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水
作者:小灯
简介:
蒋昱存再见她,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长久注视下,她只轻描淡写望他一眼,错身经过。
康妙祎的反应不算坦荡,蒋昱存暗喜。
一月你出现
这一天,康妙祎的窗台上飞来一只红嘴蓝鹊。
眼前的鹊肥得快跟家养的土鸡一般大,有着灵活的眼珠、火红的喙以及比一本高二生物书还要长的暗蓝羽尾,但看起来很笨。
它在狭窄的积灰的窗台边沿,一小步一小步聚精会神地跳脚,完全没有注意到玻璃内侧坐着的康妙祎。
她脱了鞋,双腿盘在椅子上发呆,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亮屏,一个抬手的动作把鸟吓跑了。
1月15日18点05分,康妙祎解锁屏幕,点进最新一条留言“嗨喽”的好友申请,实拍头像是一个同龄男生坐在宿舍的架子床下,光着膀子,维持抽烟的姿势。她翻个白眼,顺手拉黑。才放下自己的手机,另一只又响铃,显示的来电人姓名很好听。
康妙祎用脚勾鞋,走到她妈面前。
“谁打来的?”
“富春,不认识。”
康影涓刚从南方某个城市摇了两天的大巴回到家,洗完澡一连睡五个小时了。影涓生于普通工薪家庭,父母在世时很溺爱她,以至于她高中厌学辍学后,家里人也心甘情愿养她到二十多岁出嫁,影涓自此步入漫长的家庭主妇生涯,此间从未吃过打工的苦,没想到要在四五十岁的年纪,为了生计南下进厂做零件焊接。
康妙祎把手机递给睡眼惺忪的母亲,碰到她手上的茧与火星子落于皮肤留下的白斑,收手时,从对方指尖抽走一茧回忆,去年年末的一个晚上,影涓给她打视频电话,镜头里有苍黄灯光、老旧操作台和刺耳噪音。
妈妈两手捏着小零件,全神贯注将其放到运转的机器探针之下,整个人透着红嘴蓝鹊一般可爱的呆笨感。当时的康妙祎挂断电话后因心疼妈妈而大哭,此刻她也很想哭,只得掩饰性地快步走出卧室。
一颗泪珠滚落,像从荚口蹦出的豌豆,康妙祎走到简陋茶几边摆弄假人转移注意力。这假人有她整条手臂长,白色胶质,浑身用红、绿、黄线串作经络,标有各穴位名称。她从前的家里,二层洋楼内某张茶几上也摆了一个等身的针灸模型,不过是铜制的,后来被没收了。
她用两指摸一摸假人手臂上凹坑的穴位,忽然想起初二那年,班主任将她叫去办公室转告她家出事的消息之前,康妙祎正准备给不怕死的同学施针除湿气。
前桌尊称她神医,抢问原发性痛经老不好怎么办,妙祎观其面色,再请对方展露舌苔瞧一瞧,了解完经期经量与痛感,开出桂枝茯苓丸。同桌打完球回来,跳挂在门框上耍酷荡秋千,荡到神医面前问:“大师,我身体怎么样,你给我把把脉。”
“肾虚,多摁三阴交,在哪自己查。”
然后班任就蹬着坡跟凉鞋进教室疾呼康妙祎的名字了。在得知父亲财务违规的消息后,她居然前所未有的冷静,现在才后知后觉,当时的反应算是遭受重大打击后的大脑空白。
自此,她的好日子一去不返,同妈妈从跃金市东区搬到南区的筒子楼。小区的保安大爷形同虚设,只要长了两眼一嘴四肢的,都能放进来,猫猫狗狗也来去自如,到处拉屎。还好,楼里至少有电梯,虽然小部分时间会抽风突然卡在某一层不动了,吓得人腿软,大部分时间,电梯里浸着一股经年未洗的大巴车厢的闷臭,楼栋群里老有人隔三岔五喊话“哪个王八蛋又在电梯里抽烟”。
客厅窗外的太阳不散发光芒了,像一颗冷感、凝固又板结的蛋黄。康影涓讲完电话走出房间,弯着唇角笑,笑容童真:“之前跟你提过的富春阿姨还记不记得?我的高中同学,刚打电话说,她的前夫看了你的成绩愿意资助你,他要帮你转学,转到最好的私立高中。你愿意吗?”
康妙祎转头跟妈妈对视。她预感自己又一次来到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并再次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说“好”。
在普高也能好好学,她也能继续克服由奢入俭的困难,但妙祎不想让妈妈活得这么累了,也私心不想让自己那么累。对方有意提供住宿,影涓说还得考量考量再做打算。
三天后,康妙祎打印复印了包括“感谢与承诺书”在内的资料,在影涓的陪同下,坐了两个多小时地铁,抵达跃金北区的“春杉居”附近。
浮光大道两旁种有高大笔直的落羽杉,阳光滤过叶隙,晒在柏油路面,变成黄绿色的光棱。行走在这条道上,衣服都被熏入味,苦涩的松脂气息一直伴随她来到高档小区正门的警卫室。
蒋家应该有提前打招呼,她们录入身份信息过后就被放行,一名安保人员开着小电车把二人载到春杉居52号门口。
眼前的二层别墅规模豪华,围墙上晃荡着修剪过的绿藤,墙外是宽阔的绿化草坪,植有灌木和矮竹。还未摁门铃,灰黑大门就自动打开,自称“徐阿姨”的家政等这门自己移停,说:“康女士是吗?二位好,蒋先生在一楼客厅,请跟我来。”
进门是敞亮的院子,右手边有连廊和欧式凉亭,右前方的花径接通开阔花园,园中杂花生树。从门口的视角能瞥见藤椅秋千和石亭的飞檐一角。
迈进黑色铸铝入户门,空调的凉气从瓷砖缝儿里渗出。
一月份,今天天气热得不正常。资助人蒋成看上去是一副正常的好人相。
他客气地招呼两人入座,亲手沏了两杯茶。话题谈拢不过半小时,康妙祎尽量维持礼貌从容模样,道别前及时发个誓言:“蒋叔叔,非常感谢您,这是我的承诺书与借条,我一定努力考学,工作后尽快还款。”
“不用这么客气,既是资助的名头就绝不要求你还什么,好好念书,完成学业,其他的不用顾虑……对了,我有个儿子叫蒋昱存[1],跟你同校同级,以后一起上下学也方便……”
日头高照,康妙祎已经慢悠悠走下台阶,门内的家长仍在一边道别一边聊未尽的话。
左手边的花径里有什么东西“咻”地蹿出来。
一条柴犬[2]。那狗跑来的势头如同过年待宰的猪挣脱屠夫之手,不顾一切地冲向康妙祎,肌肉紧实匀称,一头撞在她的帆布鞋上,亲昵地啃咬,再蹦开一步,跳扒她的裤腿,又弹开,抢地打滚。
狗没叫。康妙祎也没叫,僵在原地冒冷汗,心底盘算,对方这么有钱,绝不会吝啬打狂犬疫苗的医疗费。
“小弗!”穿着黑色卫衣的少年跑来,掀起一阵柑橘味的风[3],香气不浓,像晒在阳光下的陈皮,清淡,微涩。
他又语气警告地喊了声“小弗”,狗根本不搭理他。
屋里的蒋成适时出门:“蒋昱存,你搞什么!”
蒋昱存没回他爹的话,三两步靠近康妙祎,半蹲下,迅速将手里的绳子扣在狗脖子挂着的项圈上。他起身,用点力拽开狗子,抬眸盯着康妙祎讲“抱歉”。
“没关系。”康妙祎心说,小哥哥你有狗绳不早拴。
这狗耍了个小贱,蹲在它主人腿边,心满意足地消停下来。
第二次来蒋家,康妙祎特地穿了条质地硬挺耐磨的牛仔裤,但狗跟蒋昱存都没出现。
徐阿姨接过她手中的箱子杆儿,说蒋成出差了,蒋昱存还在隔壁市的补习机构上课。徐姨感叹:“上那补习班真是遭罪。”
蒋昱存年前才跳出香港亚博的万人坑,出分一千四,蒋成不满意,转背将儿子踢回补习机构。小班教学,监狱化管理,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督导跟程序机器人似的,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抽背巴朗3500。凌晨一点半,蒋昱存仍在酒店的暗灯下刷题,耳机里放吵闹的音乐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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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写越烦躁,搞得他想撕卷子,笔杆一丢,扯掉耳机,刹那间想起上周见过的康妙祎。
一种淡漠坦然的气质,能看出表里不一,挺带劲,让人想猜透她在想什么。他猜,她想的东西应该蛮有趣,至少比他这几个月所经历的一切都有趣,周围人不是即将情绪崩溃的,就是已经情绪崩溃的,陡一见到那么漂亮鲜活又平静的一个人,蒋昱存生出一点莫名的好奇心。
假想友
康妙祎搬入蒋家二楼左手边的房间。她只带来两个箱子,除了衣服和书本,箱子里还装有一罐果核、一个针灸模特、一提工具箱、两本手账和两幅油画,另外,她抱来一小盆洋牡丹。花茎顶端是含苞状态。从前康影涓养开过这样一株花,粉雕玉琢,花瓣层层,像那种中看不中吃的精致酥糕。
影涓给女儿留了八千块和一盆花,确认她能适应蒋家的环境后,退掉跃金南的租房,连夜摇火车去了大西北,她前不久读过一本游记,很想到喀什走一走。
二月九号,开学后的第三天,康妙祎把花盆端去学校,也在这天早晨第二次见到蒋昱存。
上一回,他养的狗吓她一大跳,蒋昱存跑过来时也有帅她一小跳,只不过,接下来的漫长二月里,他一天到晚不是在学习的路上,就是关上门在学习,有点像那种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怪人。康妙祎对他的印象小打折扣至少顶着这样一张精致的冷感帅脸,怎么都不会沦为刻板印象中的所谓nerd。
但蒋成是刻板印象中的商人,走到哪儿就会捎去一片寂静的功利味儿空气,使场面冻化,比如蒋昱存意兴阑珊用筷子挑意面,尽量装死时,蒋成放下平板非得在餐桌上盘问他课业如何。不管蒋昱存答什么话,他爹总有说不完的鞭策之语。
这种情况下,康妙祎坐对面也吃得煎熬,心里默念别问我别问我……她生平第一次品咂到寄人篱下的心酸,尽管蒋成待她很好,但借住在别人家要永远绷着一根心弦,要时刻规范言行,要把握吃白食的尺度,还要平衡礼貌与谄媚、谨慎与适应力、不占小便宜的同时保持一定配得感……
好在这种心酸并不常常侵袭她,蒋董事长三天两头出差,大多时间,偌大别墅里只有她和蒋昱存。
两点一线的生活十分无趣。
蒋昱存却觉得有那么一小部分的生活变得不同了,不同于“无趣”。
凌晨五点半,天都没亮,他坐在车里闷沉的空气中,敞摆两腿,姿态松弛。康妙祎忽而从大门跑出,套着合身的圆领黑卫衣、粉色灯笼长裤,拉车门、关车门,呼起一阵源自洗衣液的淡紫熏香:
“刘叔早上好。久等了不好意思。”
后边儿那句好像是说给副驾上的人听的。
蒋昱存戴一个银色耳麦,也不放歌,就纯戴着。
车子行驶,路过一站一站路灯,灯光照在他的耳麦,特殊材质反射过去的冷硬的光,某一刻会晃到康妙祎的眼睛。
她不作反应,瞧着手机。蒋昱存偶尔从后视镜里瞥见她,边看边制造噪音,把口里的硬质糖果咬得咔咔响。她在玩贪吃蛇,技术看着挺菜,蛇一旦撞死在手机里,她就做出一副蹙眉微嗔的小表情,很有素质地没骂出声音。
她搞出这种神态的时候,莫名戳中他。戳中他的更有可能是人家的美貌。蒋昱存眨下眼,眼观心,一朵心如同车窗外划过的路灯,忽闪忽闪。
车停学校对面,康妙祎道完谢,下了车说走就走,她习惯走很快,也从不回头看,倒是爱左右观望。
两人都不是没话找话的人,有时步频相近,冷漠走一起的画风看着有些奇怪。蒋昱存发现她的注意力老容易被乱七八糟的花花草草、虫与鸟吸引走。
他落后半步,睨她,突然抬手勾着她的书包提带,将人往自己身边扯:“这边主干道,车很多。”
她吓一跳,礼貌回:“好,谢谢。”然后继续东张西望。
蒋昱存无奈,冷淡着刷脸进校门、走去九班,冷淡学习,冷淡到麻木地进行按部就班的生活。一个月偶有五次,在中午跟一群朋友去食堂的途中,看见康妙祎。
她总是一个人,看样子也很享受一个人,有女生主动靠近她同行时,康妙祎就换作礼貌姿态,带着不明显的抗拒。
蒋昱存有意无意瞧她,同行的周持昇很灵敏的感应到他的目光。
周持昇这人不仅脸盲,记性也不太好,这个月第三次跟蒋昱存说:“欸,前面那女孩好乖。”
某人并未表现出丝毫接话的兴趣。
“真的特好看。”周持昇来劲了,“不信你跑上前,然后回头假装喊我名字,趁机瞄一眼。”
“我有病?”
“那不然你扒人家脸上看呀?你不看我看。”
“喂。”蒋昱存慢了一秒,没能拉住他。这二货果真跑上前,超过康妙祎之后回身,边倒退着走,边大喊蒋昱存的名字,让他走快点。
蒋昱存服了,很想随便捡个什么东西把前面那人砸两下。
康妙祎被一声“蒋昱存”分走注意力,看一眼左前方倒退走路的男生,面色平静,心说这种把戏过时了呢。
那声“蒋昱存”有点像“神奇宝贝”召唤精灵。她在一号食堂排队时,这个蒋昱存都还跟随在她身后。
食堂一楼大厅建得高阔,阳光斜斜透过玻璃墙,漫长的照进来,康妙祎抱臂排着队,垂落眼神,睨着一道宽肩长腿的影子覆压在自己的影身之上。
蒋昱存与她隔了有一条臂展的距离。周围偶有暗暗打量、搜扒蛛丝马迹的目光,全部无功而返。
他不看她,心里在玩“猜猜看”的游戏,猜人家可能在背单词,更有可能在数地板砖上的花纹有几道。因为她昨天下午也在数花,那时五点四十八分,康妙祎推开蒋家大门,路过墙边绿藤,停下步子,观察紫藤花有几个瓣子,转身后不经意仰头,撞见蒋昱存站在二楼阳台抽烟。
他微俯腰,小臂搭着栏杆扶手,黑色烟身插在冷白的指间,对视刹那,唇吐薄雾,一口渺渺白烟经他唇间,轻漫呼出、上浮。
待那抹烟雾从他脸前消散殆尽,现出精致五官,红唇被白雾一缭,色差对比下,显得饱满、颜色夺目。
康妙祎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垂眸走掉。
之后,蒋昱存转背在阳台上呛得不行。
他突发奇想翻出别人送的香烟赏味,但味道并不美妙,还让他嘴唇发干。抬手在花盆的土里熄了烟蒂,丢进垃圾桶,忽然间想明白自己对她的那种好奇算什么。好比幼时路过邻家小巷,看到同龄小孩蹲在那边玩沙子,他心痒,好想加入,想走过去明知故问:“你在干嘛呀?”
然后对方会答:“我在堆一个城堡,你要一起玩吗?”
蒋昱存觉得自己或许只是有点孤独罢了。
橄榄枝
那盆养在五班教室窗台上的白色洋牡丹盛开有二十天了,于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让蜗牛啃掉几口。
那只肥腻腻的软虫仍粘在花瓣上蠕蹭,康妙祎从课桌里摸出两支用完的笔芯,当作筷子把脱壳的虫子夹出来。
前桌回头,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夹稳了哦炒来吃了?”
“泡水也美味。”康妙祎作势要递给她,虞兰惊恐地拿漫画书来挡。
虫子被丢向楼下草丛,康妙祎探身把小花盆端进窗户内侧放着,才开始往书包里塞假期作业。
本该设置在上周的月假延迟到今天下午,教室里的人快要走光,虞兰还在等她。
班上的同学根本没被认全,康妙祎也没心思社交,只跟前桌混熟了。
虞兰收拾完课本起身,黑皮漆亮的双肩包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轻快的弧度,她两
椿ྉ日ྉ
手撑上课面,凑近小声地问:“今天也坐他的车回去?”
康妙祎扯上背包拉链,淡声道:“你除了嗑来嗑去还有别的爱好么。”
“本来就很好嗑嘛。”虞兰追上她,带去一阵馥郁的香风。
康妙祎解释:“只是借住而已,对他没兴趣。”
“那他对你有兴趣吗?”
“没有。”
“好吧。”见她对这个话题有点不耐,虞兰识相闭嘴,默默跟着她下楼。
跃金市晴了几个时日后,进入回南天,空气整天湿漉漉的,虚空抓一把都能沾湿手掌。整栋高二教学楼像被撒了盐的蜗牛在乱七八糟融水,瓷砖沁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水珠一串一串溜到地板上。
虞兰脚底打滑,摔下楼梯的前一刻及时被康妙祎稳住。
“好险,这破鞋我要丢了……”
康妙祎闻言,瞥一眼她的小皮鞋后跟上的装饰银标,刻有某奢侈品牌的logo。对她来说特别眼熟的品牌标,曾经她也收藏了很多双这个牌子的鞋。
下到一楼大厅,外面在飘细雨,康妙祎忽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想起她那远在海外的爸爸,不知道现在是在加州晒日光浴,还是在翻洛杉矶的垃圾桶。
冷风拂面,雨有渐大的趋势。
教学楼对面的花坛边立了道挺拔的人影,那人的视线扫来扫去,捕捉到大门口的女孩子之后,举着一把宽大的伞小跑过来:“兰兰。”
虞兰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仰视来人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一中没放假?”
“我请假了,想见你。”男生长相清秀,温声细语讲完后,礼貌性地朝女友身边的康妙祎轻点一下头。
虞兰心情大好,轻盈跳到他伞下,回头跟同伴道别:“先走啦,记得回我消息。”
“好。”康妙祎让到一旁的柱子边蹲下,拆开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等虞兰和她的男朋友走远后,才起身撑开伞。
经过一排香樟树,绕过音乐楼回廊里的钢琴,路过爬着忍冬藤的红纱岩校碑,康妙祎在校门口汇入拥挤的人流,主干路边停了一长排豪车,学校侧门车水马龙。
“不好意思啊同学。”
她胡思乱想,入了迷,被人猛撞一下才回过神,随口说了句“没事”,继续走她的路。
“等等……”撞她的男生追上来,“那个,实在抱歉,你的鞋子被水弄脏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赔你新的,或者请你吃顿饭好吗?”
康妙祎抬头觑他一眼:“不用。”
见对面仍不死心,她及时补上一句:“我女朋友在等我。”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哈。”他举着黑色的伞汇入黑色的伞流,那些大多是豪车里自配的伞。康妙祎转身,头顶的透明塑料伞面粘了几片叶子和花穗,一眼见春天。
放在前两年,亲历贫富落差她又该忿然失落,毕竟从没得到过可以做到坦然,而得到又失去才让人不适应,但她独自熬过了很多个幻想破灭的不甘的时刻,心理年龄已大大增长。学会放平心态是一件道阻且长的事情,她现在已经能够对敏感事向轻拿轻放了。
康妙祎按照一贯的路线走过人行天桥,下完台阶,发觉停在路边的那辆宾利很眼熟,脚步有些迟疑地经过,驾驶座的车窗精准降下,司机刘叔望过来,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用慈祥的姿态招呼她上车。
康妙祎只在赶早自习的时候搭蒋家的车,过去的二十多天里,她也只在下午五点半破例搭乘过两次其中一次还被虞兰撞见了其他时间选择走路回去,从学校散步回春杉居,不过二十分钟。
彼时,蒋昱存也靠在副驾,侧头望她,康妙祎没做多余的推辞,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在放舒缓的英文歌,曲调瞬间把人拉入绯红晚霞映照下的无边沙滩:
「Singing la-di-di-di-da,
And slowly dancing ’til the morning comes……」[4]
蒋昱存横着手机屏看网课,耳麦又换了个颜色,哑光淡粉,壳子上有一串细小的灰色刻字。
车子在意融融的调子里,悠游到春杉居用了十分钟。司机离开,蒋昱存单肩挎着背包下车,自顾自进了地下室的入户门,康妙祎慢吞吞跟上,始终落后他五步远。
豪宅内到处亮光熠熠,闪得人眼睛疼,康妙祎上到一楼客厅,阿姨刚好在餐桌上摆盘完成,蒋昱存跟徐姨道谢,说自己不用餐,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偌大客厅只留康妙祎一个人,她握着瓷勺竹筷,偶尔磕出一些清脆的音节,吃完收拾餐桌的时候,外面开始下大雨。
蒋昱存穿着深灰色绸质睡衣,忽然从楼梯间冒出来,信步闲庭的模样,绕过吧台,左折几步,走进半开放式厨房,停在康妙祎身侧摁亮了走道里的几盏壁灯。
康妙祎顿了一下,继续擦干台案上的水,然后把洗碗机里的碗盘一一拿出来,小心放进橱柜里,转身时,蒋昱存正靠在岛台边沿,不知看她多久了。
他抬腕,递来一个形状扭曲的玻璃杯,杯里装了球形冰块儿和麦黄酒浆,酒液在暖光下荧荧发亮。
“要喝么?”他问。
康妙祎觉得这情景有点像白雪公主被递毒苹果。
妙一
她接住了这颗大概用以示好的苹果。
康妙祎之前有个家教,教她法语,还扯一些拓展知识,比如日德啤酒哪些牌子最好喝、正宗惠灵顿牛排的制作过程、英格兰的国花为什么是玫瑰……
人总在莫名其妙的时刻被触动,想起一些被遗忘了的小事,她在多年后的现在才终于尝到那位老师说的山崎18的烤布丁味[5]。
蒋昱存应了她的道谢,拎着酒瓶,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沿途一盏一盏地摁灭壁灯。
光亮将他高大的身影扭扯放大,黑色的影子牢牢覆盖在女生的身上。蒋昱存勾勾唇,这根试探对方“你在干嘛呀”的橄榄枝,终于被他递出去。
等了好些时辰,康妙祎并没有对他的友好试探回以友情方面的邀请。蒋昱存倒是收到了小叔给膝下新儿子摆满月酒的请帖。
他不太情愿地入席了,对地上跑来跑去的两个堂弟傻傻分不清楚,这俩小孩闹腾非常,他也装不出喜欢的样子,送了礼物,无缘无故收下回礼,悄悄溜回家。
手里的红包挺厚一叠,估摸着有个四五千。
他拎着棕色薄款风衣外套进门时,康妙祎正坐在院子内的闲亭下,宽大的桌面上摆着一个暗蓝镭射的牛津布包,听到动静,她抬眼,正好写完作业,拉上笔袋。
蒋昱存朝她走来,穿一件棉纶的短袖白衬衫,这种布料很利索,不会轻易形成褶皱,廓形且轻微透光,显现出隐约的肌肉线条。
他特别自来熟地,在她对面的雕花椅落座,右手搭在桌面,指尖轻轻地,“哒哒哒”叩响了几下,视线落到她的挎包开口处露出的棋盒一角。
怎么开口都显得不够好,“要不要”、“想不想”、“可以陪我……”之类的起头语都土鳖。
最后他说:“下棋吗?”
“好吧。”康妙祎刚好挺无聊,很快应答。
结果她掏出一盘军棋[6]。
蒋昱存下过五子棋、象棋、围棋、飞行棋,就是很凑巧地没学过军棋。
“你没玩过?”康妙祎瞧他两眼,自顾自解释起游戏规则。
他盯着她,眼珠子澄澈,很有教养的样子,跟人对视、等待人家讲话。其实是挨她太近的距离,有一丝丝慌乱的着迷,心底承认,她确实拥有好看的皮囊与骨骼走势。
“懂了。”他抬手,学着
𝑪𝑹
她的动作,在地图上摆棋子,也注意到她右手小指的指侧有未洗净的丙烯颜料。
风和天光都不均匀地在亭子里流动。
康妙祎好似有那么一点魔力,散发出随和平静的磁场,让接近她的人放松警惕,半盘棋局的功夫,蒋昱存就升起一种跟她早已混熟的错觉。
他垂眼看她捏着棋子直行又左拐,语气好笑:“谁跟你说可以转弯?”
“这又不是象棋,当然可以转弯。”
“哦,那我这样转行不行。”他在地图线上七转八转,用“炸弹”把她后方的“军长”给炸了。
康妙祎沉默几秒,“只能转一次弯。”
她补充,“我才想起来。”
“你实话说,规则是不是现想的?”
这话问得康妙祎都自我怀疑,她摸过手机,敲字搜索完,亮给他看:“工兵在铁路线上可以转弯。”
“哦,这样啊。”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这笑容代表什么意思,康妙祎收回手,继续移动棋子,期间抬眼皮又瞄他一眼,他坐着高出桌面很多,用手肘撑抵桌沿,支着脑袋,眼神垂落,闲散放松的模样。
见此,康妙祎并未生出什么“美人如玉”的遐想,而是趁此良机,趁他心不在焉,一个劲儿用“工兵”排雷,不过三分钟,捏着“师长”把他的“军旗”给吃掉了。
她在心里发出“哈哈哈”的胜利笑声,拿乖巧又奸诈的眼神儿把蒋昱存望着,偏了下脑袋,示意“我赢了,不玩了”。
蒋昱存收手,朝后靠,淡定看她的时候,眼里像装了一池湖泊。
一瞬间,康妙祎脑子里涌上很多词儿,“冰池晴绿”“韶光艳”之类,她把棋子乱七八糟地抓进盒子里,心内闪过一丝细如汗毛的忌恨:家道不中落的天龙人总有办法一直保持澄澈的眼睛,不被近视或眼病所扰,也不为俗气所污。
她正要起身离开,蒋昱存把一封红包放上桌面,再两指压着,推递给她:“我刚参加过酒席。这个就当……我输给你的筹码。”
康妙祎站在亭下,在他投来的仰视目光中,思忖几秒才答:“不用了,不想收,游戏而已。”
他道:“我没别的意思。”
“嗯,我也没别的意思,不想就是不想,谢谢你,先走了。”
她手提挎包,快步穿过庭院。
蒋昱存跟着起身,心情依旧挺好,目送她的背影。他一边穿上宽松的外套,一边抬步朝她离开的方向走。
康妙祎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靠近小阳台的窗边,有一张黑胡桃木色的大书桌,桌上晾一框油画,右下角新刷上的颜料已经干涸[7]。
她留存着仅剩的两幅油画,念初一时画的,得过不入流的奖,挂在网站上要能卖几个子儿也好。
落款“康妙一”被她修改涂掉了。
她念幼稚园的时候写不来“祎”字,其实“妙”“康”俩字儿也被摹划得宛若鸡薅。
很长一段时间,她执着于把小名“一一”选定为自己的正式名字。
她先前翻出了这幅画,坐在伏案边,用光油将姓名细致描摹。
趁着油画湿薄,于底色层之上,刷一片调和好的黄绿颜料,旧旧小小的“康妙一”就被涂抹掉了,在颜料之下变干燥,与画面周围的葱心儿绿融为一体。
画框正中是一泡半腐烂的石榴,桃色果皮,暗红裂口,裂口处厚涂沥青,深处生嵌血珀籽粒,变质的汁液滴坠而下,颜色渐渐变浅,有着糖浆一般的胶着感。
康妙祎有一个诈尸式父亲和一个信仰“野蛮生长”的母亲,并且从前她自己也愿意做个草包富二代,导致学艺不精。砸那么多课时费如同肉包子打狗,但凡她技艺稍微精湛一些,靠接稿卖画也能赚一大笔钱。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弹进一条消息,是虞兰问她要假期作业的答案。
康妙祎铺开卷子闪了十几张照片过去,而后丢开手机,走到床侧的飘窗边,把台面上的几管颜料都收进袋子里,手里这支就得六十五,她没工夫没资金再搞艺术类的消遣了。
飞蚊烟花
三月春,柳飘棉。
教学楼旁边的一排银桦树在哗啦啦摇叶子,假期结束,跟着进行被推迟的月考。
此前,藤澜高中每次大型考试都会按照全级名次排考场坐位,一班考场全是竞争激烈的优等生,拿着笔袋进去的一些人,带着暗戳戳的喜气洋洋的显摆姿态,进门落座,仿若登基。
康妙祎是插班生,没有成绩记录,被排到最末的考场。距开考还有六分钟,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撑着脸,盯着外边儿的流浪猫发呆。
那只猫是纯黑色,有学生喊它黑猫警长,被有爱心的富家子喂得肥嘟嘟,整天一副快懒死的样子,走到哪趴到哪。
她收回目光,感到无聊,班里闹哄哄的,不经意扫一眼,望见几个拉帮结派的男生进门。
五六个人鱼贯而入,没有穿校服,有几个还打着耳钉,头发倒是没敢染成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某几个人的视线像是装了定位雷达,定定的朝康妙祎投过来,其中一个用手肘重重一怼身边人,挑挑眉,示意身旁的朋友看向最后排靠窗的女孩,然后五六个人推推搡搡着起哄。
生怕康妙祎没注意到他们,生怕其他学生不注意到康妙祎,她生生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低头把玩手中的圆珠笔。
刺耳的考试铃终于响了,监考老师进门后,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纷纷打量的视线终于收回去,她长吐一口气,接过前桌递来的试卷。
好巧不巧,前面坐着的男生就是为首的那个,貌似对她十分感兴趣,长得人模人样,目光惹人生厌,是那种被他看一眼就感觉受到骚扰的眼神,他偏偏头,递试卷的时候,半侧着身子,眼底有笑意,特别直白热烈地盯了她好几秒。
康妙祎摆个臭脸,假装没看到,低头立马进入思考状态,快速扫了几眼,前两个选择题的答案已经心算出来。
提醒考生开始作答的铃声乍鸣,她捏着笔,依次写下A、D、C,继续专注迅速地在稿纸上计算下一题的答案。
距考试结束还有十几分钟,康妙祎已经完成整张数学卷,除了最后两道大题之下的最后一问还未解。算来算去就是对不上,她不想再浪费时间,觉得人工求证这种诡谲数字也没意思,直接起身交了卷。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不让学生提前交卷。
康妙祎点儿背,第二场英语考试提前半小时交卷之后,刚出门,迎面就让班主任抓获。
这是第二次当场被逮现行。为这么点小事,班任老莫把她叫到一楼走廊外教训了几句:“别不重视模拟考,你脑袋灵光但是不能浮躁呀,周测最后那道填空题你怎么错的,忘了?……英语老师跟我说了,下次再逮到你提前交卷,就抓你去帮她改题,记住了?”
“嗯。”
她都“嗯”了,班任还讲个没完没了。
考试一直持续到晚上,物理组考完已经将近十点,隔壁四班还在考历史。
他们这群考完的学生也不让回去休息,统统关在教室熬最后一节晚自习。
先前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已经耗光了康妙祎的精力,“小明”这个蠢蛋拖着箱子来来去去,一会儿“静止”一会儿“匀加速”,算功率算得她一头油。
玻璃窗外夜色朦胧,她撑着脑袋,塞着有线耳机在听mp3,耳机只戴靠窗一侧的左耳,摁下播放键,电吉他的扫弦明亮轻快。
虞兰困得趴在课桌睡迷了,好似梦见什么,猛地一抽,惊醒。抬头看钟,碎碎念:“死学校怎么还不下课……”
她回头看看康妙祎,这人又开始刷题了。
𝑪𝑹
人的执行力与专注力怎么可以这样强呢,简直怪物。虞兰放眼四周,怪物不少,右前方的班长更是学到超然物外,坐姿端正,笔尖子滋滋在纸上游划。
老师们忙着监考、改卷,没空管他们这群上自习的,虞兰也就大剌剌回身,扒着康妙祎的桌沿看她刷阅读理解。
她并没有遵循英语老师耳提面命的“先快速通读全文”的解题方法,嫌慢了,直接先看问题,凭直觉找到题眼,再回到原文,一目十行地找相似处。抓到关键词就一个笔刀下去将其划掉,刷完一个长篇只需四分钟。
虞兰拿眼神描画她的五官,暗自感叹气质何尝不是一种天赋,这股后天炼成的破釜沉舟的狠劲也挺引人入胜。她想,康妙祎就是那种一看就很想跟她做朋友但又让人望而生叹、进而却步的人。
22:45的铃声如同大赦之音,班上轰动,铃音没响完,一批人已经跑没影了。
康妙祎随着熙攘人流走出教学楼,转过实验室,绕行图书馆,校门口的路灯下已经烫死十几只虫子了。
此城此地盛产飞蚂蚁,这种虫子太讨厌,无孔不入,而且它们的生命好像只为了一场赴死仪式。康妙祎几乎每天早晨都能在学校卫生间见到一地密密麻麻的集体死亡的虫山尸海。
转过校园右侧围墙,一长排路灯在站岗,灯罩捧出一颗暖黄的心,飞虫在团光里乱撞,好像小型的永不停息的烟花。
有小虫坠在她的肩膀,一支卷成筒的卷子伸过来,将它拂走了。
康妙祎回头看,蒋昱存跟在她身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属于陌生人的距离。简约款白T显得肩背挺阔,蓬顺茂密的黑发在灯下泛着暗色珠光。
单肩挂着的背包带子没有在衣料上勒出什么痕迹,包里应该没装多少书。他继续步调懒慢地跟着她,走过人行天桥,下阶梯,在路边拉开蒋家那辆宾利的车门。
车子行驶,进入春杉居52号车库,司机离开,蒋昱存刷了会儿手机才下车,紧接着拉开后座的车门,他早就瞧见康妙祎睡着了。
地下车库的白灯太过刺眼,他稍稍移一步,挡住照向她的光,而后等在车门边,居高临下看了她二十秒。
或许三十秒,蒋昱存才抬手,用那支卷成长筒的卷子,轻轻点了一下她的侧脸:
“康妙祎,到家了。”
“哦。”她很容易就被叫醒,仍然困到眼皮上挤了粘合剂一般,一副引爆世界之后乏力的模样,下车关门,径直迈步朝车库左墙的入户门走去。
康妙祎回房洗漱十分钟,回到床边倒头就睡,第二天神清气爽,起得很早。
她背了会儿单词,捏着英语书抖出几张干枯的叶子和花,从书柜里抽出手账本,用胶水将棕黄绿扎染的黄葛树树叶和九朵阿拉伯婆婆纳粘在纸上,于一旁写下密密麻麻的简介。这本手账足有一百五十页,已经被用完,她要再买一本了。
高二(5)班
蒋昱存晨起冲了个澡,裸着上身从浴室出来,只穿条黑色休闲长裤,经过阳台的玻璃门,瞧见康妙祎蹲在大门旁的灌丛边在等他……等他的车。
他抓过卫衣,边套头穿衣服,边看她用树枝轻轻戳蚯蚓,频繁、耐心地把那条蚯蚓赶到她选定的最满意的那株栀子苗下,只允许它在这块区域松土。
她顶着这么一张漂亮鲜活的脸,总是做一些无聊幼稚的事,他慢慢发现,观看她做无聊的事情好像挺有趣。索性走到栏杆边静静站着,她看花,他就站在二楼露台看她看花。
最后掐点儿下楼,踩点上学。
蒋昱存进班的时候,廖闻正在讲台启动电脑,看样子这节早自习又要被他抢占。
天色一点一点变明亮,凉风灌入窗,把一些人的课本吹得哗哗响。
“哪个在哼歌?”廖闻向来脾气差,话没丢完,粉笔头子先飞出去。
子弹一样射到一摞书上,再“砰”地脆弹,折了个方向,殃及蒋昱存,他淡定后靠,拿笔帽抵着那半截粉笔,轻轻一掸,粉笔杆儿滚入桌边悬挂的笔筒里。
眼前摊了张奥数卷,他继续百无聊赖地转笔,偶尔在卷面打两下草稿,解算出来就圈一笔答案。
老师在台上讲昨天考完的生物卷,蒋昱存在底下写数学,但廖闻从不管他,谁让人家都没掉出过级前三。
“陈临颢站后面去。”廖闻没管对方的难看脸色和凳子腿划地的噪音,回身继续在电子白板上画遗传图谱。
画完铃声落。他走之前调出一张优秀卷:“这是我带的五班康妙祎的卷子……”
听到这儿,蒋昱存才缓缓抬眼,把板上的卷面从头到尾扫看一遍。
“看看人家卷面多整洁,答案多规范。最后这道空全级只有十二个人算对,你班也就两个,有的人还好意思在那哼歌。”廖闻讲完利索出门,上楼梯回办公室,路过五班门口,康妙祎正在被她班上的英语老师训话。
廖闻也凑过去倒打一耙,在一旁煽风,提醒符老师讲漏了一点,康妙祎还有上课爱开小差的毛病。符秋怕耽误学生吃早餐,心地慈悲放过她。
虞兰等着康妙祎回座位,正撑着脸,幸灾乐祸,用指尖敲一敲桌上的礼物盒子:“谈樾让人送进来的。”
谈樾算是虞兰的发小,两人一见面就拌嘴,仅有的感情全是恨意。
虞兰说:“我可以帮你整他一顿,他超级怕他外公。”
“算了。”
康妙祎直接拒绝过一次,没效果,她也懒得多理会,不过终于想起这个谈樾为什么这么眼熟了。她第一次见他应该是在初升高的暑假,前友圈的两个女生朋友预备出国念书,办了个欢送趴,谈樾当时好像也在那群人之列。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盒子,虞兰乐得替她消受。
教室里只剩十个走读生,在外面吃了早饭来的,此刻都坐在位子上睡的睡、写的写。
班长孔淮真从办公室抱来一堆试卷,放在康妙祎的邻桌,转头问她能不能帮忙一起分发。
“好。”
虞兰也凑过来,拿到物理卷再就笑不出来。
藤澜一贯的高效率,昨晚考完,今早就出分,这次联考是本校出卷,跟育才国际和市一中、十中互通数据后统一赋分,估计下节课过后就要公布新的分班表了。
康妙祎发完卷子,趴在座位,一觉补到七点半上课。
虞兰回身摇醒她:“芝桦来了,没睡醒的要站着上课哦。”
康妙祎支起脑袋,娴熟剥开一颗风暴薄荷塞嘴里,再用打遮瑕的手法在人中、下眼睑、太阳穴涂风油精。
她困得要死,把薄荷糖含置舌面,凉气直冲天灵盖,恍觉一种尸体口含玉丹以维持体面的荒诞感。
芝桦老师又换了一套不重样的花纹裙,进教室,先绕过道巡视,她的规矩是打铃后班上必须立马翻册子背书,声音要大,要专注到不知道她来了。实际上大家都是狗鼻子,芝桦会带来一缕持续的茉莉护手霜的香气:
“好,安静一下,拿出昨天考试的卷子。”
她讲到重点题就让人举手,统计有哪些人犯了不该犯的错,严重的得起立示众。
“几内亚这题填错的站起来。”
“康妙祎,又有你。一模一样的原题欸!就改了几个数据,考前那节课我刚讲,还让你们一定要仔细记一记地图,前脚讲完,跟着考都能错……”老师气得冒“茉莉香”烟。
“你们这几个人,把地图册138页最上边的那个图描五遍交给我。”
康妙祎跟六个同学共患难到下课铃响,小腿都站到发酸。
虞兰把课上已经描好的一张地图送来:“快快谢我。还有,先前我去办公室,听到老莫交代姑姑,要着重照顾你,特别强调了你上
ᶜʰᵘⁿʳⁱ
课爱搞别的小动作哈哈。”
芝桦是孔淮真的姑姑。班上有好多人私底下也喊芝桦“姑姑”,起到一个调侃孔淮真的作用,大概因为孔淮真很帅,而且性格好,男女同学都喜欢跟他扯上一点因缘。
外面出太阳了,久违的阳光把藤澜的阴湿水汽都蒸发掉,把繁花晒亮,把绿色晒得更清晰。
五班的直饮水机换新,新的迟迟未到,临时搬来个老式桶装机,没用两天,烧水功能就失灵,康妙祎跑到二楼A区接开水泡咖啡。
一排直饮水机对面,墙角立了块大红牌,一堆人挤那叽叽喳喳争得热火朝天。
她接水的一分钟内,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六七遍蒋昱存的名字。
“第一谁呀?”
