然震动起來,童新月扫一眼,三个字里只看到个“梁”字,电话就被戴英接起来了。

“喂?嗯对,我出来吃午饭了。”戴英说着,瞪大眼睛,“你在我们园区吗?”

童新月贴过去听,手机里漏出对方的半截话:“正好有事,往这边跑一趟。方便一起吃吗?”

童新月点头:“我方便啊。”

戴英把她的脑袋推开,起身去店外打电话。

五分钟后戴英回来,童新月说:“后厨还没排到我们,我跟老板取消了。他请我们去哪里吃?”

戴英耳朵有点红,把花抱起来,和她走出餐厅。“我说你爱吃肉,他就说请你吃海鲜。 ”

童新月并不笨,她全然懂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童新月大惊,“我们吃完饭都六点多了,我让你先打车我送你去车上,你不要,原来后面还有事呢?”

戴英争辩道:“我想等雨小了搭地铁,我又没有”

“行了,都在一起了还嘴硬。”童新月打断他,有些想法浮上心头,没好意思说出来。

曾经归属于他人的,现在已经属于戴英,戴英却还留着假装不在意的坏毛病。或许习惯经年累月地养成,没有办法一朝改变。

盛夏中午,梁倏亭没让他们久等。他把车停在戴英和童新月身边,半降车窗,向他们示意。童新月往里望,终于填补了她对这个人一直以来模糊的想象。

五官条件优越,面部线条清晰凌厉。侧面看过去,眉眼和鼻梁格外深邃挺拔。他的唇很薄且下颌收敛,是聪明人的长相。虽然礼貌地笑了笑,没摆冷脸,但身上那股难以接近的气质依然突出。

一看就是好家庭出身的人。

戴英把带了一路的玫瑰花放进后备箱,上了副驾驶。童新月坐进后座,感觉心跳有点快。

一半是被帅到了,一半是被震慑住了。童新月觉得梁倏亭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呃童新月,我同事,我跟你说过。”戴英向梁倏亭简短介绍。

梁倏亭说:“你好,小童。”

童新月突然有种被领导点名的紧张感,回复道:“你好”她不知道怎么说,找戴英救命,“戴英,先给我介绍一下呀。”

“他是梁倏亭,我高中同学。”

谁能想到戴英比她还失措,卡壳了半天,才继续说,“现在是我男朋友。”

第19章 第十九章

在梁倏亭的预想中,工作忙碌的下半年并不是与戴英确定关系的好时机,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他开始觉得任何时间开始,都是他们恋爱的最好时机。

梁倏亭尽量把不紧急的工作往后安排,至少在交往后的第一周,他把能拿出来的空闲时间全都给了戴英。

他们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不如说他们早就找到了让彼此都舒适愉快的相处方式。有时候是梁倏亭找机会去戴英那里陪他吃饭;有时候是戴英早一点下班,就会一边发消息问梁倏亭“想吃什么”,一边在超市选购好食材,拎到梁倏亭家下厨做饭。因为梁倏亭加班是常态,所以总是后一种情况比较多。

饭后,他们会闲聊,戴英同梁倏亭说他做游戏的经历,梁倏亭同戴英说大学期间去英国留学时发生的趣事,诸如此类,一点点填补友情戛然而止后缺失的十年。

梁倏亭会陪戴英玩游戏。他的家中多了戴英的各种主机、掌机和手柄,还有一款款五花八门的游戏。戴英像搬家一样,每次带来几样新的,献宝似的从包里掏出来给梁倏亭说明,眼睛都亮晶晶的,很自豪的样子。梁倏亭操作不熟悉,卡关过不去,戴英一点不着急,他操纵的小人蹦蹦跳跳地围着梁倏亭打转,每次“game over”都会笑得眉眼弯弯。

书房的电脑旁边,也多了一把戴英的椅子。偶尔梁倏亭需要加班,戴英会跟过来陪他。满屏是数据的报表和全英文资料让戴英看一眼就头疼。他眯着眼贴近屏幕,皱着眉头念那些拗口的文字,和高中时一学数学和外语就愁眉苦脸的少年一样可爱。

戴英对工作兢兢业业,据他所说,他很感念现在这家公司对他的接纳与包容,因此只要时间不是太晚,戴英都会返回家中,方便第二天上班。

留宿仅有一次。那天他们一起打游戏,稍不留神就零点了。戴英打开梁倏亭的衣柜选睡衣,在炎炎夏夜里选出了一条长裤,洗完澡后穿上,没再穿假肢,一手扶墙一手抓着裤头蹦出来,差点被过长的裤腿绊倒。梁倏亭把他抱到床上,他涨红脸埋怨梁倏亭“裤子怎么这么大”,梁倏亭被他逗笑,倾身和他接吻,他手脚并用地从梁倏亭怀里挣出来,说,“下次,下次,六个小时之后我就要上班了!”

于是,那晚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梁倏亭没有抱东西睡觉的习惯,却在睡梦中抱着戴英不撒手。戴英在他怀里热得踢被子,他把空调温度调得更低,继续心安理得地抱了他整夜。

如果不是戴英,梁倏亭不会想到他在这个年纪还会陷入热恋。这是一种侵略感和空虚感并重的感觉。他会想要填满戴英生活里的每一个空隙,相对的,他也希望戴英可以把他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

秘书帮他买过几次礼物、订过几次餐厅,算是公司里第一个敏锐地察觉到他新恋情的人。这导致秘书把一个突发出差的行程表拿过来时,颇有些胆战心惊,生怕上司把这笔帐算到他的头上。

“回来的这趟航班有没有更早的?”梁倏亭大体看了一遍,没什么意见。

秘书答道:“没有了,再早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多,不一定赶得上。”

“帮我改到前一天。”梁倏亭说,“只改我的。你按原定行程,休息好了再回来。”

秘书应下来,出去干活了。

这次出差,事关之前与宁家合作的项目,在项目实际运营地有几个重要的问题需要会议讨论,梁倏亭不得不去,也无法延后。

他把行程发给戴英,到得回复:[你航班时间怎么那么极限?]

梁倏亭回他:[还好,我习惯了。]

[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嗯,我带当地特产给你。]

一只哐哐挥拳的猫咪表情跳了出来,[我是让你多多品尝,好好照顾身体的意思!]

梁倏亭轻笑,还没把要回复的话打出来,戴英又发来一条,[那你出发那天我早点下班,帮你收拾行李。]

紧接着又是一条,[今晚也早点下班好了。晚上想吃什么呢?]

梁倏亭拿着手机,被突如其来的悸动打了个措手不及。兴许有些突然,但想要和戴英同居的念头就这样跳了出来。是时候换个地方住了,他想,换到离戴英公司更近的地方。反正他名下的房产还有很多。

他回复:[我今天会按时下班,一起逛逛吧。]愈湮

出差前夜,戴英来梁倏亭家帮忙收拾行李,结果却发展成他一边看梁倏亭收拾,一边坐在旁边感叹:“你还是这么讲究。”

梁倏亭想起高一暑假他们相约去旅游的事。在酒店两人的行李箱一同摊开,戴英是杂乱无章塞进去就万事大吉,而梁倏亭分门别类,收拾得整整齐齐。

明明做家务那么麻利,下厨房也是,会一边做一边收拾,始终搞得干干净净,为什么收行李箱这么没耐心?

琢磨戴英真的很有意思。梁倏亭说:“你家里收拾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只爱收拾我看得见的地方。”戴英说,“你开过我家柜子没有,还有我家杂物间,太乱了,真的太乱了。我最近不是经常用你家厨房吗,你打开橱柜看看就知道了。我可能弄得有点乱”

“那以后看得见的地方交给你,看不见的地方就交给我。”梁倏亭眼里带笑,对他说,“等我们住在一起,就这样分工,可不可以?”

戴英愣了愣,掩饰性的揉了揉鼻尖,脸上开始发热,

他说:“好啊。”

梁倏亭第二天要早起赶飞机,戴英也要工作,晚上他们还是什么都没做。戴英自带了合适的睡裤,在空荡的左腿下打了个结。他始终不愿让梁倏亭看到他的残肢,梁倏亭尊重他的意愿。

他们的关系会越来越稳定。梁倏亭相信,总有一天戴英会愿意将他深藏的东西袒露出来。

梁倏亭不会让这一天来得太迟。

出差地是港口城市。进行会议的酒店临海而立,吹来微咸的潮湿海风。

梁倏亭带着己方的人提早到场,本以为会在会议桌的对面见到宁柠的哪位兄弟,结果挂着自来熟的笑容向他伸出手的却是张凌致。

一声通知都不曾有,宁家把他们那方的负责人更换成了张凌致。

梁倏亭的律师面露难色。这并不符合合同的约定,宁家没有履行应尽的通知义务。

律师以眼神询问梁倏亭,梁倏亭示意他先稳住。

如果宁家执意要把这一口分给张凌致吃下,那撕破脸对双方都没有益处。

和张凌致开会的体验并不好。油嘴滑舌打哈哈、在严肃的问题上以轻松的态度揭过、一旦讨论陷入僵持就忙不迭给场面降温张凌致的表现让梁倏亭看不出他有认真解决问题的态度。会议首日暂且相持不下,到了傍晚五点,张凌致就提出要先去吃饭。

梁倏亭知道跟这种人谈是一下子谈不完的,他将文件甩到桌面,身体往后靠,冷淡道:“好,先吃饭。毕竟吃饱饭看起来对张总比较重要。”

张凌致和气地笑,把嘲讽不当回事。

晚餐在张凌致的安排下,成了一场纯粹的酒桌应酬。梁倏亭和他同在主位,迫于形势喝了三杯白酒。秘书过来替他挡,几杯下肚,也喝得脸色煞白。

偏偏张凌致这样的人,看脸色的本事更是一流。眼看梁倏亭要发火了,他立刻改变作风,主动帮梁倏亭挡酒。

“梁总,多谢你。这个项目运营起来出的这些问题,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决。”张凌致哥俩好的揽过梁倏亭的肩,貌似诚恳地说,“我刚接手不久,之前的筹建阶段我都没沾手,梁总,不,梁哥,倏亭,请你多多关照,多多提携,好不好?”

他当着一众合作方的面来这套,梁倏亭不好发作,就忍着火,借起身给他夹菜的动作把他的手甩开。“当然。项目运营要靠大家通力合作,能帮的我一定帮忙。筹建阶段宁家的人出了大力气,我学到了很多。张总,你现在也是宁家人了,我建议你多听多学,这样的机会不多得。”

“宁家人”这口帽子盖下来,张凌致扯着嘴角笑了笑,总算有所收敛。

梁倏亭道“失陪”,去露台醒酒,对着轻轻拍浪的大海,吹了一会夜里温凉的海风,心情刚刚好一点,张凌致又闻着味找过来。

“梁总?”张凌致递来一根烟,梁倏亭没有接。他不抽烟。

张凌致把烟收起来,说:“回去之后就是周末了,梁总有没有什么安排?”

梁倏亭没搭腔。

“过几天是我和宁柠的一周年,我想给他个惊喜,把他的朋友聚到一起陪他玩。他经常说朋友们现在各忙各的,很少聚。梁总有没有空赏脸?”张凌致自顾自说着,耸了下肩,“前段时间我和他闹不愉快,我得好好哄他。”

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心。去年这个时候,梁倏亭和宁柠还没分开。

“不好意思。”梁倏亭说,“我有约。”

张凌致挑了挑眉,神情玩味:“冯叔那个侄女?确实,她白白净净的 ,很水灵,还是个才女。大家都认识,梁总可以带她一起来。”

他品鉴名酒一般的语气令梁倏亭感到不适。

“误会了,我和冯小姐只是朋友。”

张凌致有些意外:“不是她吗,梁总前段时间帮冯叔疏通了堵在海上的两船货,我还以为不是她那是谁?哈,不会是之前那个吧?你带出来过两次的那个。”

不知为何,哪怕只是听到张凌致提起戴英,都让梁倏亭格外不爽。

“张总,我没有义务向你报告我的情感状况。”梁倏亭说。

“是,肯定没有。我单纯好奇,顺嘴就问了。”张凌致又开始打哈哈。他回忆了一会,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那个Omega的话,他挺有意思的,那么能喝的Omega我还是第一次见。长得嗯,也还算可爱。”

又是品评物件似的轻浮态度。梁倏亭背部绷紧,控制不住这一刻的本能反应,他盯着张凌致,眼神冰冷至极。

张凌致的本能也在亮红灯,他举手做投降状,笑着讨扰:“抱歉抱歉,我喝多了。”

梁倏亭转身回到酒桌,向合作方们告辞,带着人提前离开。

他回到酒店房间,冲凉水澡、吃醒酒药,坐在阳台吹冷风。太阳穴持续地在突突的疼,他深呼吸,眼看时间不早了,终是拨通打给戴英的电话。

他们约好了,晚上要通电话。

“喂?”戴英的声音带着些许困倦,尾音微拖,让梁倏亭觉得很可爱,“忙完了?”

太阳穴突然就不疼了。或者说,梁倏亭的注意力得到了转移,头疼就成了一件可以忽略的小事。“嗯,刚忙完。你睡了?”

“打了个盹,还没洗漱,现在清醒了。”戴英问,“你是不是喝了酒啊?”

“你怎么知道?”

“声音不太对,哑哑的。听起来感觉你不太舒服。吐了没?想吐就吐,吐了就舒服了。吃醒酒药没有用,除非去医院输液。”戴英一副对解酒很有经验的架势。

“你怎么知道我吃了醒酒药?”

“你秘书会给你准备啊。专业秘书的职业修养,不管有用没用,先给老板备上,反正不花他自己的钱,对吧?”

梁倏亭笑了。因着酒意,他突然很想哄小孩似的说“真聪明”,又担心太过肉麻,最终没有说。

“我回来后,隔天就是周末。”梁倏亭说,“你想怎么过?”

“周末吗,我看下日历。”戴英那边一阵杂音,几秒后安静下来,“你出差回来后会不会很忙?”

“不会,我可以休息一两天。”

“休息?一两天?”戴英在笑,“你也舍得休息啊,大资本家。”

这刻,电话两端同时响起轻轻的笑声。

梁倏亭望着包容一切的铅色夜海,看泛白的浪涛推上岸滩又抽身离去,频率轻缓,令人安心,如同他拥抱戴英入睡时感受到的一张一驰,是戴英呼吸的起伏。

他知道他现在很想戴英。

“我算算时间,你能休息一两天的话唔,我也屯了一些假期没休。”戴英的语气略有犹豫,突然问,“你、你发情期是不是就在这几天?”

梁倏亭微怔,听到戴英压低声音说,“这次,我来陪你吧?”

第20章 第二十章

会议第二日,体验依旧不好。张凌致似乎没有醒酒,比昨天还敷衍搪塞。外套解开,衬衫领口松开最顶端的两粒扣子,锁骨上明目张胆地露出一个深色的吻痕。

他们在外地出差,宁柠远在另一座城市,他脖子上的吻痕是谁留下的?

昨天饭后,听闻他根本没有回酒店,是和谁鬼混去了?

一边准备着与宁柠的周年庆,另一边还能嚣张出轨。怎么会有这种对家庭、对事业样样都毫无责任心的人?

梁倏亭忍无可忍,直接离席走人。

他的律师搬出合同,指着约定好的条款让宁家找原来的负责人过来,要不然“承担违约责任”,要不然“做好更换负责人的交接工作”。宁家那边没办法,临时找到宁柠的堂兄,让人飞过来参加会议。

入夜了,宁柠堂兄赶路赶得一身汗。众人坐回会议桌,张凌致在宁柠堂兄的看管下端正态度,会议讨论的事项终于有所进展。散会时,张凌致与梁倏亭擦肩而过,他没事人一样地假笑,在脖子上点了点,说:“帮我保密。”

梁倏亭目不斜视,大步从他身边迈过。

这会儿已经接近零点,梁倏亭回房间洗漱,有人按门铃找他,他打开门,是宁柠堂兄陪着笑脸过来道歉。

“唉,倏亭,我现在也很难办。”

堂兄上来就诉苦,“这个项目我和你从零开始的,我付出了多少你知道,现在把我踢出去,我也很无奈啊。但是没办法,我家叔叔就吃张凌致那一套。而且我叔叔就宁柠一个儿子,打拼了半辈子的东西不给他给谁?”

梁倏亭对宁家内部的利益纠葛毫无兴趣,他只关心工作能不能推进,问题能否得到解决。

他说:“宁叔叔那边能沟通的我尽量沟通。这个项目张总不熟悉,你要继续跟到底。”

堂兄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顿时笑容满面,一迭声地说“好”。

梁倏亭起身送他出门:“时间不早了,你早休息,明天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讨论。”

堂兄爽快地起身,人都到门外了,又折回来看梁倏亭,神情复杂地感叹道:“说真的,论能力,论人品,你都拉开张凌致一大截,你和宁柠怎么就”

见梁倏亭微蹙眉头,他自知唐突,闭紧嘴匆匆离开了。

会议第三天,也是原定行程的最后一天,梁倏亭拿出了令人吃不消的强势和果断。他不认可模棱两可的说辞,不接受“我们会后讨论安排”的推诿,逼着所有人跟随他大刀阔斧的步调一步步往深了推。午餐是在会议室解决的,晚餐直接跳过,夜里八点过,各方终于达成共识,会议结束。

梁倏亭推掉饭局的邀约,径直回酒店房间取行李,边走边吩咐秘书:“派车送我去机场。”

秘书对Alpha的体力和精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又累又饿,声音都发虚了:“梁总,去机场还要一个小时,多半赶不上。”

梁倏亭的脚步放缓,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眉头深深皱起,看得秘书心头一跳。

梁倏亭发火的方式相当收敛,不会大吼大叫,不会骂人,只是措辞不再客气,眼睛里的蔑视和厌恶不加掩饰,看人像看垃圾。

这两天,他不知给会议室里多少人盖上了“垃圾”这个戳。张凌致尤其是垃圾中的垃圾。秘书可不想被迁怒。

他转移话题:“梁总,晚餐怎么安排,我叫餐到你房间可以吗?”

梁倏亭说“不用”,示意秘书自行去用餐。这就是要一个人清静的意思。秘书知情识趣,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送到他房间,就转身走人了。

梁倏亭在房间内坐了一会,感到太阳穴又开始疼。他确实精力充沛,但他并非永不疲倦的机器,这三天对他的精神消耗是巨大的。

他想,行程变化了,需要告知戴英。

他打给戴英,等待接听的几秒钟内,听着嘟声,他的头疼已经缓解了很多。

“喂?”戴英问,“到机场了吗?”

“我刚开完会,时间来不及,改到了明天早上。”

戴英倒挺开心:“那很好啊,这样合理多了,你赶晚上的飞机要凌晨一两点才落地,到家又要收拾,不知道几点才能休息。”

“嗯,明早八点多起飞,我中午可以到家。”

“那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餐。”戴英说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梁倏亭,你别生闷气。”

很奇妙的,戴英对梁倏亭的负面情绪总是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生闷气?”梁倏亭问。

戴英给他分析:“你最讨厌计划被打乱。你说你刚开完会,什么会从清早开到晚上八九点啊,估计不顺畅吧,还耽误你定好的行程,你很讨厌这样。”戴英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肯定了,又说,“反正高中的时候你就这样,十多年了,现在可能变了吧。”

十年时间确实改变了太多。过去那个一旦计划被打乱就要生闷气的梁倏亭,现在会用不过分的方式把气发泄出来,强逼他人回到他原定的轨迹。工作推进得不顺利,确实让人心烦意燥,但他有办法解决,这不足以让他“生闷气”。

“你都还记得。”梁倏亭说。

“我当然记得。有次我们约好去看球,明明是你让我等了一个多小时,没得看了你倒生气了。我给你买可乐,你不喝,我跟你讲冷笑话,你不笑,我挠你痒痒,你还甩脸色”

一件梁倏亭全无印象的小事,戴英却把所以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就仿佛他十年来常常温习名为“梁倏亭”的书,背得又牢又仔细。

明明是狠下心绝交了的人,为什么有关的回忆却可以得到深深珍藏?

“戴英。”梁倏亭叫他的名字。

“嗯?”

“我本可以提早半天见到你,但我来不及。”梁倏亭说,“这才是我心烦的原因。”

“咳咳咳”

电话那边的戴英被口水呛到,拿远手机咳了好一会,才狼狈地说,“我知道了,明天明天中午我去机场接你。你看,计划外也有计划外的好处。”

第二天中午,飞机准点落地。

梁倏亭这次出差随行的不仅有秘书,还有律师等一干工作人员。他带着人走出来,看到等在出口的戴英瞪大眼,一副不敢上来认的样子。

星期六,闲散的周末时光。戴英随便出来接个人,着装舒适随意。上身是茶杯头印花的T恤,下身是运动长裤。为了防晒,脑袋上还戴了顶字母logo的白色鸭舌帽,在梁倏亭等人的衬托下,像个还没出社会的大学生。

“我先走了。”梁倏亭向秘书简单嘱咐了一句,就朝戴英走过去。戴英凑到他耳边说话,他就自然地搂过戴英的腰。

“什么情况?”

“梁总有新对象了?”

“谁啊?我好像在公司见到过。”

秘书顶着同事们好奇的眼神,感到血压骤然升高了。为什么戴英会来接机?跟老板通过气没有,老板是要公开吗,他该帮忙隐瞒还是帮忙说明?

他纠结了一会,觉得梁倏亭不是遮遮掩掩的人,而且搂腰的动作那么暧昧,不想公开就不会做了。于是他说:“对,梁总现在有对象了,你们以后说话注意点。”

“认真的?”同事不敢置信,“他谁啊,公司里的吗,看起来跟宁柠一点都不像,为什么是他啊?”

“不不,隔远了感觉有点像,应该也是Omega吧?骨架小,气质都一样。”

为什么是戴英,秘书也一头雾水。他可以确定,就在这个月初,他还在帮梁倏亭给冯雪买礼物。戴英就像是突然蹦出来的,短短的时间里,买花买礼物、挪行程陪人吃饭逛街,梁倏亭热络到不像梁倏亭。

“梁总又不是在找宁柠的替代品。”秘书警告众人,“以后少扯宁柠。”

直觉告诉他,如果公司里传出把戴英拿来和宁柠比较的风言风语,梁倏亭一定会发火。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这个也是要送去干洗的吗?”

“对。”

“笔记本我给你放书房桌上了。资料文件我不碰,你自己来”

“好,你放着不管。”

在戴英的强烈要求下,梁倏亭和他在外面随便吃了个简餐就回家了。

两个人一起收拾行李,效率很高。有商有量的寻常对话,也让“回家”二字对梁倏亭来说具有了新的意义。

戴英把梁倏亭需要送去干洗的衣物整理在一起,推他进卫生间洗澡,收好他换下来的衣物。

梁倏亭洗漱,戴英则继续干家务。他先把梁倏亭用过的行李箱仔细擦拭干净,收进柜子,又去拿吸尘器把地板清理了一遍。梁倏亭洗完澡出来时,戴英正站在床前铺床,给主卧换了新的四件套。

其实家政定期上门,卧室的寝具才刚刚换洗过。但是梁倏亭不愿否定戴英为他付出的努力。

他说:“剩下的我来做吧。”

戴英把褶皱抚平,俯身在蓬松的被子上闻了闻,说:“我弄好了,你家的洗衣液味道好好闻啊,可以安心睡个午觉了。”

梁倏亭问:“你困了?”

“我不困。我今天睡到自然醒,现在一点都不困。”戴英望着梁倏亭的眼睛,眉头纠结,“要赶紧休息一下的是你。红血丝好明显。”

原来戴英一路上急着回家的原因在这里。

“好,我睡一会。”

“嗯,你睡,我出去打两把游戏。”戴英为他关了灯,轻轻掩上房门。

梁倏亭没有午睡的习惯,感到疲惫的阈值也比较高。他躺上床,本以为会难以入睡,可是当他闭上眼尝试放空思绪时,多日的疲劳立刻一拥而上,冲垮了他的清醒意识。

他断断续续地做梦,梦到一些没有逻辑的过往片段。时间顺序也乱了,一会是留学时,一会又回到了中学。戴英并没有出现在这些片段里,可不知为何,梦里的梁倏亭在认定了一件不真实的事:戴英始终在他的身边。

从高中初识至今,从未有过分离。如果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梦该多好。

耳边有细小的声响,床垫也微微下陷,梁倏亭的意识逐渐回到现实。

他醒来,正对上戴英望着他出神的双眼。戴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躺在了他身边,和他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戴英眨眨眼,露出一瞬间的窘迫,像偷窥被当事人抓住了似的。“我吵醒你了?”他声音很轻。

“没有。”梁倏亭问,“我睡了多久?”

“五点多了。”

他睡了将近三个小时。他从来没有在下午睡过这么久,还这么多梦,好在感觉不错,睡的时候舒适安逸,睡醒了更是一身轻松。

“我去给你倒杯水。”戴英从侧躺改为平躺,手撑着床,想要起身。梁倏亭握住他的小臂,把人往怀里带,再用双臂一搂,毫无间隙地抱住了戴英。

怀里的体温令人安心。梁倏亭垂下眼看戴英,见他睫毛颤动,脸上透出充血后的淡粉色。他不是乖巧可爱的长相,可是乖乖给人抱着的样子实在称得上可爱。梁倏亭把吻印在他的脸颊、唇边,又吻他的下巴,吻他衣领以上露出的白皙的脖颈。

“你洗澡了?”梁倏亭嗅到了沐浴露残留的香味。

“打扫卫生有点出汗,就冲了个凉”戴英被吻得有些迷糊,手抵在梁倏亭肩上,“我没好好洗。你,你现在是到那个时候了吗?”

对Alpha和Omega再寻常不过的“发情期”三个字,戴英这时候倒不好意思说了。

“不是。去年我生病期间发情期提前,以那个时间来算,会早三天左右。”

戴英瞪圆眼睛:“我算错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梁倏亭抵着他的额头,含笑问:“不发情就不可以吗?”

戴英两耳通红,轻轻挣了一下:“那你先让我去准备。”

“要怎么准备?”

戴英舌头快要打结:“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我帮你。”

“什么?”

梁倏亭起身,作势要抱他下床。戴英急了,往床的另一侧缩,“不用算了,我卸个假肢就好。”

梁倏亭收回手,绅士地等待。戴英挪到床沿边,脱掉裤子,将左腿放到床下,熟练从假肢的接受腔内脱离,再把残肢上的硅胶套脱下来。在那之下还有一层薄袜,与他曾经穿过的黑色长袜不同,应该是专门的残肢袜。他没有脱掉这层残肢袜的意思。

“好了?”

戴英挪回梁倏亭身边,瓮声瓮气的说:“好了。”

梁倏亭倾身欲吻,戴英闭上眼,仰起脸来迎接他。

一场性爱之前的亲吻,最初可能并不激烈火热,只是划亮火柴的一点火星,是垫在火炉底部的第一把干柴。梁倏亭吻得极温柔,缠绵不断,把戴英口腔的里里外外都舔过吮过。

纠缠间,戴英的上衣被他推了上去,他的手指蹭过戴英的乳尖,带起他一阵剧烈的颤抖。

梁倏亭明白,这代表戴英的乳尖很敏感。

小小的乳粒充血发硬,蹭过去硬得像小石子,用力揉捏,又仍是随人摆弄的软肉。戴英很快就受不了了,伸手推抵梁倏亭的肩,偏头躲开他密集的亲吻,红着眼难以自抑地喘息。

梁倏亭问:“不喜欢?”玉掩

戴英瞪他:“不要一直摸,要做直接做。”

以治病为理由做的那次,一切都很草率。他们疏离到没有亲吻,没有爱抚。灯关了,梁倏亭摸着黑为戴英做扩张,戴英催得很急,他也不自觉地失去耐心,仅凭本能完成了那场性爱。

这一次,梁倏亭不会重蹈覆辙。

“放松一点,戴英。交给我。”

梁倏亭吻了吻戴英的额头,脱掉他的上衣和内裤,也脱光自己身上的衣物。

接近傍晚,日光越来越暗淡,从窗帘缝隙中透进室内的光线所剩无几。床头开着小灯,暖光映着床上交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打下橙红的阴影,恍若屋里正烧着一炉烈烈的火。

火势不知从哪一刻开始骤然炽盛。焰浪翻腾起伏,颠得人理智全无。

从胸口到小腹;从薄薄的背脊到内凹的后腰戴英身上到处都有梁倏亭用手掌揉捏过后留下的红印。戴英腿间一片泥泞,阴茎前端鼓胀发红,一滴一滴吐着水,后头的穴湿乎乎的,满是甬道里分泌出来的透明黏液。梁倏亭的手指在里头进出,整只手都被过量的爱液浇得水亮。

“嗯”戴英破碎的哼声与手指抽插的咕啾水声同一频率。他抓住梁倏亭的手臂,想凶却完全凶不起来,“够,够了”

梁倏亭把他那只手往自己的下身带,安抚似的说:“很快。”

梁倏亭也没想到,他会把所谓的“前戏”做这么久。这种心态或许不正常,他像是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在正式拿来玩之前,把玩具颠来倒去地打量和研究,琢磨透每一个细节,这种乐趣半点不能少。

起初,戴英还有余力帮梁倏亭爱抚,很快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能拿出来的力气全用来抵抗。梁倏亭勃起的阴茎就硬挺挺的翘在那里没人管,涨成紫红色,冠部膨大饱满,间或流出一线晶亮的前液。

戴英拗不过他,跟张牙舞爪地挠人咬人,最终还是纵容主人抚摸的家猫一样,嘴上说“够了”、“不要”,终究还是梁倏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的手心出了汗,温热潮湿,握着梁倏亭的阴茎上下撸动。动作简单笨拙,还会在梁倏亭的手指顶得他舒服时突然停顿或放开,不似抚慰更似折磨。

但梁倏亭乐在其中。

他的手指顶着戴英的敏感点快速抽送,戴英小腹猛地一缩,腿根弹动,从马眼里射出了两股精液。梁倏亭俯身吻他微张的唇,堵他的呼吸,伸手将他刚刚射精的龟头裹在掌心碾磨,看他窒息着又射出一股。

“呜呜呜!”戴英手忙脚乱地推搡,梁倏亭放开他的唇,他急切地呼吸,连喘带哭,从发红的眼睛里滚落出眼泪。

理智稍稍回笼,梁倏亭问:“难受吗?还要不要继续?”

戴英侧过脸把眼泪蹭到枕头上,气咻咻地说:“还用手指的话就不要了。”

于是梁倏亭给阴茎戴上安全套,挤进戴英被手指干得湿润红肿的穴中,终于舍得正式地“玩”他的戴英。

粗长硕大的硬物破开穴道,一圈圈的软肉先是推挤,后是吸纳,越进越顺畅。手指已经把窄穴操开了,梁倏亭整根没入挺到底,烫热的穴肉熨着茎身,有股吸力在吮吸龟头。梁倏亭爽得腰眼发麻,克制地动,问戴英疼不疼,戴英只说“有点涨”。

彻底入夜了,床上乱七八糟地甩落两人的衣物。被子有一半垂落在地上,没人注意也没人去管。梁倏亭抱紧戴英,胸膛贴着胸膛,缓慢却坚定地一下下抽送。戴英浑身出了一层薄汗,腿根都湿漉漉的,贴在梁倏亭的胯骨处,随着一进一出的抽送发出肉体碰撞的啪啪声。

“慢点”戴英脸红得快要涨破。

“还不够慢吗?”梁倏亭的汗打落在戴英身上,诚实地说,“慢不了。”

戴英努力地把两腿分得更开,发了半天的抖也没能成功,梁倏亭这才明白他是对声音有顾虑。

梁倏亭撑起上身,改为捉着戴英的右腿抽插。他尽量放慢速度,可是力道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戴英残缺的左半边身体重心不稳,被他撞得上下摇晃,半硬的阴茎甩动,把透明的前液甩得到处都是,有一滴甚至还甩到了他自己脸上。

他双眼迷茫,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眼角挂着干掉的泪痕,脸颊被情欲的潮红填得满满当当。

可怜、可爱。又淫荡。

梁倏亭深呼吸,说:“戴英,痛就告诉我,好吗?”

“什么?”戴英被干得晕晕乎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梁倏亭掐着腰猛烈地深顶。Alpha两臂的肌肉紧绷,把戴英的下身牢牢钉在他的性器上。戴英的臀部因此而高高悬空,健全的右腿尚能撑在床上,残缺的左腿却完全离床,无助地荡在空中。

“啊啊!”戴英叫出来,两手撑在床上却于事无补,像浪里的小船一样被抛起砸落。肉体的碰撞声密集且响亮,床也在Alpha蛮横的动作下吱嘎乱响。穴肉受激绞紧,吸力大得惊人。爱液在激剧的磨蹭中加倍迸出,也被打成沫加速干燥,甬道含着柱身不放,近要肉与肉黏连在一起,梁倏亭往外抽时甚至能带出一圈往外翻的艳红穴肉。

因为觉得肉麻,梁倏亭还是第一次说类似的话:“戴英,我出差这么多天你想我吗?”

戴英呼吸加重,喘得如同在哭。

“说话,戴英。”梁倏亭绷紧肌肉在用力,声音就跟着蹦紧,以至于略显严肃,“告诉我。”

戴英眼睛朦胧,反问他:“那你呢?”

梁倏亭坦率道:“我很想你。”

戴英抬手盖住双眼,过了一分钟才被梁倏亭抓着手腕放下来。

就算擦干了泪,双眼也会留有斑驳水痕。

“你不会”戴英的声音支离破碎,“你不会比我更想你。”

Omega的生殖腔降下来,阴茎还能顶得更深。梁倏亭发了狠地往里干,伞状的顶部反复碾压那张小口。戴英尖叫着到达极限,在痉挛中射精,残腿和健腿一齐无力地踢动。梁倏亭视而不见,在高潮的穴道中抽插不停,几乎要把两个精囊也顶进去。

这一瞬间的梁倏亭前所未有的热。炙火从内脏深处烧了起来,热得他头疼、牙痒。性欲一直以来都不曾让他苦恼,所以真正苦恼起来才知道棘手。他想要给爱人温柔美好的性爱体验,他更讨厌失控到他自己都无法拉紧缰绳。可是他确实拉不住了,他松了手,成为刚得到心爱玩具的男孩,不知节制不知限度,恨不得能一口气玩到烂。

“不不要”戴英似在求救,“梁倏亭,不要了,停一下”

梁倏亭没有停。“马上,我快射了。”

他的“马上”是好几十下实打实的操干。戴英连连高潮,痉挛个不停,叫到嗓子失声。他的头向上仰,寻求更多氧气,脖颈的弧线打开,显露出不设防的脆弱。

到达顶点,无异于烟花炸开。梁倏亭肌肉一松,隔着安全套在戴英的生殖腔里射出浓精。

他重重呼气,阴茎缓慢离开穴道,发出“啵”的一声响。戴英悬空已久的下身终于落下,他弓腰打抖,往侧边翻身,蜷起身体用手捂住小腹。

“怎么了?”梁倏亭知道戴英被他弄狠了,忙抱着人询问,“哪里难受?”

“里面在抽”戴英魂都被干散了,一贯的逞强和嘴硬消失无踪,露出最真实的难受和慌张。他还很委屈,说,“不停在抽搐”

梁倏亭帮他捂住小腹,哄道:“没事了,没事,很快就好。”

戴英被他碰到小腹,像被烫到一样弹了一下。爱液从他两腿之间喷出来,他沙哑地叫,涎水和眼泪跟着往下掉。

太可怜,太可爱。梁倏亭从背后抱住戴英,吻他的腺体,说“没事了”。

戴英嘴唇张合,发出细小的声音。梁倏亭听不清,凑到他唇边仔细听,竟然是一声声的“梁倏亭”。

快感像电流般攀着脊柱蹿上来。若眩晕,若失重。

梁倏亭抱紧戴英,明白这种感情此生仅有。把过于珍重的东西纳在怀中,惶恐甚至会盖过欣喜,因为无法承受外界袭来的哪怕一丝伤害,更无法承受失去。

他可能远比他以为的更爱戴英。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等戴英缓过来,已经是夜里九点。

戴英饿得肚子都往里凹陷,梁倏亭叫了外卖,戴英等不住,饿得在床上打滚。梁倏亭去厨房给他找填肚子的东西,找回来一块泡咖啡用的方糖。戴英气急,要梁倏亭抱他去厨房,他煎个鸡蛋吃。

戴英腿软,单腿站不住,梁倏亭就全程在后面撑着他。

戴英煎好鸡蛋,两口吃下肚,问梁倏亭要不要。梁倏亭说不要,他就给自己再煎了一个,但最终还是分了半个给梁倏亭。

两人做完清洁,套了件同款同码的睡袍。梁倏亭只发泄了一次,阴茎半翘,腿间顶出个大大的鼓包。戴英看到就发晕,说:“你是个铁人吧?”

外卖送到,戴英胃口又没那么好,吃了一个奶黄包就说饱了。他坐在一旁看着梁倏亭吃,困得眼皮直打架。玉艶

梁倏亭搁下筷子,抱他去刷牙,再抱他去客房睡。主卧的床沾满了各种体液,今晚是没法睡了。

梁倏亭给戴英盖好被子,起身要走,戴英困倦的眼睛清醒了,问他:“去哪?”

“重新洗个澡。” 

戴英叹气,坐起身抱住他,抬头找他的唇。

客房不能再弄脏,免得要睡书房或沙发。他们又回到主卧,戴英趴在还算干净的枕头上,承受梁倏亭从后面进入。

戴英背部平整,稍有练过,肌肉劲瘦紧实,没有凸出的肩胛骨,只有一线漂亮的背沟。梁倏亭边干他,边频繁地吻他的背。射出时,甚至忍不住合齿咬他的肩。

这个体位太危险。戴英安静趴俯在身下的模样会让梁倏亭升起强烈的冲动咬破腺体,种下永久标记。

他抽出阴茎,扔掉灌满精液的安全套,问戴英:“要淋浴还是泡浴缸?”

戴英愣愣盯着前方某处,半响不回应。

梁倏亭以为他又被弄狠了,就将他翻过来,揉他的小腹,“难受?”

戴英翻过身,头还偏向原处,视线流连在之前盯着的地方,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没有,我不难受。”

梁倏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打开的床头柜抽屉。梁倏亭之前从里面拿安全套,没顾上把抽屉推回去。

“我想淋浴。”戴英的回答让梁倏亭收回目光。他抱起戴英进入浴室,视线居高临下地扫了一遍柜子里的东西,看到角落有一点亮芒闪过。

那是什么?

直到梁倏亭与戴英在客房睡下,戴英呼吸均匀,头靠在梁倏亭胸前熟睡,梁倏亭才想到那一点亮芒是什么。

一只耳钉。一只小巧的,白金镶钻耳钉。是他不知道哪一年送给宁柠的礼物,也不知道是哪一年被宁柠落在了主卧的床头柜里。梁倏亭仔细清理过家中属于宁柠的东西,可是宁柠和他共度的时间太过长远,难免会有漏网之鱼。

戴英看到了耳钉吗?他明不明白白那是宁柠的东西?