“不是蒋昱存就是向宓,或者赖濯铭。”
“蒋昱存第三,向宓第二。”
“校内物理组,还是几个学校的总排?”
“当然总排。”
“我靠那第一谁?”
“还能谁,市一中永远稳坐第一那位啊,元慈迎。”
“我靠我女神。”
“你靠个屁,不靠来靠去会死是不是。”
康妙祎接完水回班,路上撞见班任老莫。
他腋下夹个大三角板,手里的保温杯没盖盖子,瓶口漂着一层泡胀的枸杞和桑葚,对康妙祎的点头微鞠躬式问好作以潦草回应,过两秒才反应过来对面是谁,连忙叫住她:“小康,你过来。”
今天真是见了他爷爷的鬼了,所有老师约好了一样,都来找她茬。
“班上第三,总分排个二十三,你说你不提前交卷,多思考一会儿,多检查几道,有没有可能冲个前十?”
她答:“没可能,上限摆那了,再往上靠天赋。我天赋到这儿也挺不错了。”
班主任经她两句话被逗笑,他老早发现这学生讲话蛮有意思,带着一种懒得掩饰、不管死活的真诚劲:
“那我可把话放这儿,你康妙祎还不止于此,首先你这个态度就得摆好喽,英语老师跟我告状多次,你上课搞数学和生物,还听歌看课外书,我都忍着没批你。课本内容都没上完,你该听的还是要听……这次分班你还在五班,学校专门把你们摆在二楼这个好方位。我就一句话,好好搞,摆正态度,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嗯。”康妙祎微微鞠了一躬。
“回去吧。”他欲言又止,端着杯子边走边寻思,不管输出什么,她都先“嗯”着,搞“见鬼说鬼话”那套,嘴上答应,转背还是老娘怎么爽怎么来。这学生太有个性,让人又喜又忧,他折回班上,把个性最听话讨喜的班长叫去了办公室。
新闻
中午的阳光照进来,门口饮水机上倒置的水桶吞入一口空气,“啵”的一声,水泡上泛,在光下像一朵水母。
这临时的饮水机本就损坏,被进门的人不小心撞倒,桶装水砸地,瓶口汩汩吐水,这下彻底报废。
周遭惊呼一片,场面混乱,刚回班的孔淮真立马绕过去维持秩序。
康妙祎的视线被阻断,从潋滟水波上移开眼,顺着虞兰的目指,看向讲台边的几个女孩。
“背香奈儿的那个女生就是胡漠纯,好看吧?”虞兰凑近了,声音压低,“最近表白墙在选校花校草,你知道吗祎祎?她的票数最多呢。也是没活整了,搞这些蛮无聊的,但学校生活更无聊,大家找的乐子也如此无趣。”
“扯远了,我上次想跟你说来着,有人把你的照片放上去了,拍得很漂亮,但感觉是偷拍,后台问了也不是亲友投稿,我们这群正义网友就把那条冲没了。不过还挺可惜的,我觉得你能登顶呢,对了,你要看吗,我推给你。”
“好啊。”
虞兰堂而皇之从衣兜掏出手机,涂了亮油的指甲磕在屏幕,发出痒痒的脆音。
藤澜校规明面禁电子设备,但校方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只有几个底子厚的老师敢跟这帮富家子对着干,比如廖闻,偶尔福至心灵,忽然在讲课中穿插一句“hey, Siri”,这招刚使的时候,“我在”的响应声此起彼伏。他能乱缴手机首先因为他是校长的侄子。
虞兰还在耳边扯八卦。
康妙祎已经听不太清了,走廊上人越来越多。
喧哗声在一班那几位冒头时达到鼎沸。霎时出现大声说话引人注意的,也有四面八方全熟或半熟不生的人积极打招呼。
蒋昱存肩上挂个包,两手提着装书的箱子,慢吞吞穿越人群,身后跟着五六个风云人物。走道虽宽敞,架不住人多,他们这几个一米七八往上的人塞进来,明显很碍地方。
康妙祎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退到窗边,在脚边一堆储物箱的簇拥下,原地卡顿,眼神落到近处摊开的一纸书页,随机进入发呆状态。
身后一群男生靠近、经过。
“啪嗒”一声脆响,落在嘈杂喧嚷中,穿透力依旧挺强。
然后响起带着柑橘味儿的声音:“同学,帮个忙。”
康妙祎回神,扫一眼脚边的钥匙扣,再侧头。蒋昱存望着她,神色淡漠,眨眼的那一下,视线碰巧落到她的唇瓣上,只停了清心寡欲的两秒时间,又盯回她的眼睛。
演技出神入化,跟她装不熟,虽然两人确实不算熟识。
康妙祎也没大惊小怪,低眉,懒洋洋地弯腰,进行举手之劳的动作。
站在蒋昱存身侧的赖濯铭挺想翻白眼儿的,一眼看透蒋昱存在装蒜。钥匙扣被精准放入失主的书箱内,周围有光明正大或暗戳戳的打量眼神,在蒋昱存道谢走开后,顺势消散。
“康妙祎真住在你家?”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周持昇捧着篮球跑过来质问他。
“小点声。”蒋昱存单脚蹬在台阶上系鞋带。
“你不早说。”
蒋昱存起身看他:“早说什么,你想干嘛。”
周持昇把球甩给对方:“不干嘛。要不是瞿显杨告诉我,我还一直被蒙鼓里,太不讲究了,我恨你。”
蒋昱存笑:“嗯。恨完赶紧换鞋,这事儿要敢乱传,我就用针在你嘴上穿线。”
“得了吧,我又不是姚述那个大嘴巴。还有,凭什么赖濯铭早就知道了?”
“你问他呗。”
赖濯铭在篮筐下等好久好久了,抬手朝他俩勾勾手指,举的中指,示意“等烦了好吗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室内篮球场穹顶高阔,篮球撞地的拍击声带着很钝的回音,听起来格外有质感。
蒋昱存远远接住队友传来的球,转身在三分线外急停跳投。
黑色坎肩的衣料偏厚,没有袖子的款式,但肩线布料裁得很长,衬得头肩比过分优越。热汗沾湿了领口,两臂肌肉饱满、线条匀称,皮肤上氤氲着汗雾,他微眯着眼,瞧见球体在空中飞出一道长弧。
“哐当”
入筐。
对面啧声四起,唉声叹气,这边的队友欢呼几声,得意吹哨。
蒋昱存后退一段距离,站定,弯腰撑着双膝短暂休息,问身边的赖濯铭从国外回来是不是忘了带重要东西。
“什么东西?”
蒋昱存无语:“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让你带的。”
赖濯铭说:“那你问个屁。”
蒋昱存勾唇笑,预感他有一劫,而自己可以看场好戏。
果不其然,未出三节课的时间,赖濯铭就小难临头了。
彼时,蒋昱存正被他爹催着回家,解决所谓的急事。
赖濯铭坐他旁边,右小腿平摆,搁在另一条腿上搭着,低眉无聊地刷手机,抽空问他
“瞿显杨组
春鈤
了个饭局,问你有空没。”
“没空。”蒋昱存捡了两本习题册塞书包里,“先走了。”
下课铃还没打就大剌剌早退,走廊上撞见年级主任还坦荡荡问了个好,蒋昱存刚下到一楼楼梯口,一女明星蹬着矮跟小皮鞋迎面而来。
钟黎遥遥望见他,防止这人直接装不熟走掉,隔了老远就提前出声,“蒋昱存,赖濯铭那个死人还活着吗。”她顶着一张明丽的脸,脸上挂着意欲砍人的表情,“我让他回国的时候帮我捎个东西,比他心眼儿还小的东西而已,不干就算了还一直不回我消息?”
“不知道啊,去问他,我跟他不熟。”他跟赖濯铭从小就认识,但关系一直不怎么对付,两家长辈总将他们放一起比来比去,一方考第一,另一方铁定挨揍。他俩属于是被迫竞争的悲催事干多了,一见对方的脸就倒胃口。
钟黎耐着性子,好脾气道:“那借你手机发个信息。”
“人在二楼,一班。”
“识相。”
两人默契地撂完话就各走各的。
钟黎踩着珠光白皮鞋,鞋跟磕碰地板的脆音一路响到二楼走廊,她停在一班敞开的后门门口,抱臂哀怨地盯着中间最后排玩手机的男生。
周围一大片同学都察觉到后脖颈的凉意,纷纷回头,只有赖濯铭钝感力十足地继续玩他的电子砖头。
有些无厘头的绯闻就是这么传出去的。
分班后,虞兰仍然坐在靠窗一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终于处理完分手事宜,她收起手机,低头在便利贴上奋笔疾书,把课间摸来的小道消息传给康妙祎,不忘精心编写新闻标题,“钟黎赖濯铭秘交遭抓包!女方携天价宝石愤离,密友急澄清:只是代购。”
康妙祎看一眼,无语,随手给她誊写了生物小测的答案。
纸条刚递回去,下课铃又响了。
这学校就是个大型训狗实验场,什么时辰响什么铃,身体会有不同的应激反应,五点二十这道铃声一响,胃立马开始空虚。
康妙祎动作麻利地收拾作业,把随手抓到的用来打草稿的英语卷折叠一道,丢进课桌里,起身用空管笔芯戳了戳盆栽里的土壤,确保湿度刚好、没有积水,她才拎着书包走出教室。
二号食堂的重新装修工程还未结束。一号餐楼主打小食,康妙祎连续吃了半个月油炸物,现在闻到菜籽油的味道就反胃,决定在校外随便买点新鲜面包,顺便回蒋家洗个澡。先前的体育课,她在经期跑了五十米,流汗又流血的感觉很不舒服。
出了校门,穿过人行天桥直走,是一条美食街,康妙祎在最近的一家面包店买了个司康,出门边吃东西边刷看手机。
班长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喊她名字。
春夜
康妙祎抬头,他穿着校服衬衫,外套拎手里,笑起来的时候眼型弯弯的,显得很……甜。
康妙祎忽然发觉他的帅在于气质的干净沉稳,她第一次觉得一个男生的气质能干净到这种骨头冒甜气的纯度。
孔淮真掰扯一些日常问候的话,点到即止,不至于让人反感,闲闲的跟她一起等在路口,问她上节课廖闻出的小测卷里,最后一道题的遗传系谱图该怎么画的。
康妙祎正准备说回去就把解题步骤拍照给他,孔淮真已经把一支笔递到她手中。
她捏着笔,等着他再递纸:“画哪?”
孔淮真直接摊开掌心,举在她手边。
康妙祎眨下眼,没讲推辞的废话,顺着他的意思,垂眸认真地在他的手心涂涂写写。
笔尖在皮肤上一点一点地蜿蜒流动,痒痒的,一直痒到他的心口,这感觉,好像她在他心脏上落笔篆刻。
两人离很近,孔淮真低头就能很清晰地瞧见她鼻尖一颗痣,小小的,靠近一侧鼻翼的位置,前所未有的清晰。
蒋昱存很早就等在路边的车里。
最近两天,康妙祎都会在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回春杉居一趟,他返家再返校,途中才想起这茬,刻意在这里等她。
被传唤回家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蒋成请了百忙抽一空的专业老师,给他上一堂“申美本”的培训课。
蒋昱存心情恰好有点烦,又恰好撞见康妙祎跟男同学执手相看。
她看他,他看她。
蒋昱存越看越觉得没劲。
一颗心脏好像变作一团卡西法,原本暖绒绒的燃着喜悦的魔法,烧得正旺呢,一瓢水给它浇死了,滋滋冒着颓败腥涩的水汽。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情绪,总之,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喜欢上康妙祎了。
视线不受控地瞥向后视镜,看她握着笔,不知道是什么惊天伟作鸿篇巨制写不完,六十秒过去了,还在写写写。
那哥们儿穷得连张草稿纸都买不起吗,康妙祎会不会能不能一个不小心,把他手掌戳成破伤风。
“小存。”刘叔悠哉悠哉,看天望云,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还不下车回学校。
“有东西忘拿,要再回家一趟。”
刘叔“哦”一声,再问:“要不要我去请小康同学上车。”
“不用,等她自己过来。”
不然多没品,还显得他莫名其妙,同学间正常的人际交往而已,他去掺和个什么劲。蒋昱存喀喀咬碎嘴里的糖果,把自己晾了两分钟,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康妙祎敲了条信息发过去。
她听见提示音,看眼消息立马从那男生身边离开,走向他。
蒋昱存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一幕,后视镜好像在放映一部电影,傍晚金光灿烂的咖啡店与面包屋,漂亮的女主角与象征性的情节,应有尽有。电影名字就叫“你走向我的时刻”好了。
康妙祎找见那辆宾利,拉开车门,坐进去,不经意看向后视镜,跟蒋昱存莫名的眼神对接上。
不过五秒她就垂眼,视线落在鞋边,扫过一个扇形,再次停摆在镜面,也莫名其妙起来。
蒋昱存姿态懒散靠着座椅,脑袋微微后仰,抵在颈枕上方,跟她有高度落差,看向后视镜的眼睛微眯着,眼梢与黑睫小幅耷垂,眸光经由镜面反折,洒在她身上依旧热烈。
康妙祎不明所以,往后一靠,恰好卡在对方的视线死角处,专心玩手机,屏幕里的贪吃蛇一直吃到四万五的长度,才一头撞死在蒋昱存的关门声中。
她习惯性跟司机道谢,推门下车,尾随蒋昱存上楼。
洗完澡吹着26度空调,康妙祎已经舒适到不想上学,于是跟老莫告假,翘了今天的晚自习。
露台的门留了一指宽的缝透气,她吹干头发,从书包里掏出真题卷,扯开飘窗的帘子俯瞰,蒋昱存正坐在后花园的藤椅上发呆。
小弗叼着飞盘,朝它主人飞奔而去。
它的项圈上有一块刻字Freddie的铜牌。Freddie这名字人山人海的,康妙祎大概知道,出自蒋昱存偶尔放的英伦摇滚[8]。
她坐在飘窗边写题,有时候望一望楼下,放松眼睛。
蒋昱存接过Fred衔来的飞盘,奖励性地摸摸狗头,手一扬,刚拿到的盘子又让他丢得远远的。小弗兴冲冲去追,乐此不疲地被他当猴耍。
康妙祎替狗感到心累。
他倒是闲适,倚靠在长椅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尽管只剩十分钟就得回校上晚自习。看样子他也准备翘课。
康妙祎前天见过蒋昱存坐在后花园写生,骨感的指节夹着笔杆,簌簌涂描,头顶,长满碎花的树冠被风一摇,就朝他身上洒瓣子。
明明有众多朋友,但他好像挺寂寞的样子,可能被学业和蒋成的指令压得喘不过气,对着一院子的花花草草、发呆放空的时候比较能显露原本的面目混吃等死的懒样。
他松弛靠着藤
ᶜʰᵘⁿʳⁱ
椅,椅子缓缓摇晃。
眼梢微耷,不知道在想什么,腿上趴了一只最近收养的流浪猫,名叫喵喵,懒洋洋的,跟他一起等着狗子捡回飞盘。
康妙祎写完半面卷子的功夫,看他丢了两回飞盘、给喵喵顺毛一次。
她发觉一人一狗其实在互耍对方。小弗叼着玩飞盘跑来找他,蒋昱存一伸手拿盘子,它偏头不给,再伸手,它又躲开。
一而再再而三,蒋昱存估计被耍生气了,起身抱着猫上楼。小弗跟在他腿边屁颠屁颠蹦跳。
三月份,天黑得还蛮早,春夜悄然降临。
奶咖在冷空气中泛涌一阵暖香,还差红糖,厨房有,康妙祎下楼取来一勺,用纸接在勺子下方走路,路过蒋昱存房间,门缝有暗光,他果然翘了课。
忽然想起下午在廖闻手里拿真题的时候,五班物理老师让她帮忙捎送的几张卷子,其中有蒋昱存的。
有些老师忒懒,逮着有学生进办公室,就要抓来让人家跑个腿送送货。
她回到房间,从包里翻出六张物理高分卷,第一张是向宓的,百分制的拔高卷,考了95分,恐怖如斯。
康妙祎在心里拜了拜学神,拿着卷子走到蒋昱存房间门口,在这叠卷子的最后垫了张稿纸,以免弄脏,然后从门框底部的缝隙,平整地塞递进去。
房门根本没闭紧,缓缓推开几厘米,康妙祎起身,礼貌敲敲门,朝里探头,喊蒋昱存的名字,他似乎戴了耳麦在打游戏[9],没回她。
原本准备放在地上就走的,转念一想,来都来了,她就送佛送到西。推门迈入,第一次进他的房间,右区是卧室,左手边的休闲区域有沙发、茶几,靠墙一台悬置的超大书桌。猫和狗都在隔壁休息间,屋里只他一人。
他大晚上的不开灯,只有书桌上的一豆暗色暖灯和电脑屏幕发出的深蓝幽光。
稍稍走近了才注意到,游戏背景音开很大声,哗啦流水、转轮轴和咕嘟咕嘟的卡通音效使人放松精神。
屏幕里的像素小人在满目深蓝之中钓鱼,光块滤晒蒋昱存的脸,靡丽的克莱因蓝调。
他靠着工学椅,顶着个冷银色的头戴式耳机,微仰下颌,松疲模样望着屏幕,正钓起一条赛博鲈鱼。
康妙祎停在桌边,把试卷放一旁,跟他对视:“我敲门你可能没听到,就直接进来了,抱歉。”
看见来人,蒋昱存坐正一点,扯掉耳麦,没有多惊讶的样子,抬眸说:“没关系。”
耳边放的歌早就暂停,他也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
康妙祎把几张卷子稍稍摊开:“你们班物理老师让我转交,说自习课要讲卷子,但我搞忘了。这几张是你同学的,麻烦你转交可以吗……”
他也不操作游戏了,就静静盯着眼前人讲完话,再慢条斯理回应她:“好。”
电脑发出的蓝光斜斜打在蒋昱存身上,他投来的眼神好似能传达气息,是青涩的柑橘香。康妙祎染上一点桔子味带回房间。
生物竞赛
早自习上到一半,廖闻在教室巡视几圈的空隙,朝康妙祎的桌上放了一沓资料和几本新装订好的试卷:
“生物竞赛你有兴趣吗,这周五学校统一组织报名,有意向的话试试,我觉得你有能力冲击保送名额。”
康妙祎说考虑一下,廖闻巡完一层楼,绕回五班的时候,她立马考虑好了。
普高和私高的师资确实差距很大,从细节方面就能看出,至少她刚转进五班时,路上碰到任何任课老师,都叫得出她的名字,特殊关照、因材施教、发掘她的优势并一对一辅导……
她从前不知道可以钻竞赛路径,现在廖闻把所有资源都掰碎了喂她嘴里,康妙祎没有不吃的道理,无非是脑子受累一点。此前她就一门心思狂练生物和英语,其他学科只要维持现状、水平不掉就好,她的计划是优势学科必须狠狠拉分,不然算个鬼的优势。
要做的事情又难上几个阶层,已经预感到前路的痛苦,下午的篮球联赛停课半天,她一直宅在教室做题。
虞兰时不时拿消息轰炸她:“方圆二十公里的帅哥美女都跑咱们学校来了。”
操场边的球馆内,看台上塞满了人,任意一方进个漂亮球,都有大半的人同时鼓掌欢呼,噼里啪啦如同燥夏的大暴雨,千军万马地砸落而下。
蒋昱存刚抢断对手,掷进一个两分球,回跑半圈,跟赖濯铭撞下肩。两人笑嘻嘻地朝对面的熟人瞿显杨打手势,败不馁、胜必骄的模样。
育才这边的问题出在替补跟不上,原本的前锋崴了脚,替补队员一直不在状态,老被罚球,罚得全队心态都崩掉,下一轮,他们调换了战术,很明显的盯人防守。
蒋昱存一运球靠近就被包夹,对面专攻外线投篮的后卫一逮着机会居然也跑来紧逼。
队友很默契地招呼蒋昱存,后者眼尖,瞄准时机,球稳稳在半空划弧,落入周持昇手里,他快速冲向篮下,跳起盖入。
后半程,蒋昱存也不持球了,瞅准机会跑位,等着人扔球给他,最后一个空切上篮,直接结束上半场比赛。
欢呼震耳,他撕掉湿巾包装,一边擦汗一边朝看台边的休息区走。
中场的歌舞环节在背后紧锣密鼓地进行,前方是炽热的视线和喧嚷的对话,对话中夹杂着某些人姓名里的字眼,细碎纷乱的片段,根本听不真切,也被他刻意忽略掉。
蒋昱存没有抬头看,却在背靠矮墙坐下时,捕捉到一道女声,她大概在打电话,趴在栏杆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康妙祎”三个字:
“刷题也不用这么疯狂吧……饭团可以忍受,但千万不要买便利店烤箱里的那些包子烤串啥的,我亲眼见过,他们是从冷冻柜里拿的预制包子,冻了多久谁知道呢……”
蒋昱存垂眼缓了没几分钟,刚起身,被周持昇喊住:“干啥去?”
“买水。”
“这不有吗?”
“不想喝这个。”
他出了场馆,径直往对面的便利店走,康妙祎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东西吃完了,还在玩她那个解压的贪吃蛇。
他靠在冷柜边站了会儿,才拉开柜门随手挑了瓶饮料,选完朝堂食区走去,靠近她,单手扣着一听罐装汽水。
一瞬间挺想用手里的冷饮在她脸颊上冰一下,又觉得他两的关系绝对没有亲密到这种地步,转而把常温的那瓶牛奶放她手边。
“干嘛?”
“请你喝水,还能干嘛。”
康妙祎仰头凝视他一瞬,眼神有那么一点点错愕,干巴巴讲了声“谢谢”。
“嗯。”你确实该谢的意思。
他听到她的名字就跑来看看她,留下一瓶牛奶又走掉,完全无厘头的一时兴起的行为,蒋昱存自己也搞不明白这算什么行为艺术。
下午放课后,康妙祎散步回蒋宅,转过春杉里的东围墙,蒋昱存阴魂不散。
跃金的春天,天气变幻无常,早上还有太阳,这会儿已经下起了毛毛雾雨。
蒋昱存蹲在灌丛边。矮灌木上盖扣一把黑色宽伞。
他估计刚洗过澡,球服换成黑色卫衣,配休闲裤装,裤子版型很好看,是挺括的版式,深灰色的打褶款。雨渐大,水丝在面料上晕出深色线痕。
他正牵着狗绳,另一只手捏了条冻干,投喂伞下的流浪猫。
小弗比他先看见康妙祎,立马兴奋地想要冲过来。
小弗前段时间被送到瞿显杨家里受过教育,变礼貌了一点点。
蒋昱存没怎么留意这头的动静,刚起身就被狗扯得一个趔趄。
他警告式地拉下绳子
𝑪𝑹
,抬眼,康妙祎头上扣着灰色冲锋衣的连体帽,慢吞吞踱步过来。
她破天荒主动开口跟他讲话,先瞥一眼那猫在他手背上留下的两条不浅的印子:“你……最好打个疫苗。”
他一时心情松快,那句“关心我是吗”差点脱口而出,转念一想,这种回答,套近乎套得太过。
他微抬眉梢,把情绪晃荡均匀,才眼神平淡放她身上,避重就轻解释起抓痕来:“前天被猫抓的,打过疫苗。”
打过了……那:“恭喜。”
康妙祎讲完没头没尾的话,神态自若,继续走路回蒋家。
蒋董事长跟幽灵似的,30天内有25天都不在家,时不时的,又突然在这栋别墅里现形。
这会儿,康妙祎路过客厅,才注意到蒋成大晚上的坐在木椅上泡茶。
屏风旁有一张岩板茶桌,壶、杯、盘和茶匙、茶漏、茶宠一应俱全。她向他问好的时候,蒋成正用完镊子换叉子。
“小康,在学校还适应吗?”
康妙祎客气回完话,蒋昱存适时推门进来,话题中心一下子转到他身上。
听到他因考砸被停卡、扣生活费,康妙祎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的怜悯。
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她慢腾腾挪步。
蒋成抿一口茶,追加话术,吩咐他俩可以多进行课业交流:“听学校老师反映情况,小康你准备参加学科竞赛?昱存有这方面的准备经验,你有需要的资源可以和他讲……”
“好的叔叔。”康妙祎没将这话当真,蒋叔大概率只是没话找话,他对唯一的儿子监管培养到这种严苛地步,绝不会让他跟同龄女孩产生任何有可能的暧昧交集。
但蒋昱存当真了,不知道他是真听话还是想逗她玩。
去学校的车上,他坐后座,把一沓资料递给她:“后续会涉及到化学,需要我陪你补课吗?”
康妙祎迟疑接过:“应该不用,谢了。”
顺道
汽车每天走既定的路线到学校。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这种两点一线的生活望不到尽头,康妙祎对此感到有些腻烦。她在奥赛班上了一星期课程,不习惯走班制,只挑每周第一节晚自习的时间,去听固定的专项课。
一周过去,又是周一。
早自习从6:15上到7:25,康妙祎到早了,五点四十进教室,室内不到十个人。
胡漠纯很漂亮的坐在靠近讲台的第一排,校服内搭换成了巴宝莉白衫,翻领上的暗蓝格纹跟制服外套很相衬。她手里拈一片吐司,掐一朵放嘴里,抽空瞥康妙祎一眼,两人面无表情对上视线,又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康妙祎走到靠窗最末位,推开玻璃,窗边的洋牡丹花期已过,正在层层叠叠的掉落酥玉壳子。
视线随着纷纷飞花望向楼外草坪,瞥到蒋昱存。先前转过教学楼就不见他人影,原来跑去喂黑猫了。
他用长指挑捏着猫条,蹲花坛边,看上去十足悠闲。
瞄见蒋昱存的人不止康妙祎,同一水平线上的卫生间过道口,周持昇撑靠在窗边抽烟,他最近在跟家里无理取闹中,跑学校宿舍开了单人间,才能这么早就闪现教学楼。
灰雾涌入体内,过肺,再三窍冒烟,吞吐三个回合,蒋昱存就进门洗手了。
周持昇掐灭烟蒂丢进垃圾桶,手里的湖蓝色炫赫门盒子被扯烂,索性全扔掉,人瞧着还没睡醒,朝对面含混冒话:
“你最近有点奇怪。”
周持昇踱步过去,拍拍对方的肩,“是不是有鬼?”他继续发问,疑问语气并不明显,“你在追康妙祎?”
“嗯。”蒋昱存很轻松地承认。
心说也没有很明显吧,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周持昇在镜子里冲他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扯开话题,看出他情绪不佳:“心情又怎么坏了?”
“最近很穷。”
“那你叫声爸爸我给你转点儿。”
蒋昱存用纸巾擦完手,留下一记冷淡眼神:“你闲得没事就把厕所扫了。”
他转身随人流回一班,六点十分不到,学生们就突然从各个地方刷新出来,挤进教室念经念经。
念到天光大亮。
蒋昱存从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路过五班,发现一群人在下军棋。
他百无聊赖,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期间有瞄几眼康妙祎,窗边最后一个座位,她在睡觉。
康妙祎前不久把军棋引进五班。原本只是她跟虞兰在玩,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干脆另起炉灶。一下课就聚拢两三堆人,你吃我一子,我压你一棋,有愈演愈烈的流行趋势,老莫禁了好几次未果。
这天终于叫他逮到导火索,课间的升旗仪式,五班一群人玩入迷,差点迟到。老莫揪住这个由头大发脾气,把班上的棋盒全缴了。
然而康妙祎后来有次去办公室,看到一班和五班的物理老师正在对弈,那盘军棋不是流水线塑料块做成的,是成色极好的陶瓷款,一看就是从五班某人手里搜刮来的。
上午十点,跃金市的太阳正艰难地从云层中噗嗤噗嗤剥离。
过眼烟云下,校长在讲陈腔滥调,已经讲了半小时,预计还要再讲半小时。
高一到高三挨次排列在操场,站成规规矩矩的灰蓝色方块。
高二1班有女孩子不知道是体虚还是灵机一动,眼看着摇摇晃晃就快晕倒,胸口的徽标折返一道金光,蒋昱存撇头,特别绅士、特别眼疾手快的,一把拽过赖濯铭,把人推上前见义勇为。
赖濯铭下意识将女孩稳稳扶住,周遭感知这动静开始躁动,他不明显地拧眉,掀起眼皮,用口型问蒋昱存是不是有病。
几个女同学把晕厥的人扶去了医务室,校长悻悻然结束演讲,遣返众人。
操场宛如一口锅,解散的指令一下,水就沸开了。
虞兰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和声音,挨近康妙祎,问她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康妙祎还在思考上节课的地理题,世界某个角落某个海湾,它到底吹哪边风、涌什么洋流。想来想去想不通,地理真是诡谲得很。她讨厌数学,学不好或许理所当然,她喜欢地理所以选择这门课,结果也学不好。有些事情,不是喜欢就有好结果的。
康妙祎回神答话:“没什么,待会儿体育课能帮我跟老师请个假吗,就说我胃绞痛要去吊水。”
虞兰偏头瞧她:“真的吗,我陪你去?”
“假的呀。”康妙祎勾唇,“太热了,不想跑八百。”
“好吧,你肯定要备考的……”虞兰顿了顿,未尽的话咽回去,换作鼓励,“我帮你找大师算过了,你一定会金榜题名,放轻松啦。待会儿给你带吃的。”
“多谢你。”
康妙祎走到教学楼回廊,又折回便利店买零食。每天用脑过度,吃什么薄荷糖都不管用,在人中和太阳穴涂了风油精也挡不住睡意。
她买完东西,绕着塑胶跑道最边上走,还是一头撞见体育老师。那老师很年轻,一眼瞅准她没病:“康妙祎,帮忙把你班的排球拉回去,体测没搞完,没空打球。”
她逃不开,只能领命。
两个班的球装在一大箱推车里,这车轮子不够灵活,推起来很重。体育老师随手替她指了个周持昇帮忙。
他小跑来,冲她“嗨”了一声。
康妙祎点下头,不太认识他,低头把手腕上缠着的塑料袋扯下来,放进推车内。
里面是浅黄包装的几袋溜溜梅。
小车轮骨噜骨噜转行了百米。
一班某个人没有很刻意地追上来,右手直
𝑪𝑹
接搭上铝框边沿,动作流畅地夺走推车掌控权:
“我顺道。”
周持昇翻白眼,你顺哪门子道?
“既然顺道,那你俩去吧。”康妙祎左右看看,礼貌笑笑,只笑两秒就赶紧逃掉,留下两个男生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眨眼功夫,蒋昱存说他还有事没干完,忽然又不顺道了,推车丢给周持昇,他摆摆手,朝球场跑。
周持昇在身后跳脚,问他是不是找死。
桃花韭菜
虞兰体测完,一直待在教室,等康妙祎从实验室回班,着急缠她聊天。
“钟黎回校了,你猜她在几班。”虞兰撕开冻干咖啡的包装,回头说,“就跟咱俩隔了条过道耶。”
靠着教室两面墙的课桌是单列,没有同桌,对康妙祎来说简直风水宝地,考试名次排在前列有优先择位权,她的目标就是守住靠窗的位子。
虞兰起身接完开水回座,带来咖啡液的阵阵焦香:“人家可是千万级别的网红,走的也是艺考这条路,未来大明星肯定稳了,我想跟她交朋友会不会显得太功利?因为我确实很功利,想走绿色通道追星……”
她的思维太过跳跃,跟她聊天根本不用担心冷场,康妙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你研究这个是想当医生吗?”
康妙祎的桌角堆了厚厚一摞书,最上边是中草药图鉴:“不想,只是学学医理,以后好养生。”
“好有预见性的爱好。”
康妙祎初中时就爱翻植物图鉴,当时精神力量还算充沛,又迷小说又迷游戏,还能抽空背图鉴,大概受益于康影涓,影涓是一个兴趣很广却又三心二意的人,艺术玩腻了学医术,买个一米六的针灸铜人,心血来潮就在人家身上扎来扎去。康妙祎也学她扎来扎去,还真扎出一点门道。
虞兰听完她悬壶济世的经历,嘻嘻笑,目指窗外:“那几人鬼鬼祟祟的,估计也是来求医的。”
这两天,五班外边总有街溜子晃来晃去,有光明正大扒窗口往里瞧的,不过多数会寻个借口,借篮球借书借人,其实就是为了看漂亮女孩。
不知谁编传的消息,说高二的美女都分去五班,什么胡漠纯、钟黎、虞兰、姚泊熙……他们不一定为了康妙祎而来,总归是见色起意。
康妙祎就在此刻第一次见到钟黎,后者在一众望美色而心动的视线中,进教室,径直走到后排座位。
肤色很白,近似凝固的奶砖冰激凌,发质好到在反黑光。
空气开始小范围携带很淡的牛油果香氛。一大束蓝色妖姬从她臂弯转移到桌面,好几个跟她相熟的女生凑过来,“哇”声一片,钟黎对她们说喜欢就拿,一盒榛子巧克力也很快被分完。
“你要么?”钟黎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课,拿着蓝玫瑰跟康妙祎搭话的,她见虞兰抄作业抄得起劲,问康妙祎能不能也给她抄抄。生物小测卷是廖闻苦心孤诣编造的原创题,不仅大多搜不到答案,他有时候还特意做些陷阱题来诈一诈那些网络搜题的人。
“谢谢。”康妙祎接下这朵玫瑰,回去后把它做成了干花。
饭点的铃声响,今天教室里的人跑得特别快。虞兰说大家都去球场围观了,问康妙祎要不要陪她一起去。
“不是早结束了?”
“这次是校决赛,一班对打十二班。去嘛,放松一下,就看二十分钟。”
决赛在室外球场举行。
天边还燃着最后一块晚霞。
环台边座无虚席,虞兰拉着康妙祎的手腕,擦着围栏边,绕行了大半个球场,才在槐树边挤坐下来。
刚坐下没多久,钟黎也跟在她俩后面过来了,没穿外套,戴一个黑色鸭舌帽,路过一个男生身前,瞟他一眼,对方刷地一下脸色爆红,自发起身给她让位。
身后有女生不知在夸哪个人好白,声音淹没在陡然涌起的欢呼中。
钟黎往那一坐,确实能当反光板了。白到一定程度的人,毛孔好像会冒冷气,也可能是体寒,总之在太阳下一晒,就像那种静白的水沫玉见了光,反而越晒越亮,把寒气晒出来之后就开始泛红,紫外线过敏严重的还会泛小红点。
康妙祎对球赛不感兴趣,只是写题写得快吐了,来呼吸新鲜空气,场上某人进了个好球,引起一阵兴致高昂的关注。拿个球抢来抢去,在她看来还没虞兰讲的八卦有意思。
“被这么多美人观看,面上好有光彩。”虞兰说的美女包括姚泊熙和胡漠纯,她俩施施然端坐对面,在人群里很突出。
“这种远观而不能赏玩的帅哥才更有吸引力。”虞兰小声分析,接过康妙祎递来的零食,撕开包装,入口的青梅酸得她直皱眉。
话题中心是场上穿黑色球衣、背号52的那个人,他脖子上挂了个坠子,拇指大小,看不出什么材质,有着悠悠火焰一样的宝石蓝,随着他跑动的幅度在跳动。
“有超级多的人追他,不过他应该是高冷挂,稍微用点纠缠手段,他讲话就蛮难听。近不了身哪。”
康妙祎顺嘴问一句“有多难听”。
“也不是难听,是特别绝情,不留面子……不过给出什么反应,得看对方什么路子咯,你高一不在这边所以不知道,姚泊熙当初就很喜欢他……被许多人喜欢,不一定证明他人有多好,但一定说明他很好看。对好看的追求不是人类重大命题之一嘛。”虞兰大概率对球赛兴致也不高,话格外多,“康德都说了,美能带来感官愉悦、道德愉悦、审美愉悦,美的愉悦还是必然的……”
康妙祎奇怪看她,要笑不笑。
“别管了,我最近在跟一个文艺哥聊天,被腌入味儿了。”虞兰终于感到无聊透顶,问康妙祎要不要回去。
“走吧。”她在球场瞬间全亮的路灯灯光中起身,跟着虞兰,顺着右手边的楼梯上行。
阶梯不过十级,走到一半,虞兰忽然停步:“你怎么在这儿?”
谈樾先是望向康妙祎,才把视线转到虞兰身上:“这你家还是你包场了啊我不能在这儿?”
虞兰懒得跟他争,接着走楼梯。
谈樾正好坐在看台边上,起身那叫一个掐准时机,人高马大闪进两个女孩之间,堵住康妙祎的去路,垂头看她时,细碎额发挡住眼里的情绪,讲出来的话语风轻云淡:“嗨,加你这么久,通过一下?”
周遭的人群几乎同时提一口气。
这一片区域顿时安静不少,许多双眼睛仍旧目视前方看那颗球被抛来抛去,心思已经不在上面,竖着的耳朵恨不得拉伸延长。
康妙祎仰面望他:“加我干嘛。”
“追你。”
“我不喜欢你。”
“现在不喜欢,以后……”
她及时打断他:“以后也不喜欢。我讲很清楚了,别再烦我。”
场面僵滞了许久,康妙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候在原地,耐着性子等他让路。
他面色不爽,也不发作,僵持半分钟,只是转身走掉。
康妙祎略过这个插曲,抬步跟上虞兰。
当事人一走,四周目睹全程的人就忍不住激动讨论起来。
蒋昱存原本在专心打他的球,经由周持昇提醒,才留意到看台边的一男一女。
冷眼腹诽:康妙祎的烂桃花怎么跟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野火烧不尽,不用风吹就节外生枝。
送温暖
蒋昱存结束球赛回家,听到二楼其中一个窗口流出的音乐。
他有时候坐在后花园,能听见康妙祎在房间播放各种乐曲。
从手机逼仄的喇叭缝里挤出来的调子,音量挺小。康妙祎待在屋子里时,偏爱开窗透气,手机搁在窗台边,所以他能听得到。
听到贝斯混着
ᶜʰᵘⁿʳⁱ
鼓点滚奏,吉他的无限延音在某个时刻切入。氛围感极强的前奏,从她的窗口流淌而下,一股一股打湿花圃上方的空气,将春夜都浸透得浪漫柔和。
那样的调子弥漫着暗暗涌动的情感张力,像是悬而未决的爱意。蒋昱存莫名听出了悸动的意味,也分辨出U2的独特后朋克曲风。他想,康妙祎或许捏着笔杆,在画有丝分裂图,同时哼唱那句“ i’ll wait…for you”。
他坐在她的窗台之下,听完了整首调子。
两分多钟的时间,脑子里闪过纷乱的信息,纸上的电磁感应定律、考场的信号屏蔽器、蒋成摔烂的好多个杯子、富春寄来的照片……
他确定自己对康妙祎有好感,但不确定这种钟情算是见色起意、青春期叛逆,还是算爱。
高中毕业以前的钟情要被打上“早恋”的名目,以高考为截点,此前须消弭除学习以外的全部欲望,此后即刻获得恣情纵欲之权。太诡异的规矩,由此,蒋昱存有时候会想,康妙祎经历家道中落,要熬过许多个难受的时刻,她都如何调节?
她原本在和煦的环境里,养出一颗温润脆弱的心,肯定无法快速适应忽冷忽热、极冷极热的外部条件变化。
毕竟学校和社会多教育人拼命往前奔跑,很少教人摔倒了该怎么体面地站起来。跟成人世界的大事相比,小孩的伤春悲秋、无病呻吟全都微不足道。
蒋昱存自觉作为一个享尽社会资源的人,有病无病都没有呻吟的权利。他只是缺爱,并且过早失去幸福童年而已,现下最大的烦恼大概是无法拥有另一个鲜活的灵魂。简单来说,他想和康妙祎一起玩沙子、堆城堡,如果她不想跟他玩,那蒋昱存也不许她跟别人玩儿。对他来说,爱是占有。
面上展现出来的纯良多是装的,他原本可以使用强制手段,但没有做过分的事情,其中有教养的牵制,更多的原因是他发觉康妙祎不吃这套。
下军旗那次,他尝试着抛出一个引她上钩的诱饵,期待她能接收那个红包,然后,接受下一个、再一个、很多个。
但康妙祎一开始就拒绝了。蒋昱存没辙,胡思乱想一阵,听完她的歌,上楼回房间洗澡,心情并不美丽,听着网课写完三张试卷,还有精力启动枪战游戏杀了几个人才睡觉。
康妙祎在房间里找到夹子,把钟黎送她的蓝玫瑰倒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
返回书柜边抽出专门记录中药材的手帐本,拿出压花板,将路上扯来的芫荽叶子和花序放在衬布上,压个两三天就能粘在纸上了。
翌日凌晨,蒋家的宾利驶过门卫室,碰见一班陈临颢。那人降下车窗,比着两指朝蒋昱存打了一枪。他家里宅子多,偶尔也在春杉居这边住。
两车一前一后停在人行天桥附近的车位上,蒋昱存睨着前方跳下车的陈临颢,无奈“啧”一声,开门,对面人走来故意给他装烟,蒋昱存作势要踹他一脚。
陈临颢嬉笑避开,康妙祎下车时刚好听到他回话:“怎么就不能停这儿了?这路是你家修的啊……”
话毕,望见康妙祎,一句“我草”差点脱口而出,极迅速换作礼貌点头的姿态。
康妙祎也象征性点点下巴,整理书包背带,绕过车尾过马路。
身后两人不知在讲些什么。
她走到图书馆时,在玻璃墙的倒影里看见周持昇和钟黎也加入蒋陈二人。
蒋昱存步调最快,其他三人落后五步远。
钟黎套一件香芋紫防晒衣,两手抄着衣兜,缓慢嚼泡泡糖,冷淡瞧着前方的男生,视线又移向远处快消失的康妙祎的背影,看出一点猫腻。
第二节晚自修下,钟黎练完舞回教室,在艺术楼后面的梧桐道上遇见廖闻,他从背包里摸出几本写满笔记的厚书,请她转交给康妙祎:“这是我手里多余的教材,让她不用还了,好好利用重不重?我这里有个袋子……麻烦你喽。”
“好,不麻烦。”
书名一看就让人头大,什么“遗传学”、“细胞生物学”、“生物化学原理”……钟黎提着一袋密密匝匝的两百多万个字,转弯遇上打完球洗完澡的蒋昱存,头发半干不湿,单手拎罐汽水,步调悠闲。
钟黎叫住他:“搭把手,康妙祎的。最好给人家送去实验楼。她经常在那边做题,省得搬来搬去,重死了。”
“行。”他爽快接过,抬手把易拉罐丟进垃圾桶。
这心机男居然也不问她,康妙祎在实验室哪一层哪一间,看来早就摸得门儿清。
蒋昱存缓步朝实验楼那边走,上楼,转到二楼A区的长廊,走廊的顶灯亮堂,显得大楼空荡荡,格外冷清,有些房间摆一堆假人假体,甚至有点瘆人。也不知康妙祎会不会害怕。
他停在202门口,正要敲门,听到一道男声:“妙祎,电压应该设置100到150。”
“哦,好。”
蒋昱存这会儿听力异常敏锐,这天生丽质的茶香四溢的青年音,除了孔淮真还能是谁。
他用指节扣响两下,等待几秒,推门进去。
实验台前的两人一同望过来,穿着一样的白色实验服。
靠,情侣款是么,有意思。
蒋昱存提着书走近:“嗨喽,晚好,送温暖来了。”
他递去袋子,解释一番,站在原地垂眸看她操作。
康妙祎等电泳结束期间,继续摆弄别的细管子,三人无言相对的场面有些莫名的尴尬。
孔淮真主动寒暄,两个男生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唇间蹦出几个词。
最后是蒋昱存率先离开的,转身时视线落在康妙祎身上。显现出对DNA提取实验知识的渴望。
临近四月中旬的生竞初赛,康妙祎反而放松下来,刷题、实验演练之余记得按时吃午饭了。
最近天气闷热,酝酿持久的一场大雨迟迟未落。
教室里,英语老师一遍遍在过道绕圈,口干舌燥阐释语法关系,康妙祎没找到符秋正在讲解的那张卷子,仓皇之下摸出一张相似的,铺在桌面装模作样,一直装到下课,符老师都没发现。
铃声一响,全室落跑,虞兰说她好困要睡觉,约好一起吃午饭的,不去了,一旁的钟黎打个呵欠,坐在周围匆匆的人影中,面向康妙祎说:“那咱俩一起吧。”
这种搭子关系有一就有二,经过几顿饭,两人很快混熟,多亲密谈不上,但钟黎这个人特有意思,有一种社交兼容的能力,至少康妙祎在她身边,两个人走着,不讲话,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会尴尬。
钟黎还一肚子歪理,很有情商地对她的艰苦备赛表示慰问:
“妙祎呀,我跟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屎要吃,包括绝大部分上层人士,就算他们吃的是巧克力,里边儿的夹心也是屎做的……”
周持昇赶上来,问钟黎什么屎不屎的,她不搭理他,恨屋及乌,把赖濯铭周边的那几人一并恨了。
午休过后,这场潮热的雨终于落下来,广播里刺耳的起床铃被撤换成“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虞兰听到这声儿,连忙拉开窗户,让音乐透进来。
班上躁动,说仙乐能祈雨。
还有反应浮夸的班级在合唱,这行为放在学校里就不显奇怪,毕竟生活枯燥,看个“兄弟砍一刀”的广告都格外津津有味。
下午连续两节物理课,虞兰直呼要死了。
五班的物理老师胖胖墩墩,像加菲猫,也喜欢吃披萨,笑起来一副醉酒的慈祥模样,可惜是个笑里藏刀的恶猫,整人很有一套,而且骂人特凶。
课本太多,虞兰的日常就是临阵磨枪地找
ᶜʰᵘⁿʳⁱ
书:“哪本哪本,必修几啊?”
找不到课本的下场是在淬毒的冷眼下,被加菲猫叫到室外站着、罚写独家秘卷。
钟黎热心回应虞兰:“必睡三,有闪电劈你的那本。”
“啊,找到咯。这雨下这么大,把学校也劈一下就圆满了。”
补课
虞兰的嘴开了光,晚自习的时候,一声爆雷真把学校劈停电了。
世界熄灭的一瞬间,三栋楼里一齐涌出欢呼。
比晚自习放电影还要兴奋百倍,其实大家都备有台灯手电,孔淮真的书柜里还放了老莫准备的23根蜡烛。
某些尖子生已经淡定地摁亮台灯。
讲台上的廖闻却按捺不住了,估计急着回家看球赛,只招呼学生:“快快快,赶紧走,待会儿来电了。”
五班最先解散,其他几个班跟着被带动。
康妙祎想等雨势小点再回去,趴课桌上补了会儿觉,醒来居然有个人坐在邻桌。
吓得她惊呼一声。
“是我。”蒋昱存撑着脑袋,笑看她。
康妙祎被吓到没缓过神,从前做大小姐时的脾气上来:“管你是谁,大晚上坐我旁边干什么?”
“等你一起回家。”他不恼,情绪稳定道。
五班刚轮换了座位,康妙祎从里侧换到外墙靠后门的一列。
不知谁的椅子横在走道,他起身换个座,如进自家门庭。
桌角台灯投下金黄光晕,蒋昱存垂眸,视线落到她手臂压住的卷册上,忽然前倾,抽过她的一支圆珠笔,单手扯开笔帽,善心突发地给她讲题:
“猜猜你错哪?”
康妙祎没太睡够,有点迟钝地顺着他的话,落下眼神。
她没有选课化学,但很多竞赛内容需要触类旁通,如果能进集训队,她还得啃生化原理的英文教材,网上看课太耗时间,直接刷题和看笔记是比较快的方法。
草稿本上爬了一串接一串的字母加数字的反应式,这化学使人想睡觉。
“错在、配不平。”她讲废话,也是事实。
蒋昱存勾唇,笔尖划在稿纸上:“先看元素化合价的升降,两个正二价的铜变成两个正一价的铜,是不是差了四?二二得四……二。然后一个正二价的碳变成一个正四价的碳,两个。所以这俩系数,二比二,前边儿就是一比一……”
白纸上簌簌划出劲逸凛然的草书字迹,他看她一眼,以确认对方在听。
“配完的先不管了,再看氢氧化钠……”手边的错题笔记不知她跟谁借的,反正“费佑安”这名字看不出是男是女,蒋昱存把笔记撤到一边去,继续推演过程,“……缺四个水,最后打沉淀符,条件加热。我讲明白没?”
“明白,多谢。”
“那下面几题还需要我么。”
康妙祎环视四周黑色的空气,目光停留回他的脸上,不计前嫌的,恭敬且迟疑道:“换个地方?”
蒋昱存“嗯”一声,起身等她收拾课本装书包。
校内的路灯配有太阳能电池板,这会儿仍然亮着,灯盏设计成垂头垂脑的花朵形状,灯下飞蛾扑火。
两人并排散步回家,肩并肩,手似碰未碰,康妙祎塞着有线耳机听歌,偶尔抱着手臂,耷拉眼皮,走路也想打瞌睡。
蒋昱存酝酿了千百个分秒,生出强烈的同她十指相扣的幻想,差点没忍住牵她的手。
虞兰又没写作业,拜托数学课代表通融通融,等她抄完了再送办公室,并且不要在名单上记她名字。
昨晚附近施工挖坏电缆,学校因停电浪费了晚自习和今天的早自习,各科老师报复性地布置了好多课后作业。
“你找个代写不行吗?”数学课代表抱着一摞练习册,站在虞兰桌边,习以为常地等待。
“说实话,我玩嗨了,作业都忘没影儿了,还记得狗屁代写。”
康妙祎解释:“她就喜欢这种赶作业的刺激感。”
物理课代表从后门进来,虞兰头也不抬,着急问她:“姈姐,加菲猫还在办公室吗,问你什么了?”
教室里闹哄哄,彭雪姈没听见,路过的姚泊熙说加菲猫在阳台吃外卖:“肉酱披萨呢。他还没空改作业,你最好趁现在偷摸交上去。”
“谢谢你,我现在就去。”
虞兰交作业回来,大讲特讲自己被老师逮住的经历。
“好恐怖,他刚对我笑那一下……”她模仿了两遍老师的笑容,“我感觉突然有什么东西上他身了。”
钟黎在自习时间,黑灯瞎火的练舞回来,从课桌里掏出一盒牛奶,边插吸管边笑骂她“神神叨叨”。
虞兰说:“你站着讲话腰也不疼,闲着也是闲着,帮我抄抄嘛。”
“想得美。”钟黎嘴上这么说,还是凑过去给她“ACBAA……”的报数学选择题答案。
虞兰能常常保持快乐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她记性不好。中午刚被三科老师敲打,下午又乐呵呵跑去约会。
“虞兰被哲学哥接走了。”钟黎说什么也要拉康妙祎陪她吃美食街新开的那家韩式料理。
她很想知道康妙祎感情方面的秘密。青春期能称作“有趣”的东西不多,反正学习不算,爱来爱去的纠葛一定算。钟黎很有诚意,开口就谈她喜欢上赖濯铭的过程,这个“喜欢”是现在式还是过去式,她不太确定。
她认识赖濯铭的契机是前男友的牵线。钟黎最初是跟育才国际的某任校草在谈恋爱,偶尔参加校草朋友组的局,然后一眼看上赖濯铭。
问完这些,钟黎图穷匕见:“蒋昱存是不是喜欢你?”
“不是。”康妙祎帮人否认完,又把话语补充严谨,“你应该去问他。”
“跟他不熟。不过不重要……”钟黎纠结半天,那句“你喜欢他吗”还是没问出口,她觉得不是所有人都有谈恋爱的爱好,于是把探问的话换成祝福,“祝你周五考试顺利,附中那边有一家舒芙蕾超级无敌好吃,考饿了可以去尝尝,我有张卡,送你了……”
钟黎把会员卡递给她,还送她一柄便携风扇。
康妙祎举着旋转的扇叶,走过斑马线,匆匆一瞥,看见眼熟的背影。
蒋昱存今天没有坐车回家,原本打算制造偶遇,继续帮康妙祎补课的。
昨晚学校停电,春杉居丝毫没受影响,不到八点他们就回到蒋宅。趁着蒋昱存泡咖啡的功夫,康妙祎直接把习题册和课本铺在厨房的吧台上。
蒋昱存端来两杯咖啡,问她要冰的还是热的,而后拎过两把高脚凳,抬抬眉梢示意她坐。他面色认真,拿起笔杆,很快进入讲题状态,一边解析步骤,一边在书上写注解,时不时停下问她是否听明白。
最后还替人家收拾满桌乱七八糟的纸笔。
今晚他还挺想继续这种生活的,结果康妙祎跟钟黎走了。
他不好打扰,直接顺着美食街那条道走回家。
路过街巷的第三个岔道口,新开的一家店面装修风格特立独行,半扇橱柜里站了几个精致人偶,他瞥了一眼继续走,不过三步,又倒退着折返,两手插着裤兜,停在闪亮的玻璃前端详。
他怎么觉着其中一个人偶跟自己那么相似呢。左边一臂之外,那个娃娃看着最像康妙祎。
蒋昱存抬脚进了店里,发现这是一个BJD专卖店,人偶的头发和衣服陈列了上十个货架,连眼珠子都有得卖。
年轻店员跟过来,随着蒋昱存走到橱窗边。
他指尖点了点玻璃,选中一张神似康妙祎的脸:“我要这个。”
给她选了十几套衣服、鞋子
𝑪𝑹
和饰品。结账的时候才想起来,手机钱包里只剩五千多,蒋昱存给瞿显杨播了个电话,生平第二次跟人借钱。第一次也是考砸被停卡,储备资金都被缴走,在赖濯铭那儿蹭了一顿饭。
店员正在把12分的小型体装盒,恰逢店长从楼上工作室下来,蒋昱存候在收银台边,自来熟地跟他套话,最后从人家嘴里听到:“好吧,我加了你们学校的校园墙,对有些面孔是有那么一点印象……”
蒋昱存不置可否,拎了袋子就走掉。
我和我的心都已发芽[10]
天快晚了,蒋家别墅围墙上的苍云消殒,绿藤摇晃。
翘课有了一次就有二次。康妙祎以备赛为由,跟班任发了消息说不上晚自习。
这几天,蒋成不知飞去世界哪个地方,家里只剩两个高中生。
最近两人的晚饭大多时候在外面解决,徐阿姨一周只来三次,打扫卫生、做简单的早餐,没有留意落在橱柜角落的洋葱都发了芽。
康妙祎进门就闻到菜香,墙脚靠了袋垃圾,旁边的紫皮洋葱顶出一截新绿。
她对发了芽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看到点苗头就想埋在土里让它长一长,带来的工具箱很久都没使用,那些锄钉锤除了防身,还能种种地。
她从前都是提着箱子到处挖挖挖、埋埋埋,只可惜现在不可能在蒋家的花园里到处刨坑。
洋牡丹谢了,她现在想种一种洋葱。康妙祎跟阿姨说帮忙把垃圾扔掉,走出春杉居的外墙,北转是连绵的绿化区,草坪边缘有一道暗渠,她把洋葱丢在软沙上就算移栽完成。
此时,蒋昱存坐在阳台的靠椅上,听歌、写题、画画,垂眼见康妙祎刚回来,又拎个洋葱走出去,过半小时再次回家。
没一会儿又拎着一框油画出门了。
那幅油画原本用纸盒子装封,徐阿姨从屋内追出来,拿出充气泡膜和硬纸板,帮她小心地重新包装了一番。
蒋昱存的视线从栏杆缝穿下去,看见那副仰躺的“烂石榴”。
天色暗,他用手机相机放大了观察,还不小心闪了张照片。
康妙祎没去吃那种云朵一样、价格昂贵的舒芙蕾,熬过竞赛,浑浑噩噩赶回春杉居想要睡觉。
刚到警卫室门口,步调一转,绕过北围墙,去看渠边的洋葱。
七八天不见,两根水肿的长茎大幅抽条,康妙祎拿手机比了一下,反超一截。绿茎肥厚,透出一种多汁的熏鼻辣味,原先的比拳头还大的紫皮果实充当补给,半陷在淤泥上腐烂,健壮的茎部从内破出。
被水浸泡着居然还能发芽,顶端挤挤挨挨的粒子还有开花的趋势,它就这么随遇而安了。康妙祎觉得观察“生长”实在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她用手机闪了张照片,站起,回身,蒋昱存就立在不远处的树边抱臂瞧她,也不知旁观了多久,把人吓一跳之后,迈着长腿走来,全黑真皮的背包上,花里胡哨的娃娃是唯一的亮色,随着他的步调一晃一荡。
他停在水边,居高临下,垂眸看了几眼,对她的爱好不理解也不问话,只是觉得她好可爱。
“今天学化学吗?”
她答:“过两天吧。我有看到,学校把一三五的晚自习改成上课了,你没收到通知吗。”
他说:“忘了。”
周二的补课他没忘,十七点半等在花园的石亭下,闲敲石子。
鹅卵石在桌面清脆蹦跶几下,康妙祎背着书包跑来,把教辅资料一股脑摆出,给他递笔,翻开书本就直入主题。
数化一并学了,康妙祎觉得蒋昱存其实蛮适合当老师,反正从她的角度看,他情绪稳定、足够耐心、还能把富有天赋性的个人化技巧讲述得形象易懂。
学到一定程度才发现天分可遇不可求,发现“太多的知识与努力是无用的”让人灰心无奈,但有的人就是从来不用漂亮字誊错题,也鲜有笔记,解算答案轻易得就像解开打结并不复杂的线,这根线还是脑袋里的幻象。
康妙祎专心打草稿的时候,蒋昱存就等在一边写作业或者乱涂乱画,在她的稿纸上描了花园里的郁金香、桂花树和喵喵,但是没有画康妙祎。
阿姨端来一盘水果,说这里蚊子太多,董事长请他们去书房学习。蒋成不知何时飞回家的,他并没有视察过这里的情况,或许因为从监控里就能辨别出,这对少男少女到底是友好相助还是同怀鬼胎的逾矩。
蒋昱存的分寸感拿捏到位,绝不对她有过长的眼神停留和肢体接触。
他坐在康妙祎身边,度过了几轮“二四六七”的傍晚。
周日放假,补课时间拉长。蒋成在公司开会。
康妙祎说补课地点改在她的房间就不用露天喂蚊子。
她房间里的空气裹着番石榴沐浴露的甜润,混着她身上独有的香型。踏进这样的私密空气里,像在拥抱她,或者被她拥抱,蒋昱存感到耳根有一点点发热。
空调在呼呼吹凉气,康妙祎坐在书桌边,穿着粉色卫衣、淡绿色的日式休闲萝卜长裤,等待的时刻在看书,很厚的一本,密密麻麻印刷的字好像都不带分段的。
蒋昱存顶着寡淡神色,敲门后得到应允才进来,走向她,在一旁的木椅子落座,例行公事地拿起她的一支笔开始转啊转。
桌上瓶口奉了株干枯蓝玫瑰。桌边的伏案上躺着个针灸假人,身上盖一纸地理气候类型分布图。
他收回视线,垂眸忽而意识到,期待和陪伴的过程好像发芽。
他是一颗轻易发芽的洋葱,即使缺少叶绿体,但每个周二、四、六、七,接近康妙祎的时刻,每一刻都能畅行光合作用。
她落在某一书页上的眼神,她鼻尖侧边的小痣,她握笔时食指的弯曲程度,她答话的时候使用的音色与思维,甚至她对他皱眉的表情,都让他的心脏也变成发芽状态。缠缠绕绕的混乱血管在导送空气与水份,发芽的心一会儿被榨干收紧,一会儿又饱胀蛮长。
但康妙祎的心是果核,放在她桌子上的、玻璃罐里的那种果核。从波罗蜜果肉里剖出来的,洗干净了,晾干燥了,装在罐子里,如同坚硬的鹅卵石,漂亮精致,但就是不会发芽。
蒋昱存怀着一颗莫名雀跃的心,讲完课还替她把笔装进笔袋、把书堆积整齐。
康妙祎最近特别累,累到补完课,还没等他走出房门,就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她前几天加入了校庆典的表演组,教英语的符秋老师负责排演晚会压轴的法语音乐剧。时间紧迫,剧是排不完了,居然全给砍掉,只表演最后一场的开幕曲。又突发成员变动的意外,符秋想起之前在讲考卷、问刁钻问题的环节得知康妙祎修过法语,再加上人家形象好,选角绝不放过她。
康妙祎当作放松,同意了,没想到训练强度这么大,她早该料到,符秋是细节狂魔。半途退出没有可能,只得累死累活,刷题、补课还边唱边蹦,一个人卷三份事业。
胡漠纯和姚泊熙也在组里,两口漂亮法语赢得助教席。胡漠纯顶着冰山美人脸,用岩浆般的热心帮一群人耐心纠正口音。
又来一个潜力老师。
钟黎有空时会来看康妙祎排练,跟胡漠纯的关系微妙,打招呼有丝淡淡的尴尬。钟黎说之前跟她是好朋友,但闹掰了:“也不算闹掰,和平分开。”
她没有说原因,是觉得对方太强势,强势到近乎自私,不过强势和自私没有什么不好,个人性格差异而已,甚至把心气提高一些很有必要。总归是两人性格不相合,人与人的情感微妙奇妙,芥蒂的芽铲平了,根还留在地底下。
躲避玫瑰[11]
园艺师挑在下午来蒋家
春鈤
花园里修整灌木和草坪,机器嗡嗡作响。
康妙祎写完一张物理卷、三页地理题,在稿纸页角画简笔连环画,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目测是个艺术狂热爱好者,要买下她的另一幅油画,有品位但铺张浪费地开出八千高价。
她良心不安,想劝服对方给个八百就行,拉扯几番未果,懒得多费口舌。
楼下,蒋昱存刚跟朋友聚餐回来,一进门,小弗跑来吓他。
它站得好好的,无端抖跳一下,停顿几秒,再一抖,再停顿、再抖。
“有病啊你。”蒋昱存懒洋洋经过,看到狗子跑去干扰园艺师,又不得不喊它回来。
“过来小弗。过来。过、来!……过来?”
……
狗不理。
“老子服了。”
小弗太精明,有时候会怀疑它是人变的。康妙祎望着楼下好笑,想起前天晚上客厅里,小弗一直蹭蒋昱存裤腿让他摸,喵喵在一边却不搭理他。
小猫没有那么爱耍人,只是手痒,看见什么都想一爪子拨到地上。目前已经砸碎了蒋成的一整套茶杯,现在那副是蒋昱存费老大劲偷梁换柱的,还是被蒋成发现痛批一顿。
校庆那天晚上,少长咸集,连黑猫警长都来了,操场边小木屋是它的房产之一,趴在门边被一群学生喂国宴。
开幕式过后,表演人员候在前排,凉风中玩手机。
康妙祎不喜欢打视频电话,影涓就常常给她发信息。她点进几分钟前的一条,影涓灰头土脸,皮肤晒成小麦色,笑嘻嘻对镜头说:
“快看我呀,妙祎,我身后有一百多头懒羊羊!”
到剃羊毛的时候了,远方的老乡特地在细毛羊的头顶留了一朵毛,所以影涓喊它们懒羊羊。那群懒羊羊在山间小路狂奔狂跳,掀起黄色的风,使影涓金粉沾身。
康妙祎好笑,看完把手机存放在钟黎的小挎包里。
晚风流入学校操场,钟黎才拍完广告回校,身上还穿着品牌方送的正红抹胸裙,冷到打喷嚏,她抬手把身边人的裙摆扯来,当作铺盖。
表演谢幕曲的女孩子有五个,都穿着洛可可风格的大裙子,坐成一排,蓬松的裙撑把裙摆架成宽幅伞状,远看这里,像放了几堆厚窗帘。
康妙祎把宽低领往上拉了拉,虞兰坐在她身后,凑上前帮她把发丝从衣领内勾出来,舞台上忽然开始闪烁粉色的光束,虞兰震惊:“小甜甜……居然唱这首?不是说校庆献礼吗,一口一个baby这对么。”
钟黎在一旁搭话:“开场那首洋文的做饭歌,校长不也摇得起劲。”
“也是。可他这声音唱什么都感觉不太正经。”
钟黎听到这评价,赶紧掏出手机发信息嘲笑周持昇。这人上台居然带手机,消息提示音通过话筒扩出,台下人闻此,新奇地哄闹。
胡漠纯远远的从操场边缘绕过来,走到第二排观众席过道,弓着腰,右手贴着胸前领口,被累赘的裙子拖慢脚步,终于找到康妙祎面前蹲下,单肩上挎一只大号的拉夫劳伦托特包,从包里掏出一条发饰,要给对面的人戴上。
康妙祎也就顺势蹲下,两人面对面研究那发饰要怎么戴。
钟黎已经跟虞兰聊到下一个上台的男生了,两人很欠地分析他哼歌为什么如此粘黏,像是趿拉烂拖鞋板儿。
晚九点,夜风是气泡充足的冰可乐,棕黑的冰凉的流过人体,皮肤被冻出轻微的刺挠感。
台上的灯光全灭,又全亮,立式话筒旁多出个活人。
蒋昱存穿着简单宽松的黑T牛仔裤,戴那种科技感的灰蓝色猫眼墨镜,挎莓粉镭射贝斯,指尖一拨,前奏随着变幻的霓灯、措手不及地奏响。
钟黎跟虞兰终于打起精神,起哄的尖叫淹没在潮起潮涌的欢呼里。
蒋昱存和随后登台的几人是专门给压轴的摇滚曲伴奏的,伴奏之前先唱一首小虎队的《爱》。
开场“wu”的那两段,调子改编得轻缓了些,配合他净透的音色,显出一种爱得比较清新的纯真感。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
唱第一句,他不忘还原两下手语舞,比划四个招式把自己逗笑。
曲到末尾,等别人在“wu”的时候,蒋昱存就用口哨小声地垫音。除了周持昇嘴贱、说这口哨“吹得使他想尿尿”以外,观众都被搞得蛮激动。
四个乐手唱完,乖乖跑上二层悬台。
康妙祎跟几个女孩子提着厚重的洋裙,是随着前奏蹦跳着上场的。
到合唱的部分,一群人已经被气氛燃嗨,跳得尽欢尽情,仿佛喝了二两才上台。
悬台上边,几个敲乐器的还负责倒玫瑰花,蒋昱存瞅准了当口,漫不经心的,把一篮子花瓣全浇向康妙祎。
活动终于进行至“难忘今宵”的环节,高处吹冷风的乐手们从二层悬台下到舞台幕布前,充当背景板。
蒋昱存巧夺先机地从侧边绕过去,不早不晚,刚好隔开意图靠近康妙祎的一名男子。
灰蓝的装饰眼镜被他摘掉,挂在T恤领口,蒋昱存撇头看康妙祎。她正在掸落身上的花瓣和彩带,抖搂几下过后,抬眸,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转头与他对视一眼。
可能是跳累了,净白的肤色透着气血很足的红润,宽低领口内还挂了好几片红花瓣,蒋昱存明明没有强迫症,却心神焦渴,好想替她一一捡走那些瓣子,但他忍住了,还很正经地移开视线,一副非礼勿视的端方模样,在主持人激动的致词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她:
“可以合照吗。”
“为什么?”
“你猜。”
他那几个坐在前排的朋友早就准备好了,手里的相机都不带重样的,咔咔冲着他的方向闪光。
康妙祎注意到了,站在他身边,坦然地比了个“v”。
庆典结束居然才九点四十,校方有钱所以贴心,请了专门的清洁人员来打扫场地,一些学生为不能扫地以拖延上课而怨声载道。
纪录片
五班门口,芝桦拿着书走过来,不怒自威,还没说话,就把几个跑来要美女联系方式的男生吓跑了。她在门口吹了会儿风,等教室里响起热闹的背书声才进门,手里的教材放在一边,神色自若地在电脑上操作几下,随后抬头喊停:
“可以把灯关了。”
看教学视频的信号。
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个男生像猴子一样喔喔怪叫。
“我就知道姑姑最善良,就说这节课肯定看电影嘛。”虞兰赢了,从钟黎手里得到战利品,她什么也不缺,就缺这套代写的月假作业,脸都快要笑烂,“芝桦还装模作样拿两本教材进来,原本以为没戏了”
康妙祎也预估错误,输掉了24小时假期时间[12],要陪钟黎去练舞,再参加一个饭局。
这会儿,一群人兴致很盛地盯着电子板上的地理纪录片,开场念白听过好多遍,仍然反复品味,情绪高涨。也不是多新奇的片子,一放假拥有大把时间,不见人追着看,有些情绪只有放在特定的时空才能体会到。
康妙祎一边听陶笛吹出来的背景音,一边在黑灯瞎火里卸妆,从撤下的发带上又找见一片玫瑰花瓣。
先前那场只淋她的玫瑰雨,大概率是蒋昱存的手笔,康妙祎没躲开,现在身上都还留存有隐约的香气。
一直到放课,她走出校门、坐进蒋家的车,清淡的玫瑰香仍萦绕不绝。
蒋昱存心情不错的模样,靠在副驾刷网课,途径面包店,还让刘叔停车,他跑去买来一大袋面包。
康妙祎今晚蹦很累,靠在后座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恶心梦,她在梦里找厕所,所有能进的公厕都脏到她哇哇大吐,在现实中也呛了
𝑪𝑹
一口,醒转过来。
趁着对梦境记忆深刻,她抓紧机会,意识朦胧地给自己解梦,从心理学方面来说,她反复梦到脏厕,可能源自病态的自我苛求。
康妙祎反省,最近学得过于癫狂,到了身边死个人都无法察觉的程度,所以她一时间也没发觉身侧站了个蒋昱存。
车子后门是拉开的状态,他等在车门边,安静看手机。
康妙祎坐正了,仰头望:“你……在干嘛。”
“刚想叫醒你。”
鬼知道他站这多久了。
“哦。”康妙祎右脚沾地,被头顶的灯光晃了晃眼睛。
蒋昱存后退着走,给她让路。
他身上那条看似普通的牛仔裤,设计并不普通,版型好看,衬得腿更长。
他不紧不慢地倒退着走了有一段路,等康妙祎划拉着手机屏,追上他时,他调转身子,抬臂,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真不要?”他缓声讲话,盯她眼睛,“我今早看冰箱没剩什么速食了,你下午……”
你下午排练没吃饭吧。
他讲一半又把话咽回去,后半段显得有点行监坐守、费尽心机、别有用心,总之不太稳妥。
他立在入户门门口,两手扯着袋子,在那心思复杂,想些有的没的,康妙祎思索两秒,已经靠近他,低头从袋子里选面包。
“我拿一个,谢谢。”
“不客气。”他垂眸,好笑但认真地回应她的话。
康妙祎拿走的是奶油甜馅儿煎饼卷。蒋昱存每一样都买了两个,上到二楼,他终于慢腾腾翻出另一袋,跟在她身后,抬腕,直接放进她的外套帽子里。
康妙祎正好打开房门,忽然想起他作为出题老师,为她量身定制的两张化学易错卷。
“稍等一下。”康妙祎将帽子里的面包扯出来,没讲多余的感谢,朝书桌走去,“或者你要进来吗?”
“好。”蒋昱存把手里的软袋子放在门边的柜台上,跟过去。
她将两张卷子铺于桌面,还呈上一支红笔:“现在改?”
蒋昱存心说:康同学,你怎么用疑问语气表达陈述命令的意思。
他两手撑在桌沿,视线已经落到卷面,快速扫视,而后想到什么,侧头瞧她:“预测下你的得分?”
康妙祎垂眼思考:“九十二往上吧。”
他勾唇,觉着她这副自信过满的模样挺可爱。
“没这么多怎么办?”他语调轻慢,预谋好久的心思终于有机会展露出来,“没到92就陪我参加一个聚餐。”
康妙祎还没提问什么聚餐呢,他就自顾自解释起来:是同龄人的正经聚餐、只是朋友间吃吃饭、如果感到尴尬随时可以离开且包接送……
康妙祎似笑非笑,仰头看他,视线好像一直从他的瞳孔探入、把他脑子里的画面都窥视完全:
“92以上呢?”
“你有想要的东西么?”
“没有。”
“那我……只有这个。”他从右肩上空落落的书包的外侧口袋里,摸出一封红包。
蒋昱存没有用现金的习惯,之前参加他小叔酒席那次收到的红包又让他翻出来。
康妙祎了然:“变着法儿给我送钱,做慈善?”
“不是,玩游戏。”
“你房间那么多游戏,不够你玩吗。”
“想跟你一起玩。”
康妙祎被他这句话噎住。
她早看清他们这种富二代的伎俩,追求女孩下意识只会猛猛砸钱。
蒋昱存这个人的坏水藏很深,鸡贼的将歪心思包装成碰巧的小游戏,他抛出这根不算过分的橄榄枝,如果康妙祎真的将其当作救命稻草握住,就会发现那是钓鱼线。
但她远没有到需要被拯救的地步,她早在过往无数个“渐渐”的时间里,想明白了,自己只是失掉特权之后不能自洽,一旦展示出对引诱游戏的些微首肯,就要陷入贪婪的魔咒,慢慢变腐烂。
她沉默的时间,蒋昱存用两指,把批分“86”的卷子划到她面前:
“能加的分都加了,信不过我的话,发给廖闻看,他之前兼职教化学。”
她的注意点老跑偏:“你怎么知道。”
“高一参加过化学比赛,他是指导老师。”
康妙祎拿起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忽然道:“我要是耍赖你能怎么办?”
海滨
词句组合好似反问,其实她只是张着眼睛诚心问询。
蒋昱存也就诚意回答:“把地点改到楼下,敲门请你。”
“懂了,时间呢?”她失掉跟他玩文字游戏的耐心,猜测他提到的聚会跟钟黎说的应该是同一个。
“后天早十点。”
蒋昱存出门、礼貌地带上门,过后,康妙祎真把卷子拍下来,因为时间太晚,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给廖闻。
对面解答完,评价这张卷出得不错,特别能反映学生视角下的易错知识点,只是一个劲儿问她有没有源文件、出题人可否授权。
康妙祎自找麻烦事,还得两头发消息解释。
午后的阳光亮黄,像影涓刚寄来的玉米糖浆。康妙祎把快递盒丟垃圾桶,拿着里面的鞋盒进门,看见结束午休的蒋昱存正准备进食。
没什么好吃的,他给自己煎了个蛋。
康妙祎路过时,他站在吧台边,捏着个勺子,往盘中的溏心蛋上浇黑松露酱。蒋昱存抬眼,先跟她打招呼:“要吃么。”
“不用,我吃过了。”
“哦。”他继续把盘子上的黄黑物质搅和在一起。
康妙祎准备出门,把两瓶原浆暂存在一楼的冰箱里,路过他身边,不小心瞥见他的盘中餐不太好看。
她走后,蒋昱存搅吧搅吧蛋黄,吃完洗盘,再拉开冰箱门拿水,看到沙棘原浆的罐子上贴着个标签:一一,这是我自己做的。
他不小心偷看到了,合上冰箱门,在心底像盘玩玉珠一样,反复摩转“一一”两个字眼。
康妙祎被虞兰和钟黎带去了市中心的国贸大厦胡吃海喝。在这里都能偶遇虞兰的前男友。
钟黎说这栋楼日均流量起码三万人次,这都能撞上真是天定奇缘。
“哪一个?”
“最帅那个。”虞兰坐在咖啡店内,食指隔空点了点对面餐厅的白衣男子,“一中,沈筠齐。”
钟黎震惊:“他也被你搞了?”
“你会不会讲话。”虞兰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是后男友,差两天应该就能谈上了。”
康妙祎忍不住说:“你全在一中找,不知道扩大样本选择范围吗。”
“一中都是好宝宝嘛。”
钟黎问她何以鬼鬼祟祟:“是不是对不起他?”
虞兰心虚:“我们是和平分手呀。”
“你对和平分手的定义是?”
“不吵架不做PPT。”她觉得对面的人似乎看过来了,“我早就觉得他故意跟踪我,不然跃金这么多的房子,偏偏挤进同一栋楼……”
那个男生跟没跟踪虞兰不知道,反正最后虞兰尾随他去了。
康妙祎回春杉居之前,陪钟黎在练舞室待了一个多小时。
教民族舞的老师曾在电影学院授课,训起人来也保持一定的声台形表的专业度:
“核心,收核心呀钟黎。”
“太软了,没力气,你甩这一下软趴趴的,使劲!再来。”
“回去加练,这段时间胖了,控制身材,下次验成果。”
钟黎练得道心破碎,康妙祎精心搜刮的安慰话实际上没
𝑪𝑹
有钟黎的那套“巧克力与屎”的理论来得有效。
两人从大厦出来,在附近乘地铁回家,人群密集,她俩都戴个口罩。有人认出钟黎,上来要合照和签名,以为钟黎身旁的女生也是艺人。康妙祎摆手否认,对方坚称她肯定是,死缠烂打也要拍一张。
假期最后一天,蒋昱存没有等到康妙祎上他的车。让殷勤人给截胡了,钟黎直接打车来春杉居门口把康妙祎接跑。蒋昱存后她俩一步到达聚会地点,车行一个多小时,驶入邻市海滨小镇。
瞿显杨家的大别墅立在公路边最显眼处,围墙高,刷得又白,经太阳一照,光污染严重。
墙内占地面积夸张,三层的独栋主楼之外,还设下长方体玻璃观景房、草坪、泳池。有两个阿姨把新到的车迎进去,掏出对讲机跟楼里的另一个人交代事项。
蒋昱存自副驾下车,抬头撞见周持昇用手语舞朝他打招呼,四个招式做得无比丝滑,一看私下没少练习。
“有病是不是。”蒋昱存路过这个抽风的人,不带停留。
连续两星期,周持昇一看到他就要做“把你的心我的串一串”的那一连套动作,算作打招呼,也算作犯贱。搞得旁人都好想替蒋昱存踹他几脚。直到某次,蒋昱存先发制人、抢步上前堵截他的预演,真的准备揍他之后,周持昇不做这套手势了。
两人进去客厅,长桌上摆一个裂纹花瓶,瓶里供着牡丹,正在一小口一小口的意犹未尽的吐香气,偶尔飘来一丝儿,再气绝。
沙发上,康妙祎坐在钟黎身边跟几个女孩聊天。她在来的路上才得知,今天的宴会居然是给蒋昱存庆生。
“我没准备礼物,空手吃白食不好吧?”她想下车回去。
“没关系,我也没带,他不收的。”钟黎说,
“他朋友帮他办生日趴两三次了,只是寻个由头一起玩而已。蒋昱存骗你来都不说是什么场合呀?他喜欢你真挺明显了我觉着。”
“随便吧。”康妙祎没什么多余想法,只想着待会儿尽量降低吃白食的存在感。
她俩到得早,下车恰好碰着瞿显杨的妹妹,一个还在玩芭比的八岁小孩,礼貌且健谈的与刚下车的两人聊天,中英文混杂着讲,偶尔还冒出几个异质词,听不懂是哪门子语。
康妙祎和钟黎坐在天空一样澄蓝的泳池边,陪小孩瞎扯,对方童言无忌,以为钱币是长在树上随手可摘的。
钟黎闻言,小声感概:“水晶矿暴利啊!表面上露出的财都这么超过了……”
看到二楼走廊玻璃罩里的稀奇藏品后,钟黎再度感叹:“水晶矿暴利呀!”
瞿显杨的妹妹被女管家接走,说是飞往迪拜见爸妈,瞿显杨睡到十一点才姗姗下楼,开始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喊人帮他布置现场。
这场聚餐跟康妙祎以往参加过的那些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在长长的几个餐桌周围走走停停,进行目的不明、铺张浪费的无聊举动。
生日快乐
不过这次的一些人比较有趣,比如藤澜高二1班的姚述在泳池边的复古有线麦克风前,唱了一首特别中二的日语歌,有两男两女赶上去为他伴舞,跳得像广播体操,动作却很诡异地整齐划一。
再比如蒋昱存坐在康妙祎先前坐过的凳子上,在电脑端玩植物大战僵尸杂交版。
身后有观战的男生震惊:“我草,牛成什么样了蒋昱存。”
“你这预判力是不是哪位大将转世?”
赖濯铭闻声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批评道:
“你们这些社会蛀虫,占有这么多资源不好好做贡献就为了玩植物大战僵尸杂交版吗?”