时间还早,梁倏亭半点不困。轻手轻脚地放开怀里的戴英,离开客房,关上门,大步走进主卧,去验证他的猜测。

果然,梁倏亭从抽屉角落拿起了一只小小的耳钉。精工切割的钻石镶嵌在白金里,璀璨耀眼,放了许久依旧闪亮如新。梁倏亭的唇紧紧抿着,把耳钉冲进下水道。

他进入书房,拉开窗帘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夜景。夜空静谧,从高层俯瞰的灯光与车流,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流动着。这是梁倏亭平复心绪的一种方式,可是今天他迟迟消不了这股心火。

他不怪任何人,他只气自己没有处理干净。

既然过往的痕迹难以彻底擦除,搬家的事情就该更早提上日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逐一查看名下房产的位置。思索现有的房产能否让他和戴英都感到满意。若不能,新购置一套合适的房子就需要花费更多时间。他应当尽早做决定。

“咔哒”的房门开闭声打断了梁倏亭的思考,他走出书房,唤道:“戴英?”

没人应答。他朝向客房,见房门开着,走进去一看,床上空荡荡的。

“戴英?”梁倏亭在客厅和厨房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他疾步走进主卧,也没有人,接着进衣帽间和卫生间找,去阳台找,都没有人。

“戴英?”连声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梁倏亭有一瞬间乱了呼吸。可是他又很快冷静下来,走到没找过的客卫前试图打开门。

门落了锁。戴英在里面。

心脏重重回落。梁倏亭敲门问:“戴英,你在里面吗?”

隔了好一会,才有微弱的声音说:“我在”

梁倏亭觉得他的声音不太对劲:“开门让我进去。”

戴英提高声音:“我在解手!”

“给我开门。”梁倏亭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我拿钥匙开门。”

戴英不说话。梁倏亭侧耳贴在房门上,隐约听到戴英在里面低喘。

梁倏亭立刻去储物柜拿客卫的钥匙,打开门锁,拧动门把进去。

“你你不要进来!”戴英抻着手试图抵住门,无奈力气不够距离也不够。门被完全敞开,梁倏亭看到戴英坐在马桶上,可是马桶盖都没有打开。

他的模样看得梁倏亭心惊:“你怎么了?”

戴英的脸色白得吓人,没有一丁点血色。因为脸色太苍白,衬得眼圈深红,眼下浮出一片青紫色。他的鬓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的碎发就贴在他脸侧。

“我”戴英缩在马桶上,把残腿抱在胸前,手紧紧按在残肢末端,摇头说,“我没事。”

梁倏亭看向他残缺的左腿,“腿疼?”

戴英只顾摇头:“缓一会就好了。”

梁倏亭严肃道:“我们去医院。”

他不由分说地将戴英抱起来,戴英抓住他的手臂,急切地说:“我看过很多次医生,去医院也只是开点药给我。我的病历本都在家里,还有电子病历可以查。你家有没有镇痛的药?发烧或牙疼用的那种就行。”

他的手贴上来,触感凉得像冰。

梁倏亭把戴英抱回客房的床上,拿出药箱翻找。家政帮忙备齐了常用药,会定期更换,药箱里镇痛止疼的药物有布洛芬和泰诺,都在有效期内。梁倏亭问戴英要吃哪个。戴英看都不看地拿过一板,拆出一粒就要干吞。梁倏亭把药抢下来,倒了一杯温水,亲手喂他吃。

梁倏亭给戴英擦汗,低声问:“为什么会痛?”

戴英歪倒在床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轻飘飘的,明显是疼得不想说话。“幻肢痛。没什么,截肢的人大多会碰到。”

梁倏亭有很多疑问,却不忍再让戴英费力开口,只有焦灼等待药物起作用。他查阅过相关资料,了解幻肢痛是截肢手术后常见的并发症,但是术后数年甚至数十年仍然发作的情况却不多见。

戴英大二时遭遇车祸,截肢手术至今已经过去了七八年,为什么还有幻肢痛?这是一种强烈的痛楚,它会让戴英感到他早已失去的躯体在发生剧痛。疼痛的表现各不相同,可能是电击痛、灼烧痛、跳痛、刺痛,又或切割痛撕裂痛

梁倏亭不知道戴英感受到的是哪种疼痛,但是无论哪种都不会比其他种类轻松多少。明明戴英理应得到命运最好的馈赠,明明一切磨难都不该加诸在戴英身上梁倏亭爱惜戴英,爱就是会让人产生任性且荒谬的愿望。

“疼就叫出来,不要忍耐。”戴英的脸几乎全埋进了枕头里。梁倏亭怕他呼吸不畅,就将他的脸捧住,面朝上转动。

看到他藏起来的脸,梁倏亭一瞬僵住,手背上的青筋不自觉鼓起。

枕头上洇出了一大片水迹。戴英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眼神涣散,汗出如浆。

急转直下的夜晚,一人苦苦忍痛,把呻吟藏进枕头;另一人沉默作陪,跟着感受到揪心般的幻痛。

将近凌晨的时候,戴英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平缓了下来。梁倏亭轻轻叫了声“戴英”,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对梁倏亭笑了笑,说:“我好了。”

梁倏亭问:“为什么会疼,诱因是什么?”

“不知道啊。”戴英回避了这个话题,伸手去够放在床头的水杯,一下子没够着。梁倏亭帮他拿过水杯,送到他唇边喂他喝。

“明天我们一起去医院做个检查。”

戴英很无奈:“我把我的电子病历发给你,你可以研究一下。没什么诱因,只能说很多年都会有幻肢痛是低概率事件,不是零概率事件,总有人倒霉,而我正好是这个倒霉的人。”

梁倏亭望着戴英,陷入一段压抑的沉默。他为今天过于放纵的性爱感到后悔。更后悔他让戴英不经意地看到了一枚钻石耳钉。他很少为什么事情后悔,因为他做事向来谨慎妥帖。对待戴英,他本该一如既往地谨慎妥帖。即使戴英说他的幻肢痛没有什么诱因,但按照常理思考,戴英应该要避免过度劳累和刺激。

戴英疼起来仿佛意识都要逃离肉体。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疼吗?疼过几次,有多难过,有多无助?

他说他看过很多次医生,他都是在经过怎样的折磨后走进医院的?有人陪他去吗,有人帮他缴费办手续,有人哄他照顾他吗?

时间再往前推。大二那年刚刚十九岁的戴英,在车祸中同时失去母亲和半条左腿,他有多痛?术后残肢还没恢复,他的幻肢痛是不是比现在更加严重?那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那个人有能给他足够的支撑吗,有耐心搀着他陪他重新站立起来吗?

修养两年再支着假肢返回校园的戴英,怎么适应突然的转变?他会不会被压力击垮,会不会无法融入新的集体,会不会觉得自己游离在人群之外是个异类?这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又是谁 ,有没有给他足够的鼓励和关怀?

梁倏亭一瞬间可以问出上百个问题,但是确切的答案仅有一个。

不是他。

陪在戴英身边的人不是他。

苛责过去那个放弃挽回友情的少年梁倏亭,没有道理也没有意义。十几岁的梁倏亭不会知道他在二十几岁时会把戴英抱进怀中,从此以后十年间缺失戴英的每一天都成了滋养后悔的养料。

他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高中时不能多坚持一下?

为什么非要形同陌路、不再联系?

为什么非要绝交?

其实早就灵光乍现了,但直到此时此刻,它才冲破梁倏亭的理智,让梁倏亭来不及思考就脱口问出:“戴英,高中的时候你喜欢我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喜欢”指的不是朋友间的喜欢。

暖灯的光亮打在戴英凝固的脸上。他皱眉,松开,又把脸皱紧,呓语般问:“为什么突然说高中?”

“这是不是你和我绝交的原因?”

梁倏亭的说法暗含了他对上一个问题的预设。

戴英张了张嘴,否定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可是他可能太累了,一阵难熬的幻肢痛耗尽了他所有精力,所以他无法再去编织一个周密的谎言。

半是自暴自弃,半是故作轻松。戴英用玩笑似的语气说:“嗯。”

每个人都有一把法槌,都能为自己的人生写下判决书,于是一切都变得不容置疑。

“我喜欢你。”

静谧无声的卧室里,空气都变得胶着。

梁倏亭情难自抑。他将戴英压在身下,和他接成年人黏腻的湿吻,却尝到少年苦闷、青春涩果。

戴英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偏头躲吻,说:“很久以前的事了。你”

梁倏亭没心思听下去。他把戴英的脸转回来继续接吻,力道大得捏痛了戴英,在他脸侧留下一道泛红的指痕。

“哈啊”戴英的上颚被梁倏亭反复舔抵,接着是软舌被绞走含吮。节奏太密,戴英没有一瞬能闭合双唇,涎水渐渐满溢,有的被梁倏亭卷走,有的从嘴角流出,水丝牵拉,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吻都来得缱绻。

“梁”戴英趁着换气才能讲几个字,“你听我说话!”

梁倏亭把人吻到浑身绵软,才撑起上身放过戴英。他的眼睛还落在戴英红肿的唇上,以拇指蹭了蹭:“你说。”

戴英一下子说不出来,忙着先把气喘匀。他晕头转向,声音发虚,底气起码削弱了八成:“我高中喜欢你,因为你是我喜欢的类型。我的性格你知道,你不喜欢我,还有男朋友,我怎么继续跟你做朋友。后来后来我就把你忘了,不存在喜欢你十年这么离谱的事情。当然了,你是我喜欢的类型,再次见到你我还是会喜欢你,这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你不要有负担,更别被我感动,我不想把过去的事拿到今天来说”

“说完了?”梁倏亭问。

戴英有点愣住,估计是不懂梁倏亭为什么对他的长篇大论无动于衷。他垂下眼,点头:“说完了。”

“那现在轮到你听我说。”

梁倏亭抬高戴英的脸,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让我很后悔,戴英。你出车祸我不知道,你遇到困难我没有帮过忙。一些跟你关系并不亲密的同学都能在事情发生时就帮你筹款,我却要在多年后从别人的口中打听你的遭遇。甚至你有幻肢痛,在我们交往之后你也没有告诉过我。你剥夺我关心你的权利,逼得我只能后悔。”

戴英的眼圈立刻红了,他用了力气去推梁倏亭,挣扎着要起身。梁倏亭放松力道,任他坐起来。他瞪大眼眶,用力吸气,努力忍眼泪。

“我那时候确实喜欢过你。但我喜欢你,你就一定要在我落魄时像英雄一样拯救我吗?我们在现实世界,不在童话世界,没有谁是谁的英雄,跌倒了就要自己爬起来。同学给我的捐款我后来都还了,我没和你说过去的事是因为那都过去了,我已经迈过去的难关为什么还要拿到你面前说?搏可怜吗?”

他没有哭出来。硬气地说他不要英雄,他凭自己站立。

“可是我想。”

梁倏亭分毫不让。

“我想做你的英雄。在你痛苦的时候陪在你身边,亲手把跌倒的你扶起来。我不想连可怜你的机会都没有,你迈过的所有难关我都想和你一起捱。”

像遭遇了一场地震,戴英的背脊塌下去,细细颤抖,哑然失语。

戴英穿着梁倏亭的T恤,是第二次事后清理时梁倏亭给他换上的。T恤的领口对他而言过于宽大,露出了他颈间和前胸遍布的性爱痕迹。无论做得有多意乱情迷,一旦被触碰残肢,他都会变得惊慌。他洗澡时也不愿让梁倏亭看见他的残肢。脱袜穿袜要梁倏亭闭上眼睛,洗的时候要拿毛巾牢牢包裹残肢末端。他不知道每次他做出遮掩残肢的动作时梁倏亭都会心疼他。

出于尊重,梁倏亭没有再侵略性地压着人亲吻,只是去握戴英的手。指节交叉,十指相合。

“戴英,请你给我可怜你、关心你的权利。”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梁倏亭挑明了戴英高中时曾经喜欢过他的事实后,戴英一度变得有些尴尬和别扭。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他开始闭口不谈高中的事情。他对他们的少年岁月“过敏”了。

得知梁倏亭从郑梓杰那里拿到了高中摄影团的老照片,还印出来装订成册收藏在书房中,戴英一边说着“我要烧掉”,一边却连把相册拿出来都做不到。

戴英对梁倏亭高中时期的事情如数家珍,两人交往以后,戴英时不时就会漏个一两句出来。每当他兴致勃勃地说起,梁倏亭就耐心地听。梁倏亭喜欢听戴英说起有关自己的往事,哪怕是一些糗事也很好。

这是一种踏实的被惦念着的感觉。梁倏亭不想失去这份美好的体验。

他做了一些尝试,发现由他来主动提及高中往事给戴英脱敏,效果并不好。因为他对以前的事记忆并不深刻,也远不如戴英细致,说得多了,或许只会让戴英伤心。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强调当下。

梁倏亭买了一部相机,让戴英教他使用。他们带着相机一起去吃戴英想吃的网红餐厅,去市郊登山露营,在相机的储存卡里留下了满满的戴英。

梁倏亭技术不行,总是拍糊或者过曝,甚至无心之间捕捉到了不少戴英滑稽的瞬间。戴英被他拍出来的丑照逗笑,倒是很满意似的。

“我刚开始也用不好。你人都不在图幅中央,曝光太强脸白得像鬼,我还洋洋得意欣赏了好久。”

那天他们在露营地看日出。梁倏亭四点多就醒了,见戴英还睡得沉,就没有叫醒他。等到五点过,日光熹微,他把睡眼惺忪的戴英从睡袋里抱出来,坐在观景点,一起看橙红似火的光芒从地平线晕染开来,天色逐渐泛白,一轮耀眼的圆日跳跃而出,这瞬间,仿佛所有过往都得到了洗涤。

所有人也都重获新生。

梁倏亭用三脚架安装好相机,与戴英拍了一张合照。相机聚焦在日出的景色上,人像偏暗,看不清面部细节,唯有两人依靠在一起的轮廓格外清晰。

戴英看着成片,主动说起了过去。“摄影团的老师给我们讲课,我看到其他同学拍得多好看,我才知道我拍得有多烂。你明明长得那么帅,我不想把你拍丑,我就努力学,看了好多摄影的闲书,把同学没用完的胶卷用饮料换过来。后来拍得多了,每张都挺好看的。果然人好看最重要,随手一拍就出片。”

梁倏亭问:“你拍得那么好,为什么没有拿给我看过?”

在他们绝交前,戴英拍梁倏亭的技术就已经相当纯熟了。

“先不告诉你。”戴英卖了个关子,“到了合适的时间我再跟你说。”

梁倏亭耐心地接受了这个回答。他与戴英在日出的辉光中接吻,把被山顶冷风吹凉的手牵到一起,慢慢烘暖彼此。

从那以后,梁倏亭就把社交账号的头像换成了与戴英的合照。这张照片脸都看不清,梁母却一眼就认出了另一个人是戴英。

梁倏亭顺势通知父母,他正在与戴英交往。梁母惊喜过头,催他赶紧把戴英带回家吃饭,刚好时近中秋,吃饭的日子就定在这个节日。

中秋清晨,空气微凉。

梁母在睡裙外面披了件针织小衫,去院子里给她的月季、绣球花和小雏菊浇水。

花草其实都是家政帮忙打理,她只用享受浇水和欣赏花开的乐趣。

梁父找过来,见她穿得少,赶紧把人往屋里带:“你冷不冷啊,手都是凉的。”

梁母看他穿戴整齐,有些不满地问:“你要去哪?今天是中秋节,说好了一家人在家里吃饭。”

梁父问:“他们几点来?”

“亭亭要加班,跟我说晚饭之前能过来。”

梁父讨好地笑:“你看嘛,白天他们还没来,我去和老宁打高尔夫,保证晚饭之前回家。你要不要陪我去?”

梁母问:“他老婆去不去?”

“不去。”

“那我去做什么?”梁母想到晚上梁倏亭会带人回来,心里就喜滋滋的,不跟丈夫一般见识。她跑去厨房看点心烤得怎么样,只给丈夫留下一句洒脱的“你快走吧”。

梁父出门会朋友,梁母独自在家里倒也不无聊。她和家政一起做点心,累了就给姐妹打电话炫耀戴英,说他上牌桌可干倒宁家母子、下酒桌能干翻两个Alpha的“丰功伟绩”。姐妹听了好笑,打趣她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梁父准时回家,先陪妻子说了会话,就系上围裙去厨房里做今晚的大菜。梁母换了身漂亮的裙子,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打给梁倏亭,问他们什么时候到。梁倏亭正在开车,就是戴英接的电话:“阿姨,我们在路上了。”

一听到戴英的声音,梁母就笑了,连声说:“好,好,小戴,慢慢来,阿姨在家里等你,我给你烤了手工月饼吃。”

梁母挂了电话,小跑进厨房,拽住丈夫的衣服说:“怎么办,我有点紧张。”

梁父动作不停,问她:“紧张什么,你跟小戴又不是第一次见面。我看他人很乖,不会让你为难的。”

也就他们家能把话说成这样。儿子带恋人回家吃饭,做妈妈的倒怕被小辈为难。

“你不懂。”梁母说,“我怀亭亭那会儿,预产期快到了,想到要和他见面我每天紧张得睡不着觉。你倒好,像头猪,拍都拍不醒。”

梁父哈哈笑起来,空出手搂了搂妻子。“我懂,我怎么不懂,倏亭被护士抱给我的时候,我的手那叫一个抖,护士硬要塞给我,我就往后躲,生怕他被我摔坏了”

夫妻俩忆起往昔,都是既好笑又感动。正说得开心,听到家政告诉他们孩子回来了。

梁母迫不及待地出去接人。梁父则把厨房里的事转交给家政,解下围裙,慢悠悠跟过去。钰弇

在进门处,他看见自家儿子半蹲下去,亲手帮戴英不方便的左脚脱鞋。戴英闹了个大红脸,一手扶墙一手支着梁倏亭的肩,有些尴尬地问好:“叔叔阿姨好”

梁父暗忖,儿子疼老婆这点倒是跟自己一脉相承。

梁母点点头,笑说:“小戴,好久不见。”

梁倏亭给戴英换好室内拖鞋,站起身,将提在手边的礼盒拿给戴英。戴英的脸更是红,接过礼盒,递给梁父梁母:“叔叔阿姨,中秋节快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梁父梁母接过礼物,立马打开来看,对着礼物又是好一通夸赞。

梁家三人簇拥着戴英往里走,梁母尤其热络,让戴英有些招架不住。梁倏亭及时给戴英解围,问母亲:“妈,你烤的手工月饼呢?”

“有的,你说戴英喜欢蛋黄莲蓉馅的我就做了,我给你们拿。”

梁母去厨房把亲手做的月饼端到客厅。白色的盘子里躺着四块圆圆的月饼,她拿给戴英看,每块月饼的压花中间都印有两个字,各不相同,分别是爸爸、妈妈、亭亭和小英。

戴英很惊喜,拿出手机对着月饼连连拍照,夸道:“太可爱了。阿姨你定制了模具吗?”

“对啊。”梁母说,“还有你们两个的名字排在一起的模具,但是字太小了,做出来看不清楚。”

戴英点点头,拿“小英”那块吃,梁倏亭拿“亭亭”那块吃。梁母兴奋之下放多了糖,不爱甜食的梁倏亭吃了半块就齁得受不了,扔在盘子里不要了。戴英两三口把自己的吃完,悄悄瞪了梁倏亭一眼,见他不吃,就捡起他吃剩的半块吃掉。

月饼那么占肚子,晚饭上桌,戴英还是特别捧场。梁倏亭看他跟无底洞似的吃下两碗饭,几乎夹空了摆在他面前的餐盘。梁父问他要不要添饭,他还积极点头。梁倏亭怕他撑坏了,直接上手拿走他的碗筷,对父母说:“他吃好了。”

饭后戴英带着梁母打游戏,梁倏亭和父亲在一边围观,不时出声指点两句。过了一会,梁父起身去书房,手在梁倏亭的肩上按了按。梁倏亭会意,跟父亲一同上了楼。

父子俩在书房面对面坐下。父亲问:“你们谈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嗯”父亲捏了捏下巴,又问,“打算长期稳定下来是吧?”

梁倏亭点头:“是的。”

父亲跟着点头:“你想清楚最重要。我和你妈妈都支持你做的决定。”

梁倏亭说“谢谢”,紧接着就听到父亲说了个“但是”,说完又顿住,没有下文了。

他问:“爸,怎么了?”

父亲有些犹豫,见他神情认真,就伸出手指冲他点了点,隐晦地说:“你要知道节制。”

梁倏亭绕过弯来,答应道:“我明白。”

今年中秋的天气不算凉,梁倏亭和戴英都没有刻意穿高领的衣服,露出了颈间的吻痕。梁倏亭还好 ,衣领以上只有浅浅的一个,戴英可就多了,新旧叠加,深深浅浅,让梁父看着都觉得可怜。

“你知道就好。我看他人挺乖的,你要好好对他。”

父亲的态度让梁倏亭有些好奇。他说:“爸,你认为戴英怎么样?”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我问过你妈妈,为什么这么喜欢戴英?你妈妈说,她也说不出来戴英哪里好,只是见了他之后,就有种直觉,觉得他会对你好,会认认真真跟你过一辈子。你自己觉得会吗?我觉得你妈妈看人还可以,至少比我准。”

梁倏亭仔细品味父亲的话,禁不住笑了:“会的。”

他说,“我们会的。”

正式见过父母之后,同居的事情就提上了日程。戴英租住的房子尚未到期,还攒着钱有买房的计划,听梁倏亭准备在方便他上班的地方买一套新房,当下就严辞拒绝了。

“你有钱不一定要花,可以先攒着。”戴英说,“我已经算是住在你家了,通勤时间一小时之内,不是挺方便的吗?谁要住在走两步就到公司的地方啊,我没那么爱公司。”

于是,购置新房的计划搁浅,他们在梁倏亭目前居住的房子内开启了同居生活。

在梁倏亭的预想中,他和戴英不会有太大的摩擦,但两人的合拍程度仍然令他惊讶。怎么会如此舒适?是他们天生就契合,还是他们正沉浸热恋里,可以毫无限度地去包容对方?

梁倏亭的人生,又一次无限趋近于“完美”。

一个平常的工作日傍晚,梁倏亭照例加班了一会。他和戴英打着电话,前往停车场取车。电话里戴英告诉他“晚饭做好了”,他则问戴英“有没有想吃的水果要带回去”。

在梁倏亭的固定车位附近,一辆白色的宾利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微皱眉头,驻足细看。

他认得这辆车和车牌号。

车门打开,一个青年走了下来。这人消瘦了许多,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更显得整个人都骨瘦形销。停车场的灯光惨白,他的脸色也是灰白一片。

“倏亭。”眼泪断了线似的从他的眼眶中滚落。纵然万分憔悴,他还是那么漂亮。一张小脸,眼睛又亮又圆,鼻尖小巧且挺翘,唇型饱满,总是红红润润的。

他知道他哭起来惹人怜爱。

“宁柠?”

梁倏亭困惑地叫出他的名字,对电话那端的戴英说,“稍等,我这边突然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力气撞得后退半步。手机受到冲击,猛地从他手上摔落出去。

“倏亭,你救救我”

宁柠跑过来,深深撞进了梁倏亭的怀中。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凉爽的秋季,宁柠皱着眉头转醒,感到Alpha丈夫滚烫的身体贴在他的后背。这本该令人感到温暖,但此刻的宁柠只感到厌恶。

他用力在张凌致身上推了一把。

张凌致醒了,凑过来吻他,湿热的呼吸直往他嘴里钻:“宝贝,再睡会儿。”

宁柠敷衍地回吻一下,下床去冲澡。凉水当头浇下,他开始干呕,觉得无论怎么擦洗,自己身上都残留着张凌致的腥臭味。

他在淋浴间磨蹭了很长时间,裹着浴袍出来时,张凌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等着送他上班。

“宝贝,你看这是谁?”张凌致把手机转过来给宁柠看。

宁柠凑近,看清是梁母朋友圈发的照片。显然,梁家刚刚经历了一个温馨的中秋。照片里有梁母亲手做的月饼,还有和梁倏亭靠在一起笑的戴英。

宁柠知道自己也该笑出来,该祝福梁倏亭,可是他做不到。像是绑在身上的安全绳脱钩了,他感受到巨大的惶恐。

张凌致的眼里溢出笑意,让宁柠坐在自己腿上,把人搂在怀里亲吻。

宁柠回过神,有些勉强地说:“挺好的,他”话说半截,他又没话了。

“是啊,这都带回家见爸妈了,应该很快就能听见好消息了,对吧?”张凌致自然地接过话,语气里带着轻轻的嘲讽,“就是不知道原来梁倏亭也能换这么快,他和冯雪的事才刚过去没多久。”

说着,手往宁柠的浴袍里伸。

宁柠从张凌致怀中挣脱出来,着急地说:“我今天不上班,去看爸妈。我我让我家的司机来接我。”

张凌致大方放手,点点头,没有纠正他话里的错误。能被宁柠称为“我家”的,现在应该是他们两个的小家才对。

“那我先去公司了,宝贝,晚点我去接你。”

宁柠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张凌致走后,宁柠给宁家的司机打了个电话,躺倒在床上等人来接他。床单上残留着张凌致的Alpha味道,他的身体本能地喜爱这股味道,可是在心理层面,宁柠恶心得想吐。

他坐起身,拿出笔记本电脑,翻出一组照片自虐似的翻看。

张凌致出轨的证据并不难获取,因为他实在没有小心掩饰的意思。被他搂在怀里走进酒店的人或男或女,或成熟或稚嫩,几乎没有重复的面孔。他还肆无忌惮地参加多人聚会,臂弯里搂着一人亲吻,捏臀抓奶,胯下的东西却贯穿了另一人的下体。

算算时间,在他乱交的前一夜,他那肮脏的性器官还在宁柠体内纵横驰骋,把精液灌入生殖腔,哄宁柠生个孩子。

没吃早餐,宁柠吐无可吐,只有泪水在胡乱地落。他哭得直不起腰,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般后悔和怨恨。他恨不得杀了张凌致,把他淫乱的照片公之于众,让整个张家都颜面扫地;可是另一方面,和张凌致结合是宁柠任性的选择,曝光张凌致就是在曝光他自己,他的人生从来都不曾经历这样的失败,他不能接受,他没有跟张凌致撕破脸的魄力。

宁家的司机来了,他坐上车,不受控制地哭了一路。

“我要和张凌致离婚。”

在熟悉的家中,面对疼爱自己的父母,宁柠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父母的反应却和他想象得不一样。

父亲端着茶杯,沉默不语,只是垂眼看着茶水表面,仿佛在发呆。母亲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便坐回去,头偏向一边,也是陷进长久的沉默。

他们没有因为宁柠哭得红肿的双眼而心疼不已,没有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被张凌致欺负了,更没有说:“好,你想离婚就离婚。”

宁柠一直不愿面对,但事实好像确实如此:大家都知道张凌致本性浪荡,即使结了婚,也在频繁地出轨。

这个“大家”包括宁柠的父母。

恐惧感席卷了宁柠,他放声大哭,如同年幼时要父母抱在怀里哄的孩子一样,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你冷静点。”父亲开口了,“之前你哭天抢地说要和凌致结婚,爸爸不惜和你梁叔叔翻脸也要帮你达成心愿。现在你结婚了,不是随便谈谈恋爱,想法要成熟,不能遇到点事就哭着喊着离婚。凌致是你的Alpha,哪有那么容易就离婚。”

“可是他对不起我,他在外面有好多人”宁柠向父亲哭诉,“他脏死了,和他睡在一起我就想吐!”

宁柠说着说着,简直要吼起来。与激动的他相反,父亲显得气定神闲,没有表露出一丝惊讶。

“凌致这家伙,性格确实跳脱。”父亲说,“刚结婚,他心不定,有些坏习惯还改不过来,他跟我检讨过,我也替你骂过他,他跟我打包票,发毒誓,说他在外面都只是玩玩而已,任何人都比不上你,他这辈子只会跟你要小孩。”

宁柠惊呆了。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父亲:“爸爸”

父亲叹口气,满眼疼惜:“Alpha男人各个都坏,做到凌致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爸爸的宝贝要长大,要知足。有爸爸帮你管着他,你怕什么呢?”

宁柠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泛起白光。

怎么会这样?

这是他的父亲吗?这真的是那个疼他疼得恨不得将他捧在掌心的父亲吗?

“爸爸早就知道?”宁柠看父亲像看陌生人,“他那么脏,爸爸还要我知足”

“好了。别说了。”母亲终于发话了。透过朦胧的泪眼,宁柠看到母亲靠过来抱住了他,眼角微红,眼里深深藏着痛苦。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大小老婆争宠、兄弟姐妹打继承战这都是随处可见的事情。宁柠被亲人朋友保护得太好,直到他彻底长大成人,他才开始慢慢看到身边这些脏心烂肺的丑事。

他知道,父亲在外面有情人,很早就有,至今仍有。但是父亲向母亲承诺,他的孩子只会有一位母亲,所以宁柠得到了一对恩爱的父母,母亲不愿再生育,他就成了父母唯一的孩子。

在这种境况下,母亲是否知足,她是否认为Alpha男人没有私生子就“已经不错了”?

在宁柠自己也陷进这种境况之前,他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安心沉溺在父母对独生子的宠爱之中,无视父亲有情人的事实。在潜意识里他甚至还有些自豪:外面的女人再怎么年轻美丽,和母亲比都不值一提。

这瞬间,宁柠的世界崩塌了。他投入母亲的怀抱,哭到近乎要呕出来。

这天最后是如何收场的,宁柠不记得了。他躺在房间里不停地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父母在他的房门外似乎爆发了一阵争吵。他听不太清楚,只记得母亲说了句:“你怎样对我都可以。但我儿子不行,他过得不好我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父母依靠不住,曾经视为归宿的家变得阴森可怖。那么,去依靠梁倏亭就是宁柠的本能反应。

他突然有了动物般的直觉,明白提前联系会“打草惊蛇”,聪明地选择去堵梁倏亭。

在停车场蹲守一整天,他不觉得难熬。梁倏亭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认为梁倏亭会帮他解决一切问题,成为他坚实的盾牌这个念头让宁柠安下心来。

从他认识梁倏亭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找准了各自的定位。他是脆弱的那个,而梁倏亭是他的保护者。孩童时,他喊梁倏亭“哥哥”,孩子们一起玩,梁倏亭是他的“负责人”,总是把他牵在身边,管他不被太阳晒,管他口渴了喝水、肚子饿了吃点心。其他小男孩和他玩,手上没轻没重,梁倏亭会把他挡在身后,说:“你们不要弄疼宁柠。”

大一点之后,“哥哥”变成“倏亭”,宁柠意识到梁倏亭多半会做他一辈子的保护者,那么全身心依赖梁倏亭就不仅仅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

他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反感。因为他的保护者坚实可靠,却给不了他浪漫旖旎的爱情。很难说他和梁倏亭有多么爱对方,他们只是努力地做出爱对方的样子。所以当张凌致让他体会到爱情的热烈与悸动后,他立马选择去张凌致身边。

如同离开家的孩子头一次遭遇风雨。宁柠脱离梁倏亭的保护,才终于看清现实:爱欲的热潮褪去后,大多数人本质狰狞;几十年如一日坚如磐石的保护者,才是世间少有。

“你要救我”

宁柠奔进梁倏亭怀中,靠着他的胸膛,嗅到他沉稳的气息,终于感到满心的恐慌感消失了。

他来了力气,狠狠抓紧梁倏亭后背的衣物,把尊严都抛开,“我求求你”

梁倏亭站在原地,任他表现得再悲伤再无助,也没有回抱他的意思。梁倏亭握住宁柠的双臂,缓慢地、坚定地,一点点把他从自己怀里解开。

“我送你回家。”他只有这五个字要说。

宁柠定在原地不肯走:“不,我不回家,我不敢回家”

“你父母家也不能回?”

“不能回去。”宁柠又开始泪如雨下,“爸爸变了个人似的,我认不得他了”

梁倏亭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宁柠上去:“我送你去附近的酒店,然后打给李阿姨。”

宁柠的母亲姓李。

梁倏亭开出停车场,去最近的星级酒店。路上宁柠颠三倒四地说张凌致出轨有多猖獗,而宁父却不肯支持他离婚等等。路途太短,宁柠来不及说完就到达酒店了。梁倏亭为宁柠开了一间套房,打给宁母,简单说明了情况。

“你先上去休息。”梁倏亭将房卡递给宁柠,“房号我告诉李阿姨了,她马上就到。”

宁柠没有接房卡。他双眼通红,哽咽地问:“你能不能陪我一会?”

“我没有空,宁柠。”梁倏亭维持着递出房卡的动作,“家里还有人等我吃晚饭。”

宁柠接过房卡,急切道:“我们可以一起吃,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倏亭,你陪我一会儿吧,等我妈妈到了就”

梁倏亭眼里的无奈让宁柠哽住了。

“我是你的朋友,如果你要离婚,我会支持你的决定。但是,无论你是否要离婚,我们都已经分开了。宁柠,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需要一定的边界感。”

梁倏亭说完就转身离开,“你好好休息。”

宁柠流着眼泪,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保护我这么多年,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到。”

等梁倏亭走远了,宁柠才抽泣着说出这句话。但梁倏亭已经走远了。

他听不到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梁倏亭回到家时,戴英正在小书房里玩游戏。

戴英搬来后,他们把原来的一间客房改成了戴英的书房。梁倏亭在家需要独立的办公空间,戴英也需要自己的游戏室。他们都愿意给彼此留出一定的私人空间。

梁倏亭走到小书房门前,听到里头隐约传出“先秒AD”、“打野没闪”等话语,就知道戴英在和朋友打MOBA游戏。通常来说,在一局游戏结束前梁倏亭不会打扰戴英,可是今天情况有些特殊,梁倏亭只等到游戏语音没那么激烈的时候就敲响了房门。

门内响起电竞椅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戴英打开门,人还坐在黑色的电竞椅上,仰头看向梁倏亭,惊讶地问:“这么快?”

绕道去酒店安顿宁柠,梁倏亭动作迅速。比起平时直接从公司开车回家,他只多花了二十分钟。

“嗯,都处理好了。”梁倏亭看了一眼游戏画面,灰色的,复活时间较长,应该已经到了游戏后期。他说,“晚餐凉了吧,我去加热。”

“嗯?好”戴英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摆在一旁的头戴耳机中漏出童新月的声音,催促他赶快从泉水里出来打团。

梁倏亭见他“复活”了,就掩门出去,看见戴英关了语音和队友打字沟通,敲下一句:“快点推,中路一波。”

厨房里,戴英做的晚餐已经不冒热气了。梁倏加热晚餐,瞥见洗碗池旁放着一副使用过的碗筷。

戴英做饭的手艺普普通通,色香味三个标准,常常一个都不占。有时工作累了,拿预制半成品凑合一顿的情况也不少见。单从手艺上来说,梁倏亭胜过戴英,可就算戴英给梁倏亭吃速冻饺子,梁倏亭也会觉得美味。

这是心理作用,是坐在他对面共同进餐的戴英美化了食物。不然和戴英坐在一起吃他煮的速冻饺子,怎么会比在星级餐厅用餐更加愉快。

“热好了吗?”戴英结束游戏,从小书房走进厨房。

“好了。你还要再吃点吗?”

“嗯,一起吃吧。”戴英拿出一副新的碗筷,像平时一样,与梁倏亭一起坐下来吃饭。

戴英夹了一颗虾仁在碗里,用筷子拨来拨去,没有吃。“我以为你很晚才能回来,饿了就先吃了点。”

梁倏亭说:“没关系,是我耽误了时间。你吃好了就不要勉强。”

“没有,我没吃好。”戴英把那颗虾仁夹起来吃掉了,小小的虾仁他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

梁倏亭一边吃饭,一边斟酌该怎么哄好戴英的确,现在的戴英一副不需要哄的样子,他好像并不在意宁柠这个小插曲,但梁倏亭的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太对劲。

戴英很少不等他就自己一个人先吃饭。

他该直接在饭桌上解释宁柠的事吗?用餐过程中,谈及前任终归不太下饭。要不餐后闲谈的时候说?或是睡前再说?是用轻松随意的姿态说,还是严肃郑重地说,这也是个问题。

在恋爱关系里,梁倏亭并不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高手。和宁柠在一起时就有很多人指责过他不解风情、没有浪漫细胞。他无法敏锐地洞悉恋人的心思,也不会说好听的甜言蜜语。他的优点仅仅是坦诚,也就是将自己的想法都如实表达,将想做的事情都付诸行动。

最终,梁倏亭决定先说清楚。

“今天在公司停车场见到宁柠,我很意外。”意思是他并没有约宁柠,这是一位不速之客。

“宁柠和张凌致的感情出了点问题,他有离婚的想法,但他父母并不支持,造成他情绪崩溃。我提出送他回家,他不愿意,我就将他送到附近的酒店安顿,通知他妈妈来照看他。”

梁倏亭简短的、客观的说明了情况。没有把事情全怪到宁柠头上,也不至于完全不为自己辩解。

戴英听完,轻松地笑了一下。“感情又出问题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一出问题他就跑来找前任,难怪出这么多问题。对了,你的手机怎么样,摔在地上了吧,有没有摔坏?”

“没事,保护膜碎了,换一个就好。”

“那太好了。我这边听到的是好大一声巨响,我还以为你手机炸了呢。”说着,戴英又笑了一下。

他开了个玩笑,眉眼笑弯,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梁倏亭暂且放下心,就把宁柠的话题揭过去,问戴英:“刚刚在和小童玩游戏?”

“对啊,最近出了个新英雄,机制挺有意思的,我们上班时就在摸鱼练英雄。”

“练得怎么样?”

戴英说:“还行,我们约了晚上再打几把试试。你要不要一起玩?”

梁倏亭笑了:“你知道我玩不来。”

戴英也笑。他多半是想起了他带梁倏亭玩的那次,他拿了五杀都带不赢零杠十的梁倏亭。

晚餐吃完,梁倏亭收拾碗筷,戴英则回到小书房继续玩游戏。两个人的餐具不多,梁倏亭很快搞完了卫生,见时间还早,就打算把乱糟糟的冰箱内部整理一遍。

这时,宁母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的。

梁倏亭接通电话,礼貌问好:“李阿姨?”

“倏亭,吃过晚饭了吗?”电话那头的宁母温柔地说,“不好意思了,阿姨这时候打扰你。你方便讲话吗?”

梁倏亭预感这通电话时长不会短,便进入书房,掩上门,为通电话准备了安静的环境。“刚吃完。阿姨您有事请说。”

“倏亭,今天谢谢你及时联络我。我已经好几天找不到宁柠了。”宁母叹了口气,“我最近和你宁叔也在吵架,就为了宁柠和张凌致的事。宁柠对着我和你宁叔,死活要和张凌致离婚,一问张凌致,又说宁柠从来没跟他说过这回事。我倒是想支持宁柠,但我让他和张凌致一起过来和我们谈一谈,他哭着喊着不肯见张凌致,这要让我怎么帮他”

梁倏亭“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除此之外就一直保持沉默。他不能也不想对宁柠的婚姻问题发表任何看法,他只等宁母说出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倏亭啊”仿佛明白梁倏亭的意思,宁母的语气变得越发无奈。

“李阿姨,您想说什么直说就可以。”

“好,倏亭,阿姨直接问你,宁柠现在和张凌致闹离婚,究竟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梁倏亭想了想 ,如实回答:“宁柠告诉我他忍受不了张凌致的出轨。”

“那你们呢?”宁母委婉地问,“你们现在和好了吗?”