蒋昱存手下的鼠标滑到飞起,眼皮都不抬一下:“就问你玩不玩吧。”
“玩。”
日头太盛,晒得康妙祎精神不振,回客房的沙发补了个觉,睡醒出门,只剩蒋昱存靠在泳池边的休闲椅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她拉开玻璃门,从他身边经过,突然被他叫住。
“康妙祎。”
很正经地喊她名字,康妙祎预感他要讲一些不寻常的话了。
晚霞开始显现蔓延的苗头,绯红霞光映在泳池水面,又反照在他身上。
蒋昱存濒临一池暧昧的水,坐直了,望着康妙祎,刚想开口讲话,被周持昇带头打断。
五六个俊男少女拎着大包小包涌进来。
他们再度从附近商场扫货回府,买东西根本不看价,也不管需求,看上什么就直接往购物车里扔,刚刚酒饱饭足,居然又买了十几饼牛排。
康妙祎从前也浑然天成融入这样的队伍,现在却生发割裂感,并不算自卑,而是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欣赏这样的生活了,她想去刷题,就算不学习,也一个人听听歌、看看电影就好。人群高浓度聚集的狂欢过后,总会陷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要干嘛的孤独,她需要也喜欢稳定的情绪,维持这样也许无趣,但至少不失望不寂寞。
蒋昱存的话头还未冒出,就被迫咽回去。他早察觉到康妙祎的情绪不高,起身靠近她几步,提议:“吹吹海风就回去怎么样?”
“好。”
“等我两分钟,我拿外套。”
康妙祎点点头,等待的间隙,周持昇走来,将手里的购物袋摊在邻近的桌面,回身瞧见她,起头句总是“嗨”
“你吃零食吗?随便拿。”
康妙祎走近桌边,只拿了两颗翻凤梨味的溜溜梅,刚道完谢,蒋昱存拎着外套小跑过来:“走吧。”
这片沙滩人不多,赖濯铭特别显眼地坐在风水宝地钓鱼。
少男少女吹着海风,散步过去,刚好听见一个男生说:“感觉这鱼钩是蓝莓薄荷味的。”
“那你比狗鼻子还灵。”赖濯铭用装薄荷糖的小方盒装钓鱼的钩子,此刻掏出那枚盒子,收获几声赞叹。
“啊呀,一看这装备就很休闲很专业了,有那种大隐于市的朴素感。”
“你以为。”他从容不迫地应对赞扬。
任何钓鱼佬看到这等尺寸契合、形制精巧、携带方便的鱼钩盒,都会心动的。
身后的一男一女围观赖濯铭钓鱼,也不讲话,许久才听见后方的男生问身边人冷不冷。
康妙祎回“不冷”,继续围观。
钓鱼有什么好看的。
蒋昱存之前被一群朋友坑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海湾搞过一次海钓,无聊死了,他宁愿躺在游艇上,在手机里钓二进制鱼。不过万事开头难,等到鱼儿咬钩的时候就渐入佳境了,生出一种“尽在我掌控之中”的爽感,于是又忍不住继续蹲那儿,等待下一条咬钩的活鱼。
康妙祎观看了一会儿,蹲去一旁,研究鞋边的海星是真死还是假死,瞿显杨那边忽然热闹起来,他跟女朋友你侬我侬的谈着谈着,不知为何开始吵架。
听上去不像真吵,更像旁若无人在演偶像剧。
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只有赖濯铭不为所动,过了几分钟,给瞿显杨播了个电话:“调情吵架都回家好么,不要把我的鱼吓跑了。”
康妙祎翻完海星,在远方海面的霞光越烧越旺之时,才玩够了,想回府。
蒋昱存请的代驾先开车把钟黎送回家,才返回春杉居。
两人都坐后排,蒋昱存接电话时,康妙祎都能听到那头的声音
“蛋糕还没上,你怎么走了?不开心啊?是不是哥们儿办得不够好……”
“没。最近没睡好,困了。你们玩吧,不用管我。”他把音调压很低,那头也学他小声讲话,继续扯些乱七八糟的。
春鈤
蒋昱存着急挂断:“嗯,谢了。”
随后抬手把后排空调控制面板上的温度调高两档,侧头瞧一眼康妙祎,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她身上。
这衣服在他身上穿了不过五分钟,他还是稍稍确认了下,没有染上什么难闻的烧烤油烟味儿,然后才从她的手臂一侧盖上去。
康妙祎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感觉到身上落了一件淡淡橘子味的布料,下意识的、不着痕迹吞咽了一下。
汽车停在门卫室门口,由安保人员帮忙开进蒋家的车库。
康妙祎醒得很及时,在车子恰好停在大门口的时刻,她一边想着如何应对这件香味外套,一边缓缓坐正。
蒋昱存动作自然地把那件灰青外套拿走了。
她也就顺势装聋作哑。下车后听见蒋宅外墙的矮竹,被风吹出的莎啦啦的声响,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放松与归属感。
两人等在门口,等保安大叔停好车、来交接钥匙。
路灯亮着,有焦躁的飞蚊在琥珀色空气里横冲直撞,康妙祎被金光镀身,离灯下蚊虫过近,蒋昱存觉察到,往自己的左边挪了两步。她也跟着挪几步,同他一起走进深蓝的静谧的凉如水的夜。
晚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拂过来、拂过去。
康妙祎终于开口:“生日快乐。”
蒋昱存挺迅速地侧头,与她对视:“谢谢。我今天很快乐。”
她的兜里还揣着两颗凤梨味溜溜梅,原本准备递给他一颗,想想又觉得没必要。
天文台
康妙祎早晨路过蒋昱存房间,被猫跟踪了。
喵喵刚被蒋昱存捡回来的时候十分瘦弱。蒋昱存经常给它煮鱼,那种小条的金枪鱼和鳕鱼,会认真剔掉鱼骨、挑完刺,再端给它。据徐姨说,他从前也收留过几次流浪动物,都送去了救助中心,只是这次的喵喵被他喂熟,产生依赖,就没送走它。
康妙祎没养过什么活物,走到楼梯口发现猫还跟着她,一人一猫都腼腆的给对方让路,康妙祎左右看看,找不到救兵,只得蹲下做“挥走”的手势:“回去吧,快回房间……”
对方不为所动,她无奈下楼。
徐阿姨做了指煎包和红豆冰豆花,康妙祎一边吃,还得防范跳上桌的喵咪抢食:
“阿姨,蒋昱存的猫偷跑出来了,要不要送回去?”
“好,我待会儿就给抱上去。”
康妙祎匆匆吃完早餐出门,猫主人正站在门外等她。
她才留意到蒋昱存的书包上挂了个人偶,人偶衣品不错,身穿粉色毛衣,绿色休闲阔腿裤。
他有各种颜色、形制的背包、挎包,似乎只有这一只黑皮双肩包上挂了东西。
“你的猫溜出来,我请阿姨送回去了。”
他点点下巴:“它最近喜欢瞎逛,特意给它留了门。”
“这样,那用不用重新跟阿姨说一下……”
“不用,关房间里挺好,不然打碎我爸的东西我得替它挨骂。”蒋昱存抬步跟她进了后座。
时间快得过头,他进一班前都没来得及同她多讲话。
从教室后门走到中间倒数第二个位置,邻桌两人反应过来谁人驾到,视线刁钻地紧盯着他。
蒋昱存说:“你俩眼睛有毛病就去治。”
“你要追新转来的校花?”生日会那天,许多人都看出蒋昱存对那女孩有意思,都没挑破,只私下探听。
“跟你有关系?”
“哦,那你承认人家是校花咯。”
周持昇插话:“那就巧了,我有个哥们儿也想追她。”
蒋昱存抬眼:“哪个?”
“不能讲,大家都是朋友,我把人家秘密抖出去,以后谁还跟我玩。”
他抬眉:“孔淮真?”
“你认识啊?”
“一起打过羽毛球。”蒋昱存回想了一下,上次跟他打球在高一暑假,两人的共友房煦组的局。
“什么想法?”
“他没戏。”
“你有戏?”
蒋昱存不答。
他戏可多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都翘掉,跑去康妙祎面前演循循善诱的戏码。
学校天文台是某企业家捐的,修在东北边的小山丘上,周围有稀疏的林子,平时人很少。
蒋昱存穿过栈道,走向其中一座奇形怪状的混泥土设计建筑,跑上弯弯绕绕的架空楼梯,上了天台。
康妙祎在围墙边悬置的石阶子上垫了张试卷,坐在上边晃着腿,塞着耳机听歌,看见蒋昱存背着包走向她。
他终于肯双肩背书包了,跑过来时,白色的古巴领绸衫被风吹动,有着明朗的少年感。
手腕上的机械表换成深蓝色护腕。
康妙祎忽然想起上午体育课,打完羽毛球歇气的间隙,胡漠纯摸出手机,给她看晚会那次拍的照片,聊天界面的背景图咋一看以为哪个男明星。
康妙祎也不是一下子就认出那人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他穿着52号球服,手腕有显眼的深蓝色橡胶带。
胡漠纯在高一的暑期班上过绘画大师课,班上的助教恃才傲物,爱喝酒,喝完脑子不清醒、嘴也不干净,引经据典地把她的画连同她本人大贬一通。她忍了又忍,刚要发作,有个男生替她解围,说助教“故弄玄虚、顾影自怜”,“文艺病过重失掉向下的想象力与包容心”……蛮中二的。却也显出分寸感与同理心,足够让胡漠纯产生一点好感。
那张背景图让她两都心照不宣。
康妙祎坐在天台的晚风里愣了下神,被蒋昱存在眼前打个响指唤回。
“要不要换个地方坐?”他心情好,讲话的口吻都熨着笑意,“这上边挺危险。”
她身后的围墙已高过她半截腰,康妙祎不甚在意,扯掉耳机,从包里掏书,语气还算礼貌:“没事。你别管。”
一句话把对面搞逆反了,他上前两步,问她:“下不下?”
康妙祎看他几秒,妥协,跳下来。
“走吧,换个地儿。”蒋昱存把人带去了旁边修成粉色的小型博物馆,从书包摸出两把钥匙,打开大门,一层大厅摆了各种浑天仪和望远镜之类,他领着人径直上到二楼的一间房门口,用另一把钥匙开锁。
康妙祎面色不怎么放松,几度欲言又止,感觉这个地方阴风阵阵的。
蒋昱存瞧她一眼,推门进去:“只讲题,你别多想。”
室内装修成银色太空舱仿真风,还有一张深蓝色的不知道什么光滑材质做成的床。康妙祎先前在楼外墙根处,看到过一块镶嵌的金铜牌匾,写着捐赠人蒋成的名字,所以蒋昱存这个富二代在这里假公济私留了一间私人活动房。
二楼本就是一排用作办公室的隔间,只不过没有老师在这边办公。
他开了灯,扯开桌边的两把椅子,抽了好几张湿纸巾把桌椅擦干净,抬抬眉梢示意她坐。
康妙祎顿在原地,有些不情愿。
“擦很干净了。”他拍拍椅面,看她。
她边重新绑头发,边在他身旁落座,蒋昱存接过她手里的习题册和课本,提笔在稿纸上解析步骤,时不时停下问她是否听明白。
等到康妙祎在纸上算最后一空,他翘着椅子微微往后仰,手里的笔杆转得娴熟。
“正确答案是十五分之十六。错哪?”椅子腿砸回地面,他挨近了,中性笔停摆。
“上一空的反应速率就错了。”笔尖顿在题干下方划线、圈出重点,“这里。”
一点就通,再次算完,窗外的霞光都褪色,她催促着要回去。
蒋昱存帮着盖好笔帽、折叠卷子递给她,装包、锁门,走出大楼。
种两颗洋葱
补课快半个月,康妙祎觉得是
𝑪𝑹
时候提结束,居然有一点点舍不得,他确实是一个好老师,有时候还会教点别的,比如记忆摩斯密码的速成方法,也偶尔给她展示塔罗占卜。
蒋昱存此前对算卦有过兴趣,为入此门,他净手洁案,咬牙啃了好久的古籍,但都以昏昏大睡告终,遂放弃,选择投身塔罗[13]。
康妙祎请他算过,前几天大雨,她种的洋葱被冲到哪个地方去了,结果抽出那张“宝剑十”,卡片上画着一个人被宝剑扎趴在地。不用听蒋昱存讲话,她就看懂不太吉利。
过了两天,康妙祎在二楼阳光房的橱柜边泡咖啡,拉开小冰箱,拿出玉米糖罐,舀一勺溶进咖啡里。
端着杯子返回,路过蒋昱存的房间,他早早候在门口,叫她名字:“给你看个东西。”
他侧身让开,问她进不进门。
康妙祎犹豫几秒,没等回答,手里的杯子被他接过,蒋昱存转身迈步,把咖啡杯放在屋里休闲区的茶几上。
她只得跟进去,第二次进他的房间。
“坐呗,等我一分钟。”蒋昱存还不忘从小冰箱里拿出牛奶,再搬出一筐零食,最上面的进口饼干是她眼熟的,一小块六十多。
“朋友送的,应该没过期。”他检查了几下,进卧室前还让她随便看。
康妙祎从筐里挑了瓶鲜牛奶,意外地很好喝。她站起身,只随便看了附近橱柜里的东西,一层摆了几个拼好的高达模型,其中一个粉白配色的特别合她眼缘,往上就是一些黑胶唱片、各系列任天堂游戏机,还有几只球星签名的新鞋。
房间很整洁,有淡淡的苦涩的桔子皮香气,还有一点来自洗衣液的不知名花香。
蒋昱存适时从卧室的小阳台拿出两颗形体美观的洋葱。
他专门挑中的快发芽的嫩洋葱,把它们放到抽苗,拿来送给康妙祎。
但她见此好像有些错愕:“给我的吗?”
他回:“我以为你喜欢种这个。”
康妙祎沉吟半晌。
他了然:“不想要么,那我丟了?”
“种哪?”她忽然抬手,接过其中一颗。
蒋昱存朝花园随手一指。
太阳快落下,渐渐收敛光热,花园开始酝酿夜露,晚风吹来,撩起小片花瓣,凉凉的拂过,触感如同纷纷雪花贴于皮肤融化。
康妙祎蹲在后花园徐姨打理的小块菜地前,打开她的工具箱,掏出铲子铲土。
种洋葱需要阴湿的细软沙质土,她把小水池旁的软土铲来铺在菜地边上。蒋昱存借用她的锄头,蹲在旁边不知该做什么,只见她直接把两个洋葱用力摁陷于湿壤中,就起身收手了。
“这就完了?”蒋昱存拎起工具箱,跟着她走到水龙头边洗手。
“浇点粪更好啦。”她漫不经心应话,回头见他微拧着眉,一副疑惑的表情,感到莫名的好笑,也真的笑出声。
蒋昱存收敛神色,缓缓的,不自觉把笑意含在唇角,好整以暇瞧她的脸,突然夺过对方手中的铲子,戴上一次性手套,帮她把工具洗到发出干净的亮光。
康妙祎月中旬参加联赛那几天,蒋昱存每晚都去看看洋葱长势,遵照教程为它浇水。
康妙祎倒没心思考虑两个葱的事情。领队带他们住的酒店临近考场,条件一般,她的房间朝向住宅区,安静但遮光严重。
一班的向宓跟她同队,康妙祎很快跟学神混熟,加了好友。
向宓说湖景房也是诈骗:那湖离得十万八千里,不如叫烤串房,楼下小吃街一直用喇叭在喊烤面筋烤面筋、三元一串、八元三串。
正式考试前一晚,原本准备早睡,康妙祎认床,坐起摸出手机绕了一盘贪吃蛇,蛇被撞死后,才点进六分钟前弹来的一条消息,头像是小狗埋头在盆里吃饭。蒋昱存问她睡没睡。
“还没,有事?”
对面秒回:“方便下楼吗。”附一张酒店门口花坛的照片。
什么鬼。
康妙祎感到心跳在耳膜敲了一记。她盯着那条信息,脑子转了好几道弯,下床披了件薄款蓝绿暗格的衬衫外套,拉开门才发现忘了换鞋。
酒店大堂的橘调灯光闪亮,透过玻璃门,她已经望见了蒋昱存的背影,对方一身简单的暗色系穿搭,戴个棒球帽,肩宽背直的立在花坛边,低头用鞋尖碾一颗石子。
她走过去,他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掐好时间转身,抬眸,瞳光浮有笑意:“明天考试顺利。”
“还有,生日快乐。”
康妙祎很久违地怔愣住,对着他递来的小礼盒,下意识说谢谢:“但礼物我就不收了。”
蒋昱存眨了下眼睫,视线顺带落到手心的绒布方盒上,心说,尺寸挺大的,不至于被误会是钻戒盒吧?
他解释:“只是一个小胸针。”
嗯,梵克雅宝的小胸针,起码五位数,康妙祎心说他又来这套,再次拒绝收礼,挺拙劣地扯开话题:“你来这边玩吗?”
他盯她眼睛,神色散漫,带点笑意,语气却认真:“不是啊。”
大老远的、大半夜飞这边来的人不是忙工作就是脑子有泡。
蒋昱存早在他爸那里不小心看到康妙祎的入学信息,也早在自己生日那天就开始纠结5月12号该送她的礼物。
思来想去不知道应该买什么才好,太贵重的她肯定不收,便宜烂大街的他绝对送不出手。还有一层,他两的关系好像还没到送贵重礼物的程度吧?
蒋昱存就知道她会拒绝。
“我还有备份。”他从礼盒纸袋里摸出一方透明小袋子,里面装着一链吊坠。
悠悠莹蓝,剔透玲珑,是他自己用玻璃烧制的蓝色心脏[14]。
蒋昱存很久之前就学着烧玻璃玩,这是他从众多试验品里挑出来的最成功的一颗。
“真不收?看在我大老远跑来的份儿上……”他投来清澈水亮的目光。
康妙祎的眼神闪烁几下,伸手接过,终于正视他,口吻带着诚心十足的坦然:“你喜欢我?”
蓝色心脏
蒋昱存的心一刹那收紧。他递出去一颗蠢蠢欲动的蓝色心脏,被她把握在掌心,轻轻一捏,窒息、慌乱、激动都共感,传导进他的心口。
他原本不准备讲这些的,但对方主动挑破,蒋昱存也就不装了:“不明显么?”
康妙祎迟缓地点点头:“哦。”
“哦是什么意思。”
“已阅、的意思。”
他很快追问:“那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试什么。”
“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懂。”
康妙祎顿了一瞬,坦白:“谈恋爱吗?不试,没空。”
“怎么没空。”
“我要备考,不想浪费时间在聊天轧马路这种事情上面,而且应付家长老师得耗时耗力吧……”她像答考题一样,条理清楚、逻辑清晰地解释不恋爱理由,说来说去,却没有提到“喜不喜欢蒋昱存”这个根本问题 。
他很想知道答案,却不想问,也不敢听。他还年轻,还有漫长的光阴用来勾引她,当下的想法只剩:她就算不喜欢我,愿意跟我玩玩也挺好。
他蛮担心的一点是外面世界里,有不知廉耻、不懂先来后到的货色抢先跟她玩在一起了。
“那要是以上顾虑都没有呢。我是说,不会浪费你很多时间,每天最多占用你十分钟。”他补充,“二十分钟。”
“那谈个什么劲,感觉不到有什么趣味性,也没功能性,我们现在这种”思索间,康妙祎把他两的关系定义为朋友。
“……朋友关系
春鈤
不就这样么?”
“不一样。”
她立马听懂了为什么不一样,一本正经望着他:“你想不一样到哪种地步?”
“我要说实话?”
“不然呢。”
“想跟你牵手。”
他挑拣用词,把“接吻”换成“牵手”。
“作为普通朋友牵手……挺轻浮的,对吧。”
“对。”
“那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不要。”
“……”眼前这个人简直油盐不进,还爱耍着他,玩文字游戏。蒋昱存缓了一下心绪,接受度良好,甚至有些想笑。康妙祎如果这么容易被搞定就不是康妙祎了。
他看下腕表,才过去二十几分钟,没耽误她太久时间:
“行,早点休息,晚安。”
他倒退几步,有果决离开的架势。
“你现在回家?”康妙祎忽然补充说,“很晚了,不如在这边酒店住一晚再走。”
蒋昱存停步,笑眼盯她。
好耶,心防有松动迹象。
“也行。”他不假思索地妥协,说自己要去买点洗漱用品,目送她回了酒店才转身。
搞这些假动作,其实办好的入住房卡早揣他兜里了。
蒋昱存在附近超市买完东西,趁着电梯上行,在手机屏幕删改又敲打,最后还是点了发送:“是不是还没睡。”
过了两分钟,那边才回“睡了”,紧接着补发,“你怎么知道。”
“猜的。”
蒋昱存把自己正在学的本科物理课程视频转成音频发给她:“睡不着可以试试听这个,蛮催眠的。”
他刷卡进了房间,手里的购物袋放柜台,走到卧室区,倒在沙发上,耐心瞧着屏幕等她回复。
康妙祎结束考试,回校又继续上枯燥的课,没上课的时间,都长久地泡在实验室跟各种试剂试管打交道。
她没有刻意处理蒋昱存那颗蓝色的心脏,把吊坠放在笔袋里,装作无事发生。
康妙祎的老师又多了个向宓,她俩偶尔碰上一起做实验,向宓就顺便在实验室给她辅导大学生物教材上的疑难点。
三四道题写一上午是常有的事,两人还互相出题,向宓说生竞是竞赛底层,但没办法,她天赋点只长在这上面。
向宓的天赋确实恐怖,程度已经到了能准确说出某道题目的答案在“《动物行为学》第三章第三节的趋性板块”。
廖闻在康妙祎联赛入围后找过她谈话,他单方面、语重心长地输出了半小时,认为她把重心过多放在竞赛上,万一没有进前五十,得不到保送名额,只能再冲击高考,补学其他科目的心理压力会特别大……
他道:“你们竞赛很累,我能感受到。我很真心的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前途。”
康妙祎很诚心地朝他微鞠了一躬:“多谢廖老师,既然我选定这条道,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要兼顾实在很难,我只想全力以赴准备竞赛这一项,就算后果不如意,我也绝对能自己承受。”
日子在绿肥红瘦里渐渐流失。
廖闻连续一星期上课都端来一杯栀子花,康妙祎有时候写完题,抽空看眼讲台的那杯装栀子的清水,手痒想养点什么。
这次她不种活物,改养“水宝宝”,一种高分子吸水树脂制成的玩具,可以喝水胀大。
搞养殖似乎能解压,一开始只有虞兰和姚泊熙问康妙祎讨了两颗小珠子,没过几天,五班一半的人都在养水宝宝。
廖闻说:“里面的丙烯酸酯是有毒的,并且含有重金属、芳香化合物……”
不过他年轻,还葆有一颗不扫兴的心,只是提醒学生们不要误食,下课后也来捏一捏软软弹弹的水珠子解压。
康妙祎最先养的那颗已经半个拳头大,有几个人天天跑她座位边,看大水珠会不会生小水珠。
虞兰问数学课代表:“你是不文盲?这化学物怎么可能怀孕。”
“要你管。”
后来,康妙祎的水珠子吸水破掉,数学课代表就不再来蹲守。
年级主任在查禁“水宝宝”玩具的过程中,发现一班和五班是重灾区。
流入一班的那一小袋由蒋昱存散发,他又是从康妙祎手里得到的,作为替她照看洋葱的随手回礼,叫周持昇一群人摸了去,蒋昱存又不好为了两块钱的东西置气。
他照看洋葱并未出多少力,耗得最多的不过是眼力。那两个紫皮已顶出三寸长的管状叶,康妙祎准备收割了,撒进徐姨正在做的清水面里调味,被蒋昱存制止。
她有些哭笑不得,最终勾唇道:“种洋葱就是用来吃啊,你对它有感情了?”
“嗯。”蒋昱存站在一边,垂眼注视她仰起的脸。
“那怎么办,不会要等它老死,风光下葬?下葬了来年还是会长新的葱,子子孙孙都不吃么……你盯着我笑干嘛?”
“因为挺可爱。”
她不以为意,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土:“一般般吧。”
纯情男高火辣辣
康妙祎对那晚他的表白选择掩耳盗铃的处理方式,蒋昱存乐意配合她,只是偶尔后悔,不该顺着她的话头过早挑明自己的心思,没有十足把握,就理应继续韬光养晦。他将追她的过程盘算成顶要紧的战略,瞿显杨笑他泡妹归来,戎马半生。
有心机的可不止他一个,蒋昱存亲眼所见,孔淮真捡几颗烂果子都要来招一招康妙祎。
学校的李子熟了,青黄饱满,果肉将要迸破皮层,皮酸,果核也酸,中间却长了甜丝丝的绿芯肉。
离晚自习还有半小时,蒋昱存在校外路边下了车,跟在康妙祎身后,一直走到高三教学楼旁绿化带附近,一群人围着两株李树,举杆打果子。孔淮真也在其列,望见康妙祎后,绕过来跟她打招呼,解释他们摘李子是年级主任授意的,最近学校多了好多啄水果的鸟,飞来飞去,常常随地大小便,主任也中了几招鸟屎,决定把它们赶走。
这两棵李树原本只当作观赏植株,没想到中看也中用,结出的果子不输市面上的那些。
孔淮真用网框笔筒撞了许多,也不问康妙祎吃不吃,直接塞她手里:“尝尝。帮我把盒子带回教室可以吗,谢谢妙祎。”
康妙祎点点头,捧着小筐子,正欲转身,蒋昱存缓步靠近,抬腕,从她手上捡走一个,转面一看,半烂不烂。他面无表情,扬手一掷,丢回树下,准头很妙地没有砸到孔淮真。
康妙祎侧目看他一眼,心说什么鬼把戏,懒得猜,端着果子走回五班。
进门时,姚泊熙正在借眼药水,借到她头上,再顺走两个李子:
“谢谢妙祎,你这药水好上劲儿,我之前那瓶进眼里都没什么感觉。”
“别滴太多,有防腐剂。”
“啊,怎么不买那种一次性不防腐的。”
“因为那种不上劲。”
“哈哈好吧。”
教室的空调在维修,钟黎给康妙祎送了一台新的静音小风扇,自带加湿器,在储水盒里倒上医用酒精,一喷水雾就透心凉。
钟黎是那种究极双标的人,对待喜欢的人就掏心掏肺的好,讨厌对方的话一秒都装不下去。
她送完风扇才回舞蹈室练习。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康妙祎和虞兰跑出教室,到隔壁楼里看望钟黎。
练舞室有三个,相邻房间有隔门,可以连通成宽阔的一整间。
钟黎正在坐练一字马,算作休息,看见康妙祎,招呼她帮忙压肩背,虞兰坐在一旁的瑜伽垫上,把手里的风扇对准她两。
康妙祎试探着双掌下压,三人都听到骨关节咔嚓一响。
春鈤
钟黎语气平常:“没事,没压断,是正常的。”
虞兰替她龇牙咧嘴。
“你要是失眠我给你推荐一本书,看了必睡……”虞兰边走出练舞室的门,边叽里咕噜一直有讲不完的话。
康妙祎回:“不用了,我看物理必修二也有这个效果。”
两人聊得热闹,迎面遇见蒋昱存。
夜已深,近处响蝉鸣,远处有众多学生在聊天嬉闹,声音嗡嗡,闷在瓦罐里一样,遥远的传过来。
虞兰的视线来回穿梭,笑嘻嘻问:“需要我回避吗?”
两人同时出声
“不用。”
“好。”
虞兰看眼蒋昱存,编造的借口为真,演技稍显拙劣:“我突然想起来风扇还在钟黎那儿,我去拿。”
虞兰迅速溜走,康妙祎蹙眉,被眼前人塞了一大包零食袋。
“我不要。”对方不听,她赶紧叫住他,“你好奇怪。”
“你猜我为什么奇怪。”他刚退开几步,又被她叫回跟前,“跟我装失忆?”
康妙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酒店门口那次。
所以这就算追人了?以这种朴实老套的方式。
她真的不想要,这么一大包重死了,蒋昱存不听她的拒绝,后退着朝她挥挥手,轻巧跑开。他早在康妙祎出教学楼的时候,就远远看见她,追着她的背影,绕过好几个花坛,跑来她面前。
康妙祎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找虞兰,后者勾搭钟黎,扒在门框边围观挺久了。
钟黎等着康妙祎走回来,接过对方特意从零食袋里翻出的纯净水,评价:“纯情男高火辣辣。”
难得把康妙祎点炸:“讲的什么鬼东西啊你……”
“你把袋子塞回去的时候,离得太近了,他眼神在那乱晃,你见着没”虞兰意犹未尽,回班的路上解说不止。
康妙祎放平心态跟她辩经,进了教室,见者有份,十几个人从康妙祎和虞兰提回的袋里摸走饼干、面包、饮料,到头来还能剩下半袋子。
天气仿佛是一下子热起来的,突然某一天出了大太阳,此后的日子越来越炎热。
康妙祎陪钟黎练舞的频率渐高。有时碰上夕阳西下的美丽光影,她就坐在吧台,从试卷上抬头,拍下几张钟黎的背影和侧颜。
钟黎的官方账号都是新签的公司在运营,她把其中一个网络冲浪的小号告诉了康妙祎和虞兰。
康妙祎偶尔刷到她发的牢骚、义愤填膺转发的社会新闻,觉察到她的敏感型人格,也看出有困扰她的事情,但钟黎不主动说,她和虞兰就尽量不问。这样的情感距离刚刚好,足够坦然真诚,也互相不探问过于隐私的秘密。
舞蹈课结束,康妙祎收拾书包,虞兰发来消息,说要请她俩吃饭。
没想到虞兰的爸爸开了辆吉普跑到大厦楼下来接她们。
车窗降下,虞兰笑着招呼两人上车,副驾上坐着虞兰的妈妈。她母亲是律政俏佳人,爸爸任大学教授,下班回家会洗手作羹汤。生活在这样柔情蜜意的戏剧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演的,体验感也不差。
康妙祎暗自感叹,成为虞兰需要门槛,首先得有一个健康包容的原生家庭,不仅是经济上的包容,还有精神上的宽容。所以虞兰长成了低敏感的人,大方开朗,想说什么就直接表达,不会有太多羞耻感带来的沉重包袱。
车辆行驶,虞兰的爸妈很健谈地推荐她们去哪哪吃什么,到了目的地嘱咐虞兰玩好了就来接她。
三人进了大厦五楼的包厢,头顶的贴墙广播在小声放音乐。
落地窗外就是湖心河,微波荡漾,傍晚的湖水是古绿色,垂柳在水岸边晃晃悠悠。
瓷勺里有湿笔法铺色的山水楼阁图案,康妙祎舀一口醪糟汤圆,在空调流动的凉风中咽下去,度过不那么炎热的夏天。
第117名
藤澜7月9号放暑假。
钟黎进入漫长的集训生活,偶尔练到崩溃在三人群里哭着发语音。
康妙祎半个暑假都在上竞赛集训课,剩下一半时间几乎住在学校实验室,早八晚十,除了看书、写题、刷课、做实验,不做任何消遣,连手机上的小游戏也不玩了,学到额头开始爆痘。只有虞兰满世界旅游,抽空给康妙祎寄来内调外敷的清热解毒药,比康妙祎本人还要在意她的脸面状况。
跃金市的天气预报天天在耍人,几天前就显示下雨,期间漏了一小泡,雷都不响一个就没了后续。天气热到蝉都不叫不求偶了。
整个七月,蒋昱存在补课,八月中下旬两人又各自赴外地考试,暑假里碰见的次数不过五回。
蒋昱存从临市补习班直接飞澳门,在考场苦坐三个多小时,考完SAT,24号回春杉居。
他一副懒惫姿态,敛着眼光,径直朝入户门走,经过一段路程,步子一顿,倒退几步,偏头看见后花园的康妙祎。
她仰靠在藤椅上晃啊晃,喵喵在裤腿边,不停跳着扒拉她。她手里捏一根长长的顶端生绒毛的黄秆子草,被猫扒急了就用草秆逗一逗。
蒋昱存迈步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康妙祎偏头惊了一瞬,想起身,但懒得动。
“能进集训队吗?”他捞起胖了一大圈的喵喵,勾着食指磨蹭它的头和下巴,不厌其烦地阻拦它往康妙祎身上扒的动作。
“不能。117,毫无记忆点的名次,不过还行,我挺满意。”
决赛的开幕式、理论考、专家讲座之类,全是重复无聊的内容、乏味到反胃的事项,她惫于谈论,考试不过是重蹈覆辙千千万万次之后已经不新鲜的刑罚,使人麻木,只有事后应激创伤的时刻才反刍出苦味。
蒋昱存听她讲完,朝后靠,眼神放在前方的虚空,声音轻轻的,清澈透明:“谁说没有记忆点,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就是一月十七。”
康妙祎用省电模式回答他:“记这么清楚,骗谁呢。”
“17或者18号,骗你我是狗。”
“你没小弗可爱。”
“嗯。你比小弗可爱。”
康妙祎坐起身,侧头看他,欲言又止。
他表露过心意之后,精神状态都放开了,一副我就这样我不装的坦然,不搞步步为营、心机颇深的强硬手段,也不刻意装成光风霁月的好人相。
蒋昱存接着问她有没有兴趣报美本,他起誓绝对、绝对全程辅导,负好所有责任,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康妙祎在他意料之中否决了。但蒋昱存并未死心,老是明里暗里提及这方面,测她反应。
九月开学后的第一件新鲜事儿是芝桦换了个手镯,眼尖人认出是卡地亚镶钻款,芝桦就这么把跃金北区一套小户型戴手上了。
第二件是老莫宣布,校领导决定为高三学生举办秋游,以放松心情、备战高考。
康妙祎对班主任讲的消息不感兴趣,还不如听虞兰聊暑假去了哪几个欧巴的见面会,她还从韩国带回两套BIBIANG香水送给康妙祎和钟黎。
康妙祎还未完全从竞赛失意的小情绪里缓过来,她表面上不在乎,也在心底一遍遍教育自己不许在乎,人生不总是如意,被命运恶意地绊一脚而已。可是如果没有这横插来的一脚,她的未来或许是另一片好风光。
除了考试报名费、资料费以外,培训费是蒋成出的,他得知竞赛结果还宽慰她。康妙祎在备忘录上记下每一笔钱,自觉辜负蒋成的投资。
廖闻和老莫也将她叫去谈心,连芝桦老师都来做心理辅导,大肆列举她作为聪明学生该有的特质,专注、悟性高、有恒心有定力……老师们的鼓励并无新意,却足够感化人心。不用他们提醒,康妙祎转头又得投入下一场苦炼。
没了竞赛做护身符,
𝑪𝑹
她开始高活跃度参与课堂,英语老师每次问“who can try”时,她都积极try一下。
五班班风羞涩,举手答题的总是那几个给面子的熟人,最近,符秋常在怒气直冒之际被康妙祎救火
“逗号后面填什么词,这么简单的问题,全班点完了都没人知道吗?啊?说填whom的,讲对了,谁来解释一下到底为什么是whom,我讲过很多遍,这是个什么从句……除了康妙祎和班长,其他人把这句子抄五十遍。”
总复习阶段,班里老师的脾气统一进入汛期。符秋现在对小康同学满意得不得了,老跟英语组的老师夸她,月考之后还把人喊去改试卷。
罚她批卷也有部分原因是康妙祎又提前交卷被逮。
年级组要求各班练衡水体,字母要画得珠圆饱满,宛如印刷。一旁的老师吐槽:“这一看就是你班上蒋昱存的卷子,起先还装两下,越写越虚头巴脑,你看这作文,连笔绕来绕去的,扣五分……”
康妙祎也凑去看热闹。
斯宾塞体,其实挺好看。
一班英语老师力争:“蛮好认的嘛,人家满分的水平……好吧好吧扣十分,让他再长长记性。”
趁着老师们打辩论,康妙祎借口溜走,散心散到天文台,影涓恰好打来视频,给她看晒在黄色戈壁上的红辣椒,隔了十万八千里都恍惚闻到热烘烘的呛人的辛辣味。
“一一,吃番茄酱吗?这边的番茄又熟了,特别香,我做好了酱给你快递过去。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康妙祎甚至没跟影涓说自己参加竞赛的事,她坚信事以密成,习惯直接通报好结果,好事流产就当作无事发生。
挂断视频通话,眼看着蒋昱存从远处悠闲走到楼下,过了几分钟出现在她面前。
他今天穿一件酒红色T恤,暗调的红,颜色夺目,只有袖口上锈了黑色的英文字母,鲜艳的色彩很衬他,整个人帅得极具攻击性。
蒋昱存走到她身边,陪她发呆看风景,不知从哪个时间节点开始,两人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康妙祎恍惚觉得这算友情的时候,他又突然暧昧一下。
比如发呆不专心,侧头看她的脸,问她耳机里听什么、能不能一起听。
康妙祎扯掉mp3连接的有线耳机,哥特式的女声吟唱忽地充斥在孤寂空颓的天台。
音乐把两个人一起带入教堂的肃穆气氛。
蒋昱存遥望逐渐黯淡的天色,感到此刻永恒。
回家的时候,并肩散步,闻到她身上多了一缕淡淡的木质香。
康妙祎在虞兰送的香水里最喜欢那瓶“lost wood”,喷在手腕,在焦虑的时候闻一闻使人平静。
秋游
一再推迟,九月底的运动会过后,校方雇来几辆大巴,将高三的296人运到跃金南山脚下。
这座山有不均匀的斑秃,山脚长着稀疏的落叶小乔木,往上是种植区,有成片的玉米、大豆、马铃薯,登山栈道两旁混植樟木、杉树和银杏。
年级主任特意选定开阔的自然风景区,降低学生迷路密林的危险,同时失去荫蔽,一个二个被太阳曝晒得脸皮干红。
虞兰把校服外套盖在头顶,频频饮水。
康妙祎提醒她:“喝多了待会儿没厕所。”
“有公厕的吧。”
“你受得了公厕么?”
“受不了。你别说,原本没尿意,你一提厕所就来感觉了。”
康妙祎帮她把塑料瓶揪瘪了,拧上瓶盖,塞回她包里:“这才哪到哪儿,都没到半山腰。你来真的?”
“耍你啦”虞兰回头喊,“女明星你行不行,还没我单脚跳得快……”
“你单脚跳一个我看看,跳上去给你五百。”钟黎蹲在梨子树下,低头不动了。
她忙着准备统考,基本不在学校,培训机构安排文化课和专业课两手抓,人被训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请假,跑来学校专门参加秋游。
康妙祎退下十阶,候在她身边仰头望一树的棕皮梨子:“你训练这么累,干嘛爬山找罪受。”
钟黎说:“训练才是受罪呢。”
“没办法,熬过去就好了。”
其实熬过去还得继续熬下一锅,不过她总不能说“熬过去就坏了”。
虞兰跑来问这梨子能不能摘。
“不能摘。”老莫悠游过来,“不许乱摘乱挖。”
“不摘,我就问问嘛。”
她们几人边聊天边遛弯,刚过半山腰,已经有人登顶又下山。
钟黎见到赖濯铭一行人,特别是周持昇,经过时还欠揍地吹口哨嘲笑,她瞬间不想爬了,人家都功成返程,她还在取经的半途,两厢对比,瞬间失掉动力,和稀泥一样,混进他们的队伍,一同下山。
虞兰抓她不住:“钟黎!不带这样的!”
钟黎尾随队伍,回头,鬼鬼祟祟拿手指放唇边比“嘘”。
虞兰也想溜,却舍不得留康妙祎一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想到新话题,小声问她:“钟黎是不是还对赖濯铭余情未了?我觉着她心情不好。”
“不算吧。心情差是考试压力太大。上次她讲那话挺真的。”
钟黎说她对赖濯铭“不算喜欢,只是心血来潮看帅哥而已”。她的自尊心只允许自己主动一次,之前打过一次直球,对面跟木头似的,她早就果断放弃。
山顶上的风景不过如此,站在临近的地段也能望见。康妙祎对登顶失掉兴趣,转身下山。
路过几对同学,有女生背女生,也有女生被男生背着。五班的物理课代表居然挂在一班体委的背上。
虞兰叹气:“太有勇气了,先不说会不会被老师抓,下坡背人不会腿软吗……”
她话讲太多,耗光气力,寻了片阴凉处歇息:
“天哪,这石头,长得太懂事了,我愿意在这里,躺一辈子。妙祎,快来,躺这石头上,爽到我想把它搬回家……”
虞兰瘫在凹形大石块上,姿势像马拉之死。有几个善良女孩跑来戳戳她,愿意扶她下山,虞兰仍犹豫要不要等康妙祎一起。
“不用等我,待会儿咱俩都下不去,你先走。”康妙祎蹲在梨子树下歇气,顺便扯了几张淡竹叶拿回去做标本,淡竹叶好哇,清热解燥还利尿。
山脚的大巴车遥遥在望。
“那我、真走了。”虞兰讲俩字喘口气,看上去真累得够呛。
老莫气喘吁吁坐在石阶边上:“叫你们平时不多锻炼,身板子这么脆弱……哎哟班长,别扶章同学了,我先前还看到他蹦得三丈高,来拉拉我,腿也酸,脚也麻……”
孔淮真把校服外套钓过去,将班主任拉扯起来,让到一边,等他走远了,才抬步,靠近康妙祎:
“用不用我背你?”