一阵荒谬感让梁倏亭短暂失语。

和好?

宁柠有丈夫,他有戴英,他们之间要怎样才配得上这句暧昧的“和好”?

“李阿姨,我正在和一个人交往,您应该从我妈那里听说了对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宁母才说:“我听说了他叫戴英对吧?是这样,倏亭,阿姨不清楚你是不是认真的,宁柠之前从没跟我说过他和张凌致过不下去,他的性格你知道,那么软一个人,我以为是你们和好了,他才会”

梁倏亭一时没有说话,他不想对长辈说出难听的话。冷静想想,在宁柠的婚姻出现危机的当下,宁柠躲着丈夫和父母不见,偏要来找梁倏亭,这个举动确实引人遐想,也难怪宁母误会。

“李阿姨,作为宁柠的朋友,他有困难我一定帮忙。”梁倏亭说,“但是感情方面的事还是要宁柠自己想清楚,我帮不上什么,因为在这个方面,我现在只想考虑我和戴英的未来。”

电话打到这份上,双方都已经充分沟通过了。最后用几句客套话收尾,宁母唉声叹气地挂断了电话。

梁倏亭放下手机,看向房门处。他没有把书房的门彻底关上,只是掩着,讲电话的过程中他依稀听到戴英从房里走出来的开关门声和脚步声。

“戴英?”他一边唤着,一边起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戴英就站在外面,手上端着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戴英不爱喝这东西,但若是梁倏亭在家忙于办公,戴英总记得给他冲一杯。

“给我的?谢谢。”梁倏亭伸手去接,“怎么不进来。”

戴英把咖啡递过去:“我不打扰你打电话。不过你没关门,我都听到了。”

廊灯安装在高处,高角度向下照射。戴英垂着眼,眼下被顶光打出两团阴影。梁倏亭想到刚回家时孤零零摆在厨房的那副使用过碗筷,想起宁母的误解,突然很替戴英委屈。

戴英怎么会一点都不在意宁柠。就算他自己真的不在意了,梁倏亭也不该这样想。

“戴英。”梁倏亭轻声问,“你生气了吗?”

戴英摇头:“我没生气。”

“你可以生我的气。”

“我真的没生气。”

“你不开心就告诉我。”

“我也没有不开心。”

“那你有没有心里不舒服?”

戴英抬起眼,用力瞪他:“你非要逼我发火才行吗?那我要说了,我不生气,我觉得你今天处理得太完美了,你不说谁知道你还送他去了一趟酒店?平时你帮我捎一盒水果回来都要花更久的时间。就这么想吧,宁柠快三十岁的人了,家境那么好,但是没有住过酒店,要你送他去才行,我可以理解;他生活一会能自理,一会不能自理,就是这么纠结,想和谁结婚能自己做主,不需要问你意见,想离婚了,家里不同意就精神崩溃,就六神无主要找你商量,也可以理解,对他这种人,我都可以理解。我对他都不生气,我跟你生什么气?”

戴英对着宁柠一通嘲讽,但整段话下来一个稍重的词都没用。虽然在瞪人,可戴英瞪人一点都不凶。他把狭长的眼睛瞪圆了之后,反而显得更可爱了。他自己是不知道的。

爱意就是在这种微小的时刻开始涌动。梁倏亭温声问:“还有想说的吗?”

戴英转身就走:“没了,我去打游戏。”

梁倏亭把人牵住:“我说我现在只想考虑我和你的未来,这句你听到没有?”

戴英扭过头瞪他,两个耳朵尖都是红的:“我听到了,我还能全文背诵,满意吗?”

说完,戴英用力回握梁倏亭的手,拽着他径直走向浴室。

戴英将梁倏亭拽到淋浴的花洒下,等他站定,就上手解他衬衫的扣子。梁倏亭说“我来”,戴英就弯下腰去脱梁倏亭的裤子。

戴英神情认真,没有一丝情色的意思。他要做的就只是把梁倏亭从衣物中剥出来。

等脱掉所有衣物之后,戴英手持花洒,调好温度和水流大小,从脖颈处开始为梁倏亭冲澡。戴英不用工具,就用自己的手掌为梁倏亭擦拭身体。梁倏亭问他是不是要帮自己洗澡,他点头,梁倏亭就由着他来。

和大多数Omega一样,戴英有一双纤细柔软的手。高中时梁倏亭和他掰手腕,因为他的手太过于柔软而不敢使劲,以至于分不出胜负。长大后,戴英的手还是那么柔软,但手掌的关节处都磨出了薄茧,抚摸梁倏亭时,带来的感觉即柔滑,又有微微的痒。

浴室里蒸腾的水蒸气笼罩了戴英,加上淋浴花洒溅出来的水,他整个人都变得湿哒哒的。戴英一开始是不带任何杂念的单纯地给人洗澡,手上不轻不重,恰是擦拭的力度。渐渐的,他们两个在雾气里黏黏糊糊地对视了几眼,戴英脸色开始泛红,手上力气也一弱再弱,变成了床上爱抚的力度。

梁倏亭很想顺应戴英的意思把这当成单纯的洗澡,但他做不到,在恋人的抚摸下他自然而然地勃起了。充血的阴茎涨成紫红色,高高的翘起来,好几次隔着衣物戳到了戴英的小腹。

很快,戴英也硬了。Omega阴茎硬度不够,顶出一个堪称小巧的鼓包。梁倏亭觉得戴英就连这种地方都足够可爱。

他盯着戴英,手伸过去摩挲戴英潮湿的脸颊,指尖碰到耳垂,再去抚摸他残留有吻痕的颈侧。

他们感情太好了。昨天做过,前天也做过。好像没有哪一天不想做。

“你”戴英洗不下去了。梁倏亭的手拂过他哪里,哪里就要泛起一片红来。他稍微躲了躲,把淋浴关了,提醒道,“我还没洗澡。”

“换我帮你洗。五分钟够不够?”受蒸腾的热气影响,梁倏亭比平时兴奋一点,没等到戴英回答,他就捧着戴英的脸吻了下去。

浴室内容易缺氧,戴英贴在梁倏亭身上,很快就被他吻到摇摇晃晃站立不住。梁倏亭想将戴英抱进浴缸,戴英不肯,说:“我今天想点做别的。”

他扶着梁倏亭的肩站稳,随着半跪下去的动作,这只手一路向下滑,最终他一手扶住梁倏亭的大腿,另一手拢住梁倏亭的阴茎,头稍微偏了偏,嘴唇正对着伞状的龟头。

这是口交的姿势。

梁倏亭向后退了退:“戴英,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个。”

“是我想做。”戴英仰起头问他,“可不可以让我做一次?”

戴英半跪在地上,高高地向上仰望,这副模样无异于祈求。梁倏亭根本无法拒绝,他硬得都发痛了。

梁倏亭说:“去卧室里,你坐在床上做。”他将戴英抱进卧室,戴英坐在床沿边,他站着,就不用辛苦戴英的双腿。

调整好位置,戴英扶着梁倏亭的阴茎根部,慢吞吞地往口里含。他显然是第一次给人口交,刚刚含进龟头他就停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这么嘬着前端,被前列腺液的味道激得直皱眉。

梁倏亭看得好笑又心疼,耐心说:“口腔打开,舌头先往下压,不要顾忌牙齿,含不住的话,只用舌头也够了。”

口交并不难。只要做的人全无排斥,进入的人不在意小磕小碰,也不急着往里冲,双方都能慢慢找到状态。

戴英做得笨拙,但他一点点往里吞,倒也真的进到了最深处。龟头压开舌头顶在喉部,轻轻一顶就让他干呕,他只得红着眼睛把阴茎吐出来,伸出舌头舔弄龟头,吮走马眼流出来的透明液体,手安慰般地撸动几下,再打开口腔把阴茎吞回去。就这么做,渐渐能顺利地前后吞吐了。

梁倏亭肤色偏白皙,性器的颜色却格外深。特别是在高度兴奋的时候,阴茎颜色近乎深成了褐色。

他垂下眼,看见深色性器在戴英嘴里进进出出,把两瓣嘴唇摩擦得充血红肿,透出水亮的粉红色。这份颜色的反差出现在戴英白净的脸上,伴着因干呕而流下的眼泪与含不住的唾液,仿佛是一种对美好的蹂躏与屈辱。

把人按在胯下,插得嘴唇红肿、泪眼朦胧,不是梁倏亭的喜好。这唤起的是深埋在Alpha基因里的本能。作为梁倏亭,他不会享受这一刻,但作为Alpha,他得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快慰。

接近顶点的时候,他被一股冲动淹没了理智,伸手抵住戴英的脑袋,让阴茎畅快地堵在口腔深处喷射精液,而戴英甚至不能有一丝一毫地退缩。

“唔咳咳”精液直往咽喉里灌,戴英先是快要窒息,后是咳得要死,口中的精液有一些混着唾液吐了出来,更多的是慌里慌张地咽进了肚子里。

梁倏亭理智回来,忙帮戴英顺气,拿纸巾示意戴英吐在他手上。

戴英就着他的手擦拭脸上狼狈的痕迹,眼睛通红,有些凶狠地握住梁倏亭的手腕:“今天你是不是抱他了?”

到了这一刻,戴英才终于将他因为宁柠生出的负面情绪发泄了出来。

连同他膨胀的嫉妒心和占有欲。

“你刚回来时身上带了点他的味道,那股香水味我在他婚礼上闻过。梁倏亭,你气死我算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受到洋流的影响,今年刚一入冬就阴雨连天。梁倏亭被淅沥的雨声叫醒,此时外面的天色还没泛白。

戴英就在梁倏亭身边。他比梁倏亭晚醒,只晚一会儿,因为戴英睡眠浅,梁倏亭清醒他就会跟着起来,仿佛能感受到梁倏亭的某种磁场。

梁倏亭轻手轻脚地起身,刚穿好鞋,戴英翻了个身,开口问:“几点了?”

他刚醒,声音带着点沙哑,轻飘飘的。梁倏亭打开床头灯,看到戴英从被子里露出一颗睡眼惺忪的脑袋,语气不自觉就软下来,哄小孩似的,“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

“唔起来算了。”戴英坐起身,靠在床头看手机,“好像在下大雨。今天肯定特别堵,我们早点出门吧?”

如果早晨下雨,即使早高峰拥堵到耽误梁倏亭自己的出勤时间,他也会开车送戴英上班,

“好。早餐想吃什么?”

“豆浆泡油条。”

戴英说起就起,干脆利落。假肢和要穿的裤子都是头一天晚上准备好了放在床边。他动作熟练又快速,从来不用他人帮忙。

之前,梁倏亭见了总想搭把手,戴英坚持不让,梁倏亭就不动手,只在一旁看。戴英开始被看还不自在,时间久了,渐渐习以为常了。

日常生活中,梁倏亭做了各种各样的尝试,让戴英可以坦然地在他面前展露脆弱与残缺。

可是尝试越多,梁倏亭越认识到戴英没有那么脆弱,也不比健全人差到哪里去。

戴英的假肢装配多年,早就相处融洽,跟他自己长出来了的腿差不多了。偶尔的幻肢痛他见怪不怪,能忍的咬牙忍,不能忍的吃止疼药,流再多冷汗也不掉一滴泪。

有时候,梁倏亭会反思自己是否不该把对待宁柠的那套行为模式套用到戴英身上。可是他没办法,他爱人的方式就是给足照顾与关爱。

他没法不疼爱戴英。

上班路上果然堵得厉害,戴英起早了,在车上眯了一路。梁倏亭开进停车场,把人叫起来:“傍晚还会下雨,等我来接你?”

戴英笑了:“路上这么堵,等你来接我我岂不是要加班到八点?我打车回家吧。”

梁倏亭不禁也笑:“我这边结束得早就来接你。不能来的话给你消息。”

“好啊。”戴英下车离开。走之前握了握梁倏亭的手。比起离别吻,戴英更喜欢这样做。有时是握手,有时是撞撞肩,有时是把额头挨在梁倏亭颈侧蹭一蹭。

好像离不得人的小狗。

梁倏亭送完了戴英,赶回去上自己的班。路上越来越堵,他稍迟了一会儿才到,所幸不耽误事,他的秘书习惯了他雨天早晨会迟到。

“这几天媒体把事情闹大,华南那边的方总急得不行,七点开始连着打了五个电话了。”秘书跟在梁倏亭后面进办公室,边说事边递文件,“下午两点就开视频会,这又传了几百兆文档过来,真是”

梁倏亭翻了一遍文件,大致心中有数,就给方总回电。电话那头果真急得跟炮仗似的,让梁倏亭先开个议前会,给他交个底他才坐得住。

梁倏亭从方总临时传来的大量文档中挑出了重点,吩咐秘书发给父亲。

父亲看了,马上就回电给他,说“按上次说的办”。

于是,本就紧张的日程中又插进了一个会议。面对忧心忡忡的与会人,梁倏亭传达出了梁家的意思:他们会替宁家兜底。

急了一早上的方总终于消停了。

秘书带着整整一组人都忙晕了头。临时从父亲那儿调给梁倏亭帮忙的助理资历老,也敢说话。边工作边感叹:“这都叫什么事,他们全都在捅娄子,争得这么凶,就不怕争到手的反而是一堆烂账?”

秘书看一眼气定神闲的梁倏亭,心里嘀咕道:老板这么淡定,是不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他猜的没错,对于现在的状况,梁倏亭早就有心理准备。

宁柠和张凌致具体是怎么撕破脸的,梁倏亭不清楚。总之,宁柠要求离婚,张凌致表示离婚可以,要么宁柠生个孩子给他,要么扒下宁家的一层皮给他。宁柠不肯,张家就在合作项目上撤资撤人撤设备,这下不止宁柠要闹,宁家人全都炸开了锅。两家人的矛盾就此从婚姻转移到利益分配,一时闹得不可开交,只能对簿公堂。

在法院受理的一系列合同纠纷与金融纠纷中,宁柠和张凌致的离婚诉讼只是媒体撰文的一个小添头。宁父本就身体不好,见家丑外扬,还是被自己信任的“好女婿”反咬一口,气得晕倒在了办公室。主心骨倒下,宁家更是人仰马翻,管理层不安分,公司经营跟着接连出岔子。

赶来收拾烂摊子的,是梁倏亭的父亲。梁父出手相助为的是与老友的情谊,无关小辈之间的情感纠纷。他们两家人在过去相互扶持着度过了太多难关,宁家救梁家时从无二话,宁家困难的时候梁家也该如此。

下午两点的视频会,算是梁倏亭工作后开得最没效益的一个会。去救漩涡中岌岌可危的项目,费力不讨好,还碰上不老实的想投机,胆子小的想逃跑。梁倏亭不想自家公司承担过多风险,就得费心把人和钱都拢住。

梁倏亭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专注力高的吓人,像一台又精准又耐用的机器。就算身边的人都疲倦松懈了,他也会持续运转到自己的发条转完的那一刻。

让梁倏亭从工作中分出心神的,不是转完的发条,是助理打开窗透气时突然变大的雨声。

“几点了?”他下意识问,同时抬腕看表。

窗外天都黑透了。秘书眼花缭乱,眯着眼看手机:“梁总,八点四四十二。”

梁倏亭走出去:“我通个电话。”

入夜,层楼的员工基本走光了。梁倏亭进入空荡荡的茶水间,看戴英的消息。五点多他发了几条微信,问“在忙吗”,六点和七点都有几个未接来电,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梁倏亭打给戴英,那边接通,和平常一样说:“喂?”

“戴英,你到家了吗?”

“我到家了。”

“抱歉,我忘了给你发消息。”

戴英完全不在意:“今天很忙吗?别忘了吃饭啊。”

“嗯,在办公室吃了便饭。你呢?”

“随便点了个外卖。”

梁倏亭仔细听他的语气,微拧了下眉头。“你等我了吗?”

“嗯?”

“戴英,你有没有等我?”

戴英轻松地说:“哎,忙起来忘回消息算什么,我不是也偶尔接不到你电话把你急死?”

梁倏亭还是问:“戴英,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等我?”

“等了一会儿就走了。”戴英说,“五点多看你都没回消息,就知道你应该在忙。”

梁倏亭卸下了身体里的一股劲,但心情还是不太畅快。“没等多久就好。我今天估计会忙到很晚,你累了就早点休息,不要等我。”

戴英说:“知道啦,你也不要太拼。”

梁倏亭打完电话回到办公室,秘书看他脸色不好,下班的提议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他是明眼人,知道梁倏亭心情不好。

虽然戴英说只等了一会,但是梁倏亭还是气闷。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高中往事。

高中的戴英一直知道梁倏亭身边有宁柠这么个人,但那时候宁柠在国外读艺高,难得回来一次,没怎么和戴英打过照面。戴英对宁柠的定位非常模糊,是通过一件件事、一点点细节的叠加,才逐渐清晰起来。

高三那年,梁倏亭过十八岁生日,照常来学校上课。戴英早晨捧了个纸杯蛋糕来,说是给他的早餐,之后每个课间都过来找他,一会塞个零食,一会带瓶饮料,说他是寿星,今天他最大。

“晚课下了别走,到林荫道来,我有东西给你。”每来找梁倏亭一次,戴英就要叮嘱一次。他兴冲冲的,一副憋不住的样子,又死死忍着不说,要给梁倏亭惊喜。梁倏亭从小到大各种礼物收到麻木,难得被戴英激起了几分期待。

谁没有想到,给梁倏亭准备惊喜的不止戴英一个。

下午课结束后,班主任来找梁倏亭,说他家里人来了,正在校门口等他。梁倏亭以为是父母,匆忙赶了过去。

校门外,宁柠被几位好友围在中间,手捧点燃蜡烛的蛋糕,一边唱生日快乐歌,一边笑着朝梁倏亭走近。

“倏亭,祝你生日快乐。见到我是不是很惊喜?”宁柠笑得两眼弯弯,“阿姨给你请好假了。走吧,去参加你的十八岁生日Party。”

等梁倏亭再来学校,已经是两天后了。宁柠难得回来,他多请了两天假陪宁柠。

同学在讨论他和宁柠,他不在意,只对戴英的没送出来的礼物还有点儿兴趣。难得课间戴英没跑来找他,换他去找戴英,迎头吃了个闭门羹。

戴英扭过脸不理他。

“给我的礼物呢?”梁倏亭问。

戴英趴在桌上,脸转向一边:“扔了。”

梁倏亭走了两步,转到他面前去:“为什么要扔,你可以今天给我。”

戴英换了个方向趴:“生日没送出去就没意义了。”

“为什么没意义?什么时候送都有意义。”

戴英气得捶桌子:“我送的,我说没意义就没意义!”

高中时梁倏亭可没现在这么成熟。遇上朋友和伴侣难以两全的情况,顾上这头忽略那头,他既有歉疚,也有些别扭,就说:“对不起,我该先向你要礼物再走。明年补送给我吧,好吗?”

这话一出,戴英脸色更加难看,甩下他去卫生间了。

后来他们怎么和好的,梁倏亭忘了。或许人真的很难记得那些不费力的事。除了最后毅然绝交,戴英从没跟梁倏亭动过真格。

“你不知道吗?”

某天在林荫道背书,一位同学聊起这件事,惊讶地说,“那天晚课结束后他在这里等你,一直等,凌晨保安叔叔来巡逻,赶他走他才走。我们拿这件事笑了他好久。”

梁倏亭简直匪夷所思。他问戴英:“为什么等我?很多同学看到我走,晚课也请了假。”

戴英不想翻旧账,梁倏亭执意要问,他深深看了看梁倏亭,眼神有些古怪。那是少年梁倏亭看不懂的古怪。

“你没想过我会等你吗?”

梁倏亭愣了愣:“我没有让你等我。”

戴英嘴角往下坠,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是我想多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扯起来。“我约你在林荫道见,我以为我等一等,你就会来的。”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空等是傻事,但人避免不了做傻事。

十二月,气温骤降。

宁张两家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两家公司之间也形成了难以开解的僵局。

宁柠不懂公司里的事,离婚诉讼也全交给律师去办,就连消除永久标记的手术,也是母亲四处去询问了解。一个多月来,他做的事除了等待,就是向梁倏亭寻求安慰。

翻开和梁倏亭的聊天记录,他完全是一个没皮没脸的人在疯狂骚扰前任。多的时候他一天能发数十条语音给梁倏亭,大段大段倾诉他的恐惧、不安和担忧。梁倏亭回复他的次数很少,话语也简短,措辞冷静客观,给不了宁柠想要的安慰。

宁柠想见梁倏亭想得不行,觉得只是见面说两句话也好。但是事情闹开之后,他只见过梁倏亭一次。

那天梁倏亭与梁父一起来的。在宁父的病床前,梁父握着老友的手承诺一定会帮忙。梁倏亭站在旁边附和父亲,宁柠则被母亲牵着,一起向梁家父子鞠躬致谢。

送梁家父子走的时候,宁柠想留梁倏亭单独说话,没有得到同意。他问梁倏亭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梁倏亭说:“有空联系。”

成年人都明白,这个“有空”很难等到。

傻傻等待的日子里,宁柠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一度担心自己的心理出问题。好在父亲身体及时好转,他终于等到了见梁倏亭的机会。

“你爸现在好多了。我和那边商量个日子,我们一家人去梁家拜访,好好道谢。”

宁母这段时间近乎心力交瘁。家里的事她不管就没人管,她顶着一口气硬撑,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眼下丈夫身体好转,她恢复了不少神采,立马把儿子带出门散心,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宁柠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宁母看得开心,疼爱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别整日哭了,眼睛肿得跟青蛙似的。想这样去见倏亭?”

宁柠听出母亲的言外之意,有些难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宁柠一时说不出来。他对梁倏亭的感情十分复杂。他还爱他,还想和他在一起吗?并不是,他对梁倏亭早就没有爱情了。他想要的其实是梁倏亭的关爱与保护。他正处在人生中最艰难的阶段,他想找个人依靠,不愿自己一个人扛。

“要还是不要?”宁母不许他逃避。

宁柠没想清楚就被母亲逼问,一下子带上了点哭腔:“我没想再和他怎么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做不成爱人,我们就不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了吗?我现在这么难,他帮帮我,关心我一下,为什么就不行呢?”

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宁母给他擦泪,总结道:“那就是想要。”

她冷静地思考了一会,继续说,“你找倏亭没有用。倏亭我了解,这个孩子太有主见了,软硬都不吃。你还是得找他新交的那个男朋友,强势一点,要么让他退让,要么赶他走。”

母亲的嗓音温温柔柔,几十年如一日的好听,可是话语的内容简直堪称残忍。

宁柠愣住了:“我怎么”

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人?

宁母硬着心肠说:“没办法,你没把握住的东西现在成了别人的,你还想要,就得抢,不发狠不做恶人是抢不过来的。”

见宁柠有些被她吓到了,宁母叹一口气,把儿子揽进怀里,安抚道,“你别怕,妈妈教你。”

宁柠的母亲为了儿子费尽心力,梁母也没少为梁倏亭操心。

梁倏亭为宁家的事,最近一直连轴转,她本来已经很不满了。打电话一问,梁倏亭竟然忙到和戴英一起吃饭的时间都难有,时常是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办公室,打视频一起吃,给梁母气个半死。

宁家上门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两家人经常一起吃饭。可是宁柠现在闹离婚,两家人来往得这么密切,戴英误会了怎么办?

梁母不觉得宁柠可以取代戴英。就算没有戴英,宁柠开了眼回心转意,她也不会再接受他。

梁母心里存着事,好几个晚上翻来覆去,成功把焦虑转移到了梁父身上。梁父心思没她细腻,听她说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当即出了个主意:“老宁他们来吃饭的时候,让戴英一起来不就好了。我们早晚是一家人。”

梁母想,这不正好是个表态的机会?饭桌上主是主,客是客,大家都明明白白。

梁母把意思传达给梁倏亭,让他带戴英一起回家,又怕他请不来人,就亲自打电话给戴英。

面对梁母,戴英答应得倒是很痛快,还主动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梁母听了既高兴,又心疼他太乖了,忙说:“你人来了就好,哪要你做什么。你来又不是给客人端茶送水的,是给我们和亭亭撑腰的。”

两家人约好的日子在周六,梁倏亭难得不工作也不加班,陪戴英睡了个懒觉,睡醒就一起来了父母家。吃饭、聊天、打打游戏,随意且舒心。

直到宁家人的到来。

跟宁父的生日宴不同,今天是更为私密,也更加推心置腹的场合。所以,当宁柠在梁倏亭身边看到戴英时,他差点摔了手上捧着的给梁家的谢礼。一尊价值不菲的玉雕藏品。

宁母不着痕迹地扶了扶他,他回过神,听见母亲沉稳地与梁家人寒暄,也听到梁母亲切地把戴英拉过来,向宁家人介绍:“小戴。亭亭的对象。”

“我认得的嘛。”宁母笑得体面,“老宁过生日的时候倏亭带他来过。倏亭,阿姨要恭喜你了。”

梁倏亭回以微笑,说“谢谢”。

宁柠看着梁倏亭,脑袋一阵发昏。幸好梁家的家政阿姨从他手上接走了谢礼,他才没有出丑。恍恍惚惚间,他与戴英对视到了一起。戴英不闪不躲,淡定坦然。

先避开眼神的是宁柠。

无论多少次被梁倏亭冷淡对待,宁柠都没有太多实感。他可能是个过于迟钝、过于自信的人。就像蹦极一样,他跳下去,远离跳台太远,可是他仍觉得名为“梁倏亭”的安全绳还系在他身上。直到此时此刻,他才认识到这根绳彻底脱钩了。

没有安全绳,他的下场只有坠落。

饭桌上,三个晚辈话不多,兴致也不高。长辈们倒是互相给足了面子,特别是宁父,刚刚出院就喝了好几杯。梁父担心老友喝坏了身体,早早让人撤了餐,请宁父去书房里聊正事。

事情实际上都是梁倏亭在做,聊正事他自然要在场。三个Alpha上了楼,剩下四人的氛围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有整整一分钟,四个人喝茶的喝茶,发怔的发怔,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主人和客人静默不语,路过的家政阿姨也跟着蹑手蹑脚。立式钟表的摆动声在安静之中变得格外明显。宁柠出了会神,想到他带着张凌致的永久标记来这里求梁倏亭成全的那天,那么冷静的一个人,竟然动手砸碎了钟表。

这分明代表着梁倏亭很在乎他,不是吗?既然在乎他,为什么一切的一切,要像这座立式钟表一样换做崭新模样?

“小戴,听倏亭说你们是高中同学,现在又走到一起真有缘分。”

先破冰的是宁母。她笑盈盈地对戴英说,“我家宁柠和倏亭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后你们三个孩子多多来往,就像你宁叔和梁叔一样,友谊长存,互相扶持。”

戴英捧着茶杯,把视线抬起来,应道:“您说得对。”

戴英的反应不咸不淡,不影响宁母自顾自发挥。她揽住宁柠,对梁母感叹道:“吃了教训,才知道真心朋友有多么珍贵。宁柠遇人不淑,我们整个家也遭了难,万幸万幸有倏亭在,有姐你和梁哥在”

梁母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宁母的说法有些别扭。但是眼看宁柠这幅怔怔的样子,她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把茶杯一放,劝道:“遇人不淑,错在那个人,错不在你。宁柠,分开是正确的,无论他怎么纠缠,你都要毅然决然地去做,要坚强一点,把你自己立住。你好了你爸爸妈妈才会好,知不知道?”

这是婚约解除后梁母第一次关心宁柠。他瞬间红了眼圈,哽咽道:“我知道的,阿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凑过来抱梁母,就像他从小做的那样。梁母心有不忍,轻轻回抱了他一下,抱完又懊恼自己太心软了,忙朝身边的戴英贴近了些,说:“宁柠,你要挺过这一关。就像倏亭重新遇见小戴一样,你的正缘还在后面。”

戴英的手就放在膝盖上,梁母一伸手就碰到了他的手背。意料之外的冰凉触感让梁母手指一颤。她偏头看戴英,看到的是一张平静倾听的脸。甚至在察觉到梁母的视线后,戴英还对她笑了笑。

“姐你说得对,斩断孽缘,正缘才会来。”宁母语气坚决,“我已经给宁柠预约了清除标记的手术,整个过程不请张凌致帮一丁点忙。这固然会给宁柠的身体带来更大的伤害,术后疗养也需要更长时间,但是断就要断个干净。”

宁柠听到这,不由得绷紧了背。

他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我们这边太冷了,我给宁柠安排的医院在广州。宁柠去那边做手术,也在那边疗养恢复。”

受到洋流影响,今年冬天格外冷。在宁家人拜访梁家的次日,降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这是场薄薄的夜雪,天还未亮就化了个干净,可是从那以后大晴天就很少了。灰蒙蒙的阴天占了大多数。

“也是巧了。老宁说,华南片区的项目没人把关,可能需要倏亭去广州驻场一段时间,看形势,估计开春才能回来。宁柠做手术最少也要恢复三个月,他们两个正好能在广州搭个伴。”

宁母说完,笑了笑,又继续说,“我原本很担心宁柠。因为老宁身体不好,我得留在家里,没法陪宁柠去广州。现在知道有倏亭在旁边,我这颗心就踏实多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教了个好儿子。”

商量好工作事宜后,宁父不顾劝阻又喝起了酒,醉意上头,便反反复复地和梁父说起这句话。梁父深受感触,也陪着喝了起来。梁倏亭只得默默为两位长辈斟酒,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抽身离开。

这个时机是母亲给他的。

梁母的敲门声短促有力,不等里头的人回答,她就推门而入。

“你们喝醉了。”她只往门内看了一眼,就下此结论,并对丈夫说,“喝够了就尽早让老宁回去休息,宁柠和他妈妈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出于对母亲的了解,梁倏亭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上的焦躁。梁父与她多年夫妻,只会比梁倏亭更了解她,当即应声站起来,半扶半拽的送宁父出门。

“你爸一个人扶得动,亭亭,你跟我来。”母亲把梁倏亭叫到一旁,送客就成了梁父一个人的事。

等梁父把宁父送出去,客厅就空落落的,没剩下任何一位客人。宁家三口走了,戴英也走了。

梁倏亭没有问母亲戴英去了哪里。与母亲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他就对事情有了大概的猜测。

梁母看着儿子瞬间冷静下来的模样,不知为何,反而更加焦躁了。

“他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我不好意思给他打电话,他应该是生气了。”梁母说着,安慰般地拍了拍梁倏亭的肩,她这是想安抚可能会因为她的话而着急的儿子,可梁倏亭从始至终都很冷静。

据梁母说,当她听到宁母找了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要让宁柠跟梁倏亭去广州,她气得头都发晕。出于本心,她想斥责宁家母子,却受限于一种多年养成的、已经深植在她骨子里的习惯,当时当刻,她选择了维持场面上的平和与体面,仅仅尴尬一笑,说:“有这回事吗?没听亭亭说过呀”

谁也想不到,捅破窗户纸的是戴英。

“你只有梁倏亭一个朋友吗?”戴英平静地对宁柠发问,语气和眼神都十足认真,仿佛他真的在好奇这个问题。

宁柠愣住了。宁母皱了皱眉,面露愠色:“小戴,阿姨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你听我给你讲道理”

“那你对你唯一的朋友,或者说最珍贵最值得依赖的朋友可真够好的。”戴英打断宁母的话,摒除一切障碍,只与宁柠对话。“梁倏亭忙到一个月都没能正常休息,要是去外地出差,还得多负担照顾你的工作,你不觉得他和你做朋友真的很倒霉吗?”

梁母和宁母打了三十多年的交道,在社交场上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明刀暗剑,很少听到这么敞亮却尖锐的大白话,以至于她们两个都愣了一会才做出反应。

“我的想法是,不能让宁柠的妈妈对小戴口出恶言,我就把她请到房间里,单独和她聊。等我和她聊得不欢而散,我才发现小戴一声不吭地先走了,剩下宁柠坐在那儿抹眼泪。家政跟我说,小戴走之前和宁柠在阳台上聊了几句,聊完后小戴拿起包就离开了。”

梁母说起来,既解气,又懊悔。

“你知道吗,亭亭,妈妈一开始真的很生气。但我听到小戴的话,才发现我气的是他们宁家人厚脸皮,气有人要故意破坏你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感情,但是小戴让我意识到,更可气的是他们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和你的辛苦。”

对于梁倏亭,梁母默认他是一个依靠不倒的靠山。而戴英的视角不同,他首先关注的是梁倏亭受到的负荷。比起一个难缠的前任,一个跃跃欲试的插足者,他给宁柠的定位是梁倏亭本就繁重的工作任务之外额外增添的负担。

梁倏亭的情绪很冷静,可是再怎么冷静,他也升起了一股冲动,那就是在母亲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要去广州吗”时,回答她“不去了”。

由梁倏亭带着资金、设备和人手去华南驻场一段时间,是促进问题解决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在梁家刚淌进这趟浑水的时候,父亲就跟他提过这件事,但那个时候他和父亲一致认为情况还没有坏到他不得不去的地步。这段时间他忙于工作,就是为了不去。

可是就像受洋流影响的天气一样,宁家深陷的漩涡不由他产生,也就不由他控制。太多的“不可抗力”令事态一再恶化。如果他不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解决问题,就会一直陷在漩涡中,挣扎更长更久。

就在今晚,他与两位父亲定下了这件事。他承诺,他会亲自去广州解决问题。

“别担心,妈,我去找戴英。”梁倏亭让家政帮忙拿来他的包和外套,匆匆告别父母。

梁母送他上车,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乎有话要说。梁倏亭都坐进车里了,她又让儿子停下来,突兀地问:“小戴他是不是怕冷呀?”

“怎么了?”

母亲有些不是滋味:“我看过资料,像小戴这样的,残肢血液流通和循环不畅,不注意保暖的话,冬天容易冷得发痛。之前我摸小戴的手,特别凉,凉得吓我一跳。你说他腿上不会疼吧?”

刹那间,梁倏亭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片段。他想起入冬以来常常贴在他身上睡觉的戴英,想起戴英的厚厚的手套围巾,更想起戴英冬天经常会下意识伸手揉他残缺的左腿。

梁倏亭给不了母亲确切的答案。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戴英到底疼不疼。面对轻微的不适,戴英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如果让旁人察觉到他状态不佳,多半意味着他承受的不是一般的痛苦。

冬日的夜晚,寒风侵肌。梁倏亭踩着限速线开了一段路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以先电话联系,于是他停在路边,打给了戴英。

“喂?”

“你在哪?”梁倏亭问。

“在地铁上。”

“即将到站是哪个站?下来等我一会,我去接你。”

戴英报了个站名,梁倏亭查询导航,发现从父母家到他和戴英同居的那个家,这个站是必经之路,而回到戴英之前租住的房子,则需要搭乘其他线路。

梁倏亭意识到,自己悄然松了口气。

戴英问他:“你现在在哪?”

“刚从爸妈家出来。”

“那家里见吧,等你接我,我自己都到家了。”

梁倏亭一时没有回答。他分不清“尽早解释”和“当面详细解释”哪种更好,他也分不清道歉更好还是归咎于宁家人更好。其实最好的是他身边没有一个前任牵扯出任何的麻烦。可惜他有。

“我会解决好宁柠的事。”梁倏亭说。就像个花言巧语的年轻人一样,在还没采取行动之前,先信誓旦旦地做出了承诺

戴英发出一声气音,似乎是在笑了笑。

“你不用这么严肃。我对你家的客人很不客气,还不打招呼就先走了,是我不对。”

“你知道无论是我还是我父母,都不会在意。”

戴英轻松地说:“我知道,所以我有气就撒,有话就说。”

隔着电话,梁倏亭依稀听到地铁广播用标准的播音腔报出了到站的名字,却不是戴英告诉他的那个。戴英说出那个站名,是拐着弯地告诉梁倏亭他正在回他们的家。

“我今天确实很生气。我气宁柠和他妈,他们有没有想过宁柠是怎么对你的,不要脸也得有个限度我还气你爸妈,两家交情深又怎样,交情深就可以让你给他们家做牛做马?本职工作就够忙的了,还要管别人家的烂摊子,简直把你当成不会累的机器人”

戴英滔滔不绝的数落起来,梁倏亭隔着电话,仿佛能看到戴英气呼呼的样子。

“那我呢?”梁倏亭问,“到最后,做决定的是我,你生不生我的气?”

一瞬间,戴英愤懑的控诉戛然而止。

车内暖气充足。梁倏亭降下车窗,偏头迎向冬日的凉气。这点凉意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他不知道一个人的手掌究竟凉到哪种程度,才会把母亲吓一跳。

他继续说,“戴英,我父母左右不了我。计划去广州,是我习惯了做‘最优’的决定,达到最高效率和最好的经济效益。可是,所谓的‘最优’却不一定最有利于我们的关系。比起效率和经济效益,我更在乎你的感受。”

短短几十秒,被沉默无限拉长。仿佛过了有好几分钟,梁倏亭听到了地铁开关门时的蜂鸣,戴英的声音同时响起,声音低低的,淹没在噪音里,有些模糊不清。

“如果你是在问我的意见,那我希望你的决定不被任何人影响。你决定去广州,有你自己的考量,这很好。可是,如果你决定了要去,又为了避开宁柠选择不去我不想这样。”

仿佛水满溢杯,戴英故作平静的语气承载不了他话语背后潜藏的情绪。听在梁倏亭耳朵里,他的声音轻轻颤抖起来,像是在做某种恳求。

“以后,我们两个也好,你父母也好,能不能别再把宁柠当成一回事,别再总是担心我有没有因为他生气、误会或者嫉妒。就好像他真的有多么的重要,多么的无法磨灭。”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在华南沿海城市,即使到了十二月中旬,仍让人感觉冬天还未彻底到来。

梁倏亭的秘书大中午出完一趟外勤,热得满头大汗,直奔更衣室换一套更薄的套装。电话打进来,他又改道去会客室,接待预约好要向梁倏亭做汇报的经理。

这位经理提早半个多小时就带着手下赶过来,正襟危坐,蓄势待发。秘书一看就明白他是第一次来,解释道:“以后预定的是什么时间,您什么时间过来就好。梁总这边的日程都是定好的,按时进行,很少迟,也早不了。”

经理点头应着,笑了:“这不是听说梁总做事喜欢高效率,我提早来,也留个好印象不是?”

秘书也笑:“这倒是事实,但现在算特殊时期。梁总一天天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抽出空隙打个私人电话,总要让他打满吧?”