她有些震惊,仰头望他,一时不知道讲哪句话。
“不用,我没事。”她利索起身,镇定地继续下石阶,心底开始寻思,怎么尽快扼杀他的念头。
她也不想自恋的,只是心思敏感,看着一个人的言行,下意识解码对方的想法,从蛛丝马迹里猜测人心,让她感到玩游戏一般的趣味。有些人的喜欢实在表现得太明显,通常情况下,她只会在受到困扰之后才掐灭对方的念想,后来把这个过程提前,感觉到“被喜欢被追求”的苗头旺起来了,即刻灭掉,没必要的情感会给她带来麻烦。
不过,孔淮真这类男生,用钟黎的话来说就是“品质上乘”。高富帅、家教好、懂分寸懂礼貌,特别是带点倨傲的清纯气质,在
春鈤
某些瞬间,让康妙祎产生过好感。好感而已,转瞬即逝。
班长表面上更像是虞兰喜欢的类型,实际却也相差甚远。虞兰谈了那么多小男生都没能看清自我,她老被一些表面清纯、背地阴暗的坏男高缠上,总说自己识人不清,更像是好这一口。班长这种从外正到内的人,磁场与她不符。
孔淮真对康妙祎的心思越来越昭然,蒋昱存在刻意与不小心的监视中也觉察到。他站在栈道高处,距离下方的女孩和那男的,不过十米,将男方的细节反应尽收眼底。
他们在对话,孔淮真听她讲话会走神,被她盯了三四秒,下意识做了吞咽的动作,又像是受不了一样,侧过脸不敢与她对视。
蒋昱存突然心情很烦,伴随心肌无力之感。太阳晒得他烦,人太多吵得烦,这破地方破活动全都烦死了。
路边斜出的玉米叶片太锋利,刮到他手臂,滋啦一条红口子,没冒血珠,只余痛感,这痛感让他猛然涌上一阵释压的爽利。
身旁的姚述看看远处,再瞥回蒋昱存,说:“看点路吧你,踩空了怎么办。”
“在看呢。”语气阴恻恻。
天上那包云飘过低空,遮掩全部的太阳。
落在队伍后的一群人陆续下山。
共淋雨
风景区的立牌边,三个老师一起在清点人数,前一辆车刚走,下一辆还在赶来的路上。
候车区有学生问老莫:“回校放假吗老师?”
“放到明天八点,要先回学校集合。”
“我妈来接我了,能不能先走?”
“去吴老师那里请假。”
回校要开闭幕式和总结会,校长那么爱讲话,肯定准备好了万字稿。
其余学生一听能请假先逃,赶忙打电话喊人来接。
蒋昱存慢吞吞从山口下来,跟姚述讲了几句话,绕到康妙祎身边,她蹲在休息区外的亭子边,手撑着脸看蚂蚁搬家。
“我叫了车,一起回?”
“行吧。”她起身,求之不得。这边偏远,打个车老费劲。
两人一前一后请假,老师挨个给家长打电话确认情况,他俩的电话都打到徐阿姨那里去了。
从简陋休息区到国道,抄近路要穿过一条敞亮平整的小径。
康妙祎体力过耗,细密汗珠蒸出皮肤表层,汗雾的光泽浮在眼皮,搭配高中生特有的黑眼圈,像打上了一层银灰色珠光眼影。
那包浸蓄水滴的乌云行动缓慢,拖行到左边的田垄上空,饱满欲泼,摇摇欲坠。
路旁的早稻田已干裂,稻茬儿还矮矮的扎在土层。
康妙祎用手在眉头搭桥,略过红日,观察那朵乌云,在百米开外倏尔落下小范围的太阳雨。
这条道上干干净净,远处斜风细雨,云边缓缓贯出一条虹。
蒋昱存不知从哪薅来一根一米长的芦苇杆,用它搅走前方空气里时常聚集成一团的微小蚊虫,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康妙祎,我没带伞欸。”
“跑几步,前面有公交车站牌能躲雨。”
“你呢?”
“这雨落不过来的。淋一下还能降降温。”
他缓步跟在她身旁,忽然倒退着走,侧额跟她讲话:“走,淋一下。”
“你认真的?”她就随口一说,望向他意气洋洋的眼睛,被他这股冲动的活力感染到。
思虑过多就会瞻前顾后、打断兴致,她想都没想,偏偏头怂恿他,“你先。”
“你身体方便么?”
“嗯。”
蒋昱存停步,盯她几秒,忽而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积雨云的方向跑。
“哎,不是,蒋昱存!……”她警告的话没说完,顺着他的力道被带走,迈动步子,不自觉咧嘴笑。
也许奔跑是饱含期待的行动,令人心生雀跃。
他牵着她的手,在流动的麦黄和烟绿里飞奔,跑进细雨濛濛。
康妙祎嬉笑着冲过去,没刹住脚,右手撑抵在草坡上,指尖居然擦过一只逃跑的松鼠,灰黑瘦小如老鼠,它从隔壁田间偷啃玉米逃窜经过,爬坡时脚底连连打滑。
康妙祎吓到惊叫一声,回转身体,抓着蒋昱存的手臂往他身前躲靠,下一秒意识到不对劲,擦擦脸上的雨水,才反应过来碰到的是松鼠尾巴,不是耗子。
乌云以外,开着小拖车运玉米的老乡隔老远,叽里咕噜用方言朝这边喊话。可能是在说,你们这俩疯子脑袋瓦特了?
两人这才提着重重的裤子,跑回干热的太阳底下。他两登山居然都穿了美式牛仔裤。校服上衣的料子也厚,优点显现出来,沾水后不粘贴皮肤。
还没淋雨脑子先进水了,居然配合他的冲动之举。走出雨幕后倒清明起来,康妙祎只祈祷千万不要感冒。
她站在田垄边拧衣服,攥干上衣,抬腿架在大石头上,刚要俯身,身旁的蒋昱存半蹲下来,动作自然地抬手,帮她拧牛仔裤的水。
拧完,抻平整,起身问她冷不冷。
“不冷。”康妙祎看他一副被水浇得唇红肤白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枝红艳露凝香”。
他垂眼看,确定她真的不冷,连抽了几张纸巾给她。心底懊悔这次冲动了,不该怂恿她一起淋雨的。
两人飞奔的半途,幸好没忘将挎包扔在草坪,蒋昱存从包里翻出所有小包装纸巾,全递给她。
夕阳把蹲在公交车站牌边的两人蒸发得冒水烟。
蒋昱存单手握着手机,频频刷新打车信息,那车卡在附近高架桥上一直不动,估计正堵车。
再等五分钟,出租车还不动的话,他就预备在朋友群里喊人来接驾。
这里十分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康妙祎裤管上的水珠啪嗒滴坠到地面的声响。
蒋昱存左手抻直搭在膝头,右手手肘抵在右膝上,撑着脑袋,偏头看康妙祎,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想按B键,一键回城。”
“快了。”他轻笑,划亮屏幕,导航信息终于更新。
十二分钟后,蒋昱存起身:“康妙祎,载具刷新了。”
出租车从霞光万道中匀速滑来。
他上前问司机:“我俩身上淋湿了,有袋子之类能垫下吗。”
“垫这个。你们这两个学生没带伞怎么不知道躲雨。”司机递来一卷垃圾袋,把脑袋伸出车窗,探头探脑地望天,“这天儿也没下雨哪,是阵雨唷……”
蒋昱存拉开后座的门,铺完塑料袋,在康妙祎之后上车,途中东拉西扯地跟司机聊上了。
康妙祎被闷热的空气蒸得昏昏欲睡。
蒋昱存不让她睡,说会着凉。
回到蒋宅门口,天色已蓝。
小弗冲出来,绕着他俩闻了闻,略带嫌弃地走开。
蒋昱存跟在康妙祎身后走进客厅,拎着两个包,他自己的包是棕色羊皮材质,肩带跟她的彩虹条纹编织包的系带缠在一起。
康妙祎只记着跑回房间洗澡,忘了自己的单肩包还在他手里,洗漱完后,套上泡泡棉家居服,去敲他的房门。
没反应。
二楼楼梯口被吊灯映得亮堂堂,她走过去,下到一楼客厅,夜色把眼前的宽幅落地窗染成沉沉墨蓝,玻璃窗外风急雨骤。
蒋昱存靠在吧台,长指捏着勺子搅动杯中水,漫不经心讲电话,偶尔敷衍着回应几个短音节。
抬头发现康妙祎,勾勾手指示意她过来,匆匆掐断通话,将杯子推给她:“预防感冒。”
“多谢。”她从善如流地端起喝掉。
小夜曲
蒋昱存单掌撑在吧台台面,盯着她,视线以俯瞰的角度,描过她湿润的唇,移到细白脖颈。
一下、两下,观看她吞咽的动作。
康妙祎无知无觉,喝完抬眼,他已经举止流畅地接过杯子,替她冲洗干净。
“我的包呢?”
ᶜʰᵘⁿʳⁱ
“客房,我刚在那边洗澡。”他转身,捎来一缕沐浴露的香气。鲜奶味,淡甜的、可口的浓稠香型。
蒋昱存带她走进一楼客房。这里说是客房,其实除了蒋昱存,没别人住过。他原本住这间,后来换到二楼,东西太多,没搬完,他也不让别人乱动他的东西,索性储存在这里。房间被他改装成影音室,偶有朋友来家里找他,一般在此招待。
蒋昱存拎起她的小包,拉链上挂的两颗仿真柿子磕碰在一起,咣当脆响,递包时碰到她的手指,正常体温,却让他被烫到一般,紧急抽回手,一股痒意于掌心发作,他蜷了蜷指节,用劲握两下,修剪过的短指甲重力掐入手心,缓解这一阵酥麻。
脑海闪过的是先前同她共淋雨,被她半拥的那一幕。
撞进怀里的躯体被雨水浸润过后,更软韧更暖热,贴靠他,使他柔软又僵硬。
蒋昱存洗完澡,待到压抑的欲望随之释出以后,心里又变得空落落,生出一种触摸焦虑,想被康妙祎再度触碰、拥抱的焦虑。
“看会儿电影,好不好?”他将自己重重放倒在沙发,捞过遥控器,转头望她眼睛。
康妙祎从包里摸出手机,正准备离开:“不想看。”
她要走掉了。
“康妙祎……”
他讲不出“必须看”,也不想说“求求你”,只喊了她的名字,执着注视对方。
她破天荒妥协,将手中的包放回坐垫边缘,于沙发另一头落座。
投影上的历史记录还暂停在一部越南电影的56分42秒。
蒋昱存让她来挑片,她瞥看手边矮柜内嵌的电子屏,被台面下方斜格里摆的相册吸走注意力。
相册封皮由厚厚的水晶制成,封面照是五岁的蒋昱存,穿着仿80年代的贴布牛仔背带裤,拿了把左轮玩具枪,身后是游乐场盛大的烟花秀。
“这个能看吗?”她转头问他。
蒋昱存起身走过来,犹豫且艰难地“嗯”了一声。
“那算了。”
“看吧。”他弯腰抽出那簿厚册子,摊开给她看,看自己幼儿园文艺汇演把脸画得花红柳绿,眉心点颗大红观音痣。
康妙祎忍笑:“挺可爱的。”
两页之间夹了几张单独的RC绒面相纸,其中一张摄于蒋昱存十二岁生日那天,陪同他母亲参与竞拍,彼时,富春还没去美国,小型拍卖会上多邮票、手稿和书籍,蒋昱存举牌举到手抽筋。
这台汇集精致plog的厚书是他念幼稚园和小学时期的year book,记录校园生活,最后一页附存几盘花花绿绿的光碟。
她问:“这里面是什么?”
蒋昱存俯身,两手撑在台面,拾起其中一张光盘,瞧好久,没印象,抬眸看回康妙祎,跟她好奇的眼神对上:“想看啊?”
“能看吗。”
“等着。”他从墙边储物柜里翻出一台光驱笔记本电脑。
捣鼓几分钟,亮屏,画面里,礼堂中央,小学四年级的蒋昱存表演吹萨克斯。
年纪小,气息不稳,顶不上去就猛吸一口气。
康妙祎被偶尔走调的“月半小夜曲”逗笑,笑倚在沙发扶手。
蒋昱存敞摆着两腿,放松坐她身边,看她笑。
曲到尾声,最后一段用粤语清唱,发音模仿得还算标准:“但我的心每分每刻,都被她占有……”
康妙祎眉眼弯弯,笑到兴头上,回头问:“你当时知道自己念的歌词什么意思吗?”
“现在知道了。”
意有所指的话,不知她听没听明白。
一味发笑是否在装不懂?
隔天,蒋昱存手臂上被玉米叶片划破的伤口还没给康妙祎看见,就已愈合。
寒露已过,刘叔将车开出春杉居,转入浮光大道,道两旁的落羽杉已变金黄。蒋昱存觉得这杉树看着乏味,转移目光,从后视镜里看看康妙祎。她正靠在后座车窗补觉。
六点十一,蒋昱存戴着耳机听物理课,迈进一班,全员都到齐,就他迟到,自后门大喇喇走进去。
邻桌的陈临颢在背书,被来人吓到,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待看清是蒋昱存,继续唱古诗,唱了一会儿,找到新乐子,开始拼诗乱背:“忽闻水上琵琶声,不及汪伦送我情。寻声暗问弹者谁,吾乃常山赵子龙……”
语文老师的影子闪过来,他立刻恢复声情并茂的朗读状态,老师一走,又哼起流行歌。同桌被他贱得止不住笑,赖濯铭烦他要死,隔条走道,抬脚踹过去,让他给完美避开。
蒋昱存塞上耳机,低头刷题,余光瞥见五班物理老师又去抢占早自习了。
加菲猫适可而止,只占一节课,还没完全走出门,全班睡倒一片。
小憩时间只有五分钟。
虞兰从昨晚到今早,都捏个手机在敲字,校园墙昨晚发出的那条的投稿里扒出了康妙祎的家庭情况,配一张她上宾利车的照片。五班多数人都在底下帮同班同学讲话,胡漠纯一大早还给康妙祎发消息,说是问到了投稿人的一些信息,推测是外校人士,问她有没有怀疑对象……
结果不到一天,校园墙账号被人为注销,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康妙祎心烦意乱一整天,小仇未报,铺天盖地的试卷就让她创痛转移了。
几天后的早晨,有人在别墅外的柏油路边喊蒋昱存的名字。
“打你电话你不接……走啊走走走,出来玩,蒋昱存出来玩儿!”
陈临颢终于把人喊出来,对方从二楼露台现出身影,身上一件松垮垮的丝绸睡袍,歪七八扭,差点走光,蒋昱存没睡够,眯着眼睛,手上重新系衣带,懒声应答:“滚啊。”
“我有重要消息你听不听,关于咳咳咳……”陈临颢中英混杂,再搭配手势传达暗语。
蒋昱存搞懂对面的意思,两手搭栏杆,问他:“去哪?”
陈临颢穿搭十分潮男,说话时身上乱七八糟的坠子乱七八糟地响:“不知道,你先出来再说。”
蒋昱存忽然垂眸,定定看向楼下,吹声口哨,嘴角含着笑意同康妙祎讲话:“帮忙开个门?”
康妙祎顺道走到大门口,刷脸,侧门一打开,陈临颢很上道地冲她摆个笑脸:
“妙祎妹妹好,我找蒋昱存儿。”
“你好。”她微微点下头,绕过他,出门离开,手机里叮叮咚咚弹消息,钟黎吐苦水:我来不了了,上午补课,下午两点二十五到四点多也补课。
虞兰发语音说会帮忙把多出来的那份也吃掉,跟着甩出一张照片,春杉居的门卫不放人,出租车走后,她候在小区外刷了个小电驴来接她。
绿皮火车
别墅内,陈临颢掏出手机,开门见山道:“老子换了五个小号加他,都被拉黑了你敢信。”
“然后呢。”
“山人自有妙计。”
“不查不知道,他一个名校生,念大三了都,干嘛运营高中校园墙?对方也是有来头的,你猜他爸是谁,不是我啊。你猜谁?”
蒋昱存正准备猜,看他一眼,话锋一转:“你无不无聊。”
“好,说正经的……”陈临颢端好架子,从兜里摸盒万宝路,娴熟磕出一支,问蒋昱存这里方不方便点烟。
后者无语:“点。”
“等会儿。”蒋昱存起身,“去我房间。”
万一康妙祎进门,看到他一大早就疑似吞云吐雾,让她呛到,还
春鈤
让她以为他生活习惯多差劲。
陈临颢跟他去了一楼客房,用遥控器摁开帘子。
大窗景,秋阳暖黄,涂在玻璃。陈临颢把胸包放在柜台上,旁边的小木床睡着一位小巧的人偶,吓他一跳:“你一个大男人玩芭比……”
蒋昱存淡声警告他“碰了剁手”,而后礼貌有余地给他倒了杯饮用水,折回柜边,把娃娃的床扶正。娃娃的新名字是小一。小一挂在包上会被风吹日晒,有些手不干净的还会碰到她,蒋昱存就再也不把她挂包上带出去。
陈临颢一边呵出薄薄的烟雾,一边给对面的人传授修理坏蛋的手段,两人聊了好一会儿,终于结束,陈临颢说:“走吧,我去选礼物,帮我掌掌眼。”
“什么礼?”
“明天赖濯铭生日,你不会忘了?”
“真忘了。”
“我也差点忘记,要不然也不会现在才去买。”
他俩出门逛商场,正儿八经给朋友挑选生日礼物。从前没这规矩,一起开个趴、请顿饭就过去了,自瞿显杨上次给蒋昱存办的生日会过后,他们几个过生日又讲究起来。
赖濯铭在家办趴,只叫来六七个朋友,找不出吃吃喝喝以外的好消遣。开餐前,坐一楼客厅跟几人玩牌,手机晾在一边,话筒静音,开免提,那头有苍老的声音说个不停,跟传销似的,没人应答也能自顾自讲下去。
蒋昱存进门,走近沙发,把礼盒拍他胸口,赖濯铭抽空摸过,拆开,直接拿出手表戴腕上:“谢了瞿显杨他二姨楼上找你。”
“找我做什么?”
“算旧账。”
旁人乐呵呵问一句,“哪门子旧账?”
“大概是二姨介绍她侄女加他但是一直不通过。”
余下几人嘻嘻哈哈看好戏,蒋昱存说他忽然想起来家里煤气没关,刚来就溜走,躲到后花园跟人煲电话粥。
瞿显杨将路过此地的年轻二姨送走,转头找到阳台边抽烟的赖濯铭问话:“小存他人呢。”
赖濯铭拿下颌一点:“楼下打电话。”
瞿显杨瞧了半晌:“笑成那样,对面谁?”
“康妙祎。”
瞿显杨点点头,沉默良久,又问:“他来真的?”
“算是。”
蒋昱存没事找事,等康妙祎准备挂断时,再抛出另一个特有意思的话题吊着她,就这么硬讲了半小时。
分分秒秒承载着无数事件快速被消耗。
日子一溜烟儿也就过去啦,像那只滑溜溜的抓不住的松鼠尾巴。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偶尔玩乐、偶尔崩溃。
跃金市赶在高中生放寒假之前落下第一场雪,藤澜中学新的足球场开始动工;听说蒋昱存已获得早申录取,向宓集训回来后被学校请来搞竞赛辅导;校园墙发起造谣的几人公开发出致歉函……康妙祎那时已坐在开往新疆的绿皮火车上。
虞兰把对面道歉的消息转发在三人群里,问康妙祎这个当事人要不要回应。康妙祎这么记仇,哪里还说得出“没关系”三个字,在这个年纪保持人淡如菊才是见了鬼,她要永远怀恨在心,永远乘胜追击。于是在虞兰和钟黎的鼓励下弹了一条火上浇油的评论。
耳机里的前奏是用陶笛吹出来的,深情浩荡的调子,康妙祎听着歌,看车窗外的傍晚往后流走,她终于来到这个地方,在地理课的纪录片里,第一季第一期第一眼就看见的天山脚下。
黑色的山,白色的雪,磅礴的天与地。厚厚的雪盖住的一切都毛绒绒、软绵绵。她还未曾在南方见过这样铺天盖地的盛大的雪。
面包车在冰冻的路面缓缓前行,对面来车打着近光灯,纷纷雪花于光道中显形,形似漂浮的蒲公英。汽车驶入村子,夜幕已从青蓝变为紫蓝,康妙祎下车,拖着行李箱踏上绵软的雪毯。
这里的屋檐上都装有长条灯带,整座木屋通体被照成璀璨温暖的琥珀色,掩盖在厚雪之下,像大地捧出的心脏。
寒冷的大风饱含冰粒,淌过她,灌入她的耳道形成狭管效应。远远的,康妙祎转过第五道雪壕沟,望见等候在民宿门口的影涓。
“一一!快来。”康影涓站在灯下,挂起一张黄澄澄的笑脸。
康妙祎原本因长途劳顿耗光了精力,许久未见母亲,生出情怯之感,但一望见她的面容,心就像红嘴蓝鹊一般悠悠飞跃而起:“妈妈。”
影涓快步迎上去,接过女儿手里的箱子杆儿:“冷不冷呀?耳朵都冻红了……饿了没,走,去屋里,火锅开了好一会儿了,你想不想吃火锅?不吃的话就点别的,这里的辣子鸡好吃咧……”
“我吃火锅。”
影涓拉着她的手,推开民宿的门,食物的香气热烘烘地涌来。
“萨仁,我女儿来喽。”影涓跟门口的老员工打完招呼,又把康妙祎介绍给厨师、前台。影涓说她还学会一点图瓦语和哈萨克语,俨然一副在此地混熟的架势。
“你做管家很辛苦吧?”康妙祎坐在暗光灯下吃火锅,桌上的锅碗瓢盆都在反映亮晶晶的弧光。
“还好啦。刚来的时候辛苦,最难的是在电脑上学那个什么鬼酒店管理系统,真是头大。不过这里的人都很好,我一天就打扫下卫生、采购、帮忙点菜、在电脑上做表格,一天很快就过去了。上午基本没什么事情,下午游客都回来吃饭睡觉喽,就会忙些……你来住多久?给你安排了采光亮堂的房间,店长给了我半价呢,还是淡季的价格。包三餐,跟我们一起吃,没住满一个月还退钱……试试这个烤馕,包上肉串蘸点汤,怎么样好不好吃?……”
康妙祎点点头,觉得她妈的话密程度快赶上虞兰的了。
千秋雪和夜归人
大堂内越来越喧闹,进进出出的客人摇动钢化玻璃门,门上凝结的水珠滑落长长的轨迹。
影涓拖着箱子走在前方,领着妙祎穿进住宿区的木楼。
“古丽给我留了两间房,看你选哪个,这是一楼,另一个在二楼。”
康妙祎探头扫几眼:“我选这间。”
房门装置还不够现代化,没有磁卡,影涓摸出一把钥匙:“我就猜你会选这儿,明天早上雪就涨过一半窗户啦。你先休息,我今天的表格还没做完。”
“我帮你做。”
“不要你帮,用不了多久。我走了。关好门啊。”
“好。”
房间差不多二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装贴指接板木条,床铺纯白,配色简单温馨。
康妙祎翻开行李箱收拾一番,拿出自带的洗浴用品进了浴室,洗漱完才过去不到一小时。她今天实在很累,连手机里其他人的消息都不想看,只给妈妈留了条信息,钻进被窝一觉睡到天亮,一个梦都没做。
床边的窗子紧闭,白光穿过帘隙照进来,康妙祎难得睡眠时间超过八小时,起床进浴室里一边刷牙一边观察,发现黑眼袋立竿见影的消了不少。
妈妈发信息说给她留了早餐,康妙祎套上一件最厚的羽绒服出门,途径院子,几个当地阿帕正在用炭火烤包子。其中一位老人握着火钳,横着,在木炭上一剃,绵软的灰就糯糯的被剐掉,露出红芯。火旺了。
阿帕与廊下女孩对上眼,隔很远招呼她吃包子,康妙祎情急之际双手合十,连连鞠躬两下,摆摆手示意“不用”。
影涓给她留了烤馕、炒米粉和热奶。上午悠闲,康影涓正跟一群人围坐在长桌边剥蒜。康妙祎吃完早饭,也坐过去帮忙剥了半碗。
店里不招工,影涓也拒绝女儿帮忙,只打发她好好玩,玩够了不如看看书、复习功课。康妙祎只得回房间,写了一上午的卷子,终于决定出去溜达一圈。出门前,她在窗外高高的雪堆里埋了菠萝味果冻,过不久就能吃到布丁冰淇淋。
午后天气晴,人工铲
𝑪𝑹
出来的走道两旁,雪堆高过她的腰。阳光没有温度,只是发光,世界亮晶晶,使人生出正在做梦的错觉。康妙祎踩过松软的雪,遇上老狗和小狗。
屋里屋外都有猫猫狗狗,其中一只白毛田园犬满眼期待地跟随她好久,可惜她身上并没带什么食物。
踩雪的嘎吱嘎吱声儿一路响到村外树林,桦树光秃秃,浑身生刺,白色的树皮纸一样剥落,露出棕褐色内衬,她拍了几张照片,安静穿过林子,走到岸边,河水还未完全冻结,颜色幽冷,盯久了让人联想到人体皮肉被冻伤成乌青的状态。
水里有太多胶状果冻样的半融不融的软冰以及破碎的硬茬,所以这河仿佛不是在流动,而是游动。
康妙祎拍了几张祖母绿河水,随手设置成朋友圈背景图,继续待在这里无所事事,发呆超过半小时。直到太阳消失,世界失去恒温设置,她才回村。
来这里俩星期,她一个人走了许多地方,拍了一千多张照片,在岸边看见“雾凇沆砀”,在冰封的沼泽地等日落。夜归时分桥头总是人声鼎沸,桥面的雪都被游客踩实成冰,滑溜非常,康妙祎低头,手扶着桥上的栏杆,每迈一步都要试探一二。
路边黑色越野车里下来一个人。
跟着落地的还有个大号行李箱,蒋昱存一副不合节令的潮男打扮,戴个冷帽,候在桥头,显然是经过时认出康妙祎了,专门叫司机停的车。
对方并未及时注意到他。
康妙祎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仍在如履薄冰。
这时候寒风刚好歇气,天空呈紫粉渐变色,村外雪山像撒了糖粉的黑巧慕斯。康妙祎的背后,山高月阔,风轻云淡。
眼前冰冻的山川,眼前鲜活的康妙祎,对蒋昱存来说,第二次的一见钟情,怦然,哑然。
他难以描述,这样的场景通常出现在吉卜力制作的动画里。
蒋昱存一直盯到对面似有所感。离他十步远的康妙祎抬头,心脏突跳两下,怔愣在原地。
看到蒋昱存朝她走来,她回神,继续如履薄冰,心底盘算如何打招呼,“你来旅游吗”显得明知故问,还有些句子她明知但不能故意问。
于是她讲了句“晚上好”。
蒋昱存轻声笑,站定在人面前,回她:“晚上好。”
他心很大地把行李箱留在十步外的原处,眼神落在眼前人的脸上流转几秒,抬手,示意她搭自己手臂。
“不用,我走的稳。”
蒋昱存直接反抓她的手腕,带着人慢慢走:“我没订房间,你住哪?”
康妙祎给他带路,还是问出那个自作多情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了你朋友。”
“钟黎?”
“嗯。”他撇头看她,另一只手拉箱子,补充道,“准确来说是套话。”
康妙祎翻出手机,划拉这两天的聊天记录,看来钟黎还不知道自己被套话了。
她挣开蒋昱存的手,手背擦过他的直筒型袖口,碰到柔软的灰绒内搭,熨带热热的体温。
他身上的米白空气棉夹克看起来挺单薄的,灰色球鞋、暗灰廓形休闲裤都不像保暖款,不过他比她初来乍到考量周全一些,戴了围巾、帽子,准备了手套、墨镜、口罩。
两人慢腾腾进村,夜色一点点变浓,月亮挂在遥远的天边,像火盆里的栎木炭,浑身烧出了灰,渐渐熄灭,化成一阵消散的扬尘。
推开民宿饭馆的大门,室内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望向刚进门的少男少女。
康妙祎直接跟影涓介绍:“蒋成叔叔的儿子,蒋昱存,还记得么。”
“记得,我记性哪有这么差?小蒋也来旅游?想吃什么,我请你。”影涓同等热络地对他嘘寒问暖。
蒋昱存居然展现出一点腼腆:“谢谢阿姨,该我请客,要不,一起吃?”
“我吃过了,还不饿,你和祎祎吃吧,坐那边,那儿暖和。要吃什么这里有菜单你看看……”
Jelly
“我都行,问……”他差点也脱口而出“一一”。
蒋昱存下意识舔了下唇,改口:“我跟康妙祎吃一样的。”
“好咧。祎祎来帮忙端菜。”影涓走向后厨,“我给你留了粽子酸奶,现在店里已经卖光啦。”
她把保温柜里的碟子端给康妙祎,语气犹疑:“你们……”
“没谈。”
“就是谈了也正常。”影涓见怪不怪的模样,随后换作认真的神色,“我信你会把握分寸。”
康妙祎勾唇,小心捧着瓷碟:“肯定喽。”
“一月份去他家里那会儿,我都没看仔细,这模样长得帅,五官端正。”
“你也觉得帅?”
影涓远远端详一阵:“确实帅嘛。举止礼貌大方,身板也直。”
吃完饭,康妙祎带蒋昱存从侧门穿过院子,走到外置楼梯口:“这里上二楼,没电梯。”
他点点头:“你房间在哪?”
“一楼。早点休息,我走了。”
“康妙祎。”
她回头,等他的下文。
一秒,两秒。蒋昱存只道一句“晚安”。
她郑重其事地“嗯”一声,回了房间。屋子里,窗帘大开,外面的灯光是浓稠的流心橙,涂在雪面,反照她的面容。
她听着英语听力,在试卷上勾选答案,趁着听力播第二遍,提笔涂涂画画,画月亮与雪花,写无意义的字母。桌角的果冻被暖气包裹,壳子外不停流水珠。
蒋昱存在此刻给她发信息:下雪了,出来看星星吗。
康妙祎没回,过了几分钟直接开门走出去,他正坐在院子里的靠椅上淋雪。
雪花刚开始落下,云层还薄,仅剩的几颗星子一点一点被扑灭。
康妙祎迈步靠近他,近到跟前,摊开手递去一颗果冻:“要不要?”
“要。”他背靠椅子,用晶亮的瞳眸望她,抬腕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你衣领很短,不冷么?”
“还好。”
康妙祎在旁边的另一把靠椅上落座,他却忽然起身,拿起胸口摆放的一叠围巾,挨近,俯身,动作迅速地把围巾绕她脖子上面。
“我不用……”
“没戴过,干净的。”动作不容拒绝。
雪花簪在她蓬松的发顶,缓缓、缓缓叠加,被她的体温融化成累积的冰晶之前,蒋昱存捏着围巾一角的流苏将它们轻轻扫走。
康妙祎抬眸,望进他的眼睛,再看回胸口垂着的绒布,LV蓝格纹,跟他先前戴的同款不同色。
“你来这里蒋叔知道吗?”她靠回椅背。
“管他知不知。”
该考的都考完了,蒋成也不会管他。
气氛陷入沉寂,两人仰躺着看星星渐渐熄灭。
散伙前,蒋昱存叫住她:“果冻还有吗。”
“在我房间。”
康妙祎拧钥匙进门,走到桌边,拉开窗子,伸手在雪中刨来刨去,回头看,他仍等在门口。
“可以进。”
得到允许,蒋昱存抬步走到窗边问,“要不我来?”
他扒在窗框刨了两分钟,路过的猫都好奇他在刨什么,凑来嗅一嗅,无聊走开。
挖出的菠萝味果冻摆在卫生纸上,他也没拿走,只是低头时看到她信手涂鸦的卷面,眼尖地瞥见三个字母,开口前嘴角忍不住噙笑:“j、y、c,这是什么意思啊?”
蒋昱存挑眉看向她,视线在温室里滋啦点火。
康妙祎一瞬间都忘了怎么呼吸,强装镇定:“反正不是……是金鱼草的意思,一种草药。关你什么事。”
椿ྉ日ྉ
“哦。”他拖着语调,眼神意味不明。
康妙祎回想自己先前撕果冻包装时,脑子里忽然冒出果冻的英文单词。
jelly,j-e-lly……顺势想到“JYC”,而已。
她不该笔锋一转,写下这几个字母,还不慎让蒋昱存看到。
康妙祎用掌心推他后腰,叫他出门:“我要睡了……等下,围巾。”
“送你。”他撤开几步,侧转身体,后腰被她碰到,沿着脊柱直直发麻,他很有先见之明地补充说,“拒绝无效。”
她偏要塞还。
蒋昱存握住她手臂,用点劲把后退的人扯回来:“不冷吗,跟我犟。这上边儿又没写名字,谁知道是我送的。”
“金鱼草”的小插曲使他浑身气场都变强势,蒋昱存抓着围巾绕她脖颈上,最后用剩余一截蒙住她的脸:“晚安。”
“啪嗒”捎上门。
其实康妙祎从春杉居出发之际,蒋昱存就留意到,她拎个20寸登机箱能装多少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又给人送去精挑细选的手套、耳罩和帽子,美其名曰“导游礼”。
还有一副墨镜,玳瑁框、粉镜片,宽形镜腿外侧刻着“MIU”。
康妙祎全副武装陪他散步。蒋昱存在巴掌大的村子里遛了两圈,变成孩子王,因他穿得潮酷、身上会随机掉落凤梨味泡泡糖、敢用开水甩冰花……康妙祎还发现他蛮会插科打诨、诓骗小孩。他胡侃自己是奥特曼转世,甩一屏冰花会开启传送门,使“拿瓦”附体。
有小男孩嘻嘻嘲笑他:“你骗人!拿瓦明明是铠甲勇士里面的!”
“刚才是哥哥测试你来着。挨近点,这次讲真的……”蒋昱存蹲下同他耳语几句,那小孩儿屁颠屁颠跑来康妙祎面前,盛情邀她一起堆雪人。
这边的狗也挺喜欢他,追着蒋昱存有粮吃。他这次来想必做足了攻略,带了许多猫粮狗粮。
康妙祎散步累了,坐在秋千上吃冰镇糖葫芦。他蹲一边布置猫狗午餐,搞完一切就举着相机给她拍照,拍得超用心,不同角度和光影调不同参数。他带的两台相机都是上次过生日,姚述送的。一台富士微单,另一台mini99。行李箱里足足揣有二十盒相纸。
闪完十张,成像后拿给康妙祎看,他站在秋千旁捏着两张继续甩,嘴上夸她“特好看”,情绪价值给很足。
两人原本准备骑马,但附近的小马场野生气息过于浓厚。马场管理不细致的话,骑马实在是很臭的活动,马儿很可爱,但实在臭,他俩都有些洁癖,放弃了。
回村儿已是下午六点,天色仍大亮,路遇影涓在民宿外徘徊,一跳一跳地准备学壁虎爬楼。
“妈妈,你在搞什么?”
晚安
影涓转身,将小腿沉入一尺厚的雪里,走近点回话:“这间房的住客把钥匙弄丢了,就一把钥匙,我看这窗户没关,试试翻进去。”
康妙祎说:“我去搬梯子。”
“没有人字梯,那木梯更容易打滑,这又不高,我上个月还翻过呢。”
“阿姨,我来。”蒋昱存把斜挎的软皮休闲包递给康妙祎,走到墙边,又估量着倒退几步。
影涓不放心:“得有三四米呢,我老老实实搬梯子去。小蒋,你别爬。”
“没事儿,我可以。”他助跑两三步,迅速蹬墙上,伸手够到窗台。动作挺快,康妙祎边走近边抬头,没太看清,他就从窗口翻进去了。
蒋昱存开了房门,候在门外等人上来,康妙祎把皮包还他:“多谢。”
“怎么谢。”他把人送到楼梯口,开口要兑换谢礼,“明天跟我去雪场玩。”
“行,反正我很闲。”
“不闲就不陪我吗?”
康妙祎站在比他低一级的阶梯上,抬起下巴望他,昏黄光晕在她面上洇开,五官显得无比浓郁明晰,让他心跳措不及防乱了一拍。她道:
“看我心情。”
康妙祎背身下楼时,他念了句“晚安”。
第三次道晚安,可她就是不回他一句“晚安”。
蒋昱存要去的滑雪场离这边很远,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康妙祎上了车一直补觉,昨晚写作业写得没刹住,一个不小心肝到凌晨两点才睡。
途径一块冻结的沼泽地,枯黄的芦苇插在雪地,远看雾蒙蒙、毛绒绒,好似几块巨幅兽皮。
转过一道弯,远方地平线与一条橙色光带平行,太阳迟迟不升,晨间空气清冽如融冰。
康妙祎睡醒,瞥向窗外,又一次听到车里在放《Alonica》这首歌,生出“世界在我眼中”的无尽感动。
蒋昱存坐她旁边,靠着椅背,微仰着头,无聊嚼糖,再吹个韧性十足的超大泡泡。
康妙祎看着泡泡破掉,等蒋昱存侧过头,两人对视上,她朝他摊开手,他从兜里摸出两条未开封的糖放她掌心,包装花里胡哨,很漂亮,难怪小孩子会喜欢。
车行两个多小时到目的地,蒋昱存一路上都寻思着怎么把康妙祎的门票、装备费包圆了,用某种不生硬不让人反感的方式。
他在友群里喊话,瞿显杨回他:我刚问了,有个朋友还在那边当教练,不过不太熟。
蒋昱存:推给我。
他加了好友,打完招呼直接讲明来意,给那位不熟的朋友转了笔巨款。到了场子门口,教练亲自出馆来接人,与蒋昱存一副热络过头的模样。
蒋昱存的话术是“太久没见老朋友,一定要宰对面一顿”,让康妙祎不要插手,由教练把所有费用报销。康妙祎半信半疑,没多纠结,选择安心受用。
她很久没滑过雪,上板初期显得生疏,没多久就跟蒋昱存较起劲来,两人滑冲竞赛一阵,最后跑到场外人少的地方打雪仗,演变成暗戳戳的斗殴。
他先前炫技,俯冲时单手擦地控速,呲她一身雪。现在倒是保持风度,雪捏得松,挑着位置,只扔在她手臂上,康妙祎毫不留情捏紧巨大的雪团子,怼着人乱抛。
蒋昱存一开始还躲,后来扯着嘴角,笑成“我要做坏事”的混蛋模样,在仓促砸来的雪球下,步步逼近她,康妙祎玩嗨,一边恋战一边惊呼着后撤逃跑,被他一把拉回身前。他慢条斯理将她两个手腕都扣住,并捏一起,单手抓紧,未及做出什么,康妙祎自损八百地用身体推他,两人双双倒入雪堆。
蒋昱存垫在她下方,耳根受冻,红得不行。
她挣脱手腕,从他身体上翻下去,滚到一边,躺着不动了。
世界进入蓝调时刻。
远方的雪山晶莹,雪顶残留粉色霞光。
她忽然冒出一句:“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形状和颜色的山。”
他在一旁清清嗓子,搭话:“你还想看什么山?”
她脑子转很快,笑着小声唱:“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蒋昱存噗嗤一笑。
天色暗下来,今晚回不去了,两人在这边住下。等康妙祎跟影涓报备完,蒋昱存将人带去预订的独栋木屋。
黄木楼梯连接上下两层,进门是客厅,墙壁贴了实木条,被白天的太阳晒过,留有疏松的木质香。
康妙祎先进门,在温控器上把地暖打开,包包、帽子、围巾一骨碌扯下,放在沙发,人也倒在沙发。
蒋昱存把房子检查了一遍,绕回她身边坐下:“楼上有房间,累了去睡吧。”
“坐会儿,喝了咖啡睡不着。”
两人靠在暖空气里闭目养神,过不久,蒋昱存捞起休闲
春鈤
包,抽出一沓照片,坐在毛绒蒲团上翻看,康妙祎掀开眼皮,望他几秒,也起身凑过去。
“技术挺好。”
“肯定喽。”他把照片都放她手中,“有一百多张,咱俩一人拿一半儿?”