他一说,经理就明白了。当即放松心情,招呼下属坐下喝茶。

办公室内,梁倏亭正在和戴英通电话。自从他来到广州,他和戴英就只能见缝插针地找时间说话。不止梁倏亭工作忙,到了年末,戴英也有赶项目的压力,遇到紧张的时候,加班能比梁倏亭更狠。

按理来说,这不是梁倏亭第一次经历“异地恋”,却是他第一次这么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正在经历异地恋。

他经常想念戴英,想到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习惯。比如他明明习惯用腕表,却会经常点开手机屏幕,看时间,也看拿来做壁纸的戴英的照片。又比如他会在给戴英打电话之前设一个闹钟,提醒什么时间该结束,免得沉浸其中,耽误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至于他还会在忙碌的日程里挤出半天的时间飞回去,待不到两小时又登机飞走,更是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大费周章地飞一个来回,还要让司机提前把戴英接过来,就是为了和他在机场附近的酒店里见见面,聊聊天,最后再匆匆花五分钟时间接吻。

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里,梁倏亭并没有见不到戴英就无法忍受的迫切渴望。可是只要他有足够来回飞一趟的空闲,他就找不到比飞回去见戴英更值得做的事情。

今晚亦是如此。

“还是上次的司机去接你。”梁倏亭说,“晚点见。”

戴英的声音很小,他是躲在卫生间偷偷打的电话:“那你几点走?”

“凌晨一点。”

“好知道了。”戴英轻轻叹了口气。电话两边的环境都极其安静,这声叹息虽然轻微,却做不到隐蔽。

梁倏亭知道戴英在叹什么。无非是宁愿不见面,也不希望梁倏亭来回奔波。不过,在即将见面之前,戴英都会绕过这个问题,不说扫兴的话。等到再次分别的时刻,他才会一句句地劝梁倏亭“有空多休息”。

日程提醒弹了出来,催促梁倏亭挂断电话。戴英听熟了这个提示音,就主动说:“你先忙吧,晚点见。”

戴英先行挂断,梁倏亭拿下手机,看到通话时长为十分钟。

这短短十分钟的通话,余韵却可以长久留存。一天的日程中,许多台面下迎来往送的“工作”令梁倏亭烦透。他若抽空想一想这通电话,想到戴英偷偷摸摸躲在厕所隔间里讲电话的模样,就如同氧气耗尽的潜水者浮出水面一样,绷紧的情绪都为之一松。

傍晚,飞机准点起飞,带梁倏亭回到了有戴英的城市。

和前几次一样,梁倏亭刚落地就直奔预定好的酒店套房。往常司机会算准时间提前把戴英接过来,可是今天,梁倏亭看见的只有面露歉意的助理。

“司机没有接到戴先生。”助理先汇报结果,再立刻接上解释,“戴先生说,他在外面开会,自行打车过来更方便,不需要司机接送。”

梁倏亭问:“这是他的原话,还是你的理解?”

助理被问得一愣,答道:“戴先生亲自给司机打的电话,司机向我转述了这个消息。那时梁总您的航班刚刚起飞,我”

“我了解了。”梁倏亭打断他,示意他离开,“你先去忙。”

助理自知事情做得有纰漏,低着头出去了。待房门合上,梁倏亭拨出了戴英的电话。

第一次拨号,戴英没有接起。梁倏亭正要再拨一次,戴英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喂?”

“喂,对不起,我大概要迟到一会。”戴英那边杂音巨大,他边说边喘,像是正在奔跑。

梁倏亭说:“没关系,慢慢来,不要着急。”

“我刚打到车,你再等我半小时”戴英的声音变远,规律的风噪变得更大,应该是戴英快速跑了起来。

“你在哪?我去接你。”

戴英没有回应梁倏亭。他忙着奔跑,耳边都是破风声和他自己的急促呼吸,可能压根听不清电话那端有人在说话。

梁倏亭安静等着。过了一会,风噪变小,响起司机和戴英交流的对话。戴英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说:“我上车了,你刚刚跟我说了什么吗?”

梁倏亭语带安抚:“我说我等你。”

“嗯,好。”戴英一叠声应下来,“我很快就到了,我们见面说。先挂了?”

梁倏亭想要的是和戴英保持通话直到见面,可是这样做,控制的意味未免强了点。他和戴英暂时告别,耐心在房间等待。

戴英说是半小时,果真只让梁倏亭等了半小时,就按响套房的门铃。

门打开,梁倏亭看见戴英轻扶着门框,头先是向下垂的。等梁倏亭叫出一句“戴英”,他才稍显迟缓地抬起脸来,嘴角上扬,对梁倏亭笑了笑。他顶着近乎于惨白的脸色,额角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呼吸略急,唇色也是泛白失血的。唯有一双眼睛很亮,看到梁倏亭一瞬间,就仿佛有光照射到的湖面,即使波褶四起也无碍光辉。

“怎么了?”梁倏亭碰了碰戴英的脸颊。透明的汗浸湿了他的指尖,触感很凉。“你跑上来的?”

“没有啊,搭电梯上来的。”

“你出了很多汗。室内暖气很足,把外套脱了吧。”

戴英穿着一件蓬松的长款羽绒服。这件外套非常新,深蓝色,款式经典却也死板,梁倏亭还是第一次见戴英穿。夜晚在室外活动穿这件外套刚刚好,在室内就过于闷热了。

“汗?”戴英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汗。他拉开外套的拉链,不知为何,脱衣的动作有些别扭,好像手肘不方便弯曲一样。

梁倏亭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戴英有些不同寻常。

“你不舒服?”梁倏亭问,“腿疼?”

戴英摇头说:“不疼。我就是”

厚厚的外套脱下之后,戴英身上只有一件高领羊毛衫。即使是贴身的剪裁,在他身上也有宽松的余量。他很少有这么符合Omega特质的时刻不再用力地挺直身体,把自己当成一棵笔直向上、风吹不倒的树,而是放松肩颈,甚至微微蜷缩,弱化为被风吹卷的树苗,有一种即将倒向梁倏亭的摇摇欲坠。

“有点冷。”戴英说,“脱了外套就有点冷了。你抱我一会儿吧。”

说着,他朝梁倏亭贴了过来。梁倏亭把他抱住,双手圈紧,不自觉地用了很大力气。

戴英闷哼一声,身体轻轻颤抖。梁倏亭手臂放松,想低头看看戴英的神情,却被他牢牢回抱。

“今天太忙了,还以为来不及和你见面。还好赶上了。”

“在外面开会?”梁倏亭偏头,吻了吻戴英的耳侧。

“对啊,派我去合作公司开会。那边的领导废话比较多,还一板一眼地搞了七八项议程,其实就是念稿子罢了,浪费我时间。”

梁倏亭笑了:“常有的事。”

戴英从他怀里探出头,脸上不知何时起已经恢复了淡淡的血色。“你是哪种领导?”

“严厉,死板。你如果跟着我工作,可能不会喜欢我。”

“是吗?”戴英想象了一会,把自己逗笑了,“确实有可能。你做事按分掐表,我可受不了。我只有下班的时候才按分掐表,不对,我按秒掐表。”

他们对视在一起,同时笑了出来。

从前的梁倏亭很难想象,只是随意闲聊几句就可以代替休息,让他感到浑身充盈。短期的异地恋不尽然是负面的,至少再一次提醒他,他对戴英有多么认真。

“现在接吻也得按分计时了。”梁倏亭捧起戴英的脸和他接吻,“我们得抓紧时间。”

可惜,时间是抓得再紧也照常流逝的东西。到了将近零点,梁倏亭的日程提醒兢兢业业地弹了出来。

梁倏亭起身关掉提醒,回身一看,戴英正相当自觉地穿上他的羽绒外套。

“太晚了,让司机送你回去。”梁倏亭说。

“行啊。”戴英拉好外套拉链,拿手机,拿包,检查有没有遗漏了什么。

可是他只随身带了三五件东西,包甚至都没打开过。

这一刻的难舍是梁倏亭再经历无数次分别也无法“免疫”的。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周末我再找时间回来。”

戴英顿了顿,停下了动作。

“差点忘了跟你说。以后要是时间紧张,你就好好休息。我不想看见你一直飞回来飞过去。你跟我说你可以在路上休息,可是路上的时间太碎了,你根本休息不好。”

他像是知道梁倏亭会反驳,又接着说,“而且我也不想太匆忙。我最近加班特别多,你挤时间回来见我,我却迟到,或者以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来见你,我心里反倒不舒服。比起匆忙和你见几个小时,我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好好工作,早点解决那边的问题,早点回来。等哪个周末我不加班,你也不忙,我过去找你,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说完,认真地看向梁倏亭,似乎很希望梁倏亭能答应。

不管有意无意,戴英掌握了说服梁倏亭的关键。梁倏亭绝不会把为了见戴英花费的路程、时间和金钱当成自己的“辛苦”,可若是戴英有压力,梁倏亭却会重新考虑。

“好。”他点头,看到戴英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登机时间将近,梁倏亭送戴英上车,见他随着车辆融进深夜,自己也登车去往机场。

车窗外,飞逝的路灯光芒闪烁,深夜的机场除了他以外,还有成千上万的旅客。这一刻,有关少年戴英的记忆突然涌现,他想起的片段跟他去戴英家为他指交后离去时想到的一样

“梁倏亭,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你很残忍?”

可梁倏亭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怎样的场景下戴英对他说出了这句话。

他原本以为这一定发生在他们闹绝交的时期,可是仔细想想,闹绝交之后,戴英就将他当做陌生人,和他说半个字都懒得,怎么会如同发泄怨气一般说他“残忍”。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当飞机起飞,梁倏亭从舷窗俯瞰到城市纵横交错的灯光网,才豁然开朗,想起了前因后果。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也记不清是哪一个假期,梁倏亭约好和戴英去看布达拉宫。可是后来,宁柠回来了,他想和梁倏亭在国内旅游,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比较好,最后,梁倏亭和宁柠一起去了布达拉宫。

旅游回来,梁倏亭给戴英带了纪念礼品。戴英把那小小的礼物捏在手心里,转头看向梁倏亭,眼角发红,嘴唇开开合合,说的就是这句话。

第30章 第三十章

突然之间,梁倏亭不再频繁地来回两地。

秘书原以为上司的行程稳定下来,自己的工作会更好做,可是恰恰相反没有一个行政秘书会希望自己的老板生活里只有工作。

助理把午餐送到了办公室,却不敢推门进去。秘书叹口气,给他打了个手势。助理忙不迭跑过来,把午餐交给秘书。

秘书端起餐盘,将梁倏亭办公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梁倏亭严肃的训话传了出来:“后天开招标会,你今天告诉我数据核算有问题?不,我不需要你解释,和市局的王主任约个时间,我亲自去解释。”

秘书听得头大,把门关严,后撤步退了出去。显然还不到梁倏亭吃饭的时间。

秘书预料得不错,等梁倏亭打完电话,又雷厉风行地往市政府跑完一趟回来,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秘书跟着跑了一下午,饿得饥肠辘辘,反观梁倏亭,似乎状态正好。

“梁总,让人送餐上来?”秘书万分期盼上司能正儿八经去餐厅吃一顿。这样的话用餐时间长,做秘书的也能多喘两口气。

结果梁倏亭头也不抬:“送清淡的上来。”

秘书暗暗叫苦,出去找助理安排餐食,没想到助理也正好急匆匆的跑来找他。

秘书眼皮狂跳:“怎么了?”

“麻烦来了。”助理一脸忧愁,“宁先生闹着要见梁总。”

秘书眼前一黑:“宁柠?在哪里闹,医院里闹还是闹到公司来了?”

“说是宁先生自己偷偷从医院里跑出来了,还穿着住院服,脖子这块儿血糊糊的。人刚从停车场进大楼,被我们的人拦在贵宾接待室。要知道,这里的门禁系统录入了宁先生,他要进来没人拦得住。”

梁倏亭来广州帮宁家收拾烂摊子,办公地点自然在宁家的地盘。这栋写字楼里大半职员都受雇于宁家,别说拦下宁柠,不帮忙把宁柠偷偷送到梁倏亭眼前,已经算尊重梁倏亭。

从梁倏亭来到广州起,宁柠就不断带来麻烦。最开始,宁柠需要入院做手术,医院看他看得严,多是消息轰炸。一会说怕,一会说疼,一会又是不想独自待在病房里。总之他找了千奇百怪的理由,就是想让梁倏亭去医院陪他。梁倏亭对此一概不予理会,秘书也知趣,很多来自宁柠的消息干脆直接拦下,不往梁倏亭这边报。

手术结束后,宁柠进入疗养期,医院关不住他了。

“怎么办?”助理接起贵宾室的电话,欲哭无泪,“说现在闹得不行,宁先生伤口崩开了,一地的血。”

秘书的心突突地跳:“这么严重?”他不再犹豫,立马转身去找梁倏亭。

当着梁倏亭的面,秘书如实向他转述自己听到的情况,什么“血糊糊”、“一地的血”,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梁倏亭听完,脸色丝毫未变,只说:“他怎么来的,怎么把他送回去。”

秘书磕巴了:“什么?”

内线电话响起来,是贵宾接待室。秘书眼神请示梁倏亭,没得到指示,挣扎了一会,还是硬着头皮接起来。

一番交涉无果,秘书说:“梁总,宁先生不肯走,他想请您接电话。”

他递出听筒,梁倏亭没有接。秘书继续举着也不是,挂断也不是,只得僵在那里。

好在,梁倏亭终究还是接过了电话。

“倏亭?”

“是我。”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吗?算我求你,不要让我太难堪。见我一面,只见我一面,有那么难吗?”

宁柠带着哭腔的嗓音令梁倏亭陌生。他的痛苦,他的歇斯底里,他指向梁倏亭的索取与渴求,全都来得莫名其妙。

他们难道还没有分开吗?

“是你让我们变得难堪。”梁倏亭说,“宁柠,你不想见你。”

宁柠哭了起来。他的呜咽轻轻的,很惹人疼。“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感觉医生给我脖子上开了个洞,那个洞很痒,很空,好像我身体里所有东西都从这个洞里溜走了。倏亭,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当是最后一次,你帮帮我,陪我把这个难关挺过去”

是宁柠忘了,还是宁柠不觉得他为了和张凌致在一起时求梁倏亭和他分手不算是“求”?

梁倏亭说:“如果你不能一个人留在广州疗养,就让李阿姨带你回家。如果你想来公司散心,大可随意,但我没空招待你。”

“要是我和你聊戴英的事,你能见我吗?”

一瞬间,梁倏亭皱紧了眉头。

他的沉默透露出他态度上的转变,哪怕很轻微,仍被宁柠捕捉到。宁柠的语气振奋起来:“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和我爸妈去你家吃饭,我们闹得很不愉快。临走前,我和戴英单独聊了一会。你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吗?”

可能是太久没有进食,梁倏亭感到了反胃。

“我不好奇。”梁倏亭断言。

宁柠怔了怔,却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说:“我猜到了,我们聊的内容他一句都没有和你说。他就是这种人,越是触及要害的事情他越要在明面上装得波澜不惊。我那天非常诚恳,求他理解,求他宽容,我告诉他我并没有要把你抢回来的意思,我只是需要我的朋友陪我渡过难关。我这么低声下气,他却说了什么?倏亭,他说我恶心。我没有办法,我只能用我妈妈教我的那些话去回击,我说”

啪的一声,守在办公室外的秘书听到内线电话的听筒被用力砸了回去,门打开又关上,是梁倏亭大步迈了出来。他脸上没有怒意,可是双唇闭合,下颚紧绷,是以他惯有的内敛方式发着火。

秘书连忙跟上,随他一路来到贵宾接待室。

说宁柠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确实没错,他穿着蓝白色的住院服,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相。可说什么“血糊糊”“一地的血”,却过于夸大了。宁柠脖颈处上贴着一块巴掌大的纱布,那块纱布现在渗出了淡淡的血色,仅此而已。听闻宁母为宁柠找的医疗团队不仅是国内顶尖也是世界顶尖,一整个专家团围着他转,要不是为了一次性彻底洗清标记,他差点都不用开刀。

梁倏亭推门进去时,宁柠正气定神闲地坐在贵宾室的皮质沙发上,享用公司职员为他准备的茶水和点心,身边甚至还有人随时准备为他“服务”。见到梁倏亭,他表现出一种早有预料的淡然。他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他要什么都有,他就从来不为得到什么而过分欣喜。

梁倏亭嘱咐秘书:“把所有人都带出去。”

秘书迅速清场,很快,贵宾室只剩下梁倏亭和宁柠两个人。

梁倏亭站在宁柠面前,坦荡地直视他。这个Omega的信息素破碎且混乱,像一只无助的手在空中乱抓,寻找他的救命稻草。

可是,这里唯一有可能给出回应的Alpha信息素却毫无响应。

梁倏亭说:“你想说什么,继续。”

宁柠笑起来:“我说到哪了?”

“说到你恶心。”

宁柠瞪大眼,用力地打量梁倏亭,只打量到一层密不透风的冷漠。他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滚落。“对。戴英说我恶心,他还说,你不是物件,不能被我们抢来抢去。他从来不会去‘抢’你,他也不在乎我会不会‘抢’你,所有的选择都是你的意愿,他尊重你的意愿,他说我也该学会尊重你。”

梁倏亭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柠说:“我想说,他真的跟我不一样。我妈妈教我强调他的家境,用你们之间阶级和社会地位上的差别来打击他,甚至是用他身体上的残缺去打击他,他都不为所动。他懂得如何爱你,而我只学会了依赖你”

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梁倏亭猛地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

“倏亭,我还没说完!”宁柠跑过去,试图拽住梁倏亭的手臂。梁倏亭把他甩开,看到他满眼震惊地愣在了当场。

梁倏亭意识到,他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透顶的眼神注视宁柠。

“为什么你说放下就放下了,你以为你就懂得怎么爱一个人?”宁柠既恐慌又委屈,哭着控诉起来,“我变成现在这样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们都有错。错不止在于他们自身,还在于他们的父母。可是梁倏亭还要为这个错误承担多久的责任,难道他不负担起宁柠的一生,这件事就不算完?

他再也无法忍受宁柠。更无法忍受努力不去厌恶宁柠的自己。

梁倏亭推开门,决绝地迈步离开。

之后,宁柠在贵宾室哭到昏厥。救护车接走了他,公司上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媒体闻着味儿跑来又被安保赶走,梁倏亭都视而不见。

他坐在办公桌前,放着桌上的晚餐不碰,空坐着,等待头疼褪去。

直到母亲给他打来电话。

梁母那边收到了来自宁母的“问责”,不过梁母的回复相当硬气,也告诉儿子不需要在意。“他自己闹绝食,又跑到你那里大吼大叫,当然会晕倒。”梁母说,“我告诉他妈妈,宁柠需要的不是你,而是心理医生,甚至他妈妈也应该去预约个时间。”

梁倏亭认真听着,说“谢谢”。

母亲从他低沉的嗓音里听出了不对劲。她迂回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正要吃。”

“按时吃,不要打乱了三餐节奏。还有,虽然那边比较暖和,也要注意保暖”母亲叨叨絮絮的说,梁倏亭一概应承下来。

母亲又问:“担心小戴吗?”

梁倏亭说:“嗯。”

母亲长长地叹气。“亭亭,这段时间我和小戴见过面。上次大家闹得不欢而散,我都不好意思给他打电话,还是他主动联络我,说对不起,还说他最近很忙,有空会来家里看我和你爸爸。明明是我们这边才要说对不起,不是吗?我就去他公司看他,给他送过几次礼物,他很感谢我。”

说起戴英,梁母的语气逐渐变得柔和且愉快。她说,“对了,我们这边天气越来越冷,要不给小戴配个司机,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吧?我那天特地挑他下班的时间点去给他送点心,想顺道送他回家,可是他的女同事约好了要送他,真可惜。他最近好像都是搭那位女同事的顺风车上下班的。亭亭,你要抓住表现的机会。”

梁倏亭问:“女同事?”

母亲笑了:“不要乱吃醋。好像姓童吧?小戴说你也认识。”

仿佛有一条线串起了杂乱无章的线索。尽管梁倏亭想把宁柠说的那句话从脑海里擦除,可是它却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他就是这种人,越是触及要害的事情他越要在明面上装得波澜不惊。”

梁倏亭结束了和母亲的交谈,从通讯录里翻出童新月的电话,拨打过去。

“喂?”童新月接起来,声音怯怯的。

“抱歉打扰你。在忙吗?”

“不,我刚下班回到家。那什么戴英也已经回家了。”

梁倏亭说:“谢谢你这段时间接送戴英上下班。”

“啊?不不,不用谢。事情你都知道了?”童新月小心地问。

“不太具体。就在他去合作公司开会的那个晚上,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具体情况吗?”

童新月有些反应不过来,听他说起日期,就顺着他的话说:“嗯那天领导确实是派戴英去合作公司开会。因为路途不远,却非常堵,戴英不想打车,就骑电动车去了。开完会回来,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他老老实实停在非机动车道等红灯,没想到有辆保时捷不知道发什么神经,一边狂按喇叭,一边挤上非机动车道刷的一下闯过去了。戴英来不及挪开,被狠狠蹭到,我看监控回放,当时戴英的那辆小电驴都被撞飞出去了,还好戴英及时丢车保命,车子摔坏了,人没出什么大事,而且冬天衣服厚,他衣服破了,皮没破,就是手掌啊,手肘啊,还有背上腰上大腿上受了挫伤,起了大片大片的淤青,看着挺吓人的。最近他的小电驴送去修了,天又冷,我开家里的车上下班,顺路载他,他给我出油费大概就这样。”

梁倏亭的胃里很空,带来强烈的灼烧感。他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不自觉将手机捏得很紧。

“谢谢。”他说。

有些细节,当时当刻一闪而逝。直到现在,才突然排列整齐,指向一个被梁倏亭忽略的事实。

戴英和梁倏亭见面的那个晚上,之所以拒绝司机接送,匆匆来迟,是因为他出了车祸;之所以穿着一件崭新的、完全不符合他喜好的外套,是因为他的外套破损,他只能就近买一件新的;之所以刚见面时脸色苍白,浑身冷汗,一被梁倏亭紧抱就痛呼颤抖,是因为他跌得一身是伤。

戴英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掩盖掉所有狼狈,奋力奔跑,就为了能和梁倏亭好好见上一面。

梁倏亭和宁柠,好像真的不懂如何爱一个人。没有人教过他们,他们也从来没有认真学习过。

可是戴英呢,他把“爱梁倏亭”学得这样好,又有谁教过他吗?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撞到戴英的保时捷车主是一个喝醉酒的纨绔子弟。家中有些资产,但与梁宁两家全无交集。

梁倏亭想办法找到了事发当时的道路监控。繁忙路段的非机动车道,除了戴英,还有好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在等待红灯。保时捷高速闯来时,远远就嚣张鸣笛,大家都迅速挪车避开了,唯有戴英动作相较迟滞,起先挪不动车,后来才险之又险地弃车躲避他的左腿无法快速使上力气。

事发突然,再加上戴英与众不同的残缺,共同造成了这次的事故。

从监控里看,戴英的身影被缩得很小。保时捷从画面里闪过的那一帧,他小小的身影先被鲜红色的车身吞没,又打着滚被吐出,倒在地上好几秒没有动弹。那刺目的红色似乎留着久久未消的残影,等路人围过去扶他,他慢吞吞支起身,又弓着背艰难站立,红色残影才从梁倏亭眼中“退潮”。

戴英站起身后,看了一眼手机就急着要走。路人和他沟通,似乎是劝他报警或就医,但戴英只是匆匆将被撞倒的电动车扶到道旁,就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萸兖

他一句疼都不说。

如果梁倏亭没有向旁人询问始末,他大概永远都不知道戴英那天发生过什么。他为什么不说,又有多次像这次一样选择“不说”。他身上还有多少明明触及要害却被他刻意掩藏的东西,比如某件事,某些事,某个念头,某种情绪。

亦或某段梁倏亭忘却了,他还深深记得的回忆。

梁倏亭搭乘最近的航班回去见戴英。一路上,他脑海里都在盘旋这个问题。

今天的广州整日放晴,到了夜里,戴英这边却会降雪。梁倏亭回来得非常突然,也非常迅速,在雪降下之前,他就回到了戴英的身边。

梁倏亭到家时,戴英也刚到家没多久。他外套没脱,打包回来的晚餐也还没有拆开。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梁倏亭登机前通知到了戴英,但他回来的速度还是快到超出戴英的预料。“之前不是说这两天的招标会特别重要?”

“该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我可以不在场。”

“这样啊。”戴英把晚餐从包装袋里拆出来,是一份便利店的预制快餐。“还以为你会更晚,赶不上一起吃晚饭,就随便买了点。你还没吃吧,要不然我们出去吃?”

说着,他脱掉外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不便。

近十天过去了,看来他恢复不错。

“怎么没和童新月一起吃?”梁倏亭问。

“什么?”戴英很疑惑。

“听说最近这段时间都是她接送你上下班。”

戴英愣了愣,又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其实不算她接送我,最近天气太冷了,她有车不开,嫌油钱贵。我给她出油钱搭她便车,两全其美的事。”

梁倏亭仔细看戴英说话时的神情,发现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其实他不善于说谎,但他或许很善于回避重点。

梁倏亭直视戴英的双眼:“我打算安排司机每天接送你。电动车不太安全,撞坏就不必再修了。”

针扎一样。

后来梁倏亭回想,每当他非要挑明戴英刻意掩藏的某种东西时,戴英的反应都像被针扎一样可以忍受,可以装作没事,但不妨碍这是一种突兀且尖锐的刺激。

“你听谁说的。”戴英开口,声音刚开始有点沙哑,还低沉,听起来颇有些严肃。他清了清嗓子,才轻松地说,“童新月吗?怎么她都不跟我打声招呼。”

“我要求她不要告诉你。”梁倏亭说,“我希望我们可以直接沟通。”

“沟通什么?我一点事都没有。”戴英原地晃了两下胳膊,还把袖子撸上去,伸出两只手臂展示给梁倏亭看。“我们当天晚上见面了,不是吗?你知道我活蹦乱跳的。”

“是,我们当天见面了,所以你当时就可以告诉我。”

梁倏亭握住戴英伸过来的手臂。力道偏大,近乎于控制。

戴英试图挣开,但他用的力气非常小,似乎是不想他们之间的交流演变成对峙。“我不懂我要告诉你什么。有事说事,没事就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见面我只想和你聊开心的事情,你很累了,我不想给你传播负能量,更不想你为我担心。”

可能是因为着急,他的语气有些冲,脸色也微微涨红。

梁倏亭没有放松手上的力道。“我当然会担心你。你难受的时候我希望可以陪在你身边,关心你爱护你照顾你。这不是我应该做到的吗?你发生了事故,哪怕没有受伤,也可以告诉我,让我安慰你,陪你一起消化负面情绪。更何况,你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梁倏亭还有更温和的做法和说法。或许是引导戴英自己主动说出来,或许是用拥抱和亲吻,用很多甜言蜜语,甚至一场缠绵的性爱来软化氛围。

但他没有。他失去了足够的耐心。

梁倏亭把戴英拉进房间,站在床沿边,伸手解戴英毛衣开衫的扣子。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淤青。”

戴英先是惊讶,后是反抗。他往后退,被梁倏亭顺势放倒在床上,再倾身压住,笼罩在梁倏亭两臂之间。

“等等,梁倏亭梁倏亭!”

戴英制止不了梁倏亭,就拽住领口不让他解扣子。梁倏亭换了方式,手从衣服下摆伸进去,将戴英的毛衣和里面的内衫一并往上掀。

戴英的脸涨得通红,反抗的意志坚决,动作却充满了慌乱和无措,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一个他舍不得下重手的人用力气。很快,他身上的衣服和身下的被子被两个人的动作扯来扯去,拧揉得皱皱巴巴。他的力气客观上不敌梁倏亭,但梁倏亭也无法用太狠的力气对待他。他们一个不肯配合,一个非脱不可,不知不觉间,弄得如同强奸一般狼狈。

最后,是戴英先没了力气。他趴俯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身体微微蜷缩,随便梁倏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梁倏亭脱光了他的上衣,裤子褪到大腿中部,目光从他皮肤上一寸寸看过去,手指也跟着目光的移动一寸寸抚摸。淤青已经消退了不少,但尚未完全消去。在戴英的手肘、腰背和大腿上,残留着一片片将好未好、从皮肤底下渗出青绿色的瘀斑。他的肤色白净,人又细瘦,腰背肌肉薄薄一层,就把这将要痊愈的痕迹衬得触目惊心。

“对不起。”梁倏亭弯下腰,轻声问,“我有没有弄疼你?”

梁倏亭亲自确认了戴英的伤势,心里有了底,就恢复了一贯的和缓与冷静。戴英却弄得满头细汗,唇抿着,眉眼耷拉,还未从刚刚的“争锋相对”中抽离出来。

他不回答。

梁倏亭用毛毯裹住戴英,轻轻抱住他,重复道:“对不起,戴英。”

戴英的睫毛颤动,嘴唇张了张,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梁倏亭取来纸巾为戴英擦汗,感到戴英反射性地躲了躲。他停下动作,等了两秒,忍不住曲起手指轻蹭戴英的脸颊。手指传来的触感潮湿且温热,令人心软,也令人心焦。

“戴英,你可以毫无负担地把这件事告诉童新月,接受她的关心和帮助,我却不可以。她能第一时间知道你受了伤,知道你身上哪里有淤青,但我必须通过强迫你的方式才能看到。”

梁倏亭问得认真,“为什么?我们之间,还不如你和她亲近吗?”

戴英抬起眼,眼圈一瞬间泛了红。

“我要是说了,你就会像今天这样,明明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却赶回来看我,打乱你的计划,牺牲你的休息时间。我觉得很丢脸。那个路口还有很多人,可是被撞到的只有我。”

戴英皱起眉,错开视线不看梁倏亭。他眼里出现了浓浓的厌烦,梁倏亭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戴英自己。

他在自我厌弃。

梁倏亭说:“工作是做不完的,可是如果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出现,我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况且,回来见你我不觉得麻烦,也从来不觉得累。”

简直不可思议。为了见戴英来回奔波,梁倏亭从来不会累不如说,比起这点奔波,抵抗思念反而更加辛苦。

“我们现在隔了一千多公里,我有点头疼脑热你就飞一趟吗?如果我有那么脆弱又缺爱,那我我和一个无法自立的孩子有什么区别。有你陪我确实很好,但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可以,我疼了知道吃药,有病就去医院,这么多年我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不是没人陪就撑不过去。很多时候,你以为我需要你,其实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你能顺利做完你的事,不被打扰。事情做完能好好休息,不用为了谁舟车劳顿。我想体谅你、关心你,而不是一味地被你关心,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戴英眼神固执,字字句句满是确信。

他想让梁倏亭“明白”他推开梁倏亭是一种“关心”,明白他信誓旦旦的确定,梁倏亭不被他需要。

太奇怪了。人人都歌颂无私的爱,说“不求回报”才是真正的深爱。可是“爱”若没有索求,就关闭了“被爱”的通道,就好比人们无法牵住一个不肯伸出手的人。

梁倏亭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你受伤、感冒、发烧,甚至幻肢痛又发作,我都不管你?”

戴英咬着牙,回答道:“对。这种小事我都没关系。”

这瞬间,梁倏亭终于看透了。戴英真正在意的不是梁倏亭会不会受累,他避之不及的是他自己的脆弱。

戴英不是一个无法自立的孩子,不是没人陪就撑不过去的人。他不缺爱,不渴望梁倏亭心疼他的伤痛。

那么,如此脆弱又缺爱,孩子般无法自立的人,又是谁呢?

“宁柠”的名字涌到喉头,梁倏亭与戴英四目相对,突然生出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

别戳破。

别一再强调,现在梁倏亭试图给予戴英的关爱,他曾经原样给过宁柠十多年。

别让戴英不得不承认,那个真正认为宁柠有多么重要、多么无法磨灭的人,不是梁倏亭,不是梁父梁母,而是戴英本人。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梁倏亭返回广州的那天,似乎北方的风雪也跟随他一起南下。广州连日降温,艳阳隐匿,寒冷悄然侵染整座城市。

与降温相呼应,公司内部的氛围也越发紧张、严肃。

傍晚,梁倏亭的秘书亲自去机场接到了宁柠的堂兄。他领着这位大冬天还冷汗涔涔的中年男人进入梁倏亭的办公室,一路上,接收到太多试探的目光。

“梁总,宁先生带到了。”

“请进。”

秘书推开门,示意堂兄进去。梁倏亭坐在桌前等待,已经倒好了热茶。

“久等久等。倏亭,实在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我是一点准备都没做,两手空空的就一个人跑过来了。”堂兄喝了口热茶,更是大汗淋漓。他讪讪一笑,拿起手帕擦汗。

不怪他来得匆忙,是梁倏亭的决定做得太过果断他要在一周之内结束广州的工作,将宁家的事彻底交还给宁家人解决。

宁父宁母那边,由梁父交涉。梁倏亭没有了解细节,总之,宁父妥协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执着于把一切都留给宁柠和宁柠的丈夫,他会选择几个旁系子侄,慢慢把宁家的事交给他们去做。

坐在梁倏亭面前的这位堂兄反应最快,他是第一个亲自赶到梁倏亭面前的人。他猜中了梁倏亭的需求,那就是尽快尽快接替梁倏亭,让他从广州脱身。

自知占尽优势,堂兄在一番你吹我捧的寒暄过后,不禁担忧起更加实际的问题来。

“倏亭,我也不怕你笑话,让我接过你手头上这些事,我心里没多少底气。我跟你工作能力上差了多少,我就先不说了,更重要的是人心。你做事,大家都看好,公司内外上上下下都有信心。可是我们呢,谁都知道宁家的状况,一堆表亲争得你死我活,宁柠扶不起,叔叔精力不济,却还死死捏着所有的权限。”

堂兄情真意切,整个人都倾向了梁倏亭的方向,就差冲上去握他的手了。

“倏亭,那么多停滞的项目你都救活了,现在局势大好,你又突然放手,外面可是人心惶惶啊,都在传是不是项目没救了,梁家要急流勇退。你给我透个底,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急切,他用急切掩饰的贪婪和狂喜,都把梁倏亭反衬得格外淡定。梁倏亭甚至是漫不经心的,没怎么听对方说话。

“我退出,只代表我个人不再负责相关工作。该由梁家负责的部分会有其他人负责。”

梁倏亭看了眼时间,抬手将面前那杯一口未碰的温茶泼了。“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明天九点来开会,我们商量交接事宜。”

梁倏亭做事向来如此。一旦做下决定,就雷厉风,不允许任何人拖泥带水。第二天开会,第三天他就换到酒店办公,吩咐下属清理他的办公室;第四天,他带过来的工作小组开始一个个退出,替换成宁柠堂兄的人。

一时之间,梁家、宁家和张家,还有各方的利益相关者,全都知道梁倏亭放下了一切与宁家有关的工作。他迫不及待离开广州,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所有人里,戴英成了最晚知道消息的人。

梁倏亭还在斟酌如何告诉戴英。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双方都察觉到有一块大小不明、位置不明的“雷区”存在着,以至于他们总在小心回避,总在“欲言又止”。

周五,梁倏亭的工作小组开了个内部会议,敲定了具体的离开时间。梁倏亭秘书甚至把当天的公务机都安排好了。散会时,大家都挺高兴,起哄让梁倏亭“给点表示”,梁倏亭就顺势请客聚餐。

饭桌上,氛围正好,梁倏亭小喝了一杯就自觉提前离开,让大家能放开了玩。他乘车返回住处,手机握在手里,又一次开始思考他该用什么语气、什么字句和戴英说话。

嗡的一声,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梁倏亭低头,看到来电人是戴英。

下一秒,他接起了电话。

“在忙吗?”戴英问。

“没在忙。怎么了?”梁倏亭听出戴英那边并不安静,很晚了,不知道他怎么还没回到家。

“我在”戴英说着,有点卡壳,“我在你住的那间酒店外面。我下飞机后,打车按你之前发给我的定位过来的。你在房间里吗,还是说没下班?”

梁倏亭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酒店。虽然梁家在广州有房产,但长时间无人打理。宁家要给他提供宁家私宅,也被他拒绝了。

他总是忙于工作,宽敞的行政套房住了很久也没有多少生活痕迹。他不喜欢深色的皮质沙发,不喜欢酒店房间过于偏暖的灯光,不喜欢铺满全屋、走起来绵软无力的地毯。

可是现在,他打开门,看到戴英从那张他几乎没有使用过的沙发上站起了身,朝他望了过来,脸色被近乎橙黄的灯光映得暖融融的。戴英什么行李都没带,手边只有一顶在这边用不上的羊绒帽子,可就只需要这一顶杏色的帽子,同色系的地毯也变得顺眼起来。

梁倏亭一边走向戴英走近,一边平复喘息。他这才发现自己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戴英说:“我今天下班早,刚好刷到有合适的机票,我就过来了。我下班就去机场,所以什么都没带。不过,我可能后天一早就得走,因为还有东西没做完,周一我得交给领导”

他说着,看一眼梁倏亭摊开在桌上的文件,问道,“我没提前跟你说,不会打扰你工作吧?”

“不会打扰我。”梁倏亭说,“你任何时间来找我,都不是打扰。”

戴英点点头,凑过来牵梁倏亭的手。“上次是我说得太过火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去见我,我也可以过来见你,我们换着来,就都不会太累,对不对?”

他的求和很直接,也很生涩、笨拙。

他小心的语气,微微汗湿的手掌,略显紧张的肢体动作,都令梁倏亭感到之前聚餐时饮下的那一小杯酒在身体里酝酿成了一团燥气。他惊喜于戴英跑过来找他,却不愿看到率先做出求和的低姿态的人是戴英。

胸中有情绪翻涌,爱的冲动无法抑制。

梁倏亭捧住戴英的脸,低头和他接吻。

这注定不是一个轻柔的亲吻。戴英扶着梁倏亭的肩,起初还打算主动迎过去,可是在他自己打开双唇之前,梁倏亭已经堪称强硬地打开了他。戴英的唇舌,他口腔里的软肉,甚至他的呼吸,都被梁倏亭含了过去。

戴英别无选择,只能紧紧抱住梁倏亭,手指用力,掐得梁倏亭微痛。

梁倏亭却很享受被戴英抓住的感觉。这是戴英无法回避的、出于身体本能的需要对梁倏亭的需要。

“下班就赶过来,会不会累?”梁倏亭贴在戴英耳边问。问完,顺道吻他的耳廓、耳垂和脸颊。

“不累。”戴英脸通红,被吻得又痒又麻。他嗫嚅地问,“你喝酒了?”毓龑

梁倏亭没回答。他忙着吻戴英。

在酒店的淋浴下,他们仓促地洗澡。戴英卸下了假肢,梁倏亭就顺理成章将他抱进抱出,还让他一直靠在自己怀里。

戴英身上的淤痕越发浅淡。梁倏亭将他包在浴巾里擦干,再光溜溜的放倒在床上,从上至下,细细密密地吻过去。

“好痒”吻到小腹处的时候,戴英抖得厉害,想推开梁倏亭的脑袋却下不了手,急得腿不自觉在空中蹬了蹬。

梁倏亭直起身,认真欣赏。戴英全身都在泛红,上至脖颈下至小腹,留下了许多新鲜的吻痕。他的阴茎翘得老高,顶端亮晶晶的流出前液,往下一点,后穴也吐着热乎乎的水,把床单洇出一大块阴影。

梁倏亭用冷静客观的口吻评价道:“戴英,你今天格外敏感。”

戴英试图闭紧大腿,被梁倏亭毫不费力地限制了动作。他急起来,鼻音重得像带哭腔:“你你亲亲摸摸半天了。”

梁倏亭被他控告似的语气逗笑:“我们没有安全套,这样做就好。不觉得吗?”

梁倏亭在这间套房住了这么久,酒店经理自然知道什么该往里面放,什么不该放。他手边确实没有安全套。

“我买了。”戴英瞪圆眼睛,近乎恼羞成怒,“在我外套的口袋里。”

梁倏亭拿来戴英的外套,从口袋里翻出了一盒崭新的安全套,以及一张便利店小票。看样子,这是戴英下飞机后在机场便利店买的。

他一早就打算好今晚要和梁倏亭做什么。

梁倏亭俯下去,再一次把戴英吻到窒息。等戴英“呜呜”的从喉咙中发出哀叫,才放开他,戴上套子,把自己挤进戴英的身体里。

太久没做了。甬道淌着水,却因为太过紧致,导致每进去一点都十分滞涩。

戴英额角沁出汗珠,眉头微皱。知道他痛,梁倏亭退出去大半,在穴口浅浅地插,手上抚慰着戴英的阴茎。戴英前面舒服,后面就有更多黏糊的爱液分泌出来。梁倏亭慢慢进到底,再开始一下下深送。

戴英哼一声,腰间弹动,在梁倏亭手中高潮。他射出一股又一股,量大且浓稠,梁倏亭宽大的手心都差点盛不住。

看来,不和梁倏亭做,他自己是不弄的。

梁倏亭轻轻地笑,戴英似乎是觉得丢脸,抓着枕头把脸埋了进去。梁倏亭怕他呼吸不畅,又顾及他爱面子,就将他抱起来,扶他跨坐在自己身上。两人交颈相拥,虽然错开脸无法看到彼此,但这个姿势更方便梁倏亭感受到戴英的重量。

这一晚,两个人都有些失控。从床上到浴室,再从浴室回到床上,又弄得一塌糊涂。最后,当梁倏亭从戴英身体里退出来时,他发现有丝丝缕缕的精液混在爱液里被带了出来安全套破了。

用第一个的时候梁倏亭就发现,戴英随手买的安全套尺寸偏小、偏薄,过度拉伸后还厚度不均。

做到最后,摩擦过度,戴英水也不多了,确实很容易破损。

“怎么办。”他问戴英,语气却镇定到没有任何疑惑。

戴英还没回过神,眼里懵懵的:“抠出来?”

高中他们一起上过性教育课,戴英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一个是Alpha,一个是Omega,真要“中奖”,把里面抠烂了都没用。

“我们先去洗澡。”梁倏亭说。

戴英点头,伸手让他抱。

梁倏亭抱起他,心中一派淡定与坦然。

或许这就是Alpha卑劣的本性。也有可能梁倏亭从前之所以能够保持那些优良、高尚的道德品质,是因为他还没有像占有戴英这样,真正想要去占有一个人。

未婚,计划外,令一个Omega受孕。这是梁倏亭唾弃的行为。

可是这件事若真要发生在他和戴英之间,他倒是可以接受。

他和戴英有未来,他也只想和戴英有未来。

他承担得起。

不如说,他乐意承担。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随着梁倏亭离开的时间将近,更多的宁家人陆陆续续赶到广州。一群人熟练地你来我往,明争暗抢,围着梁倏亭让他“主持公道”。

梁倏亭烦透了这群人。当他们挤在会议室里吵嚷着要让梁倏亭来做决定的时候,梁倏亭的司机准时将他送到了机场。他与他的秘书、助理等随他来到广州的工作小组一起,搭乘早已安排好的公务机离开了广州。

回到原位的梁倏亭,在父母的支持下搁置了许多工作计划,有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时光起码周末不加班,早上能送戴英上班,晚上能接戴英回家。偶尔兴致来了,可以在家尝试做饭,饭后还能陪戴英玩一会游戏。

很快的,之前那段短暂的异地恋被他们甩到了身后,仿佛从来没有给他和戴英带来过任何的阴影和隔阂。

傍晚,梁倏亭又一次早早下班,开车去戴英公司接他。戴英发来信息,说领导临时召集开会,不知道要耽误多久。他让梁倏亭先回家,梁倏亭回复他“不着急”,将笔记本电脑带到戴英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边看资料边等人。

“梁梁先生?”

一声迟疑的呼唤打断了梁倏亭的思绪,他从资料上移开视线,看到童新月和几个挂着同样工牌的同事一起走进了店里。

“你好,小童。”

童新月搜肠刮肚,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好。是来接戴英的吗?他们项目组临时开会,可能还要蛮久的。我们美术今天没事,可以早点走。”

几个同事满眼好奇,想看梁倏亭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互相使眼色,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他们这群人站在梁倏亭面前探究打量的模样实在太明显了,童新月大为尴尬,可她又不太会应对,只有僵硬地笑笑,推着同事去点单。

“小童,今天我来请客可以吗?”梁倏亭说,“上次向你询问戴英的事,还没来得及感谢你。”

童新月刚想拒绝,一位生性开朗的同事就先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好啊好啊,那就谢谢你咯戴英的对象。”

他们笑成一团,梁倏亭也做出一副和气的样子。童新月不由松了口气,合群地说“谢谢”,和大家一起去点单。

“真的好帅啊,而且”同事搓了搓手指,凑在童新月耳边说,“看起来真的很有钱!”

“嘘!”童新月脑门直冒汗,“你知道你嗓门有多大吗?”

同事满不在乎:“没关系啊,反正我是在夸他嘛。”

这个时间点,设在写字楼内的咖啡厅并没有太多客人。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梁倏亭还是能听个七七八八。

他专注于笔记本屏幕,轻敲键盘,当做什么都听不到。

同事偷瞄梁倏亭的手表,和身边人讨论:“那是劳力士吗?”

“百达翡丽吧?”

“感觉和戴英的那只欧米茄不一样。”

“不对。上次说戴英那只是什么来着?”

“朗格啦傻逼。”

“好吧。听说戴英手上的那个值五十个。”

“我去我三年赚不赚得到五十个啊,我真的好想知道戴英每周固定收到的三个快递都是什么档次的礼物”

听到这里,梁倏亭手指一顿,朝那群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看去。童新月直觉不对劲,猛掐一把说话的同事,做口型让他闭嘴。

怎么啦?同事也做口型问她。

童新月没回答。她错开眼,看到梁倏亭起身朝她走来,问:“小童,方便留下来聊几句吗?”

童新月的直觉没有错。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过了一会,咖啡做好,同事们乐呵呵地拿着自己的那杯走了。童新月独自留下来,坐在梁倏亭的对面,眼神闪躲,如坐针毡。

“抱歉,耽误你一点时间。”

“没事。你是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童新月问。

梁倏亭点头:“戴英曾经跟我说,你算是他的恩人。我很好奇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童新月犯了迷糊,听到他说戴英称她为“恩人”,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梁倏亭问:“不方便说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童新月挠了挠头,“我也没为他做什么。当初我们公司正好招人,我把他的简历推给了我们HR,仅此而已。最后入职都是看他自己的能力和努力。”

“他在前公司的情况不好吗?”

童新月努力回想:“不太好。他前公司的领导可以说是脑子有病,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

就这样,梁倏亭一句句问,童新月一句句答。后者丝毫没有注意到谈话的节奏被梁倏亭掌控。他正慢慢地引导她说出她本不想说出去的事。

她说了她和戴英初见时,戴英是怎样被他的前领导苛待;还有戴英曾经严重酗酒,包里天天放着解酒药,不管用,送进医院打过几次吊瓶;还有,戴英压力大的时候幻肢痛会很严重,他把止痛药当饭吃,还是疼得跪倒在地。

当然,她还说了,戴英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控制不了情绪,是说起他去世的母亲,以及一位她当时还不认识的“老朋友”。

“戴英这个人,其实还挺难相处的。因为你关心他,还得给他找理由,要不然他就接受不了。”

童新月说着说着,兴致高了,就跟倒豆子一样嘴上没有门把。

“但是我觉得,他是经历过人生剧变的人,真的关心他,就用他能接受的方式,不好吗?比如,他想骑电动车上下班,就让他骑。你知道像他这样的左腿残疾,其实比右腿残疾和双腿残疾幸运一点,不影响申领C2驾照吗?他刚成年的时候就拿好驾照了,他也有钱买车,但是他讨厌开车,对开车有阴影。能够正常坐车,也是他努力克服的结果”

梁倏亭静静听着。有种绵密的疼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令他的四肢末梢都冰凉发麻。

他不知道。关于戴英,无论是少年时还是现在,他都缺乏深入地了解。

他看到的只是戴英面向他的那一面。他不曾弯腰低头,或者绕到身后,好好看一看戴英到底掩埋了什么。

“戴英每周固定收到三个快递,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果然不是梁倏亭送的,童新月想。可是她那么多不该说的都说了,瞒着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就让戴英自己处理吧。

她说:“大概一个月多前开始的。每周一三五,都有一个寄到公司给戴英。”

在童新月看来,梁倏亭是个极其冷漠的人。他和她打招呼、请同事们喝咖啡,都是一种浮于表面的礼貌。要不是有戴英这层关系,他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们。

除了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他的眼睛不会生出任何波澜。

就比如现在,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戴英的事情终于掀起巨大的暗流,在他看似平静的面色下疯狂翻滚。

童新月待不下去了,忙找借口:“我爸妈还在等我吃饭。梁先生,谢谢你的咖啡。”

说完,她拿上所有东西匆匆离开。

她走后,梁倏亭一动未动地坐在原位,过了许久才有动作。他给秘书打了个电话,那边很快帮他查到了固定给戴英寄件的人是谁。

又过了一会,有人迈着急切的脚步走进了咖啡厅。

“等我很久了吧?”戴英有些懊恼,“我该早点跟你说我要开会。这都等我一个多小时了”

戴英的眼睛对上梁倏亭的,突然一愣。

“怎么了?”戴英有点讨好地笑了笑,“让你等太久了是不是?”

“戴英。”

梁倏亭的语气太过认真,以至于像是在质问,“今天是周三,你收到了什么。”

戴英的手垂在斜挎包旁,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我没收到什么。”

“我指的是每周三次,定期寄给你的快递。”

“那是我在网上随便买的。会定期送来。”

“是什么?”

“周边。游戏周边。”他垂着眼睛说。

梁倏亭继续问:“之前收到的都放在哪里?我在家里没有看见。”

“我收在柜子里了。”

撒谎。到了这一步,他还在撒谎。

怒气来得非常突然。梁倏亭甚至没有时间控制好情绪,就先被情绪所驱动。他抿紧唇,抓住戴英的手腕,将戴英拽到停车场,再拽进副驾驶座他是真的在拽戴英,步子迈得极大,不考虑戴英在后面跟得踉踉跄跄。

梁倏亭发动引擎,开向戴英之前租住的那间房子。出于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像是赌气似的,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等车开到了目的地,梁倏亭胸中的怒意越闷越强烈。他走下驾驶座,车门被他重重甩上,发出巨大声响。他来到副驾驶座外,打开车门,无声地示意戴英下车。

戴英没有动。

梁倏亭已经将车熄火,停车场灯光不明亮,戴英坐在车里迟迟不下车,就被一团阴影包裹在内。梁倏亭俯身,想牵戴英的手,这次他的动作尽量克制、轻缓,可是他还没有触碰到戴英,戴英就拧着手腕躲开:“不要这样,没必要。”

路灯照射下来,梁倏亭眼睛里亮得像在燃烧。他问:“那还有什么是‘必要’的?”

戴英力气一松,任梁倏亭握住他的手,将他带下了车。

两人同居了这么长时间,戴英一直没有退租。看似他把他的家搬到了梁倏亭身边,但除去那些游戏设备,他也没带走多少东西。

戴英始终不着痕迹地给自己留着一个归处。

一条退路。

戴英没有超前消费的习惯。他从来不碰他负担不起的东西。现在,他的收纳柜却专门腾出一部分空间,存放的全是奢侈品箱包,名表,珠宝,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却是世上独一份的手工定制品。

如果面对满柜奢侈品梁倏亭还不能确信的话,一只存放着钻戒的皮质方盒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订婚仪式的那天,他从这只方盒中取出了订婚戒指,郑重地戴在了宁柠的手指上。侧光看向戒指环的内侧,清晰刻印着他与宁柠的姓名首字母,这告诉所有人,他与宁柠曾经绑定余生。

简直匪夷所思。

从梁倏亭去广州出差开始,每周三次,宁柠一个接一个地将这些年来梁倏亭送给他的礼物寄给了戴英,而戴英居然也默不作声地收了下来。

那枚订婚戒指梁倏亭戴了将近十年。刚摘下的时候,仿佛手指上的皮肉也被连带着剥离下来一般,他的手指留下一圈深深的戒痕,以及久久不散的,仿佛仍被某个金属小环束缚的错觉。

时间流逝,痕迹渐渐消退,错觉也被现实纠正。可是此刻,原本戴过戒指的地方却突然灼烧一般刺痛起来。

“你没想过要告诉我吗?”梁倏亭问。

有那么几秒钟,戴英表现出了被戳穿糗事的狼狈。他视线摇晃,好像不知道要看向哪里才好。可是再仔细看他,他又冷静了。冷静到到近乎僵硬。

他说:“我可以自己处理。”

梁倏亭问:“把他寄来的东西全都收下,这就是你的处理方式?”

“不然呢?”戴英反过来问他,“我把这件事告诉你,让你重新回忆起你曾经送给过他什么,或者让你再去和他交涉吗?他做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介意,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那倒不如不要让你知道。反正我也不介意,一周三次,他总有寄完的那天,到那时我再物归原主,他也不会有借口再来找我们,闹着要拿回他的东西。”

戴英越说,神情越镇定自若,好像这套说辞再合理不过,他对此信服不已他选择的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而梁倏亭只感到巨大的荒谬。

“你不介意。”梁倏亭拿起订婚戒指,“这个你也不介意?”

戴英的目光闪了闪。他看向戒指,笃定地说:“我不介意。”

真正的云淡风轻,和强装出来的毫不在意,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梁倏亭和戴英的关系越亲密,戴英越奔着一条死胡同往里钻。最开始,戴英不想因为他的残缺而被特殊对待,所以他极力掩藏他的残缺。后来是他的痛苦、伤病,以及他遇到的麻烦和意外,他都要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抵触来自梁倏亭的任何关心和帮助。现在,连他对宁柠的在意,以及他会被宁柠厚颜无耻的行径伤害到的事实,都成了会刺伤他自尊的东西。

戴英可以在童新月面前脆弱,可以跌倒可以痛苦可以流泪,唯独面对梁倏亭,他却要做刀枪不入的铁人。

血液上涌,梁倏亭的耳边嗡嗡作响。他任凭冲动控制他的行为他捏着订婚戒指走进卫生间,将戒指冲进下水道,又翻出一只大纸箱,疾步走回收纳柜前,将他曾经一个个捧在手上送给宁柠的礼物当成垃圾扔进箱内。

他的动作堪称粗暴,从柜子到地面,都是一片狼藉。伴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某个香水瓶碎裂了,浓烈的香味瞬间充盈了狭窄的室内。嚣张刺鼻,呛得人呼吸不畅。

梁倏亭的动作被迫停顿,情绪也被打断,令他的头脑渐渐降温,恢复到冷静状态。他将纸箱封上,暂且隔绝气味的源头,再打开窗户透气。

整个过程中,戴英都站在原地默默旁观,像个没人控制就失去行动能力的木偶。

“戴英”

一句话涌到了梁倏亭的嘴边。这句话像一根最尖锐也最能刺痛戴英的针,但是如果梁倏亭不说出来,他已经毫无办法。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戴英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他也不知道还能怎样才能让戴英对他表露出真实的情绪。

他说,“戴英,我不是因为你比宁柠更加坚强独立才爱你的。”

不出所料,这句话戳中了戴英的痛点。他的胸口大幅起伏,眉头皱了皱,脸色先是涨红,后又很快失血泛白。

戴英的语气不强烈,带着迷路一般的迷惑,轻轻问梁倏亭:“那你爱我什么?”

所有表层问题都指向同一个实质。

戴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梁倏亭的感情。

梁倏亭说:“我爱你坚强的样子,也爱你软弱的样子。戴英,我不是因为你具有某个特质才爱你的。”

这次,换戴英感到荒谬了他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我知道是我在钻牛角尖但是,从一开始,从你说要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始,我就搞不懂你喜欢我什么。看你给宁柠送的那些礼物,不单纯是从货架上选昂贵的送他了事,我就知道,你对他用过真心。这让我更加糊涂了。我觉得我在做梦不是现在是做梦,而是高中的时候,我们那么要好的那段时间像是我做的梦。”

高中时的种种刹那回闪,梁倏亭的胸口又闷又沉,仿佛被人拽紧领口,导致他无法正常呼吸。

戴英说,“你说我会介意宁柠寄来这些东西。那就当我确实介意吧。不过我并不介意你过去是怎么爱他的,我只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为什么能把感情转移到我身上。从我们在你病房里见面,到你说要跟我在一起,才过了多久?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高中的我和现在的我有什么区别,会让你突然‘爱上我’?如果我这么招你喜欢,那为什么我们高中时天天在一起的时候你不喜欢我?到了这时候,才短短几个月,你就能说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地方?爱我现在变得又犟又别扭,爱我缺了半条腿,爱我失去母亲疏远父亲,独自在大城市费力打拼?”

戴英说到这,突然颤抖着笑了出来。

“我就怕是你自己都分不清,你是“爱”我,还是可怜我。”

梁倏亭是不是高中时就喜欢上戴英了?是不是早就对他有超出友情的爱意?不知道。这个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

答案可以是否定的。因为梁倏亭十年来毫无喜欢戴英的自觉,这称不上喜欢;答案也可以是肯定的,因为梁倏亭现在下定决心要和戴英在一起,他要爱戴英一辈子。他对戴英的爱恋与疼惜很有可能就是从过去延伸到现在的。

但是逝去的时光不会回头,一个人在潜意识里会美化他对过去的记忆。证据确凿的只有当时当刻。

梁倏亭不想给戴英模棱两可的东西。他不想说“我过去就一直爱着你”这种更像是哄人的话。他能确定的只有现在,就是现在,他爱着现在的这个戴英。只有这一点干净清晰、确凿无移。

“我爱现在的你。我确定我爱你。”梁倏亭说,“我会心疼你,也会因为你曾经受过的痛苦和磨难而可怜你。但是爱与可怜是互斥的吗,我可怜你,就不可以爱你了吗?”

戴英别过脸。他否定,不管别人怎么说都只管否定,像个感到不安了就把所有东西都摔到地上毁灭一切拒绝一切的孩子。

他忍着哭腔,说出的话让梁倏亭无法接受

“如果爱我会让你可怜我,那么梁倏亭,我宁愿你别来爱我。”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辗转反侧的一整夜,像钝刀在切割神经。

报表上的数据难以入眼,梁倏亭用来勾画重点的钢笔悬空太久,当他终于决定要下笔时,笔尖已经干得无法顺畅书写。

他将文件合上,抬头看向窗外。

隔着一层玻璃,整座城市灰沉沉的,干燥、清冽。不降雨的冬日阴天就是这样,如同保管不当的褪色油画,不够鲜活,缺乏生机。

五分钟后,梁倏亭走出办公室,罕见地从公司早退。

梁母接到梁倏亭要回家的消息,提早从富太太的下午茶中退出,在家中等待儿子。她等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梁倏亭,但她知道这只是“看起来”。梁倏亭在工作时间“翘班”回家看父母,这件事本身就极为反常。

梁倏亭靠坐在沙发上,梁母在他对面,能看清他眼里有淡淡的红血丝。他一定没有休息好。

“宁柠那边我都处理好了。”梁母给儿子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说,“他不会再来烦你和小戴,这一点妈妈可以跟你保证。”

梁倏亭接过热茶,说:“妈,谢谢你。”

梁母摇头:“不要谢我。这是我应该为你们做的。”

为了不再和宁柠有任何交集,梁倏亭选择让父母帮忙解决问题。实际上这也是正确的做法,因为不停地骚扰梁倏亭,还把收到的礼物寄给戴英,这类事情宁柠做得出来,却不一定想得出来。替他出谋划策的人是宁母,给他底气的人是宁父,那么让父母辈问题,才是彻底消除后患的唯一方法。

“可是小戴那边我就帮不上忙了。”梁母说着,和他开了个小玩笑,“总不会爸爸妈妈帮你把BOSS都都打掉了,你还不能通关吧?”

不妙的是,这个玩笑没能让母子俩笑出来。客厅里很安静,梁倏亭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说“嗯”。

梁倏亭遇事很少逃避,又或者说,在他的观念里,“逃避”并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案。但是当矛盾爆发,戴英说出“我宁愿你别来爱我”时,他的应对无异于逃避。

好像身处一场商业谈判,场面僵持不下,谈判双方的状态都达到极限,眼看着平衡就要崩塌,技术性的打断就必不可少。中场休息、吃一顿饭,甚至只是去趟卫生间、打个无关谈判的电话,都能松一松双方之间过于绷紧的那根弦。

“我们太激动了。”

“戴英,我们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

“等我们都冷静下来,再重新讨论这件事。”

那天,梁倏亭的本能警告他必须中断谈话。于是,他用这样的话术掐断了他和戴英的交流。

风险太高了。

如果当时的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在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中,有一种是梁倏亭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在情绪的支配下,双方的言辞越来越尖锐,即使是冲动,即使事后会后悔,但是在那一刻,戴英说要分手。

光是想象,梁倏亭的太阳穴就疼得近乎裂开。

那天的对话,或者说争吵中断后,梁倏亭离开了戴英的出租屋,而戴英并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第二天早上,梁倏亭在去见戴英的路上接到了他的电话。他告诉梁倏亭,他被公司派去了外地出差,归期不定。

梁倏亭将车急停在路边,听到戴英继续说,“我们下午就出发,你不用来送我。我在公司,晚点会和同事一起去机场。”

电话没有挂断,可是好长一段时间,双方都无话可说。

最后,梁倏亭说:“注意安全,落地给我打电话。”

戴英说:“好。”

就这样,他们迎来了一段堪称冷战的时期:见不到面,虽然还是会通电话,却一致地回避重点,例行聊完彼此的睡眠、天气和一日三餐,就挂断电话。

是梁倏亭先选择了避重就轻、粉饰太平。他退一步,就别怪戴英会退十步。他说要“各自冷静”,可是没有人能确定冷静的标准是什么,他们要过多久、变成什么状态才算是足够冷静。更糟糕的是,也许只有情绪激动的状态下,戴英才会把他掩藏的想法说出来。当他们恢复冷静,就再也无法触及到问题的核心。

梁倏亭为他们的关系规避了最坏的结果,换来的是一场轻微到恍若不存在,却顽固的、长久的“慢性病”。

“年会那天,戴英能来吗?”

母亲温柔的声音把梁倏亭从思绪的漩涡中叫了出来,她问,“你有没有好好地邀请他?”

岁末年初,大大小小的年会、晚宴和沙龙接连不断,梁倏亭收到了许多合作方和朋友的邀请,他主管的集团子公司也即将开办年会。

前几年,是宁柠陪他一起出席。去年他和宁柠分手,他没有携伴,今年,站在他身边的理应是戴英。

不可否认,共同赴宴是他和戴英见面的好借口,更是弥合关系的一个好机会。在公共场合,群体之间的共识是一股强大的推力,能够正面强化,或者反面扭曲当事人自身的认知。多年来梁倏亭和宁柠就是如此,他们身边的亲人朋友,以及他们所处的圈子,都将他们浸泡在一种难分难舍的氛围里。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氛围支撑梁倏亭和宁柠走过了这么多年。

在争吵之前,梁倏亭曾经邀请过戴英,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可是争吵之后,梁倏亭不确定戴英有没有改变主意。

童新月曾经说过,她们公司领导为了照顾戴英,基本不会派他去外地出差,最多安排一些市内的外勤任务。戴英这次出差走得这么急,归期还不确定,就是为了躲开梁倏亭罢了。

梁倏亭迟迟不回答,梁母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她说:“如果小戴之前答应过你,他就一定会去的。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以我的名义再邀请小戴一次,到时,我负责带小戴一起去做造型,一起进会场,你只管做好准备,让小戴玩得开心,怎么样?”

见梁倏亭不反对,梁母直接站起身,去阳台给戴英打电话。隔着玻璃门,梁倏亭看到母亲一边讲电话,一边轻缓地来回踱步。她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不知道说到什么开心的地方,还一度笑弯了腰。

梁母是一位好母亲。她大方地给予戴英关爱,戴英也少了许多倔强和别扭。只要是梁母开口,戴英几乎有求必应。

过了几分钟,梁母打完电话回来,高兴地告诉梁倏亭:“小戴答应我了。”

他们聊得轻巧、顺畅,毫无隔阂。

梁倏亭对母亲笑了笑,伸手去端茶水,却不知怎么的,失手将整个茶杯打翻在脚边。

地上铺了地毯,茶杯没有碎,只是溅湿了他的裤腿。母亲小声的惊呼,他嘴上说“没事”,可是随着每一下心脏的泵血,他的脑袋都会跳痛。

很快就能与戴英见面,可他绷紧的神经却没有得到放松。

因为让戴英走下台阶的人不是他。

戴英不是走不下来。是他没能做到。

年会当天,梁倏亭与父亲先行到达会场,一边和受邀前来的合作方寒暄,一边等待母亲和戴英。

母亲给他传来消息:司机已经顺利将戴英接到了她身边。在造型师那里,戴英换上了梁倏亭为他准备的西装及配饰从头到脚,每一样都与梁倏亭的两两相配。

梁倏亭拿着手机出了一会儿神,等到父亲出声喊他,他才收起目光,重新投入到应酬中去。

今天的年会占用了一整层的独立宴厅,宽广高阔的会场中,上百盏水晶灯垂下粼粼光亮,迎接来客踏入美酒佳肴的环抱。桌面上的瓷白餐盘、银制餐具、透明高脚杯,以及色彩浓郁又搭配合理的桌花,贡献了比水晶灯更加复杂耐看的熠熠光彩。人们在这份光彩下推杯换盏,所有的笑容和恭维都显得层次分明,真心实意。

灯光聚焦,暖场的乐团开始奏乐。梁倏亭上台简短致辞,宣布宴会开始。他在掌声中走下台,身后的大屏幕同步播放短片,向员工和合作方展示企业这一年来的拼搏与成就。

此时,梁母携着戴英姗姗来迟。

没有人大声宣布他们的到场,可是陆陆续续的,几乎满场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们。

梁母一如既往的奢华、靡丽,惹人注目。她挽着的青年对会场中的大部分人来说是个生面孔,可他与梁母的亲密、他一身的昂贵,人人都能看清。

父亲侧头面向梁倏亭,笑问:“小戴的衣服是你挑的?”

梁倏亭点头:“是的。”

父亲赞许道:“有品味。你看你妈妈的样子,她今天可算高兴了。”

越过宴厅纷繁复杂的光影,梁倏亭认真地看着戴英。比起传统的Omega,戴英少了阴柔和绵软,多了锐利和英气。他打理出利落的发型,带点淡妆,身穿剪裁得体的男士套装,再佩戴饱含理性工艺之美的德系腕表和珠宝,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初绽锋芒的Alpha。

“不好意思,稍稍来迟一步。”梁母挽着戴英一路走来,她松开戴英,顺畅地落座在梁父身边。毋庸置疑,梁倏亭身边的位置属于戴英。

梁倏亭从上座位上起身,为戴英拉开椅子。戴英看向他,却在与他刚刚对视上的一瞬间,又垂头落座。

不知道是因为灯光太冷,还是化妆的缘故,戴英的脸色有些偏白。

梁倏亭问:“前菜是冷食,酒也是凉的。要不要叫人给你拿杯热饮暖一暖?”

戴英摇头说:“不用,我喝酒就好。”

梁倏亭不置可否。他自然地握住戴英的手摩挲了几下。触感有点凉,他示意侍者靠近,吩咐他端来一杯热红酒。

“出差结束了?”他问。

“结束了。”戴英说,“我跟领导说我要中途回来参加个活动,他说,我回来就不用再出去。”

“我还以为你没空过来。”

“我答应你要来的。”戴英的手逐渐被梁倏亭捂热,甚至捂出了点手汗。他把手抽回去,闷声说,“而且,我现在冷静了。”

有些话,只看说话人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就知道他言不由衷。

主菜陆续上桌,梁倏亭仔细切分餐食,将切好的那盘替换给戴英。借着这个动作,他倾向戴英,低声说:“等这边结束,我们回家好好聊一聊。”

伴随着荧幕上短片慷慨激昂的结语,一阵热烈的掌声彻响整个宴厅。戴英的声音淹没在掌声里,梁倏亭听不仔细。“你说什么?”他问。戴英凑到他耳边,回答:“我说‘好’。”

要戴英足够明确,他才好安心。

这之后,年会走年会的流程,主家和宾客、宾客与宾客之间的你来我往,才是宴会的真正主线。

挤上前来与梁家人打招呼的宾客们,大多会探究戴英的身份。或明或暗,或直接或委婉,而梁家人的态度一致且敞亮:戴英不止是梁倏亭的“恋爱对象”,他俨然成为梁家人全家都认可的、家族未来的一份子。

应酬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人敢给戴英劝酒,但不知不觉间,戴英却喝了大半瓶红酒下肚。

“我去趟洗手间。”

似乎是酒劲上头,戴英的额角冒汗,脸颊泛出潮红。他丢下这句话就匆匆起身,梁倏亭正在与相熟的长辈说话,见他离席,立刻中断谈话,说:“我陪你去。”

戴英说:“不用,你们聊。”

他自顾自地走掉了,梁倏亭习惯性地收回视线和思绪,重新接起与长辈的交谈,可是没聊两句,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又催动他回头望了戴英一眼。

戴英的背影已经走得很远了。梁倏亭费力找了一会,才在重重人影的遮挡下找到他。

灯光摇曳,他的步伐似乎显得跌跌撞撞。

戴英酒量这么好,一瓶红酒而已,至于喝得满头出汗吗?

“抱歉,我失陪一下。”梁倏亭堪称失礼地丢下话说到半截的长辈,大步向戴英的方向追赶。只是一个错眼,他就搞丢了戴英的踪影,前后左右都是人,可是哪里他都找不见戴英。宴厅内外卫生间有好几个,他一个个地找,找得后背都浸出冷汗,才在宴厅的某个角落,看见戴英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儿。

梁倏亭一边走向他,一边喊他的名字。

戴英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回过神,有些反应过激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有服务生端着红酒从走道经过,哐当一声,与戴英撞了个正着。

“先生,小心!”

红酒壶险之又险地被服务生扶住,可是相撞太突然,红酒免不了倾倒而出,泼了戴英一身。戴英向后欲倒,好险身后有墙,他慌忙伸手撑墙,勉强稳住了身形。

红酒侵染了浅色的西服,污痕的色泽深到发黑。

“对不起,先生,太对不起了”

戴英的衣服是明晃晃的高奢,服务生哪里赔得起。年轻人吓得脸色青红,感到身边光线忽的一暗,竟是梁倏亭走到了他们跟前。

“梁、梁先生,对不起,我去取毛巾来”

“不用。”梁倏亭看都不看他,“你去做你的事。”

倒是戴英站稳了脚,安慰了他一句:“没事,是我撞到了你。”

事情发生在角落,动静很小。会场的经理和梁倏亭的秘书接连赶了过来,经理带走服务生,秘书则将梁倏亭和戴英引进休息室内,说:“梁总、戴先生,稍坐一会,我去取戴先生备用的衣服。”

秘书走后,私密的休息室内只剩下梁倏亭和戴英。

戴英出的汗比刚才更多。他的唇色是无血色的白,脸颊上的红色浮于表面,透出些许病态。

梁倏亭早该看出来他不对劲。

“戴英。”梁倏亭轻轻问,“你是不是腿疼腿?”

戴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梁倏亭继续问,“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戴英深深埋着头,嗓音是努力忍痛后的喑哑。

“我又搞砸了。”

梁倏亭拿起毛巾,为他擦拭衣服上沾染的红酒:“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别想太多,你没有搞砸任何事。”

戴英眼里混合着懊恼、难过、不甘,还有几分自嘲与麻木。

“我有没有搞砸,你评判不了。我是在跟我自己较劲。你带我去参加宁柠的婚礼,我踩到别人的脚;你邀我来参加宴会,我又撞到别人。我没有一次能把事情做好。”

通过擦拭的动作,梁倏亭在戴英身上感受到了他在颤抖。戴英的疼痛似乎更加剧烈了,梁倏亭已然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能够治愈戴英痛苦的那一个,还是令戴英加深痛苦的根源所在。

“你只要到场就足够了。”梁倏亭尽力安抚戴英,“没有人会在意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别再回头细想,好不好?”

说着,梁倏亭换了小方巾,替戴英擦去额角的汗,语气越发柔和,“我去拿止痛药给你。等这阵疼缓过来,我就带你回家。”

以戴英现在的状态,继续沟通对他、对梁倏亭都是折磨。让戴英不要再忍受疼痛才是最要紧的事。梁倏亭走到门外,叫来助理,嘱咐助理看好休息室,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撞见戴英难受的模样,他则亲自去取止痛药。

梁倏亭车里一直备着戴英常吃的几种止痛药,为了省去说明和指引的时间,最快速度拿到药给戴英,他选择亲自去拿。

一来一回,拿药的整个过程,梁倏亭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当他回到休息室外时,他看到是站在敞开的门前慌乱打电话给他的助理。

望向门内,休息室已然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他问助理。

助理说:“戴先生非要走,抱歉,梁总,我不敢拦他。他让我跟您说年会还没结束,您不方便提前离场。他还有腿,可以自己走。”

锋利的药板边缘刺痛了梁倏亭。止痛药的铝箔板在他的手中扭曲变形,休息室内空荡荡的景象似乎也发生了扭曲,他盯着空气,却像盯着某个人一样专注。

花了好几分钟,或许是十几分钟,梁倏亭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绪。他拿出手机打给戴英,漫长且规律的嘟声响了十几下,标准的播音女声提示他“无人接听”。

梁倏亭没有放弃。他隔一段时间再打,连续拨出三通,都被对方瞬间挂断。

电话打不通,他转而编辑消息:“你不想让我送你回去,我不强迫你,但你的状态让我很担心。请你接我的电话,让我知道你在哪、是否安全,能不能自己平安回到家。”

消息发出后,梁倏亭耐心地等待了一会,确保戴英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的消息并思考清楚,这才慎重地、孤注一掷地拨打出去。

这一回,电话没能顺利拨出。

戴英关机了。

梁倏亭站在原地。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另一边的梁母听到消息,急忙从社交中脱离,跑过来问梁倏亭:“小戴呢?”

“他走了。”梁倏亭说。

“走了?”梁母急得要命,“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找他呀!”

梁倏亭没有动:“算了。”

梁母讶然:“你说什么?”

任何一段关系都是双向的。一个人的怀疑会引起另一个人的怀疑。戴英的抗拒坚定、有力,他的自尊与自我被高度强调,似乎比起与梁倏亭的感情,保全他自尊自强的形象更被他优先选择。

梁倏亭开始怀疑戴英是否真的爱他。或许戴英爱的只是他的虚影那个高中时被健全开朗的戴英喜欢过的梁倏亭,所以,不管现在的梁倏亭有多爱现在的戴英,戴英都不在乎;梁倏亭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戴英。真正的爱怎么会被对方深深的怀疑、抗拒,成为引发对方精神压力与肉体痛苦的源泉。或许他真的只是移情,是错把心疼当爱情的怜悯之心。

一个怀疑引发另一个怀疑,这些怀疑聚合成一股巨大的下坠力,将梁倏亭钉在原地,带走他全部的行动力与自信心。

就像童新月说的,真的关心戴英,就该用戴英能接受的方式。

人们无法牵住一个不肯伸出手的人。

如果戴英无论如何都不愿伸出手,那就算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灯光、酒影,来宾的珠光宝气;乐队的音乐,餐具碰撞的脆响,服务生来回忙碌的脚步,人们的交谈、笑声和窃窃私语;还有桌花、餐食、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仿佛数据一口气输入过多,程序过载罢工。当戴英跟着梁家人、学着梁家人的举止和做派,开始酬应第三拨前来打招呼的宾客时,他受不了了。

他的腿疼得像在受剐刑。

戴英不想出丑。他躲进卫生间的隔间不出来,默默期盼疼痛可以离开。可是隔间外,三三两两的人进来中场休息,一边对镜整理仪容一边聊天。他们的交谈硬是往戴英耳里钻。

“宁家人真的一个都没有来诶。”

“对啊,看来梁总彻底换人了。你们看到没有,梁太太可是手牵手把新人领进来的。”

“新人感觉不像个Omega,他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说不定来头比宁柠更大呢。”

“哈哈,有道理。”

做了惹眼的事,自然会被他人议论,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戴英好声好气地劝解自己,可就算他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这一起一落的过程也会给他带来压力。

脚步声远去,隔间外的交谈休止。戴英走出卫生间,发现自己已经“逃”到了离梁家人很远的位置走回他们身边,需要跨过大半个宴厅。

离开了梁母的引带,他突然走不过去了。

他以为他的内核足够强大,足以勘破世俗的名利与浮沉,无论走到哪里都安之若素,可那只是他的自大而已。

从这里到那里,是从零到一,从地面蹿升高台,从一个阶级到另一个阶级。需要看淡满场的注目,忽略眼花缭乱的酒影。支撑一个人从容走过这段路的,是雄厚的财力 、从小看惯世面的眼界和气度。

戴英没有这些东西。

命运额外附赠他的是压力之下如影随形的幻肢痛,以及一颗强到病态的自尊心。

戴英很耐痛。不过忍耐疼痛总会占据他大量的精力。他没有功夫想太多,脑袋里仅剩的那点空间只存着一个念头:他不想出丑。

紧接着,他却撞到服务生,弄脏了昂贵的西装。

戴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出了会场,不远处就是地铁站。顺着往常的思考逻辑,打车太贵太堵,不如地铁来得便利实惠。于是戴英径直走进地铁站,与晚高峰车厢内晃晃悠悠的人群一起乘往家的方向。

自从成为不健全者,坐地铁一度成为戴英最厌恶的事情之一:假肢有金属,过安检很麻烦;假肢关节不灵活,上上下下最困难;假肢还没有知觉,容易踩到人,容易踏空或者卡进缝隙。

不过,在大城市生活的工薪族离不开地铁。一年接着一年,现实生活把戴英的厌恶通通磨平。

列车开到了换乘站,戴英随着人流下车,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手机,想要查询换乘信息。

可是口袋里空空如也。

有人偷走了他的手机。

戴英愣在站台,有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现代人离了手机基本无法生存。他是用手机进地站的,离了手机他甚至无法出站。

过了几秒,他又觉得有些好笑。扒手或许是看他一身奢牌又恍恍惚惚,才会向他出手。可是他全身上下最便宜的就是那台属于他自己的手机了。

戴英提起精神,向地铁站内的执勤警察求助。

警官向他询问具体信息,比如在哪里上的车,大概是什么时间、在什么站点丢的戴英答不上来,警官安慰他,他们会立刻联系各站点的工作人员帮他找回,也保守地告诉他人流量太大,他的手机很可能已经被带出了地铁,找回存在一定难度。

戴英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官面露无奈,安抚道:“先生,你不要着急。你报案很及时,一般是能找回来的。”

他显得很着急吗?