“风景照都是你的,我留人像。”
他慢声道:“凭什么啊。”
“人像都是我,你留着干嘛。”
“不干嘛。给我留一张也行,我就要这张。”他抬手,抽走康妙祎面对镜头笑得最灿烂、准备用雪球砸他的那张。
康妙祎的视线来来回回绕了几道弯,没讲话。
地板上涌的热气烘得人犯困,她收拾完沙发上的东西,上楼睡觉。
楼上空间大,装修比影涓那边的小民宿要豪华太多。康妙祎第一晚认床,失眠到凌晨三点才入睡,翌日九点醒了一次,白光刺眼,她迷糊着下床,走到窗边拉帘。
屋外飘雪,积雪方方正正垫满前院,蒋昱存正在逗猫。猫跳进雪堆,他也跳进雪堆,滚了几分钟,好似忽然想到什么,开始有计划地在雪上画字。康妙祎看他用身体写“KMY”。
“M”的笔画还未完成,她就预知他写的什么东西,赶紧离开窗边,回床补觉。
一觉睡到十一点。下楼时,蒋昱存换了身黑色卫衣,外套一件羽绒皮夹克,坐在沙发玩游戏。
情人牌
他也在游戏里过冬天,电脑画面里,壁炉边趴的那只猫居然以康妙祎的名字命名。
她经过他身边,捡拾桌面上的相纸,蒋昱存不躲不藏,大剌剌给她瞧见屏幕。
康妙祎轻蹙眉头,立马点开手机屏开始找软件:“凭什么,我也要养只你。”
“养呗。”他合上电脑,起身说,“睡这么久不饿?想吃什么。”
看他这架势,康妙祎抬头:“怎么,你要下厨?”
“嗯,我刚看了,食材还算新鲜。”他脱掉外套丟在座椅靠背,挽起卫衣袖子,缓步走进厨房。没几秒,从门口探出头,“康妙祎,过来。”
屏幕里的下载进度条加载到80%。她放下手机,循声跟去。
“煮面可以吗?”他拿着挂面、细面、乌冬面、方便面,问她选哪个。
“乌冬面。”
“行。”蒋昱存捡出大蒜开始剥皮,还不让她帮忙,“你别,我自己来。”
“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站这儿看你?”
“嗯。”
康妙祎阴阳怪气学他“嗯”一声,没看他反应,环视一圈:“这有空气炸锅,那我做两个烤蛋。”
“怎么做?”
“乱做。”她抬手,从他面前拿走一个小南瓜,简单的动作,刹那间挨他超级近,近到蒋昱存闻到她脸上留香的山茶花洗面奶味,耳尖又有泛红的苗头。
康妙祎转身洗了砧板,对半切开南瓜,用银勺刮掉籽,放进炸锅里烤五分钟后出锅,她把能找到的材料全丢进南瓜盒里,
番茄丁、洋葱碎、芝士片、土豆粒、虾仁,最后打个蛋,撒完调料,放进锅里继续烤。
南瓜盒子出炉时,蒋昱存才开始煮面条。先把乌冬面过了道开水,烫干净了,才捞起来丢进番茄金针菇肥牛浓汤里。
陶瓷锅里的鲜汤咕嘟咕嘟冒泡,声音有按摩效果。
两人等在灶台边,蒋昱存捏着筷子时不时搅动狡猾的面,心思有一半放在康妙祎身上。她端着碗,用勺子挖烤蛋送进嘴里。
气氛日常到蒋昱存觉得他俩该是恋人关系。
如果是恋人,她怎么着也得把那只勺子递进他嘴里,然后他就会把软软的南瓜肉咽下去,再意犹未尽,追着去亲咬她的唇……
“熟了吧?”
她坦然出声,打断他的意淫。
蒋昱存心虚关火,舔了下唇。天气干燥,导致心火旺,也导致他的嘴唇老是干涩。
康妙祎坐在桌边咬断乌冬面,看他用筷子戳蛋里的食材,问他:“你不吃洋葱?”
“嗯。”
“难怪不舍得吃我们种的葱。”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舍得。”
“什么?”
“没什么。”他很想尝尝她做的烤蛋,只好用筷子一点一点把洋葱都挑拣出来。
吃完午餐,二人很默契地擦干净长桌开始写作业。俯仰之间,三四个小时过去,康妙祎仰头拿手心按摩脖颈,一旁的蒋昱存听语法课听到打瞌睡,索性撑着脑袋半梦半醒。
康妙祎用手托着下巴,瞧一眼他写的题。这人自制力很强,网课视频里的老师布置什么作业,他就真的全部做完。
已过五点,她起身准备出门散散步,轻轻的响动就吵醒他。
眼皮半耷着,还未完全清醒,蒋昱存后靠椅背缓过神,才抓过外套起身。
康妙祎蹲玄关换鞋,头也不抬地问话:“我出门走走,你呢。”
“陪你。”他维持着刚睡醒的恹恹神态,不做表情时显得异常冷漠,声音低低的,提醒她,“戴围巾。”
门一打开,风雪就灌进来,退缩的懒意油然而生,康妙祎后撤一步,脑勺撞在身后人的胸口,蒋昱存单手撑着门,忽而抬起另一只手,虚握她的肩头,把人推出去,反手合门。
天黑之前,足够他们坐一趟热气球。
红黄绿色的大气球在白茫茫一片中特别显眼。
蒋昱存说:“咱俩站这么高,要不喊点什么。”
“喊什么?”康妙祎好笑,想到好玩的点子,小声念经,“我,对着大地对着天空,对鲜花彩虹发誓”[15]
“继续。”
“没了。”
他能根据语意猜到后续是什么。康妙祎不会做“只爱一人”的承诺,他倒挺想讲出这种烂誓言。
高空俯瞰的壮阔景象美到让人想流眼泪。从热气球下方吊着的飘摇篮子里出来,天地宽大,两个渺小的人一起慢步走路。
这里的冬季一会儿晴一会儿阴,但天气预报显示,自今天始,未来一周都是降雪天。
风吹云抹,月亮不见踪影。
路边的几盏路灯很亮,雪花在光里纷纷扬扬,一时分不清是在朝下落还是往上飘。
蒋昱存跟她并排走在一起,好像能感受到一颗沉甸甸的心,正在一点一点朝她的方向偏移。
所以他总是侧额,想要看看她。
康妙祎捧一抔雪,悉心捏成星星形状,刚准备丢掉,被蒋昱存劫走,他一路把雪星星拿到屋门口,摆在窗边。
晚八点,雪住了。
康妙祎洗完澡,看到楼下雪地上映照一块亮光,目测是从二楼露台发出的光源。她拉开房门绕到走廊尽头,蒋昱存靠在露台的躺椅上,不知在摆弄什么,面前一台烧烤架,摊着几根肉串,滋滋冒油烟,架子边站了只雪人,头顶一颗雪做的星星。
康妙祎带着清淡的山茶花香气走来,顺势坐在靠椅前的矮凳上,跟雪人对视,再回头与蒋昱存对视:“在算什么?”
“咱俩的缘分。”他信口胡诌,从腿上的几张卡片中挑出一张情人牌,两指翻面,亮给她看,“算出来了,金玉良缘。”
他坐起身,前倾,敞着两腿,双臂撑在膝上,玩弄那张牌,翻面、摩挲边缘,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话:“康妙祎,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两三秒过去,六七秒过去……
他讲出的词句都快被冻结成冰,龟速掉落下来,康妙祎转身望着他,仿佛是心血来潮,接住了他掉落的话语,如同接住他的一颗沉甸甸的果冻之心:
“好吧。”
好吧?
这算什么。
吻
蒋昱存抬眼,盯着她眼睛,冰果冻一样的心脏迅速融化,变得软软弹弹。他感到心痒难耐,呼吸不畅。
康妙祎从来想一出是一出,每次做决定都干净利落,也可能在此之前就计划过千万遍,或许她本身就是一个思维活跃、很容易想通难题的人……
蒋昱存有点
ᶜʰᵘⁿʳⁱ
不确定她在“好”什么。在他的规则里,这种事情非得跟婚礼誓词一样郑重,“你愿意……吗”的内容要囊括无遗,“我愿意”的回答界定也必须清楚清脆坚定。
他刚想再次确认一遍。
康妙祎补充道:“我们谈了不能公开。”
“不行。”
“那算了。”
“行……不公开。”音节像被嚼出来的,咬牙切齿,他虽极不情愿,但妥协得够快。
康妙祎坐在矮凳上,低他一大截,他讲话须得俯腰垂首。
“还有么。”他挑着那张情人牌,用卡尖点点她的肩,饱含控诉意味,“跟你谈要约法几章?”
她还真就垂眼做出思考样。
居高临下的角度,蒋昱存用目光把她清亮的眼睛、小巧的鼻翼痣、漂亮的唇形描摹几遍。
离得过近,心、喉、口都焦渴,他轻飘飘发问:“能接吻吗。”
康妙祎抬眼皮,未及回答,对方已经贴近,抬腕,手掌捧在她的脸侧,指节修长,关节泛红。
快要亲上的时候停顿住,视线下落,盯着她的唇瓣,急促呼吸。他在等康妙祎做出反应。
不管她是拒绝还是默许,蒋昱存都是要亲上去的。他只是单纯好奇她的反应。
没想到她会主动吻上来。稍稍一偏头,就贴住他的唇。
呼吸纠缠不清,他刚吃过凤梨味的糖,康妙祎尝到甜丝丝的气息,吞咽了一口,碰到他舌尖。蒋昱存一瞬间失掉神志,脖颈皮肤泛红,喘出低音节,也要把她亲到躲避。
熬了一整轮春夏秋冬,蒋昱存终于在一月十七这天吻到康妙祎。
吻到神思混乱,一副不知身处何地的懵圈状态。
寂静夜晚响起口水交缠声。
康妙祎被他亲到后仰,胡乱扯住他的衣袖用力握紧。
他想,她的性子不算主动,不拒绝就算作邀请。他缓慢抬手,扶住她的后脑勺,偏头把舌尖递去,像吃冰冻布丁那样,细致地含。
康妙祎推他不动,直接上手,掐握脖子,用拇指摁他的喉结。
“咳咳……”蒋昱存松嘴,偏开头,额角顺势抵在她肩窝,剧烈咳嗽。
待她缓神,蒋昱存轻颤眼睫,在她颈窝蹭一蹭,侧着下颌,再度吻住她:“这次轻点。”
他缠着人家亲了半小时,结束一轮,又要亲过去之际,康妙祎轻轻一巴掌拍他脸上:“烤串糊了。”
他闭闭眼,回神,将烤串全捡拾进盘,横递一串在她嘴边。
康妙祎没吃,说困了想睡觉,蒋昱存只好将人送回房间。
他亲嘴亲得面红耳赤,一股燥气降不下来,洗漱完躺回被窝时,仍旧心软如水,脑中不可控地构想,深吻过后,或许她能大发慈悲容许他舔一舔,顶一顶。
康妙祎早上醒来,还能用余热的悸动心来背英语单词,再写写法文以免生疏忘却。
写完“abeille”“etoile”“nuage”……写到“bonsoir”,听见蒋昱存在楼下吹口哨哼歌,调子是Beyond的《情人》。
「盼望你没有为我又再度暗中淌泪……」
康妙祎回到桥头民宿时,蒋昱存嚼着泡泡糖,又开始哼这首歌。
两人轧雪路,他垂眸握着手机回消息,蒋家长辈催他回家过年。
拇指在屏幕连点几下。熄屏。蒋昱存问她什么时候回跃金,现场挑了良辰吉时,非要她填身份证给她买机票。
第二天晚上,他敲响康妙祎的房门,开口就道:“我明早的飞机。”
康妙祎刚吹完头发,绑个丸子头方便写作业,一脸懵地望他:“一路顺风。”
“然后呢。”
“一帆风顺?”
他强硬挤进她房间:“亲一次。”
三人群里在互道新年快乐。
孔淮真也祝康妙祎新年快乐,她回复完,收起手机,走出房间,远观影涓跟一群人放烟花。
影涓一直叽里咕噜和男女老少有聊不完的天。康妙祎涌发一阵欣慰感,妈妈困在对女性极不公的时代意识与社会环境下,主动并被迫成为全职主妇,变干瘪变麻木变呆板,失掉流畅社交的活性,连打个电话跟人交谈都语塞窒碍,康妙祎全都看在眼里。
现在影涓再度拥有行万里路的勇气,步步实践梦想中的生活,这样的生活非常辛苦,可影涓从中感到开心和享受,这就足够。康妙祎在烟花下祈愿,祝影涓能长久享受这样的开心时刻。
兜里的手机响铃,“金鱼草”祝她新年快乐,再祝她常常快乐,偶尔平静。
蒋昱存的声音经过浩瀚的平原与山川,轻轻抵达:“很想见你。”
“下周二让你见一见。要不要给我准备乌冬面接风洗尘?”
“嗯,不止乌冬面。”
蒋昱存接风那天还为她准备了精心打扮的男友。用橙子原液沐浴露把自己洗得香气迷人,拉她进房间,边走边亲,一路勾着腰,抚着脸颊,吻出重重的啵唧声响。
康妙祎步步倒退,被他推进里间。
她第一次进他的卧室,地板热热的烘着脚底。
室内是极简的灰黑白调,靠墙一张巨大的床,蒋昱存没给人摁床上,扶着她的腰,把人抵在桌边,偏颌深吻。
时间啵啵啵啵地流走。
唇瓣吮磨了一小时才终于平复下来。
两人亲完嘴居然又各自掏出本子开始做功课。
蒋昱存边看网课边帮她抄作业,寒假作业册子里的题太简单她不想浪费时间就任性不做。
康妙祎靠在软绒椅上,搞定两张模拟卷,摸出手机放松十分钟,三人群聊里一条接一条地弹消息。
“已经开始耍朋友了?”虞兰发条语音嗨唱。
康妙祎好笑,退出聊天界面,点进新下载的游戏,开局一只蛋,那蛋终于破壳,孵出黑色怪猫咪,取名“蒋昱存”。
新学期
高三生提前四天被召回学校。通告里的理由是“自愿补课”。
四天,年味还未散尽,关进学校的日子熬得跟四个世纪一般长。
藤澜的新校长正式上台。上学期,这位校长预备役经常在校内溜达,查探众生,主导了打果子活动,把控制不住排泄的鸟儿赶到附近公园去了。他碰见学生还会笑眯眯主动嘘寒问暖,现在一看,原是个笑面虎,刚上任就推行新政,先拿这批准高考的练手。
新校规第一条,走读资格卡严,能住校尽量住校,走读生不准带熟食进校门虞兰说,这是怕吃坏肚子赖给学校。
夕令朝行,原本刷个脸就能进来,现在要过安检。领导安排了三组老师,走读生过完安检门,再被实习老师手中的探测仪扫一扫。
校规第二条,校园一卡通尽量全面普及,降低学生带手机的几率。
“最后,非常重要的一条,老师在台上讲,你们不要在下面讲,不管是上课还是集中开会,不要我说我的你聊你的。一是礼貌问题,二是效率问题,只有124天就高考了!现在二轮复习的开展正如火如荼,老师们几乎都是挑着精华、挑着重点授课,你在台下稍有恍惚,就错过两分,别小看这两分,高考考场上的两分能甩掉多少人哪!你们自己查往年分数表你去看……”
操场空旷,傍晚的冷风呼呼吹到人脸上像在抽耳刮子。
康妙祎站在班级队
春鈤
伍末尾,罩在头上的连衣帽被风吹掉,她两手揣兜,懒得再戴,左右望望,远处的二号餐厅和一家便利店的门口站了几个看热闹不怕冷的员工。
百无聊赖中,听见身侧人的小声对话。
“东晋?”
女声清脆:“公元317至公元420年。”
“安史之乱?”
“公元755到763,经济重心南移。”
康妙祎眯眼一看,女生是四班的费佑安,钟黎曾带她去借过费佑安的化学笔记,那本笔记内容详实,行楷也漂亮。康妙祎还笔记时还请她吃了顿饭。
过两分钟,隔壁对话又往她耳朵里钻。
“……这些太简单,考你个难的。独孤信第七女最后成了谁的老婆?”
……
“不知道吧哈哈哈哈。杨坚!”
“那你知道我知道什么吗?”
那男生手比喇叭放在耳边,做出愿闻其详的姿势。
费佑安答:“扇死你只需两巴掌。”
这下反倒使对方百尺竿头更贱一步,尽管他长得蛮好看,但做出那样欠揍的表情,实在让康妙祎这个旁观者都手痒。
四班班任巡逻过来,站在两列之外,拿刻毒的眼神死盯他:“秦峥。要不要把你请到讲台上去讲?你有几辈子的话讲不完?”
话音落,周围旁听生低声窃笑。校长才终于把车轱辘话滚完。
天寒露重的,脚下人造草皮吐出露水、结了冰晶,踩上去容易脚底打滑摔个狗吃屎。
蒋昱存一直慢着步调,跟在康妙祎身后。心里不爽也要留意她走得稳不稳。
刚散会,操场上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他穿过三个班才追上康妙祎的背影,结果人家连招呼都不打,跟他装不熟。地下恋情本就容易落得这般场面。蒋昱存气到差点脚底打滑,却别无办法。
偏偏身边还有个没眼色又聒噪的房煦。这孙子不知在十中捅出什么篓子,被退货,打到藤澜来了。后来听说是一大把年纪打群架并且还打输了。
房煦问:“听瞿儿说你从新疆才回,你去那干嘛?”
“你这么叫瞿显杨不揍你么。”
“我又没在他面前叫……问你呢,干什么去了。”
“旅游。关你屁事儿问问问。”
“哈哈被我抓正着,又骗人!你嘴里一天到晚有没有实话?鬼话连篇的像什么样。明明追女孩子去了,你们到……”
蒋昱存抬手一记锁喉:“我记得瞿显杨没这么管不住嘴。”
“我到处八卦的行了吧松开!”
“那你挺闲。”
房煦整理衣领:“不说这个。周三我生日在喜春来,别拎东西,也别一个人来。”
他敷衍答:“嗯。”
蒋昱存挨到下晚自习回家才见到康妙祎。她把玩乐与学习分得很开,进校后下了死劲学,经常大半夜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
蒋昱存想劝她劳逸结合,但没有立场,毕竟他现在offer到手,倒去问她“何不食肉糜”,属于欠扁行为。他好想带她去美国,或者自己放弃留美,出国计划本就非他所愿……可康妙祎不点头,他没办法。
别墅二楼,蒋昱存洗完澡,边擦头发边握着手机敲字,问康妙祎周三能不能陪他去晚宴。
康妙祎过了十分钟才回:不去,在宴会上乖乖的多吃蔬菜不要挑食喔。
蒋昱存:少来。要给你带东西么,吃的或者别的。
他给她的备注是“妙一”,妙一说:不用,现在给我带支笔芯就好,没墨了。
不到一分钟,他弹来信息:开门。
妙一:没锁。
他一进门,喵喵也跟进来,小弗眼看着要冲过来,蒋昱存及时把它关在了门外,小弗是破坏王,昨天刚把他新买的坐垫咬烂。
喵喵走在他前方,靠近康妙祎脚边蹲了半晌,才跳上凳子,再蹦上桌。
康妙祎接过蒋昱存拿来的五盒笔芯与一盒直液笔,习惯他的大方,打开盒子从中抽出一支,换笔芯时,猫一直用爪子抓康妙祎手中晃动的笔杆。
蒋昱存扯开另一把椅子,落座,看她换完笔芯继续写物理题。
“解:(1)a与b相碰前 mgh+……”
简单的运算,她就在卷子边沿打细字草稿,划拉几下,解出答案后,誊过来的字流畅工整。
接着写下一小问。她眼神落在草稿本上,笔尖簌簌,抽空问他:“你要一直看我写作业?”
“不行么。”
“行。”她抬眼,“那你也别闲着,帮我把英语作文誊一下呗。”
她把草稿本撕一页给他,上面有她潦草写完的初稿,符秋老师要求平时作业也必须写成饱满的印刷体。
蒋昱存抬腕抽一支直液笔,低眉下意,开始帮她誊字。康妙祎偏头检查,字形是刻意矫正后的端方。
蛋挞心
为防止猫搞破坏,他将它拎下桌,提笔六分钟抄完。再转头瞄她几眼,没打扰,捡起桌面躺着的一张两寸证件照看了半晌,在稿纸上描画下来。
康妙祎终于算完最后一道压轴题,凭直觉看出这答案诡异,返回去倒推。
“没算错,誊错字儿了。”蒋昱存替她圈出“43/34”。
康妙祎低头修改,对着数字做出个怒火中烧隐忍不发的小表情。
他忽而侧转身体,敞着两腿,面朝她,一脸平静的把她望着:“早点休息,我走了。”
“嗯。”
“我真走了?”
康妙祎折叠卷子,连同最底下的一张申请表,一起夹进课本,发现这本英语书已经夹了不下八张试卷,她拎着书脊,哗啦啦把卷子全抖落。
陈年老卷被撕碎丢进垃圾桶,她边撕出酥麻的声音,边转头跟他道“晚安”。
蒋昱存舔了下唇,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很想说出口,刚张嘴,又犹豫。
康妙祎瞧着他,终于搞明白他想干嘛。
看见他耳根有点泛红,她感到自己的耳朵也发热起来。
他一手搭上转椅扶手,稍稍用力,给人拉过来,倾身,偏头,微垂着眼,很缓慢地靠近。
康妙祎连连眨眼,眼珠子转溜着观察他失神的表情,不动声色往后靠。
蒋昱存吞咽一口,忽而停顿住,从心旌摇荡中抽离出来,抬眸盯她,眼神带着“你躲什么”的质问。
对视中,响起喵喵的叫声。
她思考两秒,右手搭上他的肩,捏着布料轻轻一扯,侧着下颌很迅速地吻住。
蒋昱存这次很快反应过来,张嘴,探舌尖。
“不准伸。”康妙祎的手摸上他的耳垂,扯了一下。
他顺意收敛,只用唇瓣吮含。
蒋昱存的心脏是一朵蛋挞,经她一句话一个吻,就酥酥脆脆地破掉剖露。
还掉落一些痒痒的碎屑。
他越发心痒,控制不住直接起身,一手撑在扶手,一手贴着她的后颈,弯腰把人压向椅背,嘴唇碾咬出很重的响声。
康妙祎余光瞥见他颈间泛红,耳垂也红,喘很急促,又有伸舌的苗头。
康妙祎用力推他一下,唇瓣分离,他眯着眼追吻上来,尝到她口里一点花茶牙膏的香气。
良久,她再躲开他,右手捧住他的脸颊,轻喘:“好了,明天见。”
他舔下唇,胸腔起伏,吞咽好几下,才从她身上离开,道了晚安,抱着猫咪回房。
小弗蹲在一堆抱枕里,假装自己是娃娃。
蒋昱存口干舌燥,硬得难受,倒在沙发上平复,坐了有段时间,小弗突然弹射起步,四处冲撞,一惊一乍跑回他脚边旋转擦地。
一屋子被搞得乱七八糟。
“啧。”他无奈睁眼,起身捡拾掉落的东西,淡淡道,“我心情蛮好,不然你死定了。”
宴会改到周三午后两点,蒋昱存带份大礼去了湖心河边上的“喜春来
ᶜʰᵘⁿʳⁱ
”。没让刘叔送,他自己打车过去的。
“喜春来”是他小叔开的高档餐厅,坐落在东区的湖心小岛上,湖水把岛劈成两半,形成一条窄河,河岸商贸发达。
餐厅是新中式园林风格,白墙青瓦,进门有院子,月门花窗,跌水鱼池,砖雕附近题有元好问的散曲。
蒋昱存刚到门口就撞见谈樾。
他跟他不熟,唯一关系是情敌,不过谈樾已然是手下败将,不足为惧。蒋昱存看不爽的是谈樾的堂哥,去年一边撬瞿显杨墙角,一边在背地里为家族企业的商战使阴招,阴到蒋、瞿等人头上来了。最不爽的是表面上还不能跟人撕破脸。
说三三到。
谈樾也没想到这么个无聊聚会,谈铨也会来。他恭敬喊了声“哥”,转头把车钥匙丢给门口服务员泊车,眼神一秒都没放蒋昱存身上,径直进门。
谈铨因着母亲那边的关系,富N代头衔上还叠了个红三代,美初美高大藤最好的资源,走家里为他铺的最好的路,不在国外闷声发大财,跑回国继承家业,还跟他们一群高中生斗法,这个人真是无聊。
他端着一副长辈姿态,和蔼道:“听谈樾说你谈朋友了,没带来?”
“没。”关你屁事。
话音刚落,赖濯铭来了,再一看,孔淮真也来了,转眼间,陆陆续续来了好些混蛋。
群贤毕至。
又有人问他为啥不带女友来。
蒋昱存寻思这些人怎么对自己的感情动向这么关心,他也没公开,不知他们从哪获知。也许他一有追人的趋向,某些人就默认他谈到手了。
“把人带来看看嘛。”
他挑眉不语,心说,跟你有个鸡毛关系,看你爹你谁啊你配吗。
幸亏没跟康妙祎一起来,万一遇到谈铨这种没下限、撬墙角爱当小三的狗贼就完蛋。
蒋昱存身边亲近的朋友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大多时候不喜欢这些圈子,只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些人心凑近了看,简直不堪入目不忍直视,何况是男人的心。
一群人象征性讲几句话,终于进厅,谈铨能来是约了蒋昱存的小叔谈生意,除了谈某,剩下二十多人全上了二楼入座。
房煦搞了满桌噱头夸张的精致菜,侍应生隔一段时间就上一轮。吃进嘴里盐是盐,油是油,肉是肉,各是各的怪味。也不能说难吃,只是不够惊艳,不如康妙祎做的烤蛋好吃。
席间,省去了主厨讲解人生经历的过程,净听一群二世祖装蒜。
蒋昱存也是二世祖,可惜是个耐心不足的二世祖,对宴会上的一切都没兴趣,花一小时喝完半盅清炖佛跳墙,他就找了个借口早退。
出门,阴天落雨籽,渐渐演变成冰雹。雹子砸在枯萎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让人心焦。
他穿着厚毛呢宽肩大衣,刚走出院子,房煦跟出来:“走了?要不送送你。”
“叫了车。”
“取消了,我送你。”
蒋昱存瞥他:“莫名其妙,想干什么。”
“顺道而已。”
车上,房煦问他是不是跟孔淮真干过架:
“人挺好的,你这么仇视他干啥。”
蒋昱存低眉,给康妙祎发消息,嘴上回:“谈不上仇。再说了,他人好不好跟我有关系么。”
“反正你不许针对他,他是我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
房煦解释一堆,蒋昱存丢话打断:“那他跟我抢女朋友你帮谁。”
房煦在心里迅速答:我帮你女朋友。
“那必然帮你啊。谁跟你抢我去干他。”
蒋昱存嗤笑:“就你这身板儿?放个屁都打滑。讲这些。”
房煦越想越不对劲,严肃思考起来:“谁是你女朋友?”
蒋昱存不答。
他已经猜出来了:“康妙祎?不会吧?……真是你女朋友?同意了?”
“你又认识康妙祎?”
“美名远播只能说……真谈了?”
“她没同意我能乱讲?”他扫他一眼,“有必要震惊成这样?你什么意思。”
“不敢。”
蒋昱存很郑重告诫他:“别到处说。”
房煦敏感地捕捉到关键词,“为什么?”
哦豁,来乐子了。
他单手管着方向盘,渐渐笑得幸灾乐祸,“不能见光啊?”
哎哟蒋昱存你也有今天,可把我爽死了。
副驾上的人不言不语,只让房煦在前边路口踩一脚刹车。
降临我,奖励我
蒋昱存在附近的OIe扫了一购物车零食,专门冲着康妙祎喜欢的那款鲜牛奶去的。
打车回到春杉居,还没到小区正门,经过浮光大道看见眼熟的身影。他让司机停在小区门口,原地等几分钟,自己先把购物袋送到门卫室,让保安帮忙送回家,再坐出租车返回浮光大道。
康妙祎塞着蓝牙耳机,坐长椅上发呆。
冰雹还没落到这边来,不过快了。道两旁的暗橘色落羽杉在寒风中疯狂掉落针叶,味道浓郁,甚至刺鼻。
沙沙,沙沙,杉针掉在她薄款羽绒服的防水面料上,声音酥松。她垂眼,捡拾几根叶子,用包里的便签纸包好,带回去做手账。
蒋昱存在她耳边打个响指,挨她坐下:“干嘛呢。”
康妙祎摘下一只耳机给他:“学累了,散步,放空。”
两人一起发呆,不说话也挺惬意。
蒋昱存没听她蓝牙耳机里的音乐,要来她的mp3,边播边在自己手机里创建歌单,一首一首搜来点红心。
散步回去,蒋昱存将两袋零食悉数塞进她房间,赖在门口抵着她接吻。
正式开学后,又落了场雪,跃金市新一年的第一场雪。
全高三结束开学考,正在上第二节晚自修。
对面高二楼里有个班在放歌,音乐乘着雪意飘来窗口。
最开始是窗边的虞兰和康妙祎哼了两句,接着蔓延,没几分钟,整个五班都很整齐地在那“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只爱你……”。
孔淮真清清嗓子喊“安静”,全班声音小下去,没多久又起势。他懒得管了,反正老师在改卷,反正也干扰不到他。
新任年级主任路过,在五班前门探头,脾气超好地只说一句“不要唱这么大声”。
这下把隔壁班也带动了。
蒋昱存听到那句“我为你发了疯,你必须奖励我”,忽然想起他亲康妙祎的时候。
从前初听这歌,把歌词听成“降临我”,原来是“奖励我”。这会儿他再闻此曲,有种身为曲中人的心酸风味。
小雪落了一晚,还是垫起来了。
学校临时组建学生帮忙扫雪。
蒋昱存双手抄着衣兜下楼梯,步子轻巧不怕打滑,转过一楼长廊,眯眼看,远处周持昇那帮傻缺正在长坡上滑雪,裤子都挲湿一大块。
他收回视线,从宽敞的阶梯走上去,偶有认识的男生同他打招呼,几个学妹瞧见他走远了才窃窃私议。
穿过音乐楼的过道,经过一架钢琴,有人在弹肖邦a小调圆舞曲。
曲子渐渐湮没,蒋昱存终于在那栋卡其色钟楼旁边找到康妙祎。
周围没多少人,她举着铁锨,铲雪铲得不亦乐乎。身上只穿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是飞行员夹克的款式,很潮酷,不过不抗冻。
雪花被风搅来搅去,停在她脑袋上和睫毛上。
蒋昱存抱臂等在红亮的电话亭旁,观看她铲雪。
广播里在放王菲的《红豆》:
「还没跟你牵
ᶜʰᵘⁿʳⁱ
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
学会珍惜天长和地久……」
细细的雪粒飘来如同缠绵音乐,如同被风吹散的春花。
蒋昱存吹声口哨,唤她回头。
他站正了,因倚靠的动作,肩头沾上一片雪。
一身黑,却戴着个紫薯色号的羊绒围巾,他迈步走近,扯下脖子上松松系着的绒布,三两下绕她脖颈上。
康妙祎低头看看羊绒穗子,左右张望的同时止住他的动作,朝后退:“我不要。”
“必须要。”他一把给人拽回来,“听话行不行。”
康妙祎无奈妥协:“下不为例。”
这是什么话。
蒋昱存眯眼瞧她,放狠话:“你蛮搞笑的。”
“一般般。”她丢开铲子,捡起扫帚。
蒋昱存看她手都冻红了,不让她扫,抬手跟她抢。
康妙祎死抓不放:“干嘛?你少管我。”
“哇噻康妙祎你真的狼心狗肺。”
“嗯,怎样。”
他长提一口气,松手,在她往后踉跄时又及时扶她一把:
“跟我装不熟是吧,行,不管你。我走了。”
她发觉蒋昱存情绪不太对,跟上去问:“你生气了?”
“没。”
他停步,揣着衣兜,垂眼瞧她。
居然没有下文了,还得他主动解释自己就是在生气:“你在学校躲我跟躲鬼一样,什么意思。”
康妙祎想了想,切换成那种一被打就利索滑跪的人:“我错了,给你赔礼。”
“好啊,陪我吃饭。”
“不想吃。”
“那找个地方亲嘴。”
“我有点饿了。”
康妙祎陪他吃完饭回教室,抽出地理总复习册刷题。
虞兰套着粉色简约长款羽绒服跑进来,路过数学课代表的桌子,从他手里顺走一根刚剥出的珍宝珠棒棒糖。
数学课代表喜欢吃糖袋里的酸粉,一口闷,醒神不在话下,酸出一把鼻涕一把泪,酸到一直流口水,课代表说湖心河就是他流出来的。
虞兰含着棒棒糖,跑回座位,坐到凳子上,手臂趴在康妙祎的课桌前沿,小声说,“哇噻哇噻姚泊熙跟孟楷谈了。”
康妙祎笔尖不停,嘴上问她:“孟楷谁啊?”
“高二最有名的帅哥,下次吃食堂碰到了我一定指给你看,帅得那叫一个纯正。”
“好像见过,还行。”
“太行了!气质也行得很哪……我去超市买甜水儿,看到你和蒋昱存了,你们怎么谈得如此纯情,话都不怎么说,这么板板正正吗。”
“不然在食堂互啃么?”
“我想看互啃。”
康妙祎胡诌:“改天吧。”
虞兰撇撇嘴,低头辨认她写的题目,题干旁有几笔草稿,空上填“1/8”。
她转头翻开自己的习题册,找到题干“属于6月15日的地区范围占全球的”,也填个“八分之一”。写完回过身说:“你知道我看你俩恋爱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
虞兰开始唱起来:“小狗还有猫咪,长辈还有老师,都看不出我的心事……幸好我能碰到你……”[16]
康妙祎低头笑:“什么鬼。”
虞兰话没说完整看着拽拽的,其实聚一起玩橡皮泥,根本是少儿频道过家家嘛,不过,感觉两位私底下能把床干散架也是真的……
住校
元宵节过后,康妙祎拿两次卖画得来的八千八办理了住校,原来,四人间的住宿费也不是很贵。
她考虑很久了,白吃白住让她惶恐,不管蒋家对她有多好,食宿条件多优质,这样的生活不真实太虚幻并且不能永久属于她,当断快断才好。
高考过后她肯定要离开春杉居,康妙祎不擅长作任何告别,也不想重复立誓讲感言,提前做打算能省去许多麻烦,最大的麻烦是如何跟蒋昱存体面分开。
她在漫长的青春期,只在意纸上的题目怎么解算,幼稚小游戏怎么过关,不在乎爱不爱的宏大命题或细节证明。
可现在“爱”成为她感兴趣的游戏了,跟她解题、闯关的过程相似,她产生好奇,甚至产生上瘾一样的依赖感。康妙祎承认自己喜欢上了跟蒋昱存玩情感游戏。这场游戏只有在西北雪地的环境里才好玩。这游戏还会干扰她的学习正业。
搬离前一晚,蒋昱存才得知她要住读的消息,敲门找她,表情冷淡:
“为什么搬走。”
“住学校更方便学习。”
他张张嘴,有很多话想要说,最终只是沉默,垂眼留意到她摆在桌面的手机。她给贪吃蛇穿了好看的羊驼皮肤。
六分钟后,康妙祎握着手机,专注看屏幕,羊驼蛇已经吃到了两万八的长度。
蒋昱存紧盯她:“你要不要看我一下。”
“不要。干扰算作弊。”
“先前规则里没这条。”他没太过分,只是用笔杆的另一头,勾她的小指指尖。
她侧过身子,想躲开,椅子卡在桌腿,无法动弹。
蒋昱存换作掌控姿态,敞着两腿将她圈住,右手手肘搭在桌面,撑着脑袋盯她,目光太灼热,把料峭春寒都烫出窟窿。那根圆珠笔被捏在他手中,化作触手一般,贴着她的手腕血管,轻轻的、缓慢的,磨蹭,抚摸。
羊驼蛇撞死后,轮到他操作。康妙祎致力于把他的小红蛇也害死。
她靠他很近很近,将吻未吻,蒋昱存不为所动,反而换了个利她的角度,主动把唇送上去。视线却落在屏幕,拇指操控那条蛇在自己的尾巴上绕圈圈。
等到康妙祎后仰,他再抽空抬眼回视她,已经赢了游戏。
康妙祎只觉得自己输在没有他脸皮厚。他将手机放她眼前,给她看结果,缓慢冒话:“跟我去美国。”
“不去。”
他提一口气,同她辩论,倒像无理取闹:“说好的这局游戏过后……”
“因为我耍赖啊。”康妙祎慢声打断,觉得逗他很好玩,“耍你还要走流程?”
他眨下眼,视线垂落在她腕间缠绕的链子上,是他送的蓝色心脏玻璃,在顶光下一闪一闪,像珍贵的泪花。
蒋昱存说:“你要不想用我的资金,就当借你,以后慢慢还,不行么。”
他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康妙祎正色看他:“不行,你是你,我是我,你的财产不要跟我的扯在一起。”
“可我们在谈恋爱,不用分这么清楚。”
她犹豫道:“你想听我的真心话?”
“讲。”
“我不怀疑你的真心,但真心有保质期的,咱俩能谈多久呢,你觉得我一直依赖你给钱,我能有安全感和价值感么?……况且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规划,非得强行搅和在一处,对双方都没好处……”
她缓口气,思忖着将要再度开口,蒋昱存却听不下去了。
“停,就先这样。”他预感再争下去,康妙祎会讲出使他伤心的话,“你早点睡。”
康妙祎说搬就搬,当初带来两个行李箱,这次搬回学校也只有两个箱子。蒋成叫来公司秘书送她一趟,临行前还把她请到书房聊了一通。
她很迅速适应了四人间的住宿生活,虽然舍友
春鈤
性格各异,私人空间的隐秘性也被打破,但有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
期间蒋昱存给她办了单人间,拜托虞兰帮忙瞒天过海,康妙祎三两句话就诈得虞兰直接呈上聊天记录。
蒋昱存给虞兰发了张订单截图:求你件事。
虞兰:我也跟妙一提过,但她说不需要,我没招。
蒋昱存:她这个人软硬不吃,但软的硬的一起来就能搞定她。
虞兰:啥意思。
蒋昱存:我已经订了四个月的单间,拜托你把钥匙交她手上,再说服她?
虞兰:我试试。
住宿费都交了,康妙祎选择变通原则,提着箱子安心住进去。
晚上的第二节自习过后,她自办公室问题目回来,碰见蒋昱存。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一班教室处在风口,走廊栏杆边站了一群人,在半明半暗的空气中聊天打闹。
他原本在教室写题,耳聪目明地察觉康妙祎经过,特意候在墙边等她,周围一群哥们儿在混扯,他面向走廊刷手机,时不时抬抬眼,看到人过来了,明目张胆凝视她。
周围的喧嚷气氛有那么一瞬陷入心照不宣的凝冻,又立马活泛过来,只有相熟的那几人,周持昇、赖濯铭自觉站远了些。
她抱着一叠习题册,隔了一步远,于他身侧站定,转身对着栏杆外的夜,还未开口,蒋昱存先截住她的话:“不许跟我讲谢谢。”
她慢慢说:“代表我下意识的礼貌而已。”
“代表你下意识跟我不熟。”
康妙祎点点头,一副受教的表情,把手里的习题册转交给他:“不客气,走了。”
他用眼神送了她一段路,拿着册子,掏出手机正要进班,陈临颢靠近观他神情:“人家跟你讲话你慌什么。”
“我慌什么了。”
“那好,重新问,你耳朵怎么红了。”
蒋昱存张张嘴,最终只是挑了下眉,不答。答不出来。
楼梯口,年级主任巡逻过来,老远就念:“扒栏杆边聊天的是不是嫌作业少了?”
一群人作鸟兽散。
校长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到现在还没烧完。新校长不喜欢讲话,只雷厉风行搞改革,重点整顿高三,一天到晚领着几个主任抓学生,谈恋爱的抓来,玩手机的抓来,课间老师巡查,晚寝宿管巡查。
康妙祎早上五点半就被小广播叫醒,洗漱、打扫卫生、上早自习,结束一整天的课和晚修,学到脑容量过载,回寝沾床就能睡着。
除了课间操跑步的十几分钟能恍然一瞥蒋昱存,其他时候差点要忘了这号人物,偶尔在课上走神之际想起他,男友之类的东西也会被当做干扰物从她脑子里扫走。
蒋昱存被她搞得心态有点崩,几次想见面,约人出来都被拒掉,合着跟康妙祎谈恋爱还得看她档期。
他觉得自己像是康妙祎养的一个洋葱,她心血来潮就来看看他长势如何,绝大部分时间,她将他丢在不知哪条水沟里,让他自娱自乐。
眼泪
宿舍水管里流的都是恒温水,康妙祎在水龙头口绑了洗脸巾过滤,过了半个月,湿巾都没怎么变黄,看来水质过关。
周末放假一天,她六点起床,半小时后到达图书馆,此前她没怎么来过馆内,偶尔借两本书,迟迟看不完,学业太紧,压根没有时间泡在课外书里。
现在图这里成了她的自习室,每周末放假的时间,她都来馆中写作业,学习氛围足,一楼还有咖啡屋,外间卖面包,饿了就餐也方便。
蒋昱存这次终于堵到人,昨晚在朋友新开的台球室玩到半夜,回家了还得预习大学课程,凌晨四点多才睡,早上九点不到就来图书馆逮人。
这楼有五层,他愣是一间一间逛,终于在三楼阅览室找见康妙祎。
天气渐暖,她穿一件明媚柔软的嫩黄色连帽开衫毛衣、做旧的直筒牛仔,绑个低马尾,撑着下巴,低头写卷。
身后书架上一排接一排的现当代文学书脊,鸳鸯蝴蝶派的才子佳人传,舒婷北岛的朦胧诗,她背靠婉约文章,静静待在桌边,也像一则绝对吸引他的文章。
蒋昱存拎着帆布背包,挨近,坐她对面,姿态淡定地瞧她。
两人最近算是陷入了心照不宣的冷战,康妙祎表现大度,不知是不是装的,反正抬头先问好。
“早上好。”四下无人,她的声音坦荡荡。
“哪好?”他心情挺坏。
于是康妙祎顺意祝他“早上坏。”
他轻嗤,落下眼光,翻出包里的笔记本电脑,亮屏,把为她量身打造的申本资料和自己的存款都亮给她看。
无所谓了,他早就露馅过快,展露出濒临失控的占有欲,这个国她是非出不可。
“又来。”康妙祎撑着脸扫视屏幕,再望他半晌,“上楼聊。”
远处还有几个学生,她盖上笔帽,书包留桌上。
蒋昱存跟她身后,两人乘电梯上了顶层图书室。
五楼作为多余的未定专区,书没装满,储物间也全上了锁,一般没人来。
二人站在休闲区的密封圆窗边,康妙祎两手扶在身后的桌沿,斟酌道:“我不去,确定以及肯定,原因其实跟你解释过。你别说,我先讲完。首先我对留学没兴趣,对你的包养或者说资助也没兴趣,总不能我还得解释没兴趣的原因吧?性格、原生家庭、人生经历、学习认知都是原因,那得写篇小论文了。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并且早就考虑得很清楚,不喜欢别人干涉。我会考上F大工科,大学搞点副业,凭自己的能力赚点钱,考研出来进大厂,也可能抡锤子搞科研,但最好做自由职业,我还想要多跟我妈待一起……总之,你在走一条特别好的路,我也要走我最想走的路,咱俩就各走各的,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蒋昱存面色渐冷,垂着眼,不看她:“然后呢,意思是咱俩谈异国恋。”
康妙祎对自己没信心,远距离恋爱在她这儿早晚都得完蛋,她犹豫几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其实,也可以先分开。”
“退回到朋友状态。”她脑子一热,顺坡下驴把狠心话提前讲。
蒋昱存瞬间抬眼看她,被断崖式分手搞得又懵又气。胸腔闷着一股燥气,上不来,下不去,一瞬间无比难过,难过到不知道先说什么话:“别开玩笑好不好。”
她要走,被他扯着手臂拽回来:“我不分。”
这场景莫名让康妙祎感到煽情,她把眼神放在他的衣摆,咽下上涌的情绪,尽量将话语组织得柔和:“太多事情,我很累了。我俩都挺累的,就这样吧。”
“我不累。”他感到喉间发堵,“你别这样行吗。真不想去我不逼你了。”
她不说话,一直垂着头,掉了几滴眼泪,被他紧握着手腕,僵持在原地。
她还有更绝情的想法没有出口:一段两个月都不到的校园恋爱而已,甚至到了腻烦期,分手没必要搞得生离死别一样,不谈又不会死。她确实喜欢他,但不在一起也不会立即就死掉。
蒋昱存执着将人留在原地,声音低低的:“求你了。”
她仰面望他:“我决定好了,就这样。”
他感到呼吸不过来,长提一口气,时间过去好久。
圆窗外的风停了。
他终于松手,语气能结出冰碴子:“行。”
康妙祎转身离开,乘电梯下了楼,提起书包回寝。
越反思越觉得先前的一切像在做梦,心跳慌乱,表面却波澜不惊。
晚自修的课间,她无事发生地写完最后一张数学试卷,桌面上擦出了好多橡皮屑。
虞兰的桌边聚了一堆人在聊天,她跟其他人炫耀:“天呀,康妙祎简直恐怖,一下午干完五张卷子……我们在这里学得要死要活,有几个人已经保送了…
椿ྉ日ྉ
…我就知道向宓,其他不认识,有两个是外语保送的。”
有个女同学撑在康妙祎桌边,看她写压轴题的步骤。
“姐,你跳了哪一步啊,我没看明白,这PA为啥就等于1了?”
有点技术含量的题写上手了就神经癫狂起来,笔尖极迅速地在卷子上划出痕迹,爽到天灵盖上快要升出光圈,康妙祎为她讲解完,意外地话多,应邀给人家传秘诀:
“……没办法,不管有没有天赋,一直刷题一直重复是有用的。可以买那种专题集,基于同一知识点的类似题。有些拔高题看着根本无从下手,先自己硬着头皮写,实在没招了,写不下去,就对着答案一步一步疏通,等到把过程完全走完,算出结果,再擦掉,凭自己的理解再做一遍。要把每个步骤为什么是这样搞清楚,有时候答案它会省略步骤,可能跳过的那一步就是某个公式定理。就我个人来说,用这个方法学数理挺有用。英语的话,多背单词和常见搭配短语,单词的读音特别重要,先记国际音标,按照音标分段来记就很简单,应试阶段的英语就是拼词汇量……地理我不太行,多亏了芝桦老师教得好,只能没事的时候多看看地图册……”
最后一节上课铃响了,“金鱼草”的消息同步弹来:能考虑下吗,不想分。
康妙祎轻呼一口气,摸摸右手中指左侧轻微的骨变形,中学生长期握笔导致的,上有一层薄茧,触感麻木。
她没回消息。
台上,符老师占课讲试卷,些许生气的语调让底下的学生也跟着心慌:
“‘均码’的英文你们不知道?很简单的词,上学期最后一次联考卷,阅读理解里头就出现过,我当时让你们做笔记了,有谁还记得?……”
轻拿轻放
语文早自习上来就是默写。
“说了默写哈,有的人是不是听不懂默写的意思,不要贼眉鼠眼瞟来瞟去……”
语文老师的念叨沦为不入耳的背景音,蒋昱存靠着椅背,握着笔,写下“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字形潦草,心思全然不在纸上。
越发想到自己挺恶心。昨晚梦遗,有在梦里见到康妙祎,还是床上。她骑在他胯上,在玩他,那里被她用手握着捏到发疼。他还没哭呢,康妙祎倒先在眼里蓄满水雾了,他抬眸,紧盯她的眼睛,这种时刻,他好想好想问她,你爱不爱我,你喜欢我吗。
但一触及到对方那样的表情,他就自动得知答案。
她的脸上时常出现这种冷静、果断与抽离,不合时宜的缓慢思考的神态,轻描淡写的情绪,透出一种残忍的天真。
她会很认真坦荡地看他:“开什么玩笑呀蒋昱存,当然不爱。”
醒来竟有些真情实感的难过。
凭什么凭什么!蒋昱存不甘,想着老子也是有脾气的好吗。
过两天又忍不住去找她。下了晚修,掐点把人堵在教学楼走廊:
“能不能不分。”
康妙祎蹙眉,犹豫几秒,仍然果决道:“不能。”
蒋昱存气极反笑。
人要走,他侧身把路挡住:“看着我说。”
康妙祎抬头:“不能。”
他霎时感觉自己两个眼睛都在冒热气。
他好像刚过澡,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康妙祎走也走不掉,顺嘴一问:“算和平分手吧?”
“重要吗。”
重要呀,她心说,和平分手可就不许做PPT传播我个人信息喔。
康妙祎的心口也飘来一阵野马尘埃,搅来搅去。她听见自己说:“我先走了。晚安。”
蒋昱存低着头,冷着脸,警告自己不准在她面前掉眼泪。
她很少跟人道晚安,好像说出这俩字儿就算发了毒誓即刻天打雷劈。现在分手了,竟然让他晚安。
回春杉居的路上跟做梦似的,蒋昱存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上楼,回房,落锁。
仰靠在沙发,盯着昏暗成一团黑糊的天花板,安静掉眼泪。
三四个内脏都在疼,又烦又气又伤心,各种情绪在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想,自己不会也不该强求她什么,至少不能耽误她高考。可是他真的很真心的喜欢她。
康妙祎将近两周没有见到过前任。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减得太快了,幸好她最大的天赋点是专注,目标以外的事情很少能干扰到她。
三月誓师大会过后,几乎每天都在大小考,其中一次最大规模的多校联考,藤澜组织了走班考试。
康妙祎挨到最后进了一班。
刚落座,有人比她还迟。
抬眼跟蒋昱存对视一瞬,两人都默契移开视线。
保送的那两个没来,某些出国的也不来了,蒋昱存顺位坐第一排第一个。
康妙祎在第七的位置,跟他同排,隔了条过道。
新鲜出炉的卷纸仙气飘飘,散着木料尸骨未寒的热息。广播里播到第二段英语听力,有段疑似暧昧内容,男声带感,隔壁场内哇声一片。
康妙祎撑着下巴,习惯转笔。她做听力不会听一问写一问,卷子到手先把题干问题和选项扫一遍,大致猜出有可能会问什么问题,将一些明显字眼如“where”“when”圈出。播第一遍时专注听全部内容,在心内进行同步翻译,答案基本没跑,不用听第二遍,用二播的空档直接预看最后两道难度大点的听力。
长段对话有时需要听第二遍,着重搞清遗漏的细节点。
最后一题的听力第二遍刚播完,她已经把B篇阅读理解做完。
整张卷写完还剩半个多小时,实在太无聊,她只好打瞌睡,巡视的老莫走进来,晃过走道,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一栗子。
康妙祎惊醒,坐正了检查卷面。烦死了,交也不让交,睡也不让睡,卷子都被她翻来覆去看出重影了,实在是找不出一个错误嘛。她觉得自己能考满分来着。
周围有人写完了在那抠头皮;还有坐那东张西望的,窗外路过老师就紧紧目送他,路过一只麻雀也要深情盯很久。
康妙祎执着不看蒋昱存,抽出几秒猜测,他可能挎着个脸。但是她能感到自己被一道偶尔投来的视线粘附。
他本就没必要回校,耗在这里把除作文以外的题目写完,剩下的时间用来看康妙祎。只是偶尔不经意瞥一眼,“偶尔”的频次有点高了而已。
他维持着冷漠姿态,看上去更像是为了扰乱局域空气,给她造成一点不爽快,或者心湖波动。
康妙祎确有心幅波动,波动高峰在出分以后。
146.5分,单科年级第一,作文扣两分,听力错一个。错的那个听力居然是第一大题,她刚好走神了,又只播一遍。符秋气死了,把她批了一顿。
批完奖励两百块,康妙祎拿着现金请虞兰吃食堂。
又遇见蒋昱存,这次应当纯属缘分,他抬头愣了一下,被朋友拉走。
两人谈得暗戳戳,分得也悄无声息。但校内有部分人不知从哪得知他两在谈的八卦,却不知已分手的结局,瞧见莫须有的情境,投来兴致高昂的打量与私语。
吃完眼珠子丰盛的午餐,虞兰倒掉剩菜,把餐盘放角落的传送带上,盘子缓缓送进橱窗里,她回身跟上康妙祎,缓声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
“不可惜吗?”
“你说的是他的人还是钱还是感情?”
虞兰开玩笑:“都有,主要是万贯家财。”
康妙祎说:“这算什么,我有钱我也能豪掷千金泡妹。”
“你简直是铁石心肠,这种心态,康妙一,你将来必成大事。”
“借你吉言。”过了一会儿,康妙祎补充说,“其实也有一点难过,感觉像失去了一个很熟悉的朋友。”
ᶜʰᵘⁿʳⁱ
如果让蒋昱存听到这话,也许会迅速反问她:“你跟朋友亲嘴?”
周遭喧嚷,蒋昱存不能听见她的话。眼看着这盘被炖得软烂的土豆,挑着筷子一夹,就破碎了,好像他的心,遇见她之后,变成易碎品。可康妙祎从来学不会轻拿轻放。
春风远矣
四月悄悄来,学校的李子花凋败了,原本簪满一冠的丰满骨朵儿,遥望如同白色烟云,现在空留一树绿叶子日渐消瘦。
等到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数字变成“29”的时候,钟黎才回校参加最后一轮文化课复习。
天气渐热,高三为强健体魄天天跑操,康妙祎觉着有自己的节奏,每跑五圈就岔出队伍,蹲跑道外,看似系鞋带,实则偷懒。钟黎穿个玛丽珍小皮鞋,没有鞋带也假装系鞋带,躲康妙祎身边,低头虚空打蝴蝶结,问她为什么非得跟蒋昱存分开。
“太多理由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甚至算不上理由的理由,比如我对他只有喜欢,五六分吧,不足以让我奋不顾身搞私奔那套,我也没有做好跟他长期生活的准备。再比如我想靠自己独立,经济独立能带来价值感和尊严。要是我真跟他出国了,人生地不熟,我又没钱,得完全依赖他,我绝对不要被这种被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规训,主动选择被供养算情趣,被迫寄生别人是病态的。”
钟黎点点头,望望主席台上巡视的领导,低头扯来两根人造草丝,捏在手里继续打结:“其实异国恋我看他那态度,指不定三天两头打飞的来见你。”
“我最近没空啊,以后也不一定有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必要黏一起,提前戒断挺好。”
“行,说不过你,老莫来了,赶紧跟队。”
跑操进行曲吵完,虞兰说等下饭点要请两人吃二号食堂新开的盖饭,吃饱了搞点酸奶喝喝,胃撑满了,脑子开始晕眩。
下午做梦梦见数学老师在讲复合函数,虞兰惊醒发现真的是在上课。班任打窗外巡逻而过,停步,严肃盯着她。虞兰五秒十个假动作,用拿笔的手撑在额角挡脸,等下课铃一响,熟练摸出咖啡盒子。
下午几节课连堂上,这群老师丧心病狂起来,课堂无缝衔接,重复的日子也在无缝衔接,学业紧张到娱乐时间大大缩水,一月出来一次,跟劳改一样,外面变化真大,听说市中心又来了哪个明星,地铁口附近修了新楼,校门口的BJD店倒闭了……
康妙祎请假出校,去拿换新的身份证,之前填地址填的春杉居。
校门口聚了几个男生上演铁窗泪。外墙最近一家便利店的老板隔着栏杆兜售香烟,正在被门卫驱赶。
“美女,哎,康妙祎!帮忙带一下好不好喽?”
康妙祎回头,一人高马大的男生冲着她苍蝇搓腿。
她犹豫:“我们认识?”
对面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帮个忙行不?”
康妙祎看眼超市,两点之离不远,她接过那人的两百块钱,买回一条烟,递出找回的硬币,清脆落在他掌心。
“谢谢谢谢……好漂亮好善良,加个微信好不好。”
“不好。”
她转过校园围墙,穿过人行天桥,途经那条已经走过许多次的路,浮光大道已然恢复新绿。没有碰见熟人,无波无澜回校。
路过一班,全体学生在安静考试,四班教室里,化学课代表费佑安站在讲台上,监督底下的人默写化学反应方程式,到五班门口就闹腾起来,康妙祎刚进门坐下,老莫在后门现身,捏着最抑扬顿挫的语调:“就咱班最吵,你们要翻天?”
翻过“25”、“15”、“5”,站在既定的命运前,紧张与压力好像把离别愁绪都冲淡。
虞兰再次送给康妙祎一瓶香水。这已经是虞兰第三次送她香水,她五月十二过生日时,虞兰送了瓶宝格丽大吉岭茶。
钟黎直接赠她一个行李箱,装一箱丙烯颜料、画布、画笔、刮刀……康妙祎没想到有送毕业礼的环节,思来想去,从包里翻出两本厚厚的手账,每本足有一百多页,每一页的植物都装得服服帖帖,旁边写了隽秀的说明简介。她觉得有些拿不出手,想着后续再补送。不过两人看上去还挺喜欢:
“啊啊啊还有板蓝根,预防感冒刚好可以嚼一嚼……”
康妙祎高考完坐在高铁上时,才从虞兰送的礼品袋里翻出一盒巴掌大的机器人玩具。
虞兰一如既往藏不住话,说是帮某人转交的。
蒋昱存在五月十号拜托她帮忙,那会儿虞兰已经提前把礼物送出去了。他找了虞兰,因为他猜钟黎绝不会帮他隐瞒。
虞兰说:“行吧。但我藏不住秘密,要是有天说漏嘴了不能怪我。你没有在这里面放什么针孔摄像头吧?”
蒋昱存:“没。”
她果真毫无挣扎就说漏嘴。
这台小机器人讲话很欠揍很有趣,蒋昱存当初买来验视,开机第一句就是“你走开,你摸得一点都不舒服”。有点brat属性,很像康妙祎。
康妙祎点开与金鱼草的聊天框,最终没有打出什么妥帖的字,转而点进很久没光顾的游戏软件,连戳直戳那只名叫蒋昱存的猫。他生气了,脑袋上冒出个符号“ꐦ ”。
她收起手机,再把机器人装进盒子,靠回座椅,瞥眼看车窗外快速流过的鲜花绿树,夏日早已来临。
她对上一个夏天记忆不深,一想起来全是实验室消毒水的气味。
十七八岁叫人脸红的春期,和春风一起流逝了。她都还没来得及看藤澜为学生放的那场烟花,就匆匆离开跃金,奔赴南方小镇见影涓。
各科老师的礼物在高考后才发下来,礼物中有零食,他们怕学生吃太多肠应激影响考试。孔芝桦和符秋在彩带飘飘中哭得最煽情,刚好校广播在放高浓度情感的纯音乐,又碰巧逢着初夏暴雨,离别意过于盛大了。
蒋昱存出门急,只穿一件短袖,教学楼一楼大厅门口劈里啪啦落成雨幕,外边昏黑。在这时瞧见一个跟她挺像的背影。举一把透明雨伞,身形伶仃又倨傲。
他原本想跟康妙祎见面,说什么做什么没想好,只是想见她。可她竟然连道别的机会都不留。
蒋昱存第二次产生被人抛弃的钝痛感,康妙祎比上一个离开他的人绝情更多,至少富春有跟他好好道别。
这段昙花一现的感情,他一直就处于患得患失里,分手的伤心和淡定都在意料之中。他得承认接受有那么一些人对爱情一点儿也不看中,可有可无。他甚至觉得康妙祎可能有点lovedisabled。
可是……可是。
瞿显杨没想到失个恋能把蒋昱存打击成这样。
连着好多天少吃少喝,不吃不喝,甚至有那么点自残倾向。
瞿显杨跟一群哥们儿跑他家里慰问,拣着好话,苦口婆心劝地嘴都干了,也没个人来待客、招呼他们喝点水。
只有周持昇这会儿显得特别没情商,偏头去观察蒋昱存的脸:“我操,真哭啦?”
然后就被几人拉拉扯扯轰出门。
临走时,瞿显杨洞若观火:“你喜欢蒋昱存前女友?”
周持昇:。!?
他觉得他的心情可以用这三个符号代替。周持昇在心底咯噔好几遭,最终只是迟疑点头:
“也不算喜欢……”
只是关注过头了,他做的最明显的举动不过是在海滨别墅送她两颗凤梨味溜溜梅。
蒋昱
𝑪𝑹
存把自己关房间好几天,他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喊人撬门,进门看到他一副失恋了要死要活不死不活的鬼样子,深沉叹口气。
小屁孩过家家而已。
蒋成不在意,连夜摇人把他送出国,心想他沉浸在知识的海洋就不会被爱情海溺死。
曼哈顿的高级公寓气派又舒适,他连着好多天只是宅在房间,放空、酗点小啤酒、掉两滴心烦意乱的眼泪,再玩玩游戏。
在游戏里摸摸小猫,弹出话框:康妙祎爱你。
他倒回沙发再放空、酗点小啤酒、掉几滴意犹未尽的眼泪。
屏幕里,夏天过去了,玫瑰花还开着。
如果可以,他只想跟康妙祎待在这个游戏里。南瓜熟了,番茄又要播种了,空气里会飘雪粒,有时又飘花瓣,没有恶意与别离,只有漫长的流动的四季和永恒的爱人。
万事如意
虞兰在韩国念书的几年,养成了两种生活习惯。
一是少睡觉,两杯美式咖啡熬到三四点,一觉睡死,早晨再续一杯冰美式赶早课。常常在跑去上课的途中解决早餐,要么吃紫菜包饭,要么便利店饭团。午餐就胡吃海喝,泡菜锅、炒年糕加米肠、菜包肉、辣炖鸡换着花样来。她其实挺喜欢韩餐,但一吃吃几年总会腻,暗自发誓此后余生再也不要尝到海苔泡菜类物质。
再就是力挺当地的罚没收入,总学不会垃圾分类的下场就是老被银行喊去交罚款,一来二去,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个樱花妹不仅也爱交罚单,还跟虞兰同组,好不容易混熟,人家这学期就回日本了。
那天虞兰原准备放课后背个包去演唱会,为朋友送行时心念一动,干脆一同飞去日本玩。
在大阪橘子街一家中古店里挑了堆周边,转背瞥见理想型。
那男生穿得超级精致,对着店里一个怪异的婴儿娃娃研究,他打量娃娃多久,虞兰就看他多久。
帅哥回身,抬头,跟她对视上,两人都十分不确定地愣了一下。
看着有些眼熟。熟悉的跃金面孔,虞兰终于记起来,这不是一班姚述嘛。
山高水远,人群熙攘,这都能遇到藤澜校友。
不出半月就成了她男友。
两人待一起必不可少地聊起从前。
从前从前,也不过是两三年前的事情。
姚述说,蒋昱存的前女友,也就是你朋友,甩了他之后给人搞抑郁了。
虞兰说,这么牛?
姚述看她一眼。
虞兰改口,这么脆弱深情?
情人节前夕,她跑去男友学校,不期然遇上好姐妹的这位前友。
东京下了小雪,蒋昱存站在一棵大松树下,一身黑,戴个冷帽,单手握手机,微垂着头划拉屏幕。
姚述走到他跟前,对面抬眸,唇和鼻尖被冻得泛红,表情冷淡冲来人招呼一声。
视线在虞兰身上点到即止地停留两秒,偏偏额,算作打招呼。
鼻骨挺,眉弓立体,才两年时间,跟记忆中相比,他面部精致硬朗了些,气质沉淀得更稳重,还带点忧郁冷漠。
确实深情脆弱,虞兰想。
姚述牵着她的手朝校外走,蒋昱存走另一侧,偶尔跟姚述搭话,腔调懒懒散散的,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有休闲包的拉链上挂的那串果核,偶或相碰,怦然轻响。
姚述问他:“什么时候的票。”
“后天。”
“那多玩两天呗。”
“玩不了,要回国一趟。”
三人漫无目的游走两条街,之后选择包车去静冈。
到地先吃了顿午餐,虞兰趁姚述点单付款时,让到一旁,才看清蒋昱存包上的那串果核,刷有脆脆的亮油,很像康妙祎的手笔。
吃完出门,有外国夫妇操着英伦腔找蒋昱存问路,他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话术熟稔答惑,五句话里蹦出三个“was like”,一口美音听着挺舒服。
虞兰全程没跟他说多少话,本来也不熟,只是看他好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用思考也知道是想问前女友的情况。
虞兰成长了,学会挑着时机讲话、时机到了也不讲多余话。他不问,她就不主动提,他问了她也不一定能抖搂多少。
静冈的雪下得很大,姚述举着相机给虞兰拍照,调试角度参数,将她和富士山都框进取景框内,蒋昱存在一旁嚼口香糖,两手揣衣兜,眯眼望远山。
临走前,他们在附近神社留了许愿牌。
虞兰一笔一划祝自己逢考必过。
姚述写完一长串,转头瞧眼身旁人手上的牌子
“一一,祝你万事如意。”
蒋昱存原本只写了个四字词,蓦然想起高三秋游那次,康妙祎在编织包上挂的两颗香檀柿子,鬼使神差再添上几笔。
姚述心很大,问他:“破折号什么意思?”
蒋昱存淡淡回:“没意思。”
看不懂就别多嘴的意思。
虞兰跟在后边,悄悄翻译给姚述:“美丽旧情人的意思。”
外面雪意渐浓,雪花漫天纷卷,街上华灯璀璨,蒋昱存跟朋友道别,打车去机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出神。他路过一场盛大又遗憾的雪,这场雪里没有康妙祎。
虞兰跟姚述谈过三个月就分了。
她是喜新厌旧的性子,兴趣广泛也意味着专一度不够。
姚述被搞得消沉了好一阵,交换期结束,跑回国疗伤。他这种二代来这里交换说白了就是玩,原打算怎么着也申请个“2+2”项目,深融入这边好好学点东西,但家里人不同意。
他跟瞿显杨、蒋昱存他们不一样。瞿、蒋家里是真有钱,特别是瞿显杨,家底足够支持他们随心所欲地活,教育方面由上一代架设最好的路,又尽量不过早把小孩送出国以免长歪。甚至他们谈恋爱也不会被干涉,只是走到结婚这一步讲究门当户对。
姚述家底不够厚,趁着相关人脉还在位子上,他这个继承人得尽快走进去把资源占住,不听家人言跑到日本留学算是大逆不道。
也许有这一点的关系,姚述就纠结着,常常一副心事重重的郁郁模样。
虞兰一直都挺吃这套,一边吐槽文艺挂的装男总是“刚提起裤子又开始谈海德格尔……”,一边重蹈覆辙。康妙祎问她到底要谈多少个文艺男才算罢休。
这会儿想起康妙祎,虞兰正在上早课的路上,预备换条巷子穿进校门,巷道清净,幻想自己在拍韩剧,走着走着就起范。
握着手机点进许久没有弹新讯息的三人群,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俩月前。
先不说人生中各种关系都是阶段性的,相逢有时,相伴有时,分开也有时,另外两人的社交路数就注定了考学后友情会缓缓淡化。特别是康妙祎,一副淡如水的性子,对待各种交情也淡如水。虞兰原觉得这样的处理方式有一点叫人伤心,可前段时间钟黎生病,康妙祎二话不说把人留在自己租的房子里,边抓学业事业,还得照顾钟黎的病情。交情总还是淡如水,可一遇到事儿她就拿出十分的真心。
虞兰挺佩服康妙祎的耐性。钟黎的病根是不开心,生病的人害怕的不仅仅是伤害,还有受伤时孤立无援,康妙祎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人拉了起来。
虞兰那段时间回国,撞见钟黎崩溃时发抖呕吐的场面吓了一跳。钟黎太瘦了,她们这群艺体生减肥方式极端,三餐都喝冰美式,午餐吃个苹果或水煮菜,
春鈤
一个月得晕个两三次。
留给钟黎的房间通风好,午间,窗子外有一阵一阵的轻风拂进来,被微风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风静静淌过钟黎,她却倒在床边没力气做任何事情,心脏奋力搏动一下,整个胸腔好似跟着在震,心跳响在左耳里咚咚敲鼓。她没食欲吃东西,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边反胃边呕吐般流很多泪,原来她呕的是情绪。
虞兰就算理解她的痛苦,但这痛苦不会因此转移到她身上,她无法分担,也无法有长足的时间和精力照顾这样的人。
回想高中时就初见端倪,她们两个关注了钟黎不归公司运营的社交小号,后者发布状态俨然愤世嫉俗,有时忧烦境况,有时为新闻里死去的人物动物而常常悲伤,偶有几条涉及家境,无非爹不疼娘不爱,小小年纪做童模,试大量新衣服,身上总是过敏起红疹、眼睛被摄影机闪得畏光……她为太多重要或无关紧要的事情忧愁悲伤,连带着搞坏了自己的情绪。高考前,钟黎集训完返校,状态已不太好,千辛万苦熬进艺术学院,异化的行业规则与认知根本难以匹配,容貌焦虑、生存焦虑再移山倒海而来,心理跟着身体一起垮掉了。
积雨云
对钟黎来说,失眠就是闭上眼睛,一个永远距离自己三米且直径三米的白球,匀速滚动而来,滚四个小时、六个小时、十个小时,她将在太阳穴疾跳的恐慌下,永远等待这个挥之不去的白色的大球,动用什么意念也不能将球从脑子里抹走。
长久失眠,长久心率失常,那种感觉好难受,心脏好像没在中腔偏左的位置了,而是卡进喉管,快节奏地搏动,震得她吞咽不下唾沫,想吐又被堵住。人为什么不能自行遥控心脏呢,这样下去,她感觉自己很快就要因心跳过速而死了。
康妙祎凌晨起床,看到钟黎房间灯还亮着。
暗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她喝完水,另接了杯热水走到次卧敲门。
推门进去,钟黎捂着头,靠在床头面热目赤。
“钟黎,哪里疼?”
“头顶。”
康妙祎估摸着是肝阳上亢。她把水杯放一旁柜台,返回自己卧室,没一会儿拿来檀木按摩梳和艾草熏筒,走到床边让人躺下:“按理说正在痛的时候不能按。稍微刮一下后颈,试试能不能缓解,天亮了去医院。”
“你来开药吧,我真的不想出门。”
“太看得起我了黎子,之前都是过家家闹着玩,药方是从张仲景的方子里稍微变形的,这可不能乱开。”
“对不起妙祎……”她话未说完就泣不成声,努力平复,“我真的不出去,不想去外面。”
“好,不去。”康妙祎等她下次状态好转,磨很久才把人请去医院。
钟黎对文拉法辛之类不耐受,一吞就吐,胆汁胃酸吐出来嗓子就火辣辣疼,可能嗓子眼儿细,药片剌内腔膜,难以下咽,吃完还嗜睡厌食,后来再挂专家号,说药劲大,副作用也大,建议停药,停药期搞得跟戒毒一样。不用医生指导,钟黎自个儿也在偷偷减药,她说激素药会让脑子傻掉,她才不要变痴呆。
俩人转去看最有名的老中医,拣了几副药。
钟黎从没喝过中药,一想到那碗黑汤里有草根,或许还有诡异的虫尸,闻一鼻子就哇哇作呕。
康妙祎对此接受良好地闷了一口,然后跟她说:“钟黎,你还记不记得高中你和我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屎要吃。现在你的这盘发下来了,不过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把它吃完。”
钟黎擦擦脸,吸一口气憋住,狠狠皱眉把药汤一口灌:“你讲得太恶心了……”
人与人之间无法感同身受,毕竟没有真的受之于身,光凭想象能够理解的东西是有限度的,没有切身就无法得知痛苦到底何种纹路。康妙祎有时会觉得,人的皮骨肉是被情绪撑起来的,钟黎的情绪是一只氢气球,被细细小小的针扎一下,就迅速爆炸,迅速泄气。所以她的整个躯壳失去支撑,才瘫软在沙发上无法动弹。
康妙祎给她找出解构主义剧集锻炼心态,一出太阳就拉人去晒背,研究蛋奶鱼美食补充维D。她给出了尽量具体的方法论,但她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是独善其身,不被钟黎制造出来的负面垃圾拖下水,这样病者不用愧疚,康妙祎自己也能力量充沛,在无数个潮湿的时刻有精力陪她一起淋湿。她想起高三秋游时淋过的那场阵雨,康妙祎觉得自己可以是那方稻田,承接住钟黎这朵积雨云的哀伤。
长大是件痛苦事,价值取向和心性改变不受控,意识到自己想要的跟现实又不匹配,康妙祎想,她和钟黎一样,和许多年轻人一样,大好年华都被焦虑占了去,能力无法驾驭野心。
处在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阶段,即便进了好大学,却不可避免被培养成半成品。校园生活总在浪费太多时间做没必要的事情,在群里打卡,接龙,有听不完的讲座,她在输入法里打个“s”,跳出的第一个词儿是“收到”。
暑期进公司攒经验,常感迷茫颓力,高中那会儿养成的古板病态却又坚定的心气好似悄无声息被磨没了。
上够一个月的班,混到实习证明她毅然跑路,开始专心运营自己的媒体号。
大一趁着高中拼命学的手感还在,她将四六级普通话计算机证全考了,大二还抽空考了雅思,这样兼职当家教老师,再有个名校名头加成,课时费出奇高,攒下了好些储备资金。手上的媒体号初时定位穿搭博主,钟黎把自己的衣服都送给她搭配,许多服装已过时,康妙祎就琢磨千奇百怪的混搭,甚至把影涓从前压箱底的衣服翻出来,复古暗纹裙配时兴马甲搭长靴、茄紫奶奶衫配深灰包臀裙走港风……流量渐渐起来。
糊咖时常有恶评,还有恶心的incel男私信发自慰后的纸团照。康妙祎因此好长时间坚持做不露脸的博主。
钟黎安慰她,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关私信不看就好,评论也尽量别回。康妙祎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她就要回,在评论区挑一两个骂回去,心情就会好很多
“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贱货,另一个也是贱货。”
“抽象我知道呀,三分抽象是机灵、五分抽象是幽默、七分抽象是刻薄,全抽象就是犯贱。你觉得你贱不贱?”
……
后来粉丝多了,那些人就不敢来评论区赛博拉屎。这种不管不顾的嘴臭风格收效颇好,部分网友似乎挺欣赏有怨就发的路子。
康妙祎趁着这场东风上传了两条露脸探店的视频,其中一条火了,自此进入颜值博主赛道。
市场高饱和竞争下,创新和运用网感梗的能力显得格外重要,于是她一个颜值赛道的穿搭博主同时更新在《饥荒》里种地的日常。
用高冷平淡的声线随口讲无厘头笑话,效果甚佳,号一下子起来。
展示自己的黄棕大地色系漂亮衣服,早起在游戏里喂牛:“主播怎么在室内荡秋千?因为主播有首尔病……荡完去粉丝见面会,邪恶蜘蛛开团秒跟,配不了保安呀……”
或穿暗红黑的拼接格纹裙,搭薄红丝袜、白绑带皮鞋,走魔女风,玩《洛克王国》:“这个呱呱滑溜非常,甩两个紫球都跟它爱人错过,怎么个意思……”
下午刚考完专业课,马不停蹄跑回租房开机,五点前要直播刷怪收服维苏威火山口的小马驹。
同院结识的朋友同为网红,弹来消息问她线代作业交了没有。
康妙祎:“没啊,今晚通宵。”
缪茵:“通宵附议。宝宝你之前实习,hr有开三相电工资么?”
康妙祎:“开了三相电统计表让我写。”
缪茵:“那命很苦哦。”
俩人是开学军训认识的,某次憋笑没憋住,双双被教练揪出去青蛙跳,第二天搀扶着走路,结出患难情谊,常约着互拍照片、画不出电路作业凑一起抱头痛哭。
缪茵这个
椿ྉ日ྉ
人蛮好玩儿,面若满月,大眼睛,鼻形巧致,长得甜甜的,做人拽拽的,是那种地铁上遇到偷拍男能动点拳脚的健身美女。康妙祎跟着她办了健身卡、报了武术选修。
体修课上只是以应试为目的练习分解动作而已,不过,两人一有空就泡健身房,核心练很稳,冲拳踢腿跳跃根本不在话下,在体育老师面前混得风生水起,结课拿满分。
大学生不像高中生被长久地强行聚集在同一教室,高校里交朋友需要更大的时间成本和缘分。康妙祎大一开学就直接申请了校外住宿,也没竞选累死累活的班干,跟班上的人都不太熟。
她一个人住习惯了,无法忍受与陌生人群宿生活,校附近条件好点的公寓单人间基本都一千五六起底,起初她只能选择旧小区,租八九百一月的单间,大一下学期,社媒起号之后,加上做家教的收益,她终于伙同休学的钟黎搬进高级公寓的两室一厅。钟黎的病情以蜗牛般的速度缓慢稳转,日子点点滴滴流去,人也随着流走,无法推拒,无法回溯。
重逢
新年的钟声还有十分钟敲响。
钟黎靠在窗边,看楼下人来人往。
这是她跟康妙祎同住的第208天,办理休学后从北方大都市南下,来到浮光城。
那天飞机落地浮光市,转机之前,她早已全社媒断联,不想跟任何人有联系,坐在便利店,犹豫该去哪里,因一个电话走出机场口,在暮春初夏的夜晚看到满天繁星和马路对面的康妙祎。
半年多来,给她造成太多麻烦,钟黎恢复行动力之后,专注在这两室一厅的租房里转悠,除去支付一半房租水电,偶尔扫扫地板做做饭。
康妙祎从学校图书馆回来,一进门就闻到阵阵飘香,餐桌上的电磁炉插电,火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烟冒泡,钟黎坐凳子上涂指甲油,等康妙祎推门进来,立马将手背展示给她看。
康妙祎撤掉书包,洗完手坐她对面,右手拿筷子下魔芋,左手递给钟黎:“我也要。”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便携小音箱放着悲伤情歌,被切换成下一首欢快disco。
平原上的城市风太大,外面的呼呼北风扫荡而过,人群的欢笑混着商场播报的促销广告语。
室内温和。
两个人吃完,一起清理顽固的牛油,收拾干净后,钟黎进房休息,康妙祎在卧室床边背书。下下周考试,复习资料早打印了,前天才开始抱佛脚。
巩固完理论,抽出册子刷题,笔尖产出一堆字母“lmf,s,locou,x,vp……”,脑子里的经络跟着纸上的电路线绕来绕去,一个多小时后,合上书,她进小浴室洗了个澡,上床,终于摸出手机,点进好久没光顾的游戏软件,屏幕里的小猫不见踪迹,显示“蒋昱存离家出走了”。
她只好用八百个胶卷把小猫唤回来。再用八千胶卷换来炫酷眼镜和木吉他,打扮他。
想点开相册忆往昔,前两百张全是实验仪器屏上的电波图和孔里插的红蓝黄黑电线图。后几百张清一色的服装广告商指定的户外摆拍照。
她丢开手机,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熄灯睡觉。
远处广场的街口,蒋昱存去而复返。
两小时前的跨年夜倒数时刻,千人放飞爱心气球,无数红心升空,他在这时看见她。原本刻意偶遇来的,真撞见了就是行大运。
气球引发一桩电线杆子炸火花,人群发出新奇的感叹词:
“哇!”
“哦豁。”
“妈呀”
“我靠我靠……”
蒋昱存往前走的步调停顿下来,又硬着头皮继续迈步,眼睛盯着远处那女孩。
那一刻,周围一切被刷了模糊滤镜,人群哗哗流,时间也摧枯拉朽般哗哗流,流走了冬雪夏蝉,仿佛流走好几个不毛世纪。流到重逢之世,相遇之时。
蒋昱存以为自己很恨她,也承认自己很想她,而现在,只看她一眼,就从极端的幽怨与想念,一跃而为极端狂热的爱。
他长久注视对方,又刻意移开视线,所有千回百转的落寞、想念、挣扎都潮涌而去,再轻飘飘地绕过她。
康妙祎似乎注意到他的存在,错身而过,轻描淡写的一眼。
她敛着眼皮,继续走,蒋昱存想拉她的手快要伸出去了,还是没有。
什么意思。
这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没看见他。蒋昱存甚至有点怀疑,她戴了个玳瑁框眼镜,难道眼睛出了大问题?