戴英看向警官,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他一愣,赶紧抬手抹脸,意识到自己正在掉眼泪。

“这样吧,我联系你家里人来接你。”警官说,“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戴英没有开口。

他无法开口。被问到的瞬间,他脑海中第一个默背出来的是梁倏亭的号码。类似的场景下,总是梁倏亭的号码。

“不用了。”戴英说。

警官没有强求,贴心地帮他沟通好到达目的站后的出站事宜,他就继续回去乘车。

换乘了另一条线路,人少了很多。车厢空荡荡的,戴英坐下来,看到对面的玻璃车窗清晰反射出了他的模样。

衣着光鲜亮丽的青年,却顶着一双红肿的双眼。脸上泪痕斑驳,颓废不堪。

你哭什么?

与玻璃窗上的自我对峙着,戴英在心里问自己。

和梁倏亭闹别扭的是你,一个人走掉的是你,看管不好手机的是你。

遇到麻烦不愿意求助梁倏亭的,是你。

当初选择绝交,现在选择在一起的,还是你。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为什么你总是一边满腹怀疑,一边心存期待;一边狠心离开,一边又频频回头。

为什么你活在当下,却总牢牢盯着过去。

其实你知道答案。

因为你懂得自爱,却从来不觉得,比起过去,你成为了一个更好的人。

曾经的你以为,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父母疼爱,家境殷实,你在父母和社会的保护下自由健康地长大,不存在任何物质上或情感上的缺憾。

小学毕业,你的父母费尽周折将你送进大城市读私立中学,你终于从一种幸福到无知的状态中脱离,体会到幸福有时也是以酸楚为基底的。

大城市与老家的落差、两地教学质量和生源质量的差距,让你像刚从井底爬出来,被天光刺伤了眼。那些在小城里时兴的东西,在大城市不值一提;你曾是别人家的孩子,聪明懂事,一学就通,在新的学校,你却只是个跟不上课程,也没有任何见识的“土包子”。

你的母亲辞去了老家稳定的工作,与朋友一起做起了小生意,以便能有更灵活的时间照顾去外地读书的你。当你怎么学都吃力、次次考试倒数的时候,父母的聚少离多也让他们之间爆发了矛盾和争吵。

每一次,他们和好的理由都相同。这个理由让你倍感压力:“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儿子”。

好在,幸福快乐的童年给了你莫大的支持。你体谅望子成龙的父母,也比同龄人更早、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学习的重要性。

初中的三年,你学得比谁都刻苦。眼看着成绩一步步提上来,你的自尊心和虚荣心渐渐在这座繁华的大城市安定下来。你不再既羡慕又嫉妒地偷瞄同学手中的奢侈品,不再明明好奇却装作不在意他们聊天的内容,更不会在高楼林立的大都市心虚恐慌。

你学会大方表达自己的羡慕与向往,也不在意他人明白你的普通和平凡。

你纯粹的幸福又回来了。那一年中考,你高分考入了向往已久的名校。成功的喜悦冲淡了你三年来的苦闷,也让你父母之间的感情得到了强有力的修补。他们给你在学校旁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一家人在租来的家里吃第一顿饭的时候,你竟在这座大城市找到了归属感。

青春期的你早早地沉淀了自己的虚荣心,这让你多了些莫名的清高自傲。因此,最初你听闻有关梁倏亭的事时,你是不以为意的。你对他甚至还有点不屑。

梁倏亭开学后一周才“姗姗来迟”。处在更高阶级的人,气质显然不同。同学们对他的相貌和家世议论纷纷,你却不听不问,置身事外。

但是,你无法否认,当班主任安排梁倏亭坐在你身边时,你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当然不是一见钟情,而是你感到了被关注、被讨论的压力,你紧张,又杂糅着小小的兴奋。梁倏亭坐在你身边的事实让你变得特别了起来,而少年人总在潜意识里渴望变得特别。

诚然,你一开始热情主动地结交梁倏亭,有大半是被这份“特别”所驱动。可是很快,围绕在梁倏亭身边的人警醒了你。高中生稚嫩且不懂遮掩,巴结人时的谄媚模样远比成年人更加赤裸裸。

他们的模样刺痛了你。你开始思考,你父母不惜分居两地送你进大城市,你埋头苦读三年来到目标学校,难道就是为了来巴结梁倏亭的?

显然不是。

好长一段时间,你对梁倏亭的态度都不痛不痒,不即不离。你深深以为,他只是你众多同学中的一员。

改变这一切的,是一场让梁倏亭差点被孤立的风波。那天,有位同学带来了她母亲亲手制作的甜点,包装在漂亮的纸袋里,班上每位同学都有份,梁倏亭也不例外。

同学带着几分讨好,将甜点送给梁倏亭。梁倏亭礼貌地说“谢谢”,接着果断、坚决地拒绝无论同学多么热情,他都表示拒绝。

最后,同学趁梁倏亭不在,偷偷将甜点塞进了他的课桌里。据当天留到最后才走的值日生说,梁倏亭收拾课桌离开教室时,只看了一眼,就把这份甜点扔进了垃圾桶。

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学校里的“梁倏亭热”降温了。少年人总是自以为是,更何况是在一所声名远扬的名校,这里不缺成绩好又家境优渥的学生。就这样,关于梁倏亭的流言开始在校内传播:他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看不起穷人,嫌弃穷人给的东西脏。

一开始,听到事件始末的你也觉得十分不忿。梁倏亭就算真的嫌东西脏,也不该这样践踏他人的好意。

难道梁倏亭就是这么一个傲慢无礼的人吗?

可是,身为他的同桌,你实在感受不到他是一个负面的人。在他身上,你只感受到谦和大气。他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沉静与安定。如果他真有那么傲慢,他就不会和你挨在一起分着看同一个课本,不会弯腰帮你捡掉落的笔,不会每当你认真看向他时,都认真地回视你。

有一回课间上完卫生间,你和他在走廊碰面了。是他先向你友好致意。突然的,你叫住他,问他为什么要扔掉同学送他的甜点。

他费了一些时间才想起曾经有过这回事。他回答你,他的父母教育他,不可以吃不知道制作来源的食物。一来他对某些食材过敏,二来要保证卫生和健康。那天同学将甜点塞进他的课桌,他不知情,取用物品时弄破了包装。既然如此,就无法再食用;既然无法食用,就该把它处理掉。

原来如此。你回答。这一刻你觉得这个慢条斯理地向你解释的人比你从小到大的任何一个同学都要顺眼。你心底涌上来的亲近他的欲望是浑然天成的,不夹杂一丝功利心。你甚至有冲动去保护这个穷讲究的富家子。保护他不吃坏肚子,保护他不会食源性过敏,保护他不被有所图谋又心怀嫉恨的人伤害。

后来,在体育课上,你买了一瓶冰镇可乐,自己喝去一半,剩下的半瓶递给他。你撞了撞他的肩,刻意大声说:“喏,我没碰到嘴,给你分。”

做这件事情让你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激动在于,这是帮助梁倏亭破除流言的好办法。他都愿意和家境这么普通的你喝同一瓶可乐,又怎么会嫌穷人给的东西脏?

忐忑在于,你怕自己做得太过火了,也许他真的嫌弃“穷人”,嫌弃你。你盯着他出了汗还是显得干干净净的脸,见他接过可乐,说声谢谢,便把可乐送到嘴边喝掉了。

那一瞬间,你对他产生了独占欲。“得让他和我最好”,你想。

你要成为他在这所学校最好的朋友。你再也见不得别人和他分同一瓶可乐。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你的初恋是梁倏亭。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晚上,你抽泣着从梦中醒来了。这一年你刚升高二,与梁倏亭分在不同的班级。学期的课程过半,难过的情绪才潮水一般涌上来。

你梦到你和梁倏亭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你在月台送他,追着缓慢驶离的绿皮火车边喊他的名字边流泪。可现实里,梁倏亭不可能乘坐绿皮火车去上大学,而且你和他不用等到高考,就分隔在不同的教室。

那之后的高中生涯,就像喝柠檬水,酸是主基调。你知道高中生的主业是学习,唯一的目标是高考。早恋的危害家长和老师都耳提命面。可是早恋是挡不住的风暴,它给人的驱动力远大于想上好大学的驱动力。你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但你确实恨不得成为梁倏亭的影子,你对梁倏亭的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与众不同。就连一个月才能挤出一个周末从老家来看你的父亲都知道,你交了个好朋友,好到比亲兄弟还亲。毓棪

在你的努力下,你似乎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梁倏亭最好的朋友。你是同学中唯一一个被邀请去他家做客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与他相约在假期一起旅游的人。

你暗暗给自己定下了时限。在毕业前的某个日子,你会向梁倏亭表白。你甚至坚决地发誓,就算被拒绝,就算迫于现实分隔两地,你也不会轻言放弃。

你想不到自己会放弃得那么快。

梁倏亭十八岁生日那天,宁柠突然回国导致你没能将准备已久的礼物送出去,并不是迫使你放弃的最后一击。在那之后,你还自欺欺人地坚持了很久。

直到那个多雨的夜晚,你和梁倏亭放学后一起打羽毛球,一直打到天色黑透。突然下雨了,你们在主席台下避雨,顺势你一句他一句地谈心。你把对宁柠的疑问藏在话里隐晦地问了出来,可梁倏亭的回答无遮无挡,清晰又直白。

“我们以后会结婚。”他说,“正式结婚不会很快,等我们都成年,学业也都稳定下来,就会先订婚。”

紫蓝色的电弧划破天幕,阴云低沉,雷声轰鸣。梁倏亭等雷声过去后,又继续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后来都成为你做噩梦的素材。

“其实以我现在的年纪,对婚姻、家庭都不算了解。但我了解我自己,也了解宁柠,我这一辈子都会好好保护他,对他尽到我的责任。”

很明显,这是梁倏亭深藏在心底的话。如果不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他不会说给你听。

放弃就发生在一瞬间。你终于明白你做的梦竟然称得上真实。如果离别的列车当真载着梁倏亭远去,那么你一定是追着列车哭泣的那一个。

因为坐在梁倏亭身边陪他一起离开的另有其人。

人生道路上,朋友与亲人伴侣之间的区别似乎就在这里。

你不想看见这个梦成为现实。你宁愿做搭乘反方向列车先行离开的过路人。

你做到了。

因为政策的要求,你需要回到原籍地高考。临考时,你父母退掉租来的房子,带你回了老家。你潜心学习,尽全力考试,最终考取了一所全家人都满意的大学。父母为你办了升学宴,你从同学口中得知,梁倏亭去的是另外一所大学。

你努力想笑,劝自己看开一点,却食不下咽,在自己的升学宴上喝醉酒,吐了个翻江倒海。

你讨厌这个默默期待还能不经意与他相聚在一起的自己。

大学开学,父母给你买了一台最新的翻盖手机,你换了新的号码,群发给朋友们“惠存”,却独独没有发给梁倏亭,也没有把梁倏亭的号码存进新手机。就这样,在初秋的日子里,你被父母送进了大学校园。

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迅速冲淡了初恋的苦涩。你像一块缺水干涸的海绵,被各类新鲜事物充盈、饱胀。十多年来积累的对学习的逆反心理爆发了,学习成为了你生活中最枯燥乏味的事。你有充足的时间和可自由支配的金钱去做从前你认为只有“坏孩子”才会做的事抽烟、喝酒、泡吧,宿醉不归。

很快,你发现有人在追求你。社团活动中认识的Alpha学长对你异常热情。他总是变着法儿地约你出去玩,常常是一群人一起出去,最后莫名其妙的只剩下你和学长。

学长约你去看爱情电影,你感受到他的手指若即若离地触碰你的手臂,似乎是想和你牵手。你偏头看他,在大屏幕微弱的光亮下,他也在看你,眼睛微弯,嘴边带着微笑。

氛围暧昧到有些灼人,可是你的想法却飘得很远

原来喜欢一个人时,脸上的神情是藏不住的。那么你呢?过去的你看向梁倏亭时,又是一副什么模样?

大学里的第一个圣诞节,学长带你去酒吧喝到半夜。你烂醉如泥,瘫软在座位上无法站立。学长将你扶起来,带进出租车,对司机报了附近某个酒店的名字。你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有反抗的力气,但你没有反抗。你默许了。

进入酒店房间,学长将你抱上床,像某种野性还未消退的动物一样扑上来,粗鲁地舔你、吻你。他将手伸进你的衣服内抚摸,你感受不到快感,只有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底劈出来,近要把你当中劈裂成两半。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学长很壮实,全身上下的肌肉练得大块且鼓胀,体味浓重,混合着微酸的酒臭,成为一股令你作呕的气味;他个子高大,双手却相对健硕的体格而言有些偏小,掌中布满茧子,爱抚你时触感粗糙到令你疼痛。

做为朋友,你拥抱过梁倏亭,也握过梁倏亭的手。远远看过去,他是一个高瘦的人,要和他拥抱,才感叹他骨架之大,居然能把你整个人笼罩起来;他虽然是Alpha,但体味浅淡,就算汗流浃背,闻起来也永远是干净清爽的味道;他的手掌也宽大到令你咋舌,可是生为富家子,他掌心柔软,一个茧子都没有,甚至连掌纹都生得规规整整,就像他的人生,没有一条岔路。

在这个圣诞节的凌晨,你推开学长,歪歪扭扭地跑出酒店,一个人在街头走到酒醒。

你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梁倏亭的号码。不存他的号码对你而言没有一点用处。你早就把他的号码刻印在了脑子里,比背出自己的号码还要顺畅。

趁着酒劲,你按下拨号键。

语音提示你拨打了一个空号。你换了新号码没有告诉梁倏亭,梁倏亭也一样。

酒最终会醒。入学以来荒诞不经的梦也醒了。一夜之间,你做回一个好学生,做一个生活里只有学习的“书呆子”。大二结束,你的综合成绩居全专业第一,不出意外,你可以全免学费,并收获一笔不菲的奖学金。

父母是最高兴和自豪的人。母亲鼓励你利用奖学金出门旅游,你兴致缺缺,也没有想要同行的朋友。见不得你放假还闷在家里学习,母亲为你计划了一场自驾游。你拗不过母亲,和她收好行囊一起出发,你不知道这是你人生中最大、最漫长的一场噩梦的开端。

暑期,天空晴朗到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毒辣得无情。母亲开了一上午车,才开过第一段高速。过了服务区还有好长的路,你听着歌昏昏欲睡,母亲体贴地停下来,让你从副驾驶换到后座去睡觉。你打着哈欠照做。

这个举动救了你的命。

车祸发生时,你的意识融在黑暗里无法抽离。一阵刺耳的车胎摩擦声和鸣笛声分不清谁先谁后,像两只粗壮的大手将你拽出黑暗。可是你的意识并没有脱离黑暗太久,你只来得及看到一束白光,可能是对面那辆货车慌张的大白灯,也可能是直射过来的太阳光。在这短短的半秒钟后,你又被关回黑暗的牢笼。

此后的数年,仿佛你不曾被任何声响吵醒过。那黑暗恰如死亡一般安谧。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经过两年的休养,你申请复学。很多人反对,也有很多人担忧你无法适应。学办的老师格外为难,一度建议你再休息两年。你却坚定不移,好几次将假肢穿戴在厚厚的长裤下,像其他健全的同学一样来学校活动。

不怪老师劝阻你。在医院和康复机构,你算是“小有名气”。最严重的那段日子,你碰到尖锐物就想扎进身体,坐在行驶的车辆内就想打开门往下跳,站在稍高的地方,就有一跃而下的冲动。

这种状态下得你突然一改颓态,表现得积极向上,声称要回归校园生活,旁人怎么能不怀疑。

他们找不到促使你好转的原因。

你没有把原因告诉任何人。复学之前你去做了一件事,正是这件事彻底打破你心底虚无缥缈的渴望,让你明白上天不会垂下一根绳索把你吊出溺池,也不会有英雄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

没有人来拯救你,也没有人拯救得了你。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那天你记得很清楚,早晨下着小雨,空气湿润、清凉,令你呼吸舒畅,所以你的胸腔开阔,容纳了许多雀跃和期待。

你在镜子前打扮了很久:这条裤子不够硬挺,那条裤子料子太透;头发剪太短,戴个鸭舌帽会不会更好;脸色和唇色太苍白,要借护士姐姐的唇膏抹一抹

等你准备完成从医院出发,雨已经停了。太阳高高挂起,把穿得太过厚实的你晒得奄奄一息。汗水积累在假肢接受腔内,让本来就用不好假肢的你走得又慢又别扭。

当你赶到目的地,最初的冲劲已经十不存一。

阳光下的大学校园,满是朝气蓬勃的学生。年青人的意气与生气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打得你摇摇欲坠。你在门卫处签下访客记录,觉得来自门卫叔叔的打量都叫你瑟瑟发抖,难以承担。

从校门到图书馆,再到里面的大型汇报厅,支撑你的只有心底的那一点期待。

从后门进入汇报厅,讲座正在进行。主讲人是经济学领域享誉全球的学者,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国内高校演讲。他是梁倏亭赴英交换时的导师,愿意接受邀请,也是托了与梁倏亭的关系。

你通过同学的同学得到消息:梁倏亭是这场讲座的与谈人之一,会参与讲座最后的自由讨论。

坐在后排,听着你听不懂的英语原声经济学演讲,你等得满心焦躁。等待的每一秒钟都被拉长,你乱七八糟的预想了很多事情:梁倏亭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又长高了吗?胖了还是瘦了?他见到你,会露出什么表情,惊讶,高兴,还是冷漠?你们见面,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是“好久不见”吗?那也太俗套了。你不是他的校友,如果他问你为什么来,你该怎么回答?说“因为这是一场难得的讲座”,还是坦白地说“因为我想见你”?

你设想得太多,掌心满是冰凉又黏腻的手汗,心怦怦狂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缺氧。当热烈的掌声响起,主持人宣布讲座结束,人们接二连三地起身离开。你傻坐在原处,终于从周围人的谈论中意识到,自由讨论是不公开的内部学术沙龙,你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并没有机会见到梁倏亭。

眼眶热得发烫。你头重脚轻,近要昏倒。

等到汇报厅里的人差不多走空了,你才慢腾腾地起身离开。

走廊上人来人往,你垂着头,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和任何一个人撞上视线。

“学长,一会儿在沙龙见。”你先听到女生清脆的声音,接着是一声低沉的、耳熟的“好”。

你抬起头,看到梁倏亭从你对面的方向与同学结伴走来。

他意气风发,又沉着内敛。比起高中变得更高更结实了。因为年岁上涨褪去青涩,他的轮廓与五官愈发深邃立体,眼里淡淡的,看谁都礼貌又疏离。

你朝着他的方向,他朝着你的方向,一步一步,你们逐渐靠近的过程在你脑中被按下了慢放键。

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你呼吸停止,眼前发白。他轻轻掠过你后又淡漠收回的视线让你瞠目结舌。

他没有认出你。

梁倏亭没有一眼认出戴英。

你是谁?

你是他的什么人。

你竟然等着他来救你。

“滴滴”地铁的鸣音把玻璃车窗内的倒影惊散。曾经激烈的情绪归为平淡,留下的印记浅浅淡淡,却也不可磨灭。

人们总是把最极端的情绪记得最深。时间久了,过往的记忆就像被无序地打乱了,全部沉浸到沙子里。回忆就是沙里淘金,不重要的琐事和沙粒一样渺小、灰败,怎么淘也淘不出来,可最深刻的记忆就化作硕大的金子立在沙海之上,不必淘洗,它永远会自己浮现,反反复复。

无论是极端的快乐,还是极端的痛苦。

全都是戴英的“金子”。

戴英抬头看到站提示,是他要下车的站点。

他走出去,向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对方仔细打量他一圈,说:“是丢手机的戴先生吧?您的手机找到了。”他对戴英说了一个站名,“您可以去站点的警务室拿手机。”

戴英累得半死,差点直接跟他说“我不要了”。但是,换手机的代价不小,戴英深吸一口气,又转身去乘车。

扒手把戴英的手机带到了很远的站点。等他到达那里的警务室,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警官跟他核对好信息,将手机交还给他,嘱咐道:“先生,查看一下有没有你不知情的转账记录,再确认有没有其他的财产损失。”

戴英接过手机。开机、解屏,一条关机时接收到的短信弹了出来。戴英看了一遍,又去看通话记录,指尖隐隐发着抖。

“没有。”戴英摇头,“谢谢您。”

走出地铁站,天上云层很厚,遍寻整片天空,找不到一颗星星。戴英尽量去找月亮的位置,可是云层太厚,他只望见蒙蒙的月光。

他编辑短信发给梁倏亭:“别担心,我已经安全到家了。”

没等多久,梁倏亭回复他:“好,你早点休息。”

戴英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满以为没有期待,可是潜意识里分明期待着什么。当现实的发展与他的期待南辕北辙时,他又感到失落与痛苦。

比如现在,他想要的其实是“我现在就来找你”,而不是“你早点休息”。

恰如当年和梁倏亭绝交,他给梁倏亭的是一以贯之的坚决态度,可是他有多少次差点半途而废、多少次后悔,梁倏亭都不知道。戴英其实期待梁倏亭再多坚持一下,跟他刨根问底,重归于好。

但是,是他没有坦率地表达、大方地索取,凭什么苛责梁倏亭。

梁倏亭的“残忍”,戴英最清楚。

他不会责怪梁倏亭,只是讨厌总把无望的期待强加在梁倏亭身上的自己。

与梁倏亭擦身而过却没有被他认出来之后,戴英复学、完成学业、参加工作。好多年来,他把梁倏亭的事情抛诸脑后。如果不是醉到不省人事,他基本不会想起梁倏亭。

被梁父叫去帮梁倏亭治病,完全是戴英意料之外的事。他当真一点都不期待再次见到梁倏亭。他最终答应梁父,原因确实在于梁父将梁倏亭的状况描述得很严重,他不愿意看着梁倏亭去死。

没有办法。戴英“不得不”与梁倏亭见面。

阔别多年,他们在病房里重逢。四目相对的瞬间,梁倏亭眼里盛满面对陌生人的淡漠,过了一会,他开始迟疑,然后在淡淡的惊讶后,回归最初的平静。

准备好的“好久不见”卡在喉间,戴英的心被沉甸甸的失落灌满,他看向梁倏亭的眼神近乎带上了恨意。

再一次的,梁倏亭没有一眼认出戴英。

也是再一次的,明知道曾经被漠视过,戴英仍然期待梁倏亭一眼认出自己。

期待梁倏亭眼里绽出惊喜,对他笑说一句俗套的“好久不见”。

此章联系第一章倒数第三段:

“梁倏亭做梦都想不到父亲竟然会把戴英找来。他在病房里见到戴英的时候,一下子没把他认出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年会结束,梁倏亭坐进离开会场的车辆,脱掉外套,解开衬衣领口的扣子,可是胸口的压抑感并没有消退。

司机问他目的地,他低头看手机,停留在戴英回复他“安全到家”,而他让戴英“早点休息”的界面。

梁倏亭不清楚,戴英说的“家”是他们同居的地方,还是戴英自己租住的房子。

满打满算,梁倏亭和戴英在一起才不过半年,同居的时间则更短。不过,时间的长短对梁倏亭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倏亭自身的认知。他把他们同居的房子刻印成了他们的家,那间房子就成了他们共同的归宿。

可惜,戴英似乎并不这样认为。

梁倏亭收起手机,示意司机开往他之前独居的某套公寓。

数月间无人居住,公寓冷冷清清,落了层薄灰。梁倏亭打开空调和地暖,等它们运作良久,仍觉得屋里偏冷。

他在热水下冲完澡,泡热茶,再端着茶坐进柔软温暖的沙发里。室内暖得像春天,梁倏亭慢腾腾地喝茶,本该放空思绪好好休息,脑中却不受控地想起一间暖不起来的老房子。

戴英租住的房子太老旧了,没有地暖,没有中央空调。卧室里的挂机开足马力,尚能暖和一点,可是卫生间却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洗漱前后,多多少少要受点冷。

戴英那么疼,是怎么一个人回到家的。

天气冷,房子里又暖得慢,他能睡好吗。

有些事情根本不能想。一想起来,就化作一根根绵密的针,令梁倏亭坐立难安。

年会上喝了酒无法开车,梁倏亭起身穿衣,打车去往戴英租住的小区。

夜深了,路上车不多。梁倏亭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戴英所住的楼栋前。他抬头观察,楼里的灯光稀稀拉拉,亮着灯的仅有几户人家。戴英的那间黑沉沉的,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梁倏亭想的不是戴英已经关灯休息了。他想的是戴英腿脚不便,半夜起来总要多加小心,所以戴英睡下之前,总会在卧室外留一盏灯。

戴英没有回到这里。

做完排除法后,戴英回的“家”只剩下一个地方。

梁倏亭站在深夜寂静的街头,等待网约车从三公里外赶来接他。风凉透骨,吹得人浑身冰凉,梁倏亭的内里却像被塞了一团火,燥热且灼痛。

半个小时后,梁倏亭在家门前输入密码、验证指纹。门打开,戴英睡前总是会留的那盏灯漏出澄澄的光。

此景此景颇有些不真实。梁倏亭走进去,打开卧室门。床上蜷缩的人有所感应,轻轻翻动一下,支起身,问他:“怎么那么晚?”

不可思议。

跟之前戴英来广州找他那次一样,这一次,先放下姿态的又是戴英。

竟然还是戴英。

梁倏亭说:“抱歉。我吵醒你了?”

戴英摇头:“没有,我没睡着,只是躺着眯一会儿。”

“那我打开灯,没问题吧。”

“嗯。”

灯光乍亮,戴英被刺激得眯了眯眼。他洗漱好了,换上了睡衣,半靠在床头没有起来,脸色是淡淡的苍白,眼下泛青,一副相当疲惫的样子。

梁倏亭脱下外套,坐在床边,问他:“你怎么回来的,打车吗?”

“坐地铁。”戴英说着,打了个哈欠,注意到梁倏亭外套下是一身居家服,就问,“你洗过澡了?”

“嗯。”梁倏亭没有遮掩,“我以为你不会回家,所以我本来也不想回来。”

戴英僵了僵,有那么几秒,梁倏亭以为他无法再把表面上这种无事发生的状态维持下去,他又把话绕了个圈子,回避了重点:“出差结束了肯定要回家。对了,你去桌上看看,我给你带了特产,一箱给你,一箱给叔叔阿姨。你有空帮我带给他们或者哪天我们一起去也行。”

戴英的求和令人无法拒绝。他把姿态放低,轻松地、讨好地说话,在明面上营造出温情脉脉的氛围。这样一来,就没人再忍心把那些尖锐的矛盾翻出来。

至少在广州的那一次,梁倏亭没有忍心。

可是今天不一样。

梁倏亭已经明白了,戴英的每一次求和,都意味着他把真实的自我藏得更深。梁倏亭宁肯戴英和他争吵不休,也不想要戴英继续含着苦果装哑巴。

他要的从来不是戴英的委曲求全。

梁倏亭望着戴英,一字一字地告诉他:“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怎么办。”

戴英睁大眼,似乎没有听清。

“我说我不需要你送我的东西,你该怎么办。戴英,这就是你对我的做法。”

房间里静得呼吸声都消隐。戴英沉默了半天,沙哑地挤出一句:“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梁倏亭冷静地提问,“你给我,就是爱,我给你,就是基于同情的施舍。没有这样的道理。戴英,你了解我,我没有太多同情心,没工夫做无谓的施舍。套用你的话来说,就是你评判不了。我的感情只有我自己能评判。”

梁倏亭试图和戴英讲道理。用戴英用过的方式和句式,顺着戴英的逻辑反诘戴英。这言辞或许不激烈,却太过犀利,甚至带上了淡淡的反讽。

戴英的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充盈眼眶,在他抬手擦拭之前,就先落了下来。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假肢的左腿空荡荡的,他慌忙拿过假肢想要穿上,手却抖得太过厉害。

争吵时,他是连摔门走人都做不到的那一个。

戴英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发抖的双手:“今晚我先去外面待着,我不想和你吵架。”

这算是吵架吗?他们之间的谈话远远没有激烈到堪称“吵架”的程度。

梁倏亭读懂了戴英。他可以肯定,戴英是不想被他看见哭泣的样子。

梁倏亭按住戴英的手,对上他通红的双眼:“把你惹哭的人是我,我放任你不管的话我算什么?”

隔着朦胧的眼泪,戴英瞪向梁倏亭:“我不需要你管。”

泪水砸落在梁倏亭的手背。起先滚烫,后又迅速失温变凉。

“戴英。再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沟通。”

梁倏亭坚持握住他的手,语气越发客观冷静,“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如果我对你最基本的关心都会让你抵触,那我不明白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意义。”

梁倏亭这辈子,很少遇到需要他声嘶力竭的情境。他往往只需要淡定地把事实逻辑讲清楚,话语就足够掷地有声。

他认同这种冷静理智的处事方式。

他也只会这样处理。

可是现在,因为他的这句话,戴英竟然哭出了声梁倏亭第一次见戴英哭成这样,急促的呼吸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哭声,呜呜的,破碎且混乱。泪水来不及顺着脸颊淌流,就先一颗颗串成线从眼眶里滚落。

这冲击了梁倏亭的认知。

原来戴英可以哭成这样。

假肢还没有固定好,戴英不管不顾地站起身,拖着不稳的残腿就要往外奔。

梁倏亭把人拉住,他挣开,走得踉踉跄跄。“你一定要看我哭吗?”戴英说,“你知不知道我最不想让你看见我哭”

“我知道。”梁倏亭不能强硬地拉拽他,只有将他半抱着禁锢在怀里。戴英持续挣扎,梁倏亭空出一只手关闭了房间内的灯光。房门合上,窗帘紧闭,在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的情况下,房间里暗得与纯黑无异。

“我看不到。”感受着怀中戴英哭泣的战栗,梁倏亭收紧手臂,将他紧紧拥抱。“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到。”

黑暗像一块柔和的绒毯将他们包围。视觉被蒙蔽,听觉和触感就被过分放大。梁倏亭前所未有的意识到戴英并不是坚强到不会哭,他只是没有被逼到忍不住的地步。梁倏亭也开始思考:如果不被他拥抱,戴英那消瘦的、孤零零的、摇摇欲坠的身影,能不能自己发出足够的热量?

不够的。

他独自在冷风里走太久了。

光线被隔绝得太厉害,即使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即使对方就在眼前,梁倏亭能看到的依然只有戴英的轮廓,以及他眼里绵延不断的泪光。

戴英靠在梁倏亭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这么哭下去,不知道会不会过度呼吸。

梁倏亭低下头,摸索着吻向戴英。沾满了泪水的嘴唇湿润冰凉,梁倏亭轻轻地舔吮,仍然止不住戴英剧烈的哭喘,于是他用舌尖打开戴英的口腔,顶进去深深地吻他。

戴英像藤蔓一样攀着梁倏亭,抓紧了他的后背。泪水流个不停,让这个吻变得又咸又苦。

稍早一点,梁倏亭在年会会场与母亲分别时,梁母并没有说太多。她望着她的孩子,却不是父母看孩子的眼神,而是从平等个体的视角,看一个与她观点相悖的人。

她提醒梁倏亭注意一件他可能已经忘却的往事。

“你记不记得宁柠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他跟你发脾气,把东西丢到你身上,你的胸前被砸出一块淤青,你还是对他很温柔,哄了他一整晚。”

经梁母提醒,梁倏亭从脑海深处挖掘出了这段记忆。

在宁柠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他为宁柠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只莹白色的钢笔,装在丝绒礼盒内,系上了宁柠喜欢的酒红色丝带。宁柠在生日聚会上拆礼物,从礼盒中拿出钢笔,本来是一副满意且开心的样子。

来参加聚会的某个孩子见了这只笔,突然大笑起来:“什么啊梁倏亭,你好没有创意,上个月我过生日你送的也是钢笔。”

一瞬间,宁柠上扬的嘴角就掉了下去。

聚会结束后,不熟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亲人和要好的朋友。宁柠终于绷不住情绪,他当众把钢笔连同礼盒一起丢到梁倏亭身上,从礼物堆里抓出各式礼品往梁倏亭身上砸,哭着说他“太讨厌了”。

从那以后,梁倏亭就懂了,给爱人的应当是独一无二的待遇。他再没有让宁柠从他这里收到过“普通”的东西。宁柠的每一个生日,每一年的每一个的节日,梁倏亭都会花心思为他准备“特别”的惊喜。

为了这样一个小矛盾,梁倏亭可以说花费了十多年的时间去哄宁柠。回顾他和宁柠过去的岁月,铢积寸累,留下了太多他爱惜宁柠的痕迹。

反观他与戴英的过去,漫长的时间长河里,任他怎么苦苦地寻踪觅迹,点点滴滴,只有戴英爱他的蛛丝马迹。

比较天平的两端,戴英手上没有砝码,自然会飘在空中摇摇晃晃,梁倏亭若怪戴英不够坚定,未免太过狠心。他不应该着眼于戴英“为什么不接受”,而是应该不停地给予,直到找出戴英能接受的那一个。

“刚刚是我说错了。”

梁倏亭想,他们为什么爱彼此,这份爱是否纯粹、是否足够深厚,都不影响他做决定。

别被爱本身的内涵束缚了手脚。

就算他的爱当真不纯粹,掺杂了被爱的感动、对苦难的怜悯,那又怎样?

只要够重,砝码不必做成纯金。

梁倏亭操着惯常的理性口吻,说,“即使没有意义,我们也要在一起。戴英,这辈子我们没有分开的可能。”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浴室的门半掩着,灯光和水声一起从门缝中流出来。戴英靠在盥洗池前洗脸,他的背深深弓下去,近乎把整个脑袋埋进水池里。

他坚持要一个人收拾好再出来,于是梁倏亭站在门边,不进去,也不走远。

过了半天,水声停歇,戴英支起身,扯下旁边的毛巾擦脸。透过镜子的反射,梁倏亭看到他潮湿的脸上不仅双眼红肿,脸颊和鼻头也都红通通的。

戴英转过身,顶着这样一张脸问梁倏亭:“还好吧,明天应该不会肿起来?我一早就要去公司。”

“还好。”梁倏亭说,“不过,请假休息一天会更好。”

戴英摇摇头,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他抬手揉眼睛,点了点头。

人们在尴尬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多出一些小动作。

回顾整个高中时代,梁倏亭没见戴英哭过。戴英遇事,给出的反应大多是抗争性的反对、辩驳、重试总之,不会哭哭啼啼。

从内在的自我认知到外在的言行举止,戴英都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强者”。

现在,这位刚刚大哭一场的“强者”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早点睡吧。”梁倏亭用商量的语气说,“明天早上看你休息得怎样,再决定要不要请假。”

“嗯。”戴英鼻塞,说话瓮声瓮气的,带出点孩子气,“那我们关灯睡觉。”

梁倏亭关上灯,黑暗又充盈了整间卧室。戴英先窝进被子里,梁倏亭躺到他身边,朝他伸手,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轻轻偎了过来。

“晚安。”梁倏亭说。

“晚安。”戴英也低声回应。

相较于体热的梁倏亭,戴英身上温温的,既熨帖,又不使人闷热。他睡觉踏实,总能乖乖被人抱上一整夜。梁倏亭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变换睡姿,他竟也能跟着换好姿势,始终与梁倏亭紧紧相依、完美契合。

黑暗催生困意。戴英先入睡了,听着他均匀平缓的呼吸,梁倏亭也很快陷进了沉睡。

一段回忆以梦的形式造访。

那个放学后的夜晚,雨又大又急,垂直下落,连成线,再织成细密的大网,把留在体育场打球的梁倏亭和戴英困在屋檐下。

闲聊间,戴英问起了宁柠。他的语气随意,像是无话可聊才不得不提起。可是梁倏亭却无法随口回答,他难得认真思考一番,像个成熟的、有担当的男人,说自己一辈子都会保护好宁柠。

雨声喧哗,戴英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评价。他突兀地站起来,喊了一声:“梁倏亭。”

他就这样生硬地中断话题。

“我想起来实验室有几把备用伞。我去拿过来,你等我一会。”

他把话丢下,不等回应,埋头奔跑进雨中。大雨模糊了戴英的身影,像小小的落石融进沉塘,连水花都轻得毫不起眼。

过了十几分钟,戴英的身影从雨雾中慢慢显现。他打着一把破破烂烂的旧伞,手里则拿着一把看上去崭新的伞,走进屋檐下,把新伞递给梁倏亭。

“回家吧。”他说。

明明进入了屋檐的遮蔽范围,戴英仍然低低的打着伞,将上半张脸隐藏在伞的阴影下。

几滴水珠划下他的脸颊,坠落进雨中。

梁倏亭不明白自己是根本没有在意,还是时间久远忘却了细节。戴英在实验室拿了伞,再打着伞从实验室走过来,脸上的雨水应该早就干透了。

原来他哭了。

原来戴英早就在梁倏亭面前哭过了。

淅淅沥沥的雨在梦里下了整夜,第二天,胸口久久不散的钝痛伴随梁倏亭清醒过来。窗帘开了一条缝,阳光咄咄逼人地刺进眼里,梁倏亭看向身边,戴英睡在他怀里。

他睡得相当沉。梁倏亭松开他,翻身下床,难得他没有跟着醒过来。

将窗帘拉好,梁倏亭走出卧室。手机里有许多来自梁母的未读消息,他不急着回复,先洗漱完,冲好咖啡,再将打算做给戴英当早餐的面包放进烤箱复热,才坐下来打给母亲。

“亭亭?”梁母很快接起电话,劈头盖脸地问,“小戴还好吗?”

“嗯。”梁倏亭看了眼卧室,压低声音说,“他还在睡。”

“小戴回家了?”梁母声调都扬了起来,“你们和好了?”

在梁倏亭和戴英这里,“和好”的定义相当微妙。

他们之间虽然接连发生一个又一个的摩擦与争吵,但与此同时,双方也都在极力避免关系破裂。他们没有吵到必须先“和好”才能继续下去的地步,但是,引发矛盾的源头也一直得不到根除。

梁倏亭垂下眼,诚实地回答:“我不确定。”

梁母被他堵得没话说,长吁短叹了好一阵,才蔫巴巴的鼓励道:“亭亭,你要多想办法”

这时,卧室那边传来了开门声。梁倏亭对母亲说“稍等”,转过头,看到戴英从房门里探出脑袋,一双睡得迷迷瞪瞪的眼睛四下张望,正找他在哪儿。

梁倏亭在餐厅,因为角度的问题,戴英在卧室门边并不能一眼看见他。

“怎么了?”梁母提心吊胆地问。

梁倏亭挪动几步,和戴英对上视线,戴英睁大双眼,做口型问:谁啊?

他的眼睑有些水肿,双眼一瞪,更显得圆滚滚的。

只是和戴英的一个照面,梁倏亭身体里那股从梦里延伸出来的沉郁情绪就被抽离走了。他对母亲说:“没事,戴英醒了。妈,我们晚点再聊。”

“好,好。”梁母一叠声应下来,当即挂了电话。

戴英走出来,问他:“是阿姨打来的?”

他的嗓音沙哑到像失了声,一开口,先把他自己吓一跳。

“没关系,只是问问你的情况。”梁倏亭说着,抬手摸了摸戴英的额头。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但梁倏亭还是谨慎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嗓子疼不疼?”

戴英没顾上回答他,先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对了,我又没考虑叔叔阿姨的感受。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梁倏亭没有提醒他,他对梁倏亭不告而别的次数可比对他父母来得多。

“给你测个体温,好吗?”梁倏亭耐心地说,“用额温枪,很快。”

戴英闻言,捂着额头感受了几秒,不甚在意:“我感觉很好啊?”

梁倏亭不再费口舌,转身去拿额温枪。滴的一声,电子屏显示37.5度。戴英果然有点低烧。

额温偏低,测腋温可能更高。有数据作证,戴英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那我跟领导请一天假?”

“嗯。”梁倏亭点头,“先在家吃药,如果没有好转,我们就去医院。”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戴英打电话请假,吃药、吃早餐,躺进房间睡回笼觉,再睁眼时,已经是十一点多。

梁倏亭坐在床边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他居家工作时会使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戴英有些懵:“你怎么没去上班?”

梁倏亭说:“我想陪你。”

他抬头直视戴英,补充道,“是我想陪你,不是你需要我陪。这样没问题吧?”

戴英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梁倏亭继续看笔记本,也不说话。

“我”戴英慢吞吞的嘟囔,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我想喝口水。”

梁倏亭合上笔记本,问他:“温的可以吗?”

“凉一点。”戴英看懂眼色,又改口,“烫一点也行。”

梁倏亭端来一杯温水,戴英到底嫌烫,吹了几下才肯喝。一边喝,一边抬眼打量梁倏亭,见他表情还不错,便放松眉眼,悄悄舒了口气戴英生了病,被人照顾,竟会感到理亏心虚。

“要不要再喝一点?”梁倏亭问。

戴英摆摆手,把杯中的水喝完:“不用了。”

梁倏亭拿走水杯,再次给戴英测温。这一次数值正常,戴英退烧了。梁倏亭安了心,戴英也如释重负。

一边收拾着医药箱,梁倏亭问:“昨晚你几点到的家?”

戴英沉默了。

“很晚吗?”

“还好大概十点多。”

戴英离开那会儿,年会刚刚过半。就算是蹬自行车,九点也该蹬到家了。

想到戴英挂断的电话和突兀的关机,梁倏亭有了一个猜测:“你遇到了什么事?”

戴英噎了一下,说不出口。梁倏亭重复问了一遍,他才以硬邦邦的口气说:“我坐错线路,兜了个大圈子。”

他说得含糊不清、难辨真假。但可以肯定他回家路上并不顺利。

犹如对镜自视,梁倏亭照见了自己的傲慢与矜骄。

昨晚,站在宴厅里没有追出去的那一刻,他没有认真思考戴英的处境。戴英的衣物被红酒浸湿,他在冬夜穿着湿衣回家,很可能受凉感冒;再往深了想,戴英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挂人电话还关机,应该并非出自故意。

当时当刻,梁倏亭自身的感受他被爱人推拒的挫败与沮丧占了上风。他认为戴英过度强调自尊,可是在他心说“算了”的时候,他的自尊何尝不是胜过了一切。

梁倏亭忍不住伸手抚摸戴英的脸颊,动作轻柔,充满怜惜。

他说:“对不起。”

戴英的眼睛迅速泛出一层水光。他垂下眼:“我也要说对不起。”

梁倏亭摇头:“我不会对你生气,当然,我父母也不会。你带了特产给他们,不是吗?有空我们一起去送。”

戴英的声音含在喉咙里,似是有些哽咽了:“我们周末就去。”

“好。”梁倏亭捧住戴英的脸,凑过去亲吻他,“你愿意怎样,我们就怎样。”

第40章 第四十章

梁倏亭和戴英决定周六去看望梁父梁母。

他们和梁母约好时间,梁母喜出望外,提前几天就开始定菜单,买新的餐具和家饰,兴奋地告诉儿子她把周六安排得有多么棒。

没人能够预料到,周四,一通电话打乱了计划。

戴英老家的亲人告诉他:他的父亲住院了。

戴英雷厉风行地请批年假,买下当晚回老家的车票,迅速交接工作,急急忙忙回家收拾行李。

到了这时候,梁倏亭才得到他的通知:“我要回老家待几天。”

梁倏亭中断工作回到家,看到戴英将行李箱平摊在地上,一边往里扔东西,一边夹着手机和人通话:“我晚上十点到车站。不用,真的不用,我打车去医院就好了。”

戴英扔进行李箱里的衣物乱七八糟,没有来得及叠好。梁倏亭蹲下去,将堆成小山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整齐叠放。

“我先收拾行李,晚上见面说。”戴英放下手机,问梁倏亭,“你怎么回来了?”

梁倏亭反过来问他:“你没想过我会和你一起去吗?”

戴英愣了愣,像是被这句话颠覆了认知,脱口就问:“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去?”

他丝毫不觉得,梁倏亭和这件事有半分关系。

梁倏亭停下手中的动作,抿紧唇,轻微地皱了皱眉。

戴英回过神,似乎也觉得的自己说得有些过火,不由懊悔起来。

一时之间,他们都闭了口,没有预兆的陷进一场无声的对峙。他们都太理所当然了梁倏亭理所当然地认为戴英的事就是他的事,戴英则理所当然地认为梁倏亭和他的家事没有任何牵扯。

“时机不太好。”

沉默被戴英轻声打破。

他向梁倏亭解释,“我爸生病住院,我回去肯定是天天往医院跑。你第一次去我老家见我家人,我们总要好好地招待你。下次有机会,我安排个更好的时间,我们双方都提前做好准备,不觉得更好吗?”

戴英总能找到理由。合情合理,具有说服力。

梁倏亭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他也知道戴英并不是认真思考过理由才拒绝他的,他总是瞬时的、下意识地拒绝后,才回过头找到理由。

“时机不好,我可以不去叨扰你的家人。但是,这不影响我陪你一起回去。我可以开车载你,给你跑腿,甚至只是在路上陪你说说话,总好过你一个人抗。”

梁倏亭说着,刻意停顿了一会,尽量以平静准确的口吻和措辞表达自己的想法。

“戴英,对于你的事,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戴英愣着,一时屏住了呼吸。

他把手机捏得死紧,不小心按到侧边音量键,将声音调至了最大。应用软件不适时地弹出广告,提示音巨响,惊得他整个人猛地打了个颤。

仿佛是过于紧绷的弦被彻底拉断,他深深呼吸,反而放松下来。

“我很久没回老家了。而且我爸再婚了,我和他的新家庭接触得少,我先自己一个人回去,适应几天,再叫你过来陪我,行吗?”

他眼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请求。

让戴英愿意缓冲几天再接受梁倏亭的陪伴与帮助,而不是完全把人“拒之门外”,已经算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梁倏亭不想太过急进,更不想给戴英施加过多的压力,从而爆发出新一轮的争吵。哪怕他们之间的关系迟迟难以得到改善,也不能再让争吵刀割一般消耗他们的感情。

“好。”于是梁倏亭说,“我等你消息。”

当晚,梁倏亭将戴英送到车站,目视他推着行李混在纷纷拥拥的旅客中,不消一会就失了踪影。

此后数日,梁倏亭都在等待中度过,一天、两天、三天他内心的焦灼感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确。

他真的能等到戴英的消息吗?没人能够保证,他等来的会不会是戴英独自去,又独自拖着行李回来,挂着疲惫的笑容对他说“我一个人也可以”。

那将意味着梁倏亭又一次几乎是每一次,都错失陪伴戴英度过难关的机会。

戴英离去的第四天,梁倏亭加班到入夜。高强度的工作麻痹了一部分焦灼感,也带来疲劳和压抑,以及咖啡因依赖。於琰

他起身想为自己倒一杯咖啡,却听到电话响起。

是戴英打来的。

“喂,梁倏亭?”

戴英的语气带着难掩的高兴,“我爸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这两天有空过来吗?对了,我这边是小地方,但也有出名的景点,趁着我年假没结束,我可以带你逛一逛”

戴英絮絮叨叨的,一会说他父亲,一会说景点,仔细听,能听到戴英旁边有位中年女人时不时的插话,提醒他说这个、说那个,可能是戴英提到过的他父亲的再婚对象。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点点光亮比星空更加闪烁,落进梁倏亭带笑的眼中,驱散了累日的阴沉。

他说:“我马上过来。”

戴英老家没有机场,当天最晚一班直达的列车也开走了。梁倏亭不想等到明天,他从车库里选了一台满油的车,决定即刻开过去。

六个多小时的车程,不近不远。梁倏亭中途只休息了一次,最终在凌晨三点抵达了戴英出生的这座小城。

梁倏亭找了医院附近的酒店入住,稍作休息。天亮后,他在酒店吃早餐,透过窗户看到清早的街道上车来人往。在这个时代,即使是内陆小城,也有着匹敌大城市的繁忙路段。

梁倏亭打给戴英,告诉他:“我正在医院附近。”

戴英大惊:“你说什么?”

他问清酒店的地址,十分钟之后,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梁倏亭身前。

几天不见,戴英看上去瘦了一圈,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燥泛白,明显是休息不足。他一见梁倏亭就上上下下将他看了一遍,心疼地问:“你连夜开车过来的?”

梁倏亭的情况或许不算“连夜”。他途中休息过,一抵达就睡了,因为醒来能见到戴英,他心情好,睡眠质量相当不错。反观戴英,倒像是接连熬了大夜的样子。

梁倏亭将戴英抱进怀里,抚摸他的后背,以拥抱来丈量。

戴英果真瘦了。

“我没事。”梁倏亭说,“可以的话,我想去医院看望叔叔。送什么礼物合适?我带了一些滋补品,但是不清楚叔叔是否用得上。”

戴英想了想,说:“我爸可能不肯收。”

梁倏亭本来以为他会拒绝,就像他一直以来拒绝了很多梁倏亭试图送给他的礼物。但是戴英脑袋一歪,却说:“我偷偷拿到他家里放着好了。他比我还要面子。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完,戴英自己先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借着拥抱传递给梁倏亭,令梁倏亭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在戴英的建议下,梁倏亭没有拿出他专门带来的昂贵滋补品,只在医院外的水果店买了个接地气的果篮。

三人间的病房住满了病患。戴父在最靠里的那张床。另外两名病患都穿着病院服躺在床上,而戴父手上扎着留置针,却整整齐齐穿着羊毛衫和西装裤,和一名中年妇人一起坐在床边等待。他见到戴英和梁倏亭走进来,便立刻站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

恰如戴英所说,他父亲确实比他更好面子。

戴英清了清嗓子,向双方介绍:“这是我爸和覃阿姨。”

“爸,覃阿姨,这位是梁倏亭。”

戴父乍看上去和戴英不像。戴英应该更像母亲。但是继续看下去又觉得父子俩的身形、轮廓和气质简直如出一辙,都是高高瘦瘦的,英气十足,不笑的时候有些难以接近,笑起来又阳光开朗,满眼真诚。

梁倏亭向戴父伸出手:“叔叔,覃阿姨。初次见面,我是梁倏亭。”

“哎,你好。”戴父握了握他的手,笑起来,面上的冷漠化开,露出一副和蔼近人的模样。握完手,把笑容一收,又恢复到严肃冷漠的状态。

“祝您早日康复。”梁倏亭递上果篮虽然他绝不会看得上这样的礼物,这礼物也与他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但覃阿姨乐呵呵地收了下来,戴父看起来也很满意。

“谢谢你啊,小梁。你也看见了,戴英他爸爸现在不太方便,不能好好招待你,过两天他出院,我们在家里摆饭,你来家里吃饭啊。这两天先让戴英带你在市里转转,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戴英都知道。”覃阿姨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戴父则在旁边不时地点一下头。

看上去,戴父是那种传统的寡言家长,孩子的教育和交流都交给夫人、以夫人为桥梁,要是覃阿姨不在,三个男人估计没什么话好聊。

以覃阿姨为主力的聊天开展得十分顺畅,可是没过多久,覃阿姨就站起身,遗憾地说:“我先回家买菜做饭,老戴,还是吃一荤一素一汤啊?”

戴父点头:“随便做点就行了。”

戴英也跟着站起来:“覃阿姨,我送你。”

覃阿姨拉住戴英的手让他坐下:“不用,小梁在这里,你陪着和你爸说说话。我坐公车回去。”

戴英看向梁倏亭,有些犹豫也有些为难。看来他接送覃阿姨是这些天来的惯例,但是梁倏亭来了,他也不好撇下梁倏亭。

梁倏亭看清形势,对戴英说:“没关系,你去送阿姨,我在这里陪叔叔聊一聊。”

戴英不放心。他扶着梁倏亭的肩,看向父亲:“爸,要不我今天先让他回去吧。”

戴父摇头:“没事,你去送你阿姨,我和小梁再聊两句。”

最终,戴英有些震惊地和覃阿姨离开了病房,他一步三回头,似乎觉得父亲做不出这样的事。

如梁倏亭所料,没了覃阿姨在中间说话,戴父长久地沉默了。他盯着果篮里的大棚草莓,像是想把草莓上的每一粒籽都研究明白。

梁倏亭打量起病房里属于戴家的这一隅,寻找可聊的话题。病床旁的行军床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主动向戴父搭话:“叔叔,这是戴英睡的吗?”

这张行军床有些年头了,中间向下凹陷,显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戴父应道:“是他睡的。我住院办手续,夜里陪护,骑电瓶车接送我老婆给我送饭,都是他一个人搞定。”

指尖触碰到行军床的表面,粗糙且冰凉的质感带来一阵疼痛,顺着血流充斥梁倏亭的整个心脏。

梁倏亭一时没有接话,好在,戴父说完这句话后,竟神奇地打开了话匣子。

“他虽然腿有残缺,但是什么事都能做好。我本来想着他自己都要人照顾,我住院不是什么大病,干脆别告诉他。但他覃阿姨说,如果不告诉戴英,他以后知道了,可能会觉得我嫌弃他腿脚不方便,帮不上忙,他心里反而要难受。”

戴父重重叹一口气。“小梁,你别见怪。这是他性格里不好的一点,也是好的一点。而且他很孝顺,他想着他妈妈,我再婚他难受,但我孤零零一个人他也难受,我和你覃阿姨搭伙过日子,他支持我。他从小就懂得体谅长辈。”

戴父说的每个字,梁倏亭都能理解。戴英的倔强和坚韧,戴英对长辈发自内心的敬爱,梁倏亭一点一滴看得清清楚楚。

“我明白。”梁倏亭说,“他好在哪里,我都明白。”

戴父望着他,有些出神,突然问:“你刚刚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梁,梁倏亭。”梁倏亭的名字并不常见,怕不能准确传达,他将自己的名字打在手机备忘录里,递给戴父看。

戴父接过来,眯着眼睛默念了几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感叹道:“原来就是你啊。”

梁倏亭问:“您早就知道我?”

“嗯。”戴父掏了掏口袋这是老烟枪的习惯,心里有事,下意识就去摸烟盒和火机。口袋里空荡无物,他的手抬起又放下。

“那时候跟现在得有十年了吧。戴英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我没怎么去陪过他。他残肢痛和幻肢痛很严重,医生说装假肢能帮助减缓痛苦,但我感觉没有用。有几次他痛得倒在地上哭,意识都不清醒,我才去了,听见他喊过你的名字。”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在停放电动车的区域旁,绿树葱郁,投下大片阴凉。冬日的艳阳虽然刺眼,但若站在阴影里,却又太过森冷了。因此,戴英让覃阿姨在阳光下等待,他将车推出树荫,再载上覃阿姨回家做饭。

小小的电动车开上路,速度适中,稳稳当当。覃阿姨的手搭着戴英的肩,问他:“你真的不用留下来陪小梁?”

戴英摇摇头:“我爸好像想跟他聊几句。没事,他什么事都应付得过来,倒是我爸叫人担心,他平时跟我都没什么话可说。”

戴英相当笃定。覃阿姨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对梁倏亭无条件的信任,以及自然流露的自豪与夸耀。

买好菜回到家里,戴英给覃阿姨打下手,两人配合起来,不到一小时就能把饭菜做好。

戴父和覃阿姨居住的这套房子是单位的老家属区。低层住宅,布局老派,灶台靠窗户,窗外就是相邻两栋楼共用的地上停车坪。覃阿姨住得久了,邻里开的什么车她都认得,所以当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陌生名牌车开进来时,她瞬间就注意到了。

她把正在摘菜的戴英叫过来,打开窗,让他认那辆车,“你看,是不是小梁的车?”

戴英只看了一眼就确认是梁倏亭的车,不免有些发愣:“他怎么过来了?”

戴英拿出手机打给梁倏亭,电话接通,戴英“喂”了一声,梁倏亭同时从车里走下来,一边出声回复他,一边抬头寻找他。

这时节,小区里的树养护得不如医院里好,叶子掉光了,剩下三两根细瘦的灰色枝条。物业也不勤快,枯败干瘪的落叶满地散落。梁倏亭抬眼寻找戴英,起先眉头微蹙,显露出淡淡的焦躁,等他找到戴英,所有的焦躁收敛下去,又沉甸甸的,压低了他整个人的气场。

或许是他的神情太严肃,也或许是因为他全身的穿着都是深色的。在这个暗淡陈旧的场景里,他来得毫不突兀。

覃阿姨看向戴英,果不其然,戴英的眼里浮现出了担忧:“怎么了?我现在下楼,你等我一下。”

“砰”的一声关门,接着是逐渐下降的急切脚步声。

梁倏亭站在楼下,透过楼梯间镂空的墙面,可以看到戴英正一层层的跑下楼。

梁倏亭没有思考太多。甚至说,在情绪的支配下,被动的思考占据了他的整个脑袋,他根本无法做主动思考。

他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避免对戴父失礼,他向戴父询问了地址,驱车去找戴英。路途中他好几次觉得指节发麻,视线模糊,近乎无法正常驾驶。他必须屡次停下来调整状态,如此断断续续,才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

“你怎么了?”戴英走下楼,像个找回了走散孩子的家长似的,挨到梁倏亭身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我爸和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吗?”

梁倏亭说:“为什么这么问。”

戴英伸出手,碰了碰梁倏亭的手背,有点安抚的意味。“我感觉你脸色不太好。”

梁倏亭顺势握住戴英的手,指节用力合紧。“没事。我和叔叔聊得很开心。”

戴英的手臂抽动了一下。这让梁倏亭意识到,他下意识地过于用力,捏痛了戴英的手。

戴英不太相信:“我爸能聊出什么开心的东西先上楼坐一坐,等午饭做好了,我们送去医院,我可以给你找回场子。”

戴英领着梁倏亭上楼。梁倏亭跟着一步步地向上迈。台阶仿佛在摇晃,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微颤。呼吸不太顺畅,他深呼吸,皱眉,更加剧了胸闷和头疼。

“你到底怎么了?”

到了家门口,戴英没有开门,而是转过身,认真地告诉梁倏亭,“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不要生闷气。”

梁倏亭望着戴英,斟酌着是否要在此刻点破。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可是情绪还在喧嚣,他根本无法压抑。

“叔叔告诉我,你现在照顾他用的那张行军床,当年你出事的时候他也用过。所以那张床才这么旧,凹陷这么深。”

梁倏亭以一种侧面的、缓和的方式告诉戴英,他和戴父谈及了他车祸时的旧事。

戴英的神色僵了僵,半天才恢复自然。

“还有呢?”他问,“我爸还说了什么?”

梁倏亭不想再遮遮掩掩。

“我那个时候换了号码。你打给过我,对吗?”

楼梯间没有亮灯,没有制暖设备。光线昏暗,又冷风阵阵。

戴英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他应激般的脱口就反问:“打过又怎样?为什么突然说那么多年以前的事?”

“打过又怎样?”梁倏亭一字一字地重复他的问句,“所以你真的打给过我?”

“我没有打过。”戴英说,“我是在假设。如果我打过,那又怎样?现在我们这种情况,再谈类似的问题有什么用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来找我?”梁倏亭问,“有没有真的来找过我?”

戴英不假思索:“没有。”

他固守阵地。条件反射似的把自己包装成水火不侵的铁人。

梁倏亭已经无法忍受。

“戴英,难道你无法感受到我现在很爱你吗?”

戴英怔住了。

他费解地问:“你在说什么?”

梁倏亭说:“你现在的需要也好,你过去的需要也罢,无论是我能回应的,还是我已经错失的,你需要我的每一个瞬间,对我而言都至关重要。”

戴英晃了晃,有些重心不稳。他不动声色地扶在房门上,以此借力站稳。

“我爸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不管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太在意。我从来不想要你为我感到歉疚。”戴英咬着牙说,“当年是我坚持要和你绝交的。”

梁倏亭反驳:“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同意和你绝交。”

戴英的瞳孔缩了缩。

这句话像是把他噎住了。他抿紧唇,没有说话。

梁倏亭继续说:“就算不是好朋友,我们也还是同学,是曾经要好的朋友。我向你表达过我的意思,在你出事的时候,一些跟你关系并不亲密的同学都曾帮你筹款,偏偏我什么都不知道”

“够了。”戴英打断他,“梁倏亭,当时,我们确实断联了。我不知道你的新号码,也没有告诉你我的新号码。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不在一座城市,有的时候,甚至不在一个国家。”

泪水从积蓄到滚落,快得戴英来不及反应。他飞快地擦拭脸颊,缓了一会,才强调道,“我不是你的任何人。”

十几岁的高中生,限定在学校与班级的集体中,要好的时候,就像一团揉合起来线团,近乎要不分你我。

可是,要真的沉下心来开解,此线与彼线,终究是两条分别的平行线。

来处不同,各有去处。

梁倏亭仿佛出现了幻觉。看见过去的戴英,亦看见过去的自己。

那年,梁倏亭刚满二十岁。他和宁柠办完订婚仪式,一同赴英游学。

在学习上,他有顶尖的教授引路,有同样优秀的同门与他思维碰撞;在学习之外,他有充足的财力,有恋人陪伴,更不缺形形色色的友人。派对、出海、滑雪、马术闲暇时光永远欢畅愉悦。在梁倏亭本就一帆风顺的人生中,这堪称他最为舒心、自由、恣意的一段时光。

他无从得知,同一时间,他曾经的好友却被一场意外卷入绝望,每天都与惨厉的疼痛对抗挣扎。

现在的梁倏亭希望戴英遇事能毫无芥蒂的求助于他,可是戴英向他发出的最迫切的渴求,却被无解的时光阻隔,历经十年的错位,才终于借他人之口送达梁倏亭。

梁倏亭忘却了戴英年少稚嫩的模样,他也没有见过戴英被痛苦折磨的样子。但是在他的想象中,那个痛得倒在病床旁,哭着、喊着梁倏亭来拯救他的消瘦青年,确确实实长着戴英的脸。

梁倏亭第一次知道,对人类来说,拥有想象力可以成为一种折磨。

现在的戴英越有生命力,越顽强、越鲜活,与梁倏亭想象中那个渴求他拯救的青年之间差别越大,这场时间错位带给梁倏亭的痛苦就越强烈。

他陷在由想象力织构的图景中,明知是自我折磨,仍无法停止。

梁倏亭前所未有的感受到痛苦。

不是后悔,不是遗憾,而是纯粹的痛苦。

“我们那么多同学和共同朋友。我的情况,你一定问得到。”梁倏亭说,“你的情况,对我而言也是同样。”

戴英颤抖起来。他别过身去,像个孩子一样皱着脸抽噎。

“我没有问。戴英,对不起,那时候我一句都没有问。”

说到这里,梁倏亭才发现自己也哽咽了。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屋门紧闭,隔绝了年轻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屋内的覃阿姨自顾自地煮饭烧菜,并不知道自家的小辈正靠在门上哭得稀里哗啦。

梁倏亭微曲手指,轻轻触碰戴英的脸颊,想为他拭去泪水。光线从梁倏亭的斜后方射入楼房,戴英的整个人被他灰色的影子笼罩着,湿润的脸庞又被他的手掌投下了更深的一片阴影。

戴英缩了缩,嘴上说着“自己来”似是要躲避梁倏亭碰过来的手指,可是他到底没有拒绝,反而因为垂下了头,让整张脸都严丝合缝地躲进了梁倏亭手掌的阴影里。梁倏亭轻蹭他的脸,他吸吸鼻子,深呼吸,把流泪时的狼狈快速地、熟练地往回收。

“你没有问,对我来说也许是好事。在我状态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如果真的让你知道了我的情况,我不一定会变得更好,也不一定能够那么快就靠自己站立起来,我”

说到这里,戴英抬眼望了望梁倏亭,一瞬间卡住了。

仿佛遭遇了一场冰凉潮湿的大雾。梁倏亭视线氤氲,眨眼间,一滴泪跃出眼眶。干燥的脸颊挂不住泪水,它迅速滑落坠地,一闪而逝,好像只是偶然从梁倏亭脸上掠过的光点。

戴英惊得脸都白了一个度,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你哭了?”

“是。”梁倏亭倒是平静淡然,“我会为了你哭。很惊讶吗?”

戴英确实很惊讶,甚至惊讶到磕巴起来。“我我从来没见你哭过,吓到我了。从前的事你没有问就没有问,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哭啊”

若说梁倏亭从来没有流过一滴眼泪,不太现实。可是要让他回忆他到底有哪一次情绪激动到控制不了泪意,除去不懂事的孩提时代,好像就只有现在。

戴英抬起手来,也想为梁倏亭擦泪,但梁倏亭失控的泪水滑落无痕,脸颊干干净净,眼眶也没有变红,简直令人怀疑刚刚那滴眼泪是不是他们的幻觉。

戴英讪讪的,打算将手收回。梁倏亭却往前倾了倾,主动将侧脸贴在戴英的手心。

他们捧着彼此的脸颊,分享温度,好像也分享着此刻的心境。梁倏亭从戴英回望他的眼睛里得到了一丝对痛苦的消解。

时间不可逆转,错位的过往不可追悔。梁倏亭必须不停地确认“现在”,才能抵挡“过去”对他们的吞噬。

他一秒都不能停。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直到戴父出院,梁倏亭尽可能每天都陪在戴英身边。他当司机接送戴英和覃阿姨;不管白天黑夜,有空就留在医院陪戴英一起照顾戴父;但凡是能带出来做的工作,都带到病房,找个角落默默处理。

公立医院的住院条件本来就拥挤,戴父病床旁那可怜的狭小空间,除了体型本就不纤瘦的覃阿姨,时常还要再挤两个大骨量的男青年。好在戴家人向来讲卫生,素质好,同病室的病人并没有意见,还经常找戴父和覃阿姨闲聊,开口闭口尽是对梁倏亭的溢美之词,说他“任劳任怨”、“出手大方”,是沉闷病房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出院当天,梁倏亭开车送戴父回家,戴家人就顺势留梁倏亭在家里吃饭。

考虑到戴父刚出院,这顿饭做得简单清淡,唯一称得上硬菜的仅有一道清蒸鲈鱼。戴父自愧招待不周,坐下刚吃了几筷子,就嘱咐戴英去拿白酒来。

覃阿姨不满道:“刚进医院躺过,还喝酒?”

梁倏亭也劝:“叔叔,我不喝酒。”

戴父摸了摸茶杯,解释道:“你这几天忙前忙后,好歹让戴英替我敬几杯。”

没等他说完,戴英先了然地点点头,起身去取酒。戴父是打心眼里信奉酒文化的那类人,有其父必有其子,戴英过硬的酒力显然就来自于戴父的教导和熏陶。

戴英动作娴熟地拿出分酒器和小酒盅倒酒。捏起酒杯在桌上轻磕一下,干脆地饮尽。“梁倏亭,我敬你。你不用喝,想喝的话以茶代酒就好。”

分酒器100ml容量,是戴英一个人的分量。这二两白酒对戴英而言不痛不痒,梁倏亭悄声对他说“少喝点”,他在桌下偷偷握了握梁倏亭的手,一边安慰人,一边气定神闲地敬他第二杯。

饭吃完,分酒器也刚好见底。戴英果然不见分毫醉意。覃阿姨切了水果端出来,让戴英多吃点苹果,说是解酒的。

“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戴父问。

戴英回答:“还有几天假,我多待两天吧,等你情况稳定了再走。”

覃阿姨来劲了:“那你带小梁四处玩一玩啊,他来这么多天光顾着跑医院了。”

戴英很给面子的吃苹果。按理说他不挑食,什么都爱吃,可是现在吃苹果却嚼得很慢,好半天也没见他吃下去一块。

他看一眼梁倏亭,又低下头去盯手上吃到一半的苹果。“要看他着不着急回去。”

梁倏亭摇头:“我不着急。”

“那正好可以尽一尽地主之谊了,是不是啊戴英?”能有招待梁倏亭的机会,戴父和覃阿姨都挺高兴。你一言我一语的罗列起周边的景点,嘱咐戴英一定要带梁倏亭去看看。

夜里八点过,刚痊愈的戴父早早地犯起了困。戴英见父亲哈欠连天,便提出要“回去”。戴父另有一套老房子,是戴英去外地求学之前一家三口住过的旧居。近年来,戴英回老家,都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告别戴父和覃阿姨,戴英和梁倏亭一前一后的出门,顺着楼梯往下走。感应电灯一层灵一层不灵,戴英走得缓慢且小心,梁倏亭换到走他前头,走得比他更慢更小心。

“你还续住着酒店吗?”戴英问。

梁倏亭点头。来到这座城市后,他一直续住着最初落脚的那间酒店,许多行李物品也始终放在那边。但是诚如覃阿姨所说,他光顾着跑医院,几乎没去住过几次。

“要不要过来和我住我家的老房子?”

戴英有点不好意思,“房子很破旧,但是我小时候住过,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可以给你看。”

昏暗中,戴英的眼睛亮晶晶的。梁倏亭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悸动。这源于戴英指向他的分享欲,这是戴英从少年时就延续过来的,他难以抑制的爱的隐性表达。

老房子距离不远,在戴英的指引下,梁倏亭开了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路很平坦,路况也十分通畅,戴英的脸色却晕车似的不太好看。

梁倏亭想到他没吃下的苹果,又想到他晚饭也没怎么吃,问道:“戴英,你反胃吗?”

戴英皱了皱眉:“有点。”

他下了车,脚步急切地往家里走。这是一栋比戴父和覃阿姨现在居住的房子年龄更老的房屋。楼道里是裸水泥地面,墙皮脱落,隐隐有股密不透风的灰尘味与霉味。也许是这股气味刺激了戴英,他弯腰干呕了一下,脚步陡然变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家门口,进门就直奔卫生间。

“戴英?”梁倏亭停好车紧追上来,慢他两步,被他关在了卫生间外。呕吐声隔了一道门仍然清晰刺耳,梁倏亭难忍焦躁,转了转门把,发现戴英并没来得及上锁。

他将门推开一条缝,门被“砰”一声抵住,遭遇了戴英的强烈抵抗。

“别进来。”戴英说,“应该是酒喝急了。没事,我吐出来就好了。”

梁倏亭不觉得二两酒就能让戴英吐成这样。他看到的、听到的戴英,还没有为喝酒而吐过。

“我很担心,戴英,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冷眼看着你一个人难受。”

梁倏亭的力气终究比戴英大,他非要开门,戴英根本反抗不了。

冲水声响了好几下,梁倏亭走进卫生间,看到戴英跪倒在马桶前,手死死地合上马桶盖,双眼在呕吐和难堪的双重刺激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你还好吗?”梁倏亭也跪坐下去,俯身与他平视,伸手想擦去他唇边的湿迹。戴英僵了僵,反应夸张地打开梁倏亭的手,瞪大眼睛质问:“你不嫌脏吗?”

被戴英打开的手隐隐作痛,这份痛觉一路连到了梁倏亭的太阳穴。其实戴英打得不可能有多重,疼痛是心理作用。

是他心理上难以接受戴英对他如此激烈的抗拒。

梁倏亭抿紧唇,严肃道:“我不会觉得你脏。”

戴英别开脸:“你先出去,现在这里全是呕吐物的气味。等我收拾好我们再聊。”说着,他撑着洗漱台站起身,打开水龙头,捧起水漱口。

酒精发酵的气味,胃酸混合食物残渣的酸味没有人可以说这些气味不难闻。

但是梁倏亭没走。

“为什么你会觉得现在的情况我不能接受?”他问,“我们沟通过这么多次,你依旧无法接受我在你难受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吗?”

戴英深呼吸,尽量维持语气平静:“我现在并不难受,我只是呕吐,这不是需要你陪伴我的事情。”

“我不能接受你的说法。”梁倏亭的口气极度客观,“呕吐是身体不适,是你可能生病了。你父亲生病你会陪护他,我生病你会照顾我,为什么轮到你生病的时候,就成了不需要陪伴的事?”

“你这么爱反诘,爱讲道理,那按道理来说,我难不难受,需不需要陪伴,需要哪种形式的陪伴,应该是我自己说了算吧。”戴英脸色难看,“我现在需要你出去等我,行不行?”

锋利的语气和措辞,像足了刺猬受激后满身竖起的尖刺。

梁倏亭控制不住地皱紧了眉,克制地说:“戴英,我不希望我们以伤人的方式对彼此说话。你确定你不需要我吗?”

戴英握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他在忍着什么,却没能忍住,一连串的反问从他口中爆发出来,好像他已经忍了很久很久,早已打烂了腹稿。

“那我也想问,你一定要看我落魄的样子吗?一定要搞清楚我曾经有多惨,对你有多爱而不得?你说你爱我和可怜我不是互斥的,那我希望得到你的爱和关心,和我不愿被你看见我难堪的样子,难道就是互斥的吗?”

戴英的眼睛太红了,以至于泪水从他眼眶滚落时,真有种泣血的错觉。

“我很矛盾,我也不想。我在努力调整了,我也觉得能大大方方地接受你的关心和帮助,坦坦荡荡地和你说‘谢谢’,比一味的拒绝你来得好太多。可是我现在在呕吐,我自己都觉得脏,被你看见我更是难堪得受不了。你以为拒绝你我不难受吗?难道你觉得我每次拒绝你都很轻易?会不会我拒绝你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我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剧烈的痛苦电流般在梁倏亭身体里横冲直撞。仿佛一种与戴英的共感,戴英的眼泪潮汐般吸引着他的眼泪,作为痛苦的代替,叫嚣着要夺眶而出。

梁倏亭咬牙强忍,避免被眼泪冲昏头脑。

他懂了。梁倏亭终于懂得了戴英。

戴英的话令他茅塞顿开,他终于冲破思维的迷宫,想清楚了最关键的问题。

戴英的每一次抗拒,都因为接受梁倏亭会让他失去尊严感。

而若无法满足戴英的尊严感,他会连他自己都否定,更罔论接受梁倏亭。

过去在戴英最失落的时候没有人做他的英雄,他靠着自己站立起来,所以到了现在,梁倏亭也别想着在戴英面前上演拯救者的戏码。一旦戴英失去体面的外壳保护,梁倏亭投注过来的哪怕一个眼神都会戳伤戴英的自尊。这样的情况下,他的陪伴和帮助救赎不了戴英,只会让戴英因为狼狈不堪的样子被梁倏亭看见而加速崩溃。

戴英需要的,从来不是“被拯救”。

迟来的人也不配谈“拯救”。

戴英已经重新长出了丰满的血肉,更准确的说,是披上了一层让他安心的坚强外壳。就好像他出席重要场合会小心遮掩假肢,扮做一位健全人。这是他选择的与自己自洽的方式有的人会与残缺和解,和苦难拥抱,通过欣赏残缺、赞美残缺来重建自尊;有的人则永远痛恨苦难,一生掩盖残缺、矫正残缺。戴英选择的正是后者。

梁倏亭明白到,戴英已经艰难自洽了,难道非要扒去他的外壳把他变回一滩无法独立行走的烂肉,再去提供怀抱供他哭诉痛苦,为他舔舐伤口吗?这究竟是“被拯救者”的真实需求,还是所谓“拯救者”对自身愧疚的弥补,对施救欲的宣泄。

戴英不需要把他的辛酸痛苦都袒露出来,通过换取爱人的心疼与悔恨来疗伤。

戴英需要的只有“被肯定”。

肯定他的坚强自救,肯定他熬过所有苦难,将他自己变作命运里从天而降的那个英雄。

肯定他永远拥有高尊严感。

肯定他不懈追求着已经无法再现的,过去那个健全健壮、阳光开朗的他自己。

肯定他永远希望能以那副美好的模样被爱,亦肯定他的愿望注定永成遗憾。

肯定他的妄想,他的矛盾,他的自卑与自傲。

他的一切。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梁倏亭走出卫生间,以前所未有的耐心等在门外,等待他的爱人调整到一个能够安心接受他的状态。

等待的时间并不短暂。戴英大有在卫生间里睡一夜的架势。不过,梁倏亭想清楚了关键问题,就不会茫然焦躁。明明大吵了一架,他却觉得现在是他数月以来最安心的时刻。

眼看着零点将过,咔哒一声,戴英终于打开了关闭的门。

激烈的情绪波动平息后,戴英脸上徒留下了窘态。他问梁倏亭:“你还没休息吗?”

“嗯。”梁倏亭坦率道,“我在等你。”

戴英更显尴尬:“对不起,刚刚我把话说得太严重了。”

梁倏亭却觉得,那些抛开了理智,毫无矫饰的冲动性话语,才是戴英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感觉怎么样,还想吐吗?”

“好多了。”戴英清了清嗓子,嘟囔道,“最近可能没休息好,胃口一直不太好。”

“胃口一直不太好?”梁倏亭先是重复了他的话,又问他,“你最近经常恶心反胃吗?”

戴英被他问得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答道:“没有吧,之前没有吐过,就是胃口不太好。吃不了太腥的东西。今天的鱼太清淡了,腥味有点重,所以我不太吃得下。”

梁倏亭沉默了几秒,沉声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戴英,你是不是怀孕了?”

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清脆回响。

戴英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屏住呼吸,脸色倏地变成一片惨白。好半天,他才恢复呼吸的功能,轻轻“啊”了一声。

算起来,距离在广州做到安全套破损的那次,已经一个多月了。如果戴英怀孕,一个多月出现早孕反应,时间恰恰对得上。

“不会吧”戴英的语气飘忽,像在做某种虚妄的祷告。

“有一定可能。”梁倏亭递给戴英一盒验孕棒,在等待戴英的时间里,他想到了怀孕的可能,就让药店外送了验孕棒过来。

戴英愣在原处,迟迟没有伸手接。

梁倏亭帮他拆开外盒,阅读说明书,将使用方法用通俗简略的说法向他转述了一遍。“先测试,不一定是怀孕。”

戴英回过神,接过验孕棒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

戴英进入卫生间,差不多待了半小时,才托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来。他抓着验孕棒问梁倏亭:“单线是没有,对吧?我测了两支,都是单线。”

梁倏亭拿过验孕棒查看,确实是单线,未孕。“照结果看没有怀孕。明天我们再去医院确认。”

戴英松了口气,可是缓过神来后,他嘴角下坠,眼睛失神,又摆出了淡淡的失落。

梁倏亭想,或许戴英的心情和他一样。

他们内心深处都隐隐希望能有一个更强的羁绊去固化他们的关系比如一个孩子。但是,孩子又不应该为功利的理由被带到这个世界上。梁倏亭和戴英还没有把感情整理清楚,何谈成为父母。

验孕棒不是百分之百准确。不确定的猜测堵在心头,戴英彻夜难眠。他睡不着,梁倏亭自然也睡不下去,干脆天一亮就叫戴英起来,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没有怀孕。”医生看着B超结果下了结论。

戴英不解:“那我为什么胃口不好,还反胃呕吐?”