四面八方乱糟糟的气息里,他闻到她捎来的一缕广藿乌木香。
拜康妙祎所赐,那种熟悉的痛感又回来了,在他的设想里,以她君子坦荡荡的脾性,不会假装视而不见,应当主动问候一句“好巧”或者“晚上好”再走掉。但她被某种感情驱使,刻意略过了他。
爽痛感如同骨节抽条。
蒋昱存垂眼,步调加快,绝不回头看。
爱装蒜是吧康妙祎,这次一定陪你好好玩。
粉饰太平能把自己也骗到,表面维持平和,渐渐地,心也一点一点平和下去。
康妙祎坐在自习室,合上书发呆,下意识屈指,中指抠了抠拇指指甲盖,弄下来一小块樱桃红。
蒋昱存怎么会出现在浮光,还这么巧在跨年夜的广场上撞见?
她起身收拾桌面,装包。包里放着缪茵今早送她的大号佛手柑,长得像收拢的手指,香气胜过普通的桔皮。
昨晚,她好像闻到蒋昱存身上的青柑气,又似是幻觉。跨年夜碰面的那一幕全都像幻觉。
出图书馆大门,天又黑了。
她循着长长的斑马线,穿行繁华街道,再一次走过广场,没有遇见蒋昱存。
或许他偶然在这里停留一阵,早已飞往大洋彼岸。
广场北尽头就是恒璟花园,康妙祎进大门右拐到三栋,拉开单肩包拉链翻卡。
电梯还要刷卡才能上,这种设计虽然鸡肋,还为多收物业费添了由头,但是……实在鸡肋。她要是坏人,根本不乘有监控的电梯,也可以装成住客蹭同行人的卡。
不过小区安保做得很好,保安24小时轮流值守。
她俩十一月底才搬来这里,住在上一租房时被钟黎公司的人骚扰过,两人当即决定尽快搬家。
那个人真是坏到骨头冒黑烟,钟黎好不容易状态稳定,不知道叫什么鬼名字的东西跑来横插一脚,既定的安稳的秩序全被打乱。当时正逢康妙祎下晚课,钟黎被堵门口,已经没力气跟对方吵架。
康妙祎深提一口气,镇定开门进去,跑厨房拎了把水果刀防身,然后将钟黎拉进玄关,返回那人面前,用尽力气扇他一个清脆巴掌,“赶紧滚,我报警了。”
男人感觉到对面是个疯子,在菜刀的威光下退逃。康妙祎跑去卫生间洗手,因碰到他的脸部皮肤感到恶心。
回到客厅,钟黎一脸平静,朝她道谢,平静到有些表情麻木:“对不起你。我不会自残的放心吧。”
不然会留疤,冒血珠子,还会很痛,她讨厌钝刀慢剐的痛感,不能死透就不会轻易尝试。钟黎更难过的是被人背刺,对方是一直为她对接商务的助理,也算她的远房亲戚,不知用什么手段扒到她的住址。
当初她的父母什么都不懂,被娱乐公司坑得行云流水,条款里的天价违约金已是常见恶心操作,其他高分成低收入、合同自动续约之类更是一坑接一坑,接的工作越来越离谱,未成年时公司嘴脸未及撕破,现在装都不装了,捞不到钱强制她参加酒局。
当晚,康妙祎买的大砂罐到货,用新锅给钟黎熬了罐黑糊糊的中药。
敲敲门进卧室,钟黎靠在床头吞云吐雾,动作顿了一下,将电子烟丢开,习惯性道歉。
“对不起,你应该不喜欢闻烟味。”
ᶜʰᵘⁿʳⁱ
“还行。之前试过。”
“什么时候的事?”
“年初,没上瘾,戒了。”
高中压力最大那会儿都没想着找解压替品,进大学后反而焦虑到无所适从。可能是她大一过得太累,为了转专业要两手抓,还要考各种证,大一下得做家教、运营媒体号,那段时间机体免疫力下降,感冒、过敏,小病不断。
康妙祎将药碗给她:“你也别抽了,焦油会把你的两扇肺叶熏地好难看。”
钟黎犹豫:“行吧。”她那么爱美,内脏也要保持好看。
“你之前喜欢什么牌子?”
康妙祎看她:“不会要给我送吧?我真不抽了。随手买的,江南韵,中南海蓝莓爆珠……电子烟怕买到有毒的你这个正规吗……没收了。”
钟黎的电子粮食被收走,犯了一阵瘾,也买来江南韵尝味,后来戒药时才一并戒断。她好转后有精力拿自己开玩笑了,一种泰山崩于眼前而没招的摆烂行径,但好在克服了病耻感。
康妙祎常用“你不是精神病,你是泛灵期还没过”给她洗脑。
临近年关,钟黎终于主动提出想要踏出房门,陪康妙祎回南城过年。
南城是影涓老家,她爸妈去世后留下这座小院,在巷子最里边,围墙内圈出了一大块菜田。
俩女孩拖着行李箱打巷道而过,白墙黑瓦红木板,有些房檐上结了干枯藤蔓,蔓下张灯结彩,门口地砖上散落烟花红纸屑。
康妙祎停在“金玉弄18-2”的蓝牌子前,摸出钥匙捅锁孔。
钟黎张望几眼,感叹江南好风景。
康妙祎听了直摆头。
看着情调足,实际设施落后,狭小潮湿,洪水来了还倒灌。康妙祎很想把影涓带离这个地方,可妈妈对这里的喜欢不像装的。
除夕这天,三个女人分工,影涓炒菜,康妙祎煮饭备菜,钟黎洗碗。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少了许多麻烦,她们更不觉得冷清,摆个电脑播情景剧,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看别人家放的绚丽烟花。
先前康影涓从冰箱冷冻层捞出一坨绿冰块,解冻成一盘嫩绿的小颗粒黄豆。她在七月份时将新鲜的嫩黄豆剥了,焯水,装食品袋,抽成真空,存进冰箱冷冻。
“为什么不现买现做?”
影涓道:“那都是大棚里种的,不好吃,再说了,这个季节,没见有大棚种黄豆的。”
康妙祎坚持认为这种僵尸菜不能多吃。到头来香得不行,一个劲儿用黄豆拌了两碗饭,一桌子大鱼大肉在这盘炒嫩豆面前都黯然失色。
除夕
孔淮真给康妙祎留言“除夕快乐”,上一条是“新年快乐”,这人成了节日播报器。
她回了句“你也快乐”。
“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两下,过了五分钟,孔淮真才发出那句编辑了很久的话:“你现在有男友么。”
“没。”
他回:“那你能不能等等我,先不要跟别人谈。”
“说错了,我有男友。”
“妙祎,我说真的,不要急着拒绝我。”
这下轮到康妙祎反复敲字删字:“我挺满意自己的现状,还不想谈。祝你找到喜欢的人。”
孔淮真秒回:“我只喜欢你。”
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发个莫名其妙的表情包,笑嘻嘻的,很欠揍的样子。
退出聊天框,点进最新一条消息。她先前给蒋成发了新年祝福,学费还未还他,准备赚到足够的钱之后一次性还清。蒋成反给她转了两万,让她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康妙祎没收,想起高三从蒋家搬离,回校住宿前,蒋成在书房同她聊了半晌,暗示她跟蒋昱存的关系该断则断,要续也行,可以送她出国,但蒋昱存绝不能为她留下来。
康妙祎倒不是为着这场谈话跟蒋昱存分手。而蒋成作为一个眼光毒辣的企业家,提出的许多看问题的角度实实在在影响了她。比方说延迟享受,不要被“享受当下”牵着鼻子走,提出这个口号的有一半是催促你花钱买产品的资本家。
她延迟享受很久,未见大成效,改为一会儿延迟,一会儿立即享受,成功也未见到来。太多外来理论想要修理她的内心世界,她接受过多信息,乍一看都是对的,不知信仰哪一个才好,搞得人越活越迷茫。
年初五,南城下了场冷雨。
康妙祎的床就挨在窗边,低宽的窗台上摆了小机器人玩具、一罐刷洗干净的桃核、睡倒的针灸人和几堆厚书本。
外面的冬天落下清澈修长的雨水,整个世界并不灰蒙蒙,是清凉新鲜的蓝绿色调。屋子里满满当当,钟黎还在对面小床上睡懒觉。
康妙祎起身,下床穿衣服,走出房门,屋里没人,影涓大概赶集去了。
她将自己裹得暖暖的,拿着伞,开门出巷,一直走到河水汇入的最安静开阔的江边。
这里的江水是幽幽碧蓝色。雨停了,淡青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乌云,下方的江水在风中沸腾。
康妙祎戴个紫薯色围巾,坐在石椅上望江潮。
近年,她为着自己的迷茫和钟黎的症结,广泛地看专业书,啃文字密密麻麻的大部头,起初完全看不下去,读两行就呵欠连连、泪水涟涟。每天给自己下死命令,必须读两页,长此以往,咂出点趣味。看到脑仁发痛时就夹杂着换动画片解腻。
她从昨晚书本上的存在主义,一直联想到跟蒋昱存度过的春夏秋冬,再想到品牌方新给的广子怎么拍出创意,临走前看看江水,捡几片形状奇特的落叶回家。
影涓蹲在院子里,检查盆里的辣椒主根是否能安然活过冬天。
墙角的柿子树已经死了,影涓拍一拍温热的树干,走回藤椅边坐下,仰头看,说树死去的时候就会发热。
康妙祎想着以后要买一株新柿树,让院里的秋天一直结有橙亮的柿子灯笼。
钟黎睡到十点才起床,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面对影涓的担忧,钟黎反倒宽慰她:“失眠没什么大不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失眠,无非是身心状态不够好。我不失眠也有那么多破事玩到凌晨两三点,没关系的……”
临回浮光前一天,影涓翻出画架子擦拭干净,心血来潮,摆上画布给俩女孩画像。影涓从前就是学着玩玩,难得功力不减,三两笔就勾勒得惟妙惟肖,康妙祎帮着上了色,颜料来自钟黎当初送她的毕业礼。
二月十二,俩人提着影涓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上了出租车。
看见影涓站在巷子口,伶仃执着地目送,康妙祎久违地感受到眼泪在眼眶打转,她还没哭,身旁的钟黎先簌簌掉泪珠子。
钟黎也打算回北方学校复课。期间,虞兰飞韩之前来浮光和她俩小住了两天。
三人在客厅投影高中时代常看的地理纪录片。
虞兰说她一听到前奏念白就要哭了。
康妙祎洗来一篮水果:“哭吧,哭完把碗洗了。”
虞兰:“咱俩刚在猜你们会不会破镜重圆。”
康妙祎一秒内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我跟他圆过么,镜子都没有,怎么破镜。”
“那还是短暂圆过的,买快递送的镜子也是镜子呀。”
康妙祎不答,扯开话题:“那你知不知道数学课代表暗恋你。”
虞兰震惊得掉掉下巴。
钟黎在一旁补充:“之前我和他当过几星期同桌,亲口跟我讲的。不然你天天欠债,人家还每次挑一本
𝑪𝑹
作业送到你手上给你抄。”
虞兰说:“没看出来,因为他脾气本身就很好。”
“脾气好是真的。被你拖累挨老莫的骂也是真的。”
投影上的进度条拉到一半,虞兰翻出行李箱里的宝贝,又给二人送韩国特产的香水。从箱子夹层抽出两盒护肤品套装,其中一盒拆过封,里面有张毕业照。
钟黎凑过去看:“蒋昱存这张完全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美少年你哪来的一班毕业照?”
虞兰点点照片上第二排的一颗头:“知不知道他?一班的姚述,就神似多个港星那位……”
“想起来了。谈上了?不会吧。”
“他在日本交换,跟我离这么近,旅游的时候刚好碰见,他都帅成这样,这都不谈,天理难容。不过已经谈完分了。”
“我服了。”钟黎抿嘴,瞄一瞄康妙祎,问虞兰,“那你带这张照片干嘛……”
虞兰:“我故意带给妙祎看呀。哈哈,什么感想?”
康妙祎垂眸瞧几眼:“挺帅的。”
“你说要是当初跟他出国,也挺好对吧?”
“可能吧。”
康妙祎嘴上说可能,心内仍坚信被包养的本质还是竞技赛,竞的多是颜值、双商、学识,要是这些条件达到顶配,干嘛不自己赚钱,被供养之后,就吊在那点情绪联系或者说性缘关系上,这种联系绝对不牢靠。她并不感到可惜。
虞兰已经跳到别的话题
“……记不记得他之前在班上用试卷折双响炮,吓得廖闻把水杯摔了哈哈哈……”
“还有还有,我高三喜欢用修眉刀刮唇毛,本来没有胡子的,导致现在冒青茬儿。”
钟黎回校后,缪茵住了进来。
公寓楼是一梯两户的格局,对面的年轻情侣退租了,搬进一个男生,三天两头有工人送新家具,那位租客不长住这里,在屋里放了一堆祛甲醛清新剂之后,好似再没来过,康妙祎曾恍然一瞥,总觉得在哪见过他。
新学期伊始,距离下半年交学费也不远了,去掉住宿费,专业费、教材费和学分费加起来八九千。每月房租分摊下来一千三,再加上生活开销,叫人头大。
影涓原本准备续学贷,康妙祎不干,大二时赚到人生第一个两万,立马把第一学年的贷款还了,她讨厌欠着债的感觉。
个人媒体号运营走势良好,流量节节攀升,可她越发不喜欢这一行,做起来没劲,全靠生计焦虑在推着她。拍视频剪视频的时间都够她在两节水课上肝完几门课程作业,省下的这点时间太金贵,以供她不再熬夜做待办。再者,隐私泄露、被评头论足被骚扰的感觉也令人厌烦,只能计划转行。
缪茵跟她说:“你把自己逼太紧了。”
“失去家庭托举会焦虑未来。这么久我爸也从没联系过,我都快要忘记他……跟我爷爷奶奶更没感情,八百年没打过电话。”
“为什么。”
康妙祎胡诌:“不知道,可能澳洲信号不好。”
“可能因为你早就换几轮手机号了。”缪茵说,“抓紧现在念书的时间好好玩,以后有的是班上。”
也许听进去了她的话,康妙祎斥资购入一台新相机开始正经学摄影。
大二时,她旅游过几处地方,看过北端更壮美的冬季,也故地重游,等到新疆的晚春,还在河流弯道拍下了五个太阳的倒影。
康妙祎将拍下的那些丹霞地貌、冰缘地貌和绿植图片,全都打包发给孔芝桦老师,作为其讲课的课件资料。据孔淮真说,芝桦时不时就把她搬出来给下一届、下下届炫耀,夸这个学生多聪明好细心。
爱情买卖
缪茵早起看到室友还穿着昨晚的毛呢大衣坐桌边写实验报告:
“康妙祎你学的什么医,熬到七点去上早八,这健康吗?”
“没办法。医者不自医啦。”她拣拾背包,用一千毫升的超大保温杯泡杯浓茶,拿早餐机压了个三明治匆匆出门。
浮光这地方充满原始的激进性,出门在外好不容易被机动车让行,转背又差点让电动车给撞了。人行道根本就是电动车道,三梭子过去,六梭子过来,擦着人行驶。
所以她宁愿穿行广场,也不想循着人行道跟电动车抢路。
这学期的课几乎排满,除了周一以外天天早八。五门专业课,四门实验,周末也排来做实验,她和缪茵根本没空拍视频,期中一过,晚上还要加课,课后就一宿一宿熬课设。
这下两人在出租屋是真抱头痛哭了。
专业课不敢逃,水课要刷脸打卡根本逃不掉,课上老师还用小程序设置随机扫码签到。
康妙祎熬一宿,期间睡了两个小时,现在心脏咚咚狂跳,从实验室回到教学楼,在毛概课上继续做单片机电路图。
放课出教室就丢了把伞,她本着良好素质,课前将打湿的雨伞挂在外墙专门放伞的排钩上,钩子上的伞现已被一扫而空。
她气到原地深吸一口气,梁澈的消息及时弹进手机屏:“在哪。吃个饭?”
“东三楼。”
“我在附近,现在就来。”
梁澈是她直系师哥、大一时的班助,也是前摄影社社长,承蒙他关照,康妙祎从转专业到“挑战杯”的路走得挺顺。
师哥现在在施耐德研发岗,问她:“实习有打算了么,对外企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内推。”
“多谢,目前不用,走一步看一步。”
梁澈订了附近的江景餐厅包房,大厅内有人在巨型茶台边弹古筝。
康妙祎原本只是蹭个伞,没打算吃这么隆重的二人餐,他极力邀请,委实不好推掉。
“这学期课程蛮难的,实验课也多,还适应么?”
“还行。昨天接错线烧保险,今早上机调试几十遍,一插就跳闸。”
梁澈低头笑,将茶杯用开水囫囵烫了一遭,给她倒了杯茶:“我记得我第一次做模电实验,示波器噼里啪啦炸成闪电……当时看的那些网课挺有用,做了好多笔记来着,回头我找找发你。”
“谢师哥。”
服务员推着车子上菜,一盘接一盘摆了六道。
梁澈解开袖扣,将袖子挽折两道,偏头问她:“喝什么?”
“不用,我喝茶就好。菜上完了?”
“应该还有两盘。”
“取消了吧,太多了。”
“好。”
梁澈留意她多夹了几筷子黑醋小排,把那盘菜转至她面前,没再动过转盘:“我刷到过你的自媒体号,最近怎么不更新了。”
“课多没时间,也不太喜欢这行。靠脸吃饭来钱快,但人生那么多张牌里,智商、情商、技能天赋,就脸皮绝对不保值。青春饭吃不了多久,我太迫切想找一个稳定职业。”
梁澈抬眼盯她讲话,眨下眼皮,斟酌道:“其实不需要太焦虑,毕业了自有好去处。你要做的是好好学专业,然后等待。”
康妙祎迟缓点两下头:“你说得对。”
一桌子菜品没怎么动,吃完,梁澈推门,掌着门框侧沿,侧身让她先过。
康妙祎停步,转头望他:“这顿我请。”
“不用。我结过账了,走吧,送你回学校。”
梁澈开车将她送到校门口,反手从后座捞过一个小礼盒:“迟到的新年礼物,原本想除夕那天给你,你回家了。”
“真不用。”
他
春鈤
强塞给她:“买都买了,退不了。去吧,我有个项目要出差,就不送你进去了。”
“谢谢师哥。”
他唇角含着笑意:“你什么时候能不跟我这么客气?走了,下回见。”
开春,康妙祎在花店买了盆花毛茛。
下雨天,牛仔裤宽裤脚被溅湿了一大圈。
缪茵发消息说她要被实验室的锡铅浆毒死了。
康妙祎提着便携花篮,单手敲字:“提醒你明早交plc的小组作业别忘了。”
缪茵:“又是小组作业,谁发明的小组作业过来让我扇。”
敲完字,点发送,她收起手机,撑开伞。转过花店,在路边看到灌木丛里有只三花猫在躲雨,康妙祎路过几步,再退返,撑着伞站路边一直陪它等了半小时。
雨不住,她没有办法,在最近的便利店买了把新伞,用发圈、衣服的装饰流苏系在灌木枝上。
瘦小猫咪蹲在伞下,仰着脑袋直直盯她。
康妙祎与它对视几秒,提着花篮离开,走了百步远,回头看,那把伞仍稳稳当当立在原位。
雨水砸在头顶伞面的声响渐重。
马路边,一对老年夫妇骑着脚踩三轮车经过,一人穿雨衣在车后推,一人撑扶着过多的硬纸板以防倒塌。康妙祎注视老人的背影,觉得人生为什么会这么苦。
矮跟小皮鞋在地砖上轻巧磕响,她返回灌丛边,那只两月大的小猫就这么痴呆把她望着。
一瞬间幻视蒋昱存从春杉居附近收养的喵喵。
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想擦干它身上的水,猫变作警惕姿态,拱起背脊发出咕噜咕噜的恐吓。
康妙祎没法,放下伞,摘掉脖上的细黑丝巾,紧张地笼住它,猫剧烈挣扎抓破她的手臂皮肤,她试探着安抚,一直抚摸,抚摸,它终于安定下来。
她带它去了宠物医院,在一旁等待医生为它做检查。
摸出手机,收到缪茵回复的消息:好呀,我和你一起养,我自己家里也有养猫。
康妙祎临时在附近宠物店买了猫需用品。抱着猫咪回家,缪茵正在餐桌边吃手作披萨,看到一人一猫进屋,演作狂人,怪声逗猫,发出“桀桀桀”的笑。
康妙祎习惯她时不时抽风,将手里的提袋放桌上,走到吧台边给猫做饭,羊奶粉里泡几颗幼猫粮,端到它脑袋边。
它挨了针,镇定许多,变成悲伤状态,不肯吃东西。
缪茵说它可能是被人遗弃,伤了心,生了病。缪茵养猫有经验,一点一点把猫粮喂进它嘴里,康妙祎进屋换掉湿衣服,用吹风机烘干头发。
俩人半强迫半哄着,督促猫吃完食物,把它安放在软垫上才去上课。
“又是最讨厌的电机学,一节更比六节强。”缪茵捏着pencil在屏幕疾书,悄声问身旁画图的康妙祎,“转专业你后悔没。”
“没。上点难度更爽了。”她当初任性也不够有远见,高一选课,物化没捆绑,导致很多理工科不能报,大一拼了牛劲转进这个专业。
学了这行,天天脑容量爆炸,痛并爽,爽在控制自己,把自我当成客体去训练,打磨成想要的模样,如同完成画作、捏塑粘土、雕刻砖石一样有满足感。
晚十点才下课,缪茵说这跟上高中有什么区别。
回家了还要赶作业,大晚上坐客厅,边听《夜来香》,边焊了四小时电路板。
缪茵拿着逗猫棒钓猫,猫还是不理人。她摸出手机,划拉屏幕刷到母校的公众号,走廊贴了一众优秀学生的相框,下方写座右铭,缪茵那张精挑细选的靓照底下印着“菜就多练”,现在看得她脚趾抓地。
转头问对面人的人生格言是啥。
康妙祎答:“死道友不死贫道。”
锡条轻触焊点,节奏规律,一点即离,焊得飞快,她还新做了猫眼短甲,戴上美甲也比她班上一群男生焊板快。
缪茵笑完再问:“我说真的,正经一点的。”
康妙祎想了想:“坚定地相信我自己,坚信此事必成。”
“早知道当初上墙的时候先问问你了。”
周末,康妙祎接了校友的约拍单,新手阶段免费给人拍照,前提是用成片发圈宣传。
地点约在中环艺术公园,小学妹穿着花花绿绿cos服,给康妙祎准备了一杯奶茶。
换场地拍了五组两百多张,天气转阴,没多久落下细雨,拍摄提前结束。
学妹对成片很满意,非要请她吃饭。
缪茵出去玩了,康妙祎着急回家养猫,盛情难却,只好收下学妹买来的又一杯奶茶。
出了公园,机场离这边很近,路过几辆的士都有客不停车。
雨越来越小,她干脆收了伞,站路边垂头刷软件打车。
一辆牧马人粉贴吉普经过她一两米,又倒回来,缓缓驶停,康妙祎抬头,副驾车窗降下,现出一张久违的面孔。
赖濯铭抬左手,朝她轻微招了两下,往后一靠,让出另一张脸,驾驶座的房煦偏头:“嗨喽,好巧啊,上车吗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房煦打断她:“我们顺道,恒璟花园是不?来吧。”
康妙祎有点懵,她跟他俩一点也不熟,特别是房煦,想好久才记起来他是谁。
但这路边没划线,不能久停,她没犹豫太多,拉开后门,大幅抬脚,踩上吉普高高的底盘,仰看,车里还有一个人。
退是不可能退了,她神色自若坐进去,关上车门,车辆稳速前行。
身侧人穿了套秀场款灰色廓形西装,看着像没穿内搭,戴个墨镜和口罩,微微仰靠椅背,装睡。
他肯定是在装睡。
她关门这么大动静,蒋昱存纹丝不动,不看一眼。
空气安静,只有后视镜下的车载挂件在晃荡,一串小轮胎,晃动的声响微小。
房煦忽而抬手开了车载音乐
「出卖我的爱
你背了良心债
就算付出再多感情也再买不回来
当初是你要分开……」
车内空气被乐声搞得有轻微震感。
四个人都无言无语。
赖濯铭没忍住,轻飘飘开口,语气寡淡得没有感情,“放的什么歌。”抬指切换下一首。
房煦掌着方向盘憋笑很辛苦。
过了第三个路口,驾驶座上的人终于搜刮出几句话:“我上回搬家,搬进恒璟花园儿,好像有看到你,好巧哈哈。”
康妙祎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是挺巧。”
“你是在F大吧,学什么专业啊?”
“电气。”
“哦,蛮好。蒋……呃,挺好的。”
车子在楼下停车位摆正,三人齐刷刷开门下车。
房煦应对着康妙祎的道谢,犹豫要不要叫醒后边装睡的那位。
康妙祎着急离开:“那我就先上去了。”
“好吧。下次见。”
“多谢。”
赖濯铭站车边玩了半分钟手机,抬腕敲敲后座车窗。
蒋昱存从另一边开门下来。
“啥意思,这么好的机会你装死?”房煦看他,赖濯铭也睨着他。
“不然呢,被尬死吗。”
他自顾自朝楼里走,早春的风仍刺骨。想起喊房煦停车前,就看见她穿得单薄,白衬衫、复古深蓝绿菱形格v领马甲,外套一件廓形学院风灰西装,深绿裙裤的长度在膝上两寸,膝盖和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她一定穿了那种保暖的肤色丝袜,但依然会受冷。蒋昱存有一瞬间挺想把身上的衣服扒给她,却已失去为她披外套的身份。
保质期内
雨下了整晚。
周一早七点,天还是阴沉沉的,一道炸雷豁然蓄力、起势,放炮一般炸响,余震一直轰隆隆滚过头
椿ྉ日ྉ
顶的天空,滚向远方,大雨紧随而下,把天地之间淹成模糊的灰白色。
康妙祎生平第二次见到这样巨响的一声雷,直接把屋里的电闸振跳闸。瞬间回忆起在藤澜私高生物晚自习上的那场惊雷闪电。
上午十点多的课,她早早起床,戴个低度数黑框眼镜,去厨房煮青菜鸡蛋面。
门铃响了,开门一张帅脸。
“Bonjour啊妙祎……老娘最美用法语怎么说?”缪茵忽然从卧室窜出来,孤芳自赏地学ysl男模走台步,姿态拿捏得出神入化,转了一圈,转身看到门口有个男人,愣了一跳。
康妙祎原地石化,解释说:“这是我高中校友,刚搬到隔壁,想借扫把,就放他进了……”
缪茵镇定地溜走:“没事儿,早上好。”
房煦站玄关,隔着镂空格子立柜,笑眼看她:“早。”
人走了,康妙祎合上门,缪茵问她那帅哥叫什么,康妙祎搅着锅里的面条,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他叫啥名。她记起了他的脸,到现在还没想起他的名字。
房煦回到对面302,赖濯铭点了一桌早餐,坐一旁敲代码,抬眼道:“这么快。”
“借的。待会儿蒋昱存去还。”
“不去。”蒋昱存坐阳台靠椅上吹冷风,时差没倒过来,犯困。指间挂了个手机壳,转来转去把玩。
他习惯用裸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给手机上壳。
房煦见过这人的洁癖,蒋昱存用透明手机壳又嫌容易氧化,买了一大叠壳子勤洗勤换,百来块一个,跟几块钱的批发塑料并无明显不同,手边常备酒精湿巾,隔三差五看他擦手机、擦表盘。
手机壳用一个扔一个,只有那张照片永远在。
是高二校庆典那年姚述拍的:康妙祎站蒋昱存身旁比耶。
房煦还见过另一张相纸:蒋昱存在二层悬台倒玫瑰,纷纷扬扬的艳红瓣子,淋在康妙祎身上。
合照那张是姚述用ccd拍下的,洗出来的照片泛有青绿调的滤镜,是回忆该有的颜色,被蒋昱存反扣在手机壳后,照片背面写了日期“4 .30”。
这边,康妙祎跟缪茵一同出门上早十。
四月倒春寒,缪茵穿个短款皮草,下身一条弯刀牛仔,裤腰上系棕白圆点丝巾,出门前在空气里喷香水。两人站在落下的香雾里旋跳。
外面雨停了,世界又眉清目秀起来。
穿过明澈的广场,路过石板街上的两排砖红复古楼,左拐就是校东门。
电力电子实验的老师讲课透彻,声音温柔,只是普通话四级丙等。一群学生偶尔听不懂他的方言口癖。
两节课完,学委挨个收实验报告作业。
缪茵目送学委宽肩窄腰的身躯经过,同康妙祎说:“班长说学委是差点就集齐三金的人才。”
“哪三金?”
“金帆金鹏金奥。”
康妙祎不明白不好奇,手上回复虞兰的消息。
虞兰给猫起了个名字,叫“樱田妙子”,她说她有个同学就叫樱田理子,理子是无暇冷白皮不知如何保养的,理子有顺直亮发也不知是如何保养的……虞兰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路上碰见块石头都能讲上话。
康妙祎退出聊天软件,点开租房客厅的小监控后台,三花猫正端坐在飘窗边赏景,她决定就叫它“樱子”好了。
下午还有课,她们没回公寓,就近找了家快餐店解决午餐。
人太多,叫号终于轮到她俩,康妙祎起身从前台端来两盘披萨、一盒薯条、两杯气泡水。
缪茵在玩做披萨的游戏,看到眼前饼皮上的芝士榴莲后,用游戏里的话术质问康妙祎:“我的洋葱呢?放大镜都找不到!”
只有俩人能懂,在他人不解的眼神里神经质地笑。
康妙祎吃完继续在电脑上修最后一张照片,编辑完打包发给昨天约拍的学妹。缪茵在ipad上点来点去:“这个饿佬又来了,还不给钱。”
“那你只给他吃饼皮。”
“天呢,康妙祎你好过分。”
“不过分怎么赚钱。”
“说得对。”
从披萨店出来,终于叫两人逮住一辆电量充足的小电驴。
每天上这么多课还要校园跑,这个学校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康妙祎坐后座,举着两个手机,时不时提醒打卡点和车速。顺便拐到快递站,取了她给猫咪买的鱼油和维D。
下午的课听完已经三点多,缪茵留在实验室继续焊板子。
康妙祎鼓励她:焊武帝[大拇指][大拇指]。
自己先溜走,梁澈发来消息又要请她吃饭,她借口推掉,在校内健身房练了一小时才回公寓。
天快晚了,她拿着门口的扫把铲子进门,摁开关没反应,走到墙边检查电闸,倒上的状态,看来今早一场雷击把哪里振坏了。
学了这么久,终于逮着一个实践机会,康妙祎从房里扒出工具箱,翻来验电笔、螺丝刀、高压绝缘手套和万能表。
排查后断定一处接线端子受损,捣鼓一阵发觉要买新铜线,她也怕被电死,只好选择打电话叫物业来修。
蒋昱存站302门后,通过猫眼看了半晌。
电工师傅干完活带上301的房门,一并隔绝他的视线。
朋友都离开,他一个人待这里,连续三天,看康妙祎出门上课,再下课回来。她每天换个单肩包,不同样式,相同的干邑色与MCM印花。
看样子生活挺富足愉快。蒋昱存希望她过得不好,又盼她过得特别好。
解决完课程作业,他坐书桌边,摸出手机点来点去,点进康妙祎的朋友圈,背景图仍然是新疆的雪岸流水。
下方两条横杠。
她把他给删了。
早前,分手后的一年半内,蒋昱存会祝她“生日快乐”和“新年快乐。”
她只回他“谢谢”,或者回复相同的话,除此之外,两人别无其他言语。
突然有一天,康妙祎就把他微信给删了。
他猜,分别太久,她快要把他忘记,去迎接新生活。
蒋昱存气得要死,气完又难过起来。
曾经有朋友问他,为什么不学赖濯铭直接跟老爹闹掰,留国内腆着脸跟女友继续谈。
蒋昱存摇摇头。他也不是傻子,放着好路不走,跟人抢独木桥?
他须得努力把自己炼得更优质,增加追求康妙祎的竞争力。他以后又能给她什么,难道要一辈子仰仗他爸漏财?如果追着她一同念大学,幼稚黏在一起,未必不会让她感到腻烦。
蒋昱存靠着那么点念想吊着,在国外的几年过得挺没意思,没兴趣出门,更怕挨枪子儿、客死他乡。
刚开始特别不适应那边的课堂环境,老师的英语讲得跟机关枪似的,也就算了,还带口音。
好不容易适应了教授们的多种不同风味的口音,又被电磁学折磨得死去活来,熬通宵做lab report是常有的事。
就这,他还能抓紧每个假期,寒暑假、春假、感恩节假,飞回浮光市,视奸康妙祎。
人缘好、人脉广的好处就是从固定社会环境里揪出她毫不费力。
他搞来她的课表,知道她中午习惯泡图书馆,会搭乘3号线去嘉韵天府给高中生补课……
蒋昱存就打扮得跟明星似的,掐准点儿,低调的、远远的看她。
其实并不能每次都精准踩点见到,但只要想到跟她在同一座城市,呼吸同一局域空气,他的心腔肺腔就能被填满,平静安稳下来,不会被焦虑搞得心慌气短。
𝑪𝑹
蒋昱存原本可以忍,忍受四年时间,慢慢、慢慢熬,熬到学成归来,用尽一切手段把她追到手。
可康妙祎不够矢志不渝。
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之前,他在街对面那栋三千一晚的酒店高层看康妙祎。现在蒋昱存住她隔壁,看着她被一个男的送回家。
阳台边的刺槐树冠繁茂,晚风吹树叶发出“嘻嘻嘻嘻”的声响。
他站在没开灯的阳台,从兜里摸盒万宝路黑冰,磕出一支,递唇间,咔一下咬破爆珠,声音落在静夜里,嘎嘣脆。
他不喜欢烟味,但烟雾过肺那一遭特别爽。
眼皮下耷,睨着那辆白色宝马。
她今天也穿得很漂亮,翻领大衣、米粽棒球帽、黑圆框眼镜、白珍珠耳钉,头发烫了点弧度,束成简单的低马尾。
驾驶座的男人死乞白赖下车,送她送到门前阶梯处:
“……不过学校也有统一规划的实训,看你选择喽。”
“嗯。谢谢师哥,我先上去了。”
目送梁澈发动车子,康妙祎转身,蒋昱存跟个鬼似的,站在楼边一棵树下。
看样子刚丢完垃圾袋,离了垃圾桶两米远,木着一张脸,紧盯她。
吓得康妙祎一个劲腿软。
两人相对着不说话,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康妙祎缓过神,步步走近。
他估量着适当的距离,先讲出问候:“不冷么。”
“还好。”她停在他面前,被他的目光审视。
五官精致,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总归都是好看的、生机勃勃。蒋昱存凝视她,一秒,两秒,垂了下眼神,再抬眸时,先前的情绪断了,换作懒怠冷漠的模样:
“我后天走。”
康妙祎说:“一路顺风。”
未及打破僵局,梁澈去而复返。
“祎祎,零食忘拿了。”他慢悠悠走过来,看到蒋昱存并不惊讶。
康妙祎接过袋子,正要简单介绍两句,梁澈目光直视对面的男人,不知是向谁问话:“你之前的前男友,对么?”
蒋昱存两手揣兜,替她答了:“是啊。”
祎祎?谁准他喊祎祎了?套什么近乎,轻浮。
还有,“之前”和“前”,语义重复了,文盲。
蒋昱存一脸平静,耐心站原地耗着。
梁澈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动一遭,识时务道别:“你们聊,我先走了妙祎,别在风口站太久,当心感冒。”
“好。”
她再回身,望着梁澈上车离开,蒋昱存盯她背影,忽而一阵风,捎来她身上一缕榛果椰奶的香水味。
他想说,康妙祎,已经过了1064天,我的真心还没变质。
疤痕,耳坠
为蒋昱存饯行的饭局阵仗不小。
天南海北的朋友都来会见他,这群公子哥有钱没处花,闲得慌到处找乐子。
房煦把地点订在朋友开的KTV大包房,顺手照顾其生意。
蒋昱存说没意思不想去,被生拉硬拽到那边,房里早到的两三人正站在大屏前打高尔夫。
“真不是人啊这个赖濯铭,人家好心收留,啧啧,不是好东西……”
见主角来了,他们中断八卦,话题从赖濯铭撬室友墙角转到蒋昱存身上。
“搞毛啊蒋昱存儿,出国一趟又帅了。”
“少来这套。”他扯扯唇角,寻了个安静角落坐下,手臂撑膝上玩手机。
“上回谈二订婚我就没见着你,哎对,你俩也不熟,我跟你说他这人真是脑子不清楚,谈铨给他擦了多少回屁股,还不长记性,老子都替他长记性了。”
周持昇剪了个板寸,俯台球桌边,一杆摔袋:“屁大点事。他爹肯放权,你看你爹搭理你不。”
“我爹那是心疼我……人家车库里边,点兵点将随随便便就出辆S680,对比之下,咱顶多算中产。”
“中产开帕加尼来了。”房煦开了瓶酒,对瓶抿一口,手指在手机屏幕划几下,跟瞿显杨通上电话,“磨磨唧唧的,十分钟前就说到了到了,速度啊大哥。”
打高尔夫的俩人真跑去看瞿显杨的帕加尼,问他啥时候提的车,拿下几个矿山?
“拿个鬼,那边资源保护不给开证儿,不被抢劫就不错了……真是借的,我又不在浮光住,哪来的车。”瞿显杨进门就拣了瓶麦卡伦开盖,路过蒋昱存跟他虚空碰一杯。
赖濯铭跟着,用瓶子在蒋昱存的手机上磕一记,刚坐下,陈临颢忍不住问:
“你、当,小三了?”迅速念完后仨字,躲去蒋昱存身后。
赖濯铭笑里藏刀:“听不清,站我面前再说一遍。”
“不说了。”
“说呗。”
“我嗓子不舒服。”
周持昇调侃,你们看的什么楚门窄门,都不如三门,赖濯铭都成小三了,足以见得这一门的魅力。
“滚蛋好么。”平常浑讲惯了,赖濯铭也不气。
周持昇实在想不通他这么个六亲缘浅的人,会因为被女友甩了而割腕自残。
周持昇的关心顶顶真心,嘴贱更是发自肺腑。
说他割的时候幸好找准了位置,疤痕还能用表带掩盖,没成想,蒋昱存如此未卜先知,在他生日给他送过那么多表。
后来得知蒋昱存也割过手,他又换了套说法人不可貌相啦,蒋昱存儿这人能这样也不奇怪,性格极端,爱要爱死,恨要恨死,哎,太极端了要不得。
一两个不明所以的,着急凑来八卦:“你跟康……谈过啊?没公开就被甩了?”
哇噻,这人讲话一点情商都没有。实则不然,他就是故意的,就要让蒋昱存难过。看他受挫太爽啦。
对面心底在咔咔咔咔怪笑,蒋昱存让他不会讲话就拿针把嘴缝上。
只有陈临颢反射弧巨长,还停在他俩的割手环节,特震惊,搁旁边大呼:“我草,你们这什么爱好啊?”
蒋昱存解释说那群混蛋在乱扯。
他划伤的是小臂内侧,不是手腕动脉好吗。
那两条疤早就增生变成淡淡的白色,可见他还是怕死,没砍多深。
况且第一道是不小心划到的。
那会儿失恋期,切水果都使不上劲,手一滑,刀口一摆,锋刃擦着小臂皮肤落地,滋啦一条冒血的红条子。
好爽。
那一下的痛感与爽感杂糅在一起,感觉像是康妙祎在掐着他脖子舌吻他。
然后他脑子有病划了第二道。
他们聚会除了胡侃胡吃,也没别的新鲜花样,这室内有攀岩墙、打碟机,连电竞整机都是上万的配置。
只不过套餐不咋好吃,几人点了附近几家餐厅的外送。
房煦可着贵的下单,鹅肝、黄油蟹、牛肋条等等摆一桌,周持昇非得说嘴里没味,要吃“天天烧烤”。
烧烤店送来的牛羊肉一尝就知是劣等,吃起来没有纹理,毫无拉扯感,跟肉泥捏成的肉糕似的,并无肉气。虽然下料不健康,但吃起来格外香,一群少爷起初娇气不肯尝,最后吃完说还要。
周持昇拿盘烤串,放蒋昱存手边,后者打游戏入了迷,抬眼说没胃口。
嗯,就着玩偶