医生娴熟的问了他几个问题,立刻有了判断:“你最近心情不好,忙碌,睡眠不规律,抑制剂又乱吃,所以信息素有点失调。没关系,开点药给你就好了。”说着,看着病人与“家属”的脸色,又补充了一段安慰性质的话,“没关系,你们还年轻,不着急,功能都正常,努努力很快就能怀上。”

开好药离开医院,戴英迟迟没回过神。游魂似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家。梁倏亭倒来温水,把药片拆出铝箔板,递到戴英面前。

戴英像任人摆布的木偶,让他吃药,他也就吃了。但若隔一段时间问他有没有吃药,他未必能回答上来。

梁倏亭坐在他对面,问他:“昨晚你一夜没睡。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戴英对上梁倏亭的视线他的眼睛总是沉稳淡定,不带多余的感情。不了解的人会说他冷漠,可是换个角度想,他也是一个不会动摇的锚点,好像承受多糟糕的情绪宣泄都不会崩溃。

“我最近的生活很不健康,我喝了很多酒,抽烟,熬夜,通宵。”

细数完自己近期的“罪行”后,戴英忏悔似的垂下头,长长叹气,“所以,还好没有”

实际经历到这一步,目睹戴英的后怕和自责,梁倏亭才发现“承担责任”并不意味着对任何结果的照单全收这是他单方面的自大。即使他完全肯定自己能负起责任,也不该做出任何风险性的行为,因为戴英没有准备好。

无论是心理层面还是生理层面,没有准备好意味着一种主观过错。如果这个过错最终造成了负面结果,那对戴英的打击一定是巨大的。

怎么去“爱”戴英,其实从来不复杂。更多地、更细腻地去考虑戴英的想法就好。

这么简单的事情,可惜梁倏亭之前一直没能做到。

“如果我们没有闹矛盾,你最近过得健康又开心,你会觉得有孩子是一件你能欣然接受的事情吗?”

梁倏亭问得认真,他设想了一种可能,引得戴英自然而然地去想象并思考。

戴英先是惊吓般的跳了跳眉毛。过了几秒,他的脸庞没由来的开始发红发热。迟迟不回答会显得更加“可疑”,于是他含糊道:“我不知道。”

没关系。梁倏亭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是说这个家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给我看。”梁倏亭眼里浮现出轻轻的笑意,“戴英,向我介绍一下你小时候的家。”

三室一厅的格局,在戴家还是美满的一家三口时,戴父戴母住主卧,戴英住次卧,另有一个勉强分割出来的小房间,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所以不住人,充当杂物间。

有时候,杂物间会撑起一顶小小的儿童帐篷,戴英与父母闹脾气时,他会躲到这里来睡;有时候,这顶帐篷又会出现在父母的主卧,大部分是在戴英看了恐怖片不敢一个人睡觉的夜晚,小部分则发生在戴英调皮闯祸时,父母需要对他彻夜管教。

现在,主卧也被戴英收拾起来存放物品。太久没有回来,戴英有些记不清各类物品具体的存放位置。他随意拖出一个大箱子,惊喜道:“是我的玩具。”

戴英小时候拥有的许多玩具,梁倏亭闻所未闻:妈妈手缝的沙包,爸爸亲手做的弹弓,孩子们自己叠的画片种种旧物保存良好,拿出来想一想,戴英还能粗略回忆起当初的趣事。

“还有我小时候的相册。可搞笑了,我被拍过很多穿裙子的照片,我找出来给你看。”戴英把玩具箱推回去,在各处箱柜翻找。

“是不是这里?”梁倏亭站立的位置背后有一个立式书柜。透过书柜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许多旧书、旧课本,还有一列整齐摆放的厚册子。

“我看看?”

梁倏亭侧过身让戴英查看,戴英确认,“是的,那都是相册,你拿出来看吧。”

梁倏亭打开柜门,视线在众多相册的册脊上扫过,某本相册吸引了他的视线。这本相册的册脊与众不同,它标注了一段年份区间“20082010”,是梁倏亭和戴英的高中三年。

梁倏亭想要抽出这本相册,戴英扑过来,慌张按住他的手:“别看这本!”

梁倏亭望向他,以眼神询问。

戴英一下子解释不出来:“先看我小时候的吧”说着,抽出了一众相册中最破旧的那本。

梁倏亭接过翻开,第一张就是婴儿戴英洗完澡被光溜溜的扔在床上的留影。戴父的钢笔字备注:“第一次亲手给我家‘小猪’洗澡,特此留念。爸爸。”

上来就是“裸照”,戴英大感丢人,伸手去捂:“换本我没那么小的吧,行吗。”

他太急切了,几乎整个人都扑到了梁倏亭身上。脸的距离也很近,呼吸的纠缠带来轻微的痒。梁倏亭凑过去,鼻尖蹭了蹭戴英现在瘦得可怜的尖脸,含笑点评:“看不出你小时候是个圆脸。”

他此刻的贴近本质上没有半点调情的意思,但戴英痒得躲了一下的反应让他们同时轻笑出来。不假思索的,自然而然的,他们找到彼此的唇,交换了一个吻。

“相片是叔叔拍的吗?”梁倏亭问。

戴英说:“不是,是我妈拍的。她喜欢做一些小创作,刺绣、钩织、摄影,她都做过。”

“你也喜欢做创作。”梁倏亭将目光投向书柜,那册“20082010”边缘泛黄,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高三那年我十八岁生日,你想送给我的礼物是它吗?”

戴英的眼睛微微睁圆,像是在惊讶:“你怎么猜得到”。

梁倏亭问:“能不能现在补送给我?”

戴英拒绝:“你自己打印了一册,内容是一样的。”

“意义不一样。”

“当年的意义并不好。”戴英很羞耻,犹豫了半天,还是继续说,“我其实没有比宁柠高尚太多,我也卑鄙过。那时候你明明有男朋友,我居然还想着向你表达心意,想试试看到底行不行。”

这册“20082010”是戴英曾经心存卑鄙妄想的证据。失去了少年时令人头昏脑涨的冲动,他再也不可能将它送出手。

“要说高尚,我也并不高尚。”梁倏亭说,“戴英,我会庆幸你当时没有把它送给我,带着遗憾和幻想想念我这么多年。”

戴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梁倏亭了解自己,在他十八岁那年,他内心里认定了要和宁柠相伴一生。如果他收到了好友的告白,他一定会果断拒绝。

梁倏亭也了解戴英。那么高自尊的一个人,如果痛痛快快地表明心意,痛痛快快地被拒绝,是不是就能干净利落地甩脱苦涩的初恋,不留遗憾,不存幻想,彻底割舍掉这段感情。他们或许还能做一段时间的朋友,然后在面临人生的分叉路时,分道而行,渐行渐远,成为名副其实的“老同学”、“老朋友”。

“你爱我很痛苦,我知道。但是我庆幸你的痛苦。”

梁倏亭盯着戴英,像是在陈述一个通过推导得出来的客观结论,眼神和语气都十足理智。

“我不是比你更卑鄙吗?”

戴英无可奈何。他笑了一下,但是眼泪也一起滑落。他的爱总是让他这样吃力,不纯粹快乐,不纯粹痛苦。

“梁倏亭”他感叹,“你果然很残忍。”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戴英销假回公司上班的那天,给领导和同事带了两箱家乡特产。

戴英低着头专心处理休假期间积压的工作,童新月靠在他的工位旁,手里捧着一盒特产,边吃边和他聊天。

“你爸爸怎么样了?”

戴英思绪都在工作上,回复得有些漫不经心:“挺好的。”

“之前听你说叔叔手术后要一直吃药控制,这个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还好,这个药没什么副作用。”

童新月顿了顿,又问:“那你和梁总和好了吗?”

她话题转得飞快。戴英敲键盘的声音倏地停下,抬起头,冲童新月投去疑惑的目光:“和好了。怎么了?”

童新月有些心虚。她自问戴英和梁倏亭吵架她得负起一定责任。如果她的嘴更严一点,脑子更灵活一点,也许他们就不会吵得这么厉害。戴英吵架没和好,又碰上父亲生病,真是有够心累的。

更何况,戴英还不知道,公司这边也有“大事”发生。

“没什么,和好了就好。”说着,童新月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一会儿开会,你做好心理准备哦。”

戴英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童新月摇摇头,不肯说。

很快,在每周的例会上,谜底得到了揭晓把蓝色的小猪皮皮格改为一名蓝发的神秘少年,把鲜艳斑斓的卡通世界变为各色怪物肆虐的末日世界公司决定,以《皮皮格的色彩国度》的核心玩法为基础,制作一款全新的动作冒险游戏。

作为原型游戏的主要创作者,戴英被委以重任。

“资方非常看好这个项目,支持力度很大。”

例会结束后,上司又将戴英叫到办公室开小会。“意思是,你可以尽情发挥你的创造性。在项目前期,你不需要考虑资金、时间、人力和技术力等等的问题,只要拿出你最想做的东西就可以了,明白吗?”

戴英愣了,有将近半分钟说不出话来。不考虑预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抓任何一个员工过来听,都会觉得这是老板在吹牛。但是,戴英仍然他向上司表达了他的激动和热情,他承诺,会尽全力完成这个作品。

从上司办公室退出来,童新月在公司内网敲戴英:「老板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跟你透露资方的真身?」

戴英否认:「没有,老板只是给我画了张大饼。」

童新月思索起来,字敲得飞快:「难道资方背后不是梁总?我查过了,确实没有查到半毛钱关系。可是除了梁总,谁会突然给你的蓝色小猪砸那么多钱啊?」

「“我”的蓝色小猪?」戴英发来一个发怒的表情,「你别忘了,这只猪的2D原案是你做的。」

童新月很骄傲。「能把蓝色的猪做这么可爱,除了我还有谁啊?」

戴英把状态改为“忙碌”,不再回她了。

因为这块从天而降的“大饼”,戴英过上了一阵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的生活。

诚然,梁倏亭的工作非常繁忙,高压状态下,牺牲睡眠是家常便饭。但见到了戴英“走火入魔”的样子,才知道从事创作性工作的人忙起来简直是无穷无尽的。

没有客观标准,没有可以量化的进度条。随时灵光一闪,随时推翻重来。像是在跑折返跑,终点就是起点,每一次有所建树,就代表着从零开始。

“我要加会班。”

又是加班后晚归的深夜,戴英一边刷牙,一边翻看手机。不知道哪位灵感之神光临了他的脑袋,他从洗手间钻出来,匆匆给了梁倏亭这句话,再匆匆漱掉牙膏沫,一头钻进了他的游戏房。

梁倏亭知道,戴英在做的是他喜欢的事情。梁倏亭自己也是对事业有高追求、高责任感的人,当然会珍惜戴英追求事业的这份热情和冲劲。

于是梁倏亭没有拦着戴英,独自一人在房间睡下了。

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梁倏亭睡着了,却仿佛能感知到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凌晨两点,一阵阵挥之不去的虚空感催动梁倏亭从浅睡中醒了过来。

道理想得再明白,情感也能将人随意摆弄。

短暂的睡眠中,梁倏亭记得很清楚,自己做了个美梦。可是奇怪的是,梦有多美好就有多虚假。他没有沉溺进去,只是迫切地想要醒来。

他起床,加热一杯牛奶,端去戴英的游戏房。

戴英还没睡,电脑的曲面主屏和竖向副屏同时亮起。一边是戴英的参考资料,一边是用非常杂乱无章的方式记录下来的内容,只有戴英本人才能看懂。

“你还没睡吗?”戴英回过身,惊讶地问。

“这个问题要反抛给你。”梁倏亭坐在他身边,示意他看时间。

戴英看到时间,如梦初醒,忙在记录文件上连点了三下保存:“不好意思。我真的有点‘走火入魔’了”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精神却仍然亢奋。梁倏亭认真看着他,仔仔细细,一寸不落。“你不要逼自己。不是所有投资都能取得正向收益。投资者都有这样的觉悟。”

他说得保守,但戴英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四目相对中,他们陷入沉默。

童新月查不到皮皮格项目资方与梁倏亭的关系。她当然查不到,因为梁母不姓梁,她名下的许多资产都来自于她的原生家庭。

戴英远比童新月敏锐。即使梁家人有心隐瞒,他也猜得到资方的真身。更何况,梁家人并没有刻意隐瞒。梁母甚至直接给戴英打电话,说:“期待看到全新的皮皮格。”

曾经送给宁柠的奢侈品和珠宝,戴英不会要,他更不会要房产、车产或股权等等。梁倏亭以及梁父梁母想要让戴英开心,他们迫切地要把爱递到戴英手里,又怕伤害到戴英的自尊,所以,梁家人选择送出手的是戴英难以拒绝的“礼物”,一个机会,一份信任,一种赏识。

可是,戴英要是为了对得起这份信任和赏识把自己累垮了,梁家没有人会高兴。梁倏亭不得不考虑,自己是否要把这个不恰当的礼物收回来,或者做一些必要的改变。

“梁倏亭。”良久的沉默后,戴英突然挺直背坐了起来,表情严肃,“你听我说。”

梁倏亭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戴英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我很厉害。”

“嗯?”

戴英夸完了自己,血液立刻涌上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满脸通红。他深呼吸,努力绷住:“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我有才能,我就是缺一个机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虽然这个机会是通过我私人的关系得来的,但我并不惭愧好吧,会有一点惭愧,但更多的是兴奋,有一种打了鸡血的感觉。”

戴英越是自夸,脸越是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他这样很可爱,非常非常可爱,但梁倏亭没有笑他,他忍住了,表现得比戴英还要严肃认真。

“是的,你当然有才能。”

戴英摇头:“不是。我是想说,你从来都很优秀,但是但是我也不差。”

戴英的脖子根也红透了。显然对于他而言,这样坦诚地夸赞自己并非易事。

“你有你擅长的领域,我也有我擅长的领域。在我自己的领域,我很优秀,不会比你差到哪里去你的前任宁柠也一样,他同样优秀,但是,他有他的好,我有我的好。其实我内心里都清楚,只是他突然冒出来打乱我的阵脚,确实让我胡思乱想了起来”

戴英哀叹一声,拿手捂了捂脸,似乎是想让手掌帮忙消解脸上过热的温度。

“哎呀其实我是想说,对不起。前段时间我心里太乱了,整个人的想法都乱七八糟的,所以老是跟你闹别扭,跟你吵架。但是现在不会了,我想通了。对于我们俩的感情我很有信心,对于皮皮格的项目我也很有信心。我是认真想要抓住机会,把我的游戏做好,让所有人都看到,‘哇,戴英好有才啊’,‘哇,难怪梁倏亭会和戴英谈恋爱,优秀的人当然会和优秀的人走在一起’”

戴英垂下头,声音渐低,说不下去了。

此刻是凌晨两点,再平凡不过的一个夜晚。梁倏亭突然想要做点什么,给他们这个平凡的深夜赋予不平凡的意义。

回顾这段感情的起点,在梁倏亭向戴英告白的时候,“梁倏亭爱戴英”尚是一个缺乏论据的空洞命题。爱还没来得及留下痕迹,而不爱的证据在过去的岁月里俯拾皆是。戴英对梁倏亭的感情充满疑虑,但他仍然选择踏入这段感情。果断干脆,充满勇气,甚至违背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带有一种飞蛾扑火般的、自杀式的心态,接受伤害,更接受了“不被爱”。

戴英爱得那么遵从本心。

他不深谋远虑,不剖析利弊,在爱里,这何尝不算爱得负责、爱得担当。

梁倏亭想,他不需要再有多余的思考了。理智不全然是好事,有时候,理智等于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冲动也不全然是坏事,他对戴英的每一次冲动,都是爱的本能反应。再怎么冲动,他都会对戴英负起责任。没人比他更有这个资格和能力。

“谢谢你,戴英。”梁倏亭说,“我也和你一样,对我们的感情充满信心。以后,不管是想通的还是没想通的,都先不要想了。”

梁倏亭朝戴英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或许是梁倏亭有些紧张,也或许是他自己也脸红了,他并不觉得戴英的脸有多么烫。

没有仪式,没有提前准备,没有万无一失的周密计划。

梁倏亭说:“我们先登记结婚吧。”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去冰岛追极光,去南法度假,还是去埃及看金字塔,去新西兰感受另一个半球的风光?

要找到一个梁倏亭和戴英都没有去过尤其是梁倏亭没有去过的旅行目的地,着实令戴英犯了难。

结婚手续的办理简单快速,只需当事人留出半日的空闲,就完成了法律的认定。

真正耗费时间精力的是那些礼节性、仪式性的程序。在这一点上,梁倏亭和戴英持有不同意见。戴英想要旅行结婚,不举办宴请宾客的传统婚礼,而在梁倏亭看来,跳过求婚、订婚、正式婚礼等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直接办理登记手续,已经够失礼了,如果婚礼就此略过,而不是延后补上,不仅他不同意,他的父母也无法接受。

不过,梁家人明面上十分默契地没有反驳戴英,而是以一种模棱两可的话术先应承下来。戴英想要旅行结婚,好,那就先去旅行。至于旅行回来后要不要再办婚礼?恐怕戴英没空去想。

繁忙的工作之余,戴英要从咨询机构发来的海量资料中挑选出旅行的第一站、第二站、第三站要和梁倏亭去挑选定制婚戒的样式,还要选一款成品对戒先戴起来。偶尔,梁父梁母会把戴英接走,让他听律师讲一堆难懂的话,签一堆文件,成为梁家部分资产的新持有人。

一段时间里,仓促办理的结婚手续没能给梁倏亭带来结婚的真实感已婚的他们和未婚的他们没什么不同。一拍即合的优质性生活,磨合得恰到好处的生活习惯和日常点滴,似乎在刚同居的时候他们就拥有了。

独属于婚姻的乐趣是慢慢浮现出来的的。

某天,梁倏亭无意间听到戴英在外人面前称呼他为“我老公”。

戴英正在游戏房酣战,电话打进来,似乎是找戴英参加他并不想去的聚会,于是他一遍操作键鼠一边说:“不行啊,我老公最近管得很严,我出不来。”

梁倏亭在他话说到半截时推门进去,他一定是平时讲得非常顺嘴且习惯了,挂了电话也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You have been slained!”直到戴英操作失误被敌方玩家击杀,对着灰屏,他才红着脸回过味来。

梁倏亭问:“你叫的第一声‘老公’要我从你和别人的对话中听到。这对我公平吗,戴英?”

戴英肉麻得不行,捂着耳朵不肯听他说那两个字,梁倏亭让他当面叫两声试试,他又去捂嘴巴不肯说。

“你老公管你很严,为什么我第一次知道?”

戴英抛下游戏在家里四处逃窜,梁倏亭把他抱住,在他耳边重复他刚刚用作推辞的那句话,听他求饶,听他大笑,把他紧紧环抱住,看到两人交叠的手指上,互为一对的钻戒闪烁着相似的光芒。

相比于梁倏亭和戴英这段婚姻的开启,宁柠和张凌致婚姻的结束远远没有那么轻易。

这场拉锯战被张凌致的负隅顽抗无限拉长。

自从梁父梁母介入后,宁柠就被父母送到香港“休养”,一来是为了切断了他与梁倏亭的联系,二来是帮助他回避张凌致的骚扰因为数桩金融官司缠身,张凌致被限制出境。

可惜,宁柠的父母并不知道他悄悄保留了张凌致的联系方式。

一开始,张凌致给宁柠发的多是“我还爱你”“求你回到我身边”这类求和的话,后来,张凌致开始以自身相威胁,给他发:“不复合我就自杀”,再后来,他时不时会威胁宁柠,说:“别让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内地”。

梁倏亭和戴英结婚的消息也是张凌致第一时间转送给宁柠的。与照片上梁倏亭浅淡而温柔的笑容相反,张凌致的话语简直要让宁柠做噩梦:“没有人能给你兜底了,宁柠,除了我没人会要你。”

照片不清晰,大概是偷拍的,但是这并不妨碍宁柠认出梁倏亭手上的钻戒是尚美的经典款式。当年,他和梁倏亭的订婚戒指也选择了尚美。相同的品牌,却激不起宁柠的任何遐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梁倏亭走到这一步后会有多么坚决。

突然之间,宁柠干涸很久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的泪腺不听使唤,仿佛要流干他身体里全部的水分才罢休。简直是鬼上身了,他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下艰难订好一张直飞回去的机票,翻出戴英的电话,打给他约他见面。

就这样,宁柠没有携带任何行李,两手空空的回到了内地。没人来机场接他,他幽灵一样静悄悄地回了一趟家,又静悄悄地出来,去约定的地点等戴英。

稍晚一点,戴英如期而至。

见面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愣了愣。宁柠猜戴英是惊讶于他的憔悴与消瘦,而他自己则惊讶于戴英发着光一般的熠熠神采。即使已经工作了一天,即使是一个不健全者,他仍然那么饱满、昂扬,富有生命力。

不可否认,想要亲眼看看戴英婚后的状态,是宁柠非要回来见他一面的主要原因。

和梁倏亭结婚真的能幸福吗?和这样一个总是理智先行,满口大道理、大责任的人永远绑定在一起,真的能幸福吗?

真的是他错了吗,是他亲手葬送了本该属于他的幸福吗?

视线又模糊了起来,戴英在他几步之外停住脚步,提醒道:“宁先生,能不能先控制一下你的情绪。”

宁柠低下头,一边擦泪一边道歉:“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戴英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走过来坐在他对面,直截了当地说:“把东西给我吧。”

宁柠望着他,诚恳地说:“在我把东西给你之前,可以先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戴英瞬间皱起了眉:“这跟我们电话里说得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戴英并没有真心发火,他板着脸皱眉,语气也恶声恶气的,却没能凶到宁柠。

他更多的是对宁柠的不耐烦。他跟他一丁点都合不来。

“我想问你,当初你和梁倏亭断绝联系断得那么彻底,你是怎么做到的?”宁柠把自己的手机推向戴英,紧接着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什么做不到。”

戴英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他不想看。可是宁柠打开的是他和张凌致的聊天记录,梁倏亭和戴英携手而行的照片是最近的消息,非常显眼且刺目,戴英余光扫到了,就不得不转过去看个仔细。

简单翻阅过后,戴英冷笑一声,反过来质问宁柠:“你知道为什么你做不到吗?”

一瞬间,宁柠紧张到绷紧了全身。

他隐隐预测到了答案。

“因为你不想做到,仅此而已。”戴英盯着宁柠,一眼看穿他的本质,“对这种烂人你还心存希望,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宁柠微微瞪大眼,既难堪,又有一种被强行打通关窍的舒畅。是的,他的行为无异于孩子的撒泼打滚。他把他受到的骚扰和诋毁展示给戴英这个得到了本属于他的幸福的人,暗暗向这个人哭诉他在把幸福转让之后有多么痛苦,暗暗质问这个幸运的得益者,问他若是身处自己的位置,惹上张凌致这样的人,又能比他强到哪里去?

而戴英一语点破他的怯弱与妄想。张凌致有胆子骚扰他,正是他自己给张凌致留了这道后门。在他的潜意识里,他还期待着张凌致回头向他献上真心,带领他走向幸福。

宁柠侧过脸,狼狈地擦拭眼泪。

“你真的要我帮你?”戴英问。

宁柠的喉头堵塞,说不出来话,只是颤抖地点了点头。

戴英叫来服务生,让她找一个卡针,再拿深且广的水杯倒满白开水。服务生端来他要的东西,他动作利落地用卡针取出宁柠手机里的SIM卡,两三下掰碎,咕咚一声随手机一起泡进水杯。

戴英说:“你不差钱,正好换个最新款吧。我帮了你,该你把东西给我了。”

水从手机的气孔灌进机身,在杯子里冒出了细小的气泡,如同宁柠本人的反抗和呐喊一样,微弱到近乎不可见。

宁柠知道,重要的不是行为,重要的是态度。换个新手机,拿一张新的SIM卡,重新加上张凌致就能恢复联系。他没有的是戴英的决绝,恰如梁倏亭那般的决绝。

他和梁倏亭注定不是同路人。

戴英才是。

“对,该我把东西给你了。这是好多年前梁倏亭陪我去布达拉宫时在一家古董店买的。”宁柠将东西递给戴英,这是他捏在手里的最后一张牌,没有这个,戴英不会答应和他见面。

“梁倏亭看到的第一眼就说很适合你,他是想要送给你才买下来的。我缠着他说我喜欢,他没办法,就给我了。”

宁父寿宴的时候,戴英陪梁倏亭来宁家做客。宁柠觉得戴英的名字耳熟,因为他早在少年时期就听过戴英的名字,甚至无意识地与戴英争抢过梁倏亭的关注。

宁柠把这么多年来梁倏亭送给他的礼物一件件寄给戴英,唯独扣下了这件旧物。因为将本就属于戴英的东西归还,自然无法伤害到物品的主人。

现在终于物归原主了。

宁柠长长的、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夜里九点,气温骤降将近十度。预报显示凌晨会有雷暴雨,风声一时间大得呼呼作响。

戴英近期总是加班,梁倏亭也是。九、十点正好是两人下班的时间。梁倏亭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拨通戴英的电话。

“我来接你。”

“老地方等你?”戴英问。

“降温了,不要去老地方,我开到地库你再下来。”梁倏亭一边与戴英闲谈,一边单手关电脑、取外套、拿车钥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已成了每天的习惯动作。

他开到戴英公司的地库,戴英正好从电梯下来,被地库的寒气冷到,赶忙一路小跑钻进车里。

“要不要穿我的外套?”梁倏亭牵过戴英的手,拢在手掌里轻轻搓暖,正要启动车辆,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串眼生的手串。

“哦,你要看这个吗?”戴英大大方方地抬起手腕给他看。

手串的主要材料是色泽发黑的油润木珠,中间串了一颗黄金,看造型,似乎微缩的转经筒。

“新买的?”梁倏亭问。

戴英盯着梁倏亭,眼神有些发怔。自从结了婚,很难从戴英脸上看到类似的神情了。梁倏亭正疑惑,就看见戴英释然一笑:“不是。我一直有这个,之前被人错拿了,我刚拿回来。”

梁倏亭握住戴英的手腕,拇指随意摩挲了两下木珠,就滑下去,一下轻一下重地抚摸戴英腕部的皮肤。“很适合你。是什么木珠?”

戴英想了想:“这我倒不清楚。”

梁倏亭被戴英逗笑,戴英反握住他的手,也轻轻笑了下。

“我想好我们第一站去哪里了。”

戴英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了少年时,也远到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未来。

“我们去布达拉宫。”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在达成布达拉宫之旅前,梁倏亭和戴英到底还是举办了一场婚礼。

婚礼的缺失让梁母总是闷闷不乐的。没有人劝,戴英自己先心疼了,主动提出要办婚礼让梁母高兴。

婚礼的地址选在一间漂亮的度假庄园。取消掉上台讲述心路历程、说誓词、交换戒指等等让戴英尴尬的流程,这场婚礼更像是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开办的野餐会。

作为两位新人的高中好友,郑梓杰一家得到了邀请。当他赶到庄园赴宴时,正好在停车场碰到了婚礼的两位主人公。

戴英带着一位年轻女性匆匆上了车,似乎急着去哪里。令郑梓杰惊讶的是,戴英上的是驾驶座。梁倏亭在车窗外俯身同戴英说了两句,戴英点点头,当即发动了车辆。

郑梓杰赶紧走下车,出声和他们打招呼。

“啊,杰哥!”很久没见,戴英像高中时一样亲切地称呼郑梓杰,“不好意思,我同事忘了带送我的礼物,我捎她回去取,很快回来!”听到他的话,童新月从副驾驶把头凑过来,自来熟地和郑梓杰打招呼,被戴英一巴掌按了回去。

“没事没事,你慢点开,梁倏亭还在这里呢。”郑梓杰看他这么开朗,心里也很高兴。

挥着手目送戴英的车离开,郑梓杰悄声问梁倏亭:“戴英开车没问题吧?”难道是残疾人专用车?

梁倏亭告诉他:“右腿健康可以拿C2驾照。”

郑梓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涨知识了。”

重新领驾照事小,让戴英心甘情愿把代步工具从电动车换成汽车实在费了梁家人不小的力气。首先是梁父强硬地送了戴英一辆迈巴赫,接着是梁母给戴英请司机未果,非要亲自当司机,这才把戴英逼上了驾驶座。

梁倏亭在副驾驶陪戴英开了一个月,戴英就顺利摆脱心理阴影,爱上了开车果然没有男人不爱车。

“进去吧,大家差不多到齐了。”

郑梓杰领着妻女进入庄园,见到了好几个曾经关系亲密的老同学。他们正一起费力回想高中时期戴英和梁倏亭“爱的萌芽”,见郑梓杰来了,忙招呼他加入讨论。

“你们以前有没有觉得,戴英对梁倏亭占有欲好强啊!”高中时的班长发出感慨。

郑梓杰好奇地问:“怎么说?”

班长拍了一把郑梓杰:“食堂吃饭,挨着梁倏亭的座位必是戴英的,梁倏亭忘带什么东西,不先问戴英借,戴英就要挂脸。这些小事都不算什么了,最夸张的是我们打羽毛球男双,要是我们几个和梁倏亭抽签抽到一边,戴英得恨死我们。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打新生杯那次,郑梓杰你和梁倏亭组队,一路横扫对手闯进半决赛,碰上戴英那组,戴英跟磕了药似的火力全开,把你虐得满地找球。”

同学们哄笑起来,纷纷记起了这回事。笑笑闹闹间有人一时忘了戴英的残缺,竟提议道:“这里也有羽毛球场地,要不等戴英回来了打一局?”

尴尬悄然蔓延,场面倏地一下冷却了。郑梓杰和班长对了下眼神,不确定不远处的梁倏亭有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讨论。

“听你这么说,我想起来梁倏亭也不遑多让啊。”郑梓杰努力把话题扯开,“让他帮忙抢演唱会的门票,他给我抢周五的,自己抢两张周六的和戴英单独去看,如假包换啊,我记得清清楚楚!”

顺着他的话头,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声讨”起当年梁倏亭和戴英撇开其他人单独去玩的桩桩件件。大家默契地避开有关运动的话题,免得再次尴尬冷场。

人多,聊起来时间也过得快。不多时,戴英回来了。

众人没有想到,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去打羽毛球:“来双打怎么样?你们赢我和梁倏亭几个球,就多拿几份伴手礼走。但是我要先说好,我很久没打了,新换的这个假肢运动性能不错,我没来得及打几次。一直在打的人不许参加,要那种上了班就不运动的人和我们打!”

他拿着羽毛球拍大声说话,郑梓杰眨眨眼,好像穿越时间,看到了挥汗如雨的岁月里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少年戴英。

他第一个报名:“我和班长先来,这个组合可以吧?戴英,班长一直很菜,而我从来都是被你虐的。”

在同学们善意的笑声中,郑梓杰看到梁倏亭始终坚定地望着戴英。这一幕郑梓杰一定见到过。少年戴英活蹦乱跳,爱闹爱笑,梁倏亭却沉静太多。纷纷扰扰里,他总是这样专注的望着戴英,仿佛他的一言一行都充满趣意,令他着迷。

新婚快乐。

他由衷地在心里送上祝福。

婚礼过后,梁倏亭和戴英扎扎实实忙碌了一阵。眼看着旅游旺季到了,戴英把皮皮格的项目彻底推上正轨,忙不迭开启了早已决定好的布达拉宫之旅。

航班落地拉萨,梁倏亭和戴英先在拉萨市区预定的藏式风情民宿入住。当晚他们只在市内简单地逛了逛,就早早回到民宿入睡,为第二天游览布达拉宫养足精神。

次日醒来,戴英头晕脑胀,想要起身却分不清上下左右,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靠到梁倏亭及时伸过来的臂弯里,讲话有点口齿不清:“我好晕啊,是高反吗?”

明明自己身上就很烫,他仍然非常渴求梁倏亭的体温。已经贴得很近了,他还要使劲往梁倏亭怀里拱。

梁倏亭贴着他滚烫的脸,说:“味道好浓。”

“什么好浓?”

“你信息素的味道好浓。”

戴英吓得清醒了几分:“我不会那个了吧?”

稳定且高质量的性生活,让两人的信息素也极其稳定。他们基本不会陷入发情期,或者说,不会被发情期控制,反应一直很轻微。

“大概率是的。”梁倏亭找出应急的抑制剂吃了一片,第二片自己咬下一半,另一半含在舌下,低头吻戴英,把半片药推进他嘴里。

初临高原地区,他们得慢悠悠地来。

“好硬”梁倏亭充血的阴茎插了进来,戴英小声叫苦,在他手臂上挠了一下。倒不是疼,就是感觉梁倏亭比平时做的时候硬很多,刚插进来戴英的快感就十分强烈。

“是你变软了。”梁倏亭申辩着,把他固定在怀抱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抽插。

戴英的意识迅速变得迷蒙。他感到自己像被拽进了一场醒不来的春梦。他高潮了,射精了,后穴喷涌出了爱液,但是这件事没得完,因为这是梦,梦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没有逻辑,一环套着一环,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恍惚间梁倏亭抚摸着他的背给他哼起了哄睡的儿歌,就显得这一切更像是一场梦了,因为梁倏亭和儿歌特别不搭。

梁倏亭却回答他:“我在练习。以后总要给孩子哼的,先拿出来哄你。”

戴英嘟囔:“我不是孩子。”

“你可以是。”梁倏亭吻他的脸颊,“在我生病的时候,你偷偷叫过我‘亭亭’,是不是?”

戴英努力回忆,想起了这茬。是的,那时候梁倏亭信息素紊乱,病得不清,又憋着口气不和戴英见面,搞得自己发起了高烧。戴英从医生那里听到情况,急忙把自己里外洗得干干净净的送上门去,做好了和梁倏亭发生肉体关系的准备,却又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没可能,没结果,没必要。

刚到梁倏亭家戴英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来,觉得提前洗干净的自己像个变态。他本来打算看一眼梁倏亭就走的,可是病倒的梁倏亭令他心折。太可怜了,得给他擦汗、换衣、喂药,守在病床前陪着他才行。又太可爱了,想摸脸、亲嘴、口对口喂药这类揩油的行为戴英想做没好意思做,喊两声“亭亭”过个干瘾,他已经很满足了。

“我是喊过,你能不能”梁倏亭抽插的力度在撞击戴英,他摇摇晃晃,声音也就断断续续的。

“嗯?”梁倏亭顶在深处,停下来询问他。

“你能不能以后一直给我当‘亭亭’?”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梁倏亭却听懂了。

他说:“我早就是了。”

梁倏亭的回答同样没头没脑,戴英却也听懂了。他安安心心地陷在“春梦”里,任热潮将他高高举起又重重抛下,最后抽身退却,留下一地的宁静。

意识一点一点清明,戴英苏醒在深夜。

不知道具体是凌晨几点。从窗帘缝隙闯进来的只有暗沉的夜色,身旁的梁倏亭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戴英小心挪动身体,慢腾腾地从梁倏亭的怀抱里“解脱”出来,坐在床沿边穿好假肢。

他睡不着了。

不同于觉轻的戴英,梁倏亭睡眠很好。戴英猜测这是因为梁倏亭方方面面都是个高效率的人,就连睡觉效率也很高。

戴英蹑手蹑脚地穿上衣物,出门看日出。

那一年,戴英25岁。那也是童新月牵桥搭线之下他入职现公司的第二年。他有了年假,鬼使神差选择独自去布达拉宫旅游。

无论是做出发前的准备工作,还是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甚至是在踏上布达拉宫窄小而陡峭的楼梯后因为高反而头重脚轻时,戴英都可以问心无愧地发誓,他绝对没有想梁倏亭。

可是,等到戴英踏入佛殿,闻着酥油灯燃烧的气味,看到菩萨雕像庄严慈悲,低垂着眼眸静静注视他,他开始感到心虚不已,汗出如浆。超自然的力量看穿了他的内心,揭破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从佛像前逃离,找遍了景点周边的商店,想找到当年梁倏亭送给他的那个纪念礼品,可他找了一整天都没能找到。年少不知事,他收到礼物的当下就赌气把礼物丢掉了。失了实体,礼物的虚像却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即使当时这份礼物更像一把割人的刀,可是多年后回忆起来,梁倏亭过手的任何一样东西,竟都令戴英倍感怀念。

来到布达拉宫,可以找到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体会藏族文化、瞻仰雪山明珠,填补少年时想来却不曾来的遗憾可是,找再多的理由都没法掩盖一个事实戴英潜意识里仍对梁倏亭存有渴望。

这份感情最开始一定只是少年萌动,只是青春荷尔蒙影响下的昏头转向。谁都不能告诉戴英,究竟是从哪一分哪一秒、哪个事件开始,它变成了一种经过理智克制后还会涌现的本能,一种不需要理智思考仍能发挥作用的肌肉记忆。

是他在佛像前的狼狈让神佛看到了吗?所以给他垂怜,把梁倏亭送回他身边;又或许根本没有超自然的帮助,是他一直念念不忘,临江等船,才没有错过渡船那一瞬息的迷航搁浅。

天色渐亮,戴英漫无边际地想,脚下同时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逛到了哪个景点,游客多了起来,商贩也多了起来。商贩清一色地在卖景区特供的民族风披肩,游客也清一色地购买披肩拍照打卡。

摆摊的大叔向戴英推销:“帅哥要不要来一件,三十五卖你。”

戴英摸了摸兜:“我没带手机。”却摸出了梁倏亭提前进来给他保底的百元现金。

拿着大叔找给他的六十五元零钱,披上披肩,戴英四下寻觅着卖早餐的摊贩。是时候带着早餐回去了。

“戴英!”

梁倏亭的呼唤由远及近,似在耳边。

戴英震惊地回过头,看到梁倏亭穿过人群朝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附近只有这里可以逛。”

“你怎么知道”戴英不知道怎么说,“我是我”

这里的游客都披着大差不差的民族风披肩,戴英也是同样,他就像一滴融进海里的水,梁倏亭怎么能排除一切干扰,精准在人群中找到他?

梁倏亭摸了摸戴英的新披肩。虽然做工粗糙,但有一定厚度,不会让戴英在清晨冷到。他安下心,用笃信的口气说:“我当然知道你是你,人群中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戴英仰起脸迎向光,薄薄的泪意被初升的阳光一晒就蒸发干净。梁倏亭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笑了起来。

爱人者必然留下痕迹。而你,梁倏亭,你终于留下藏不住的蛛丝马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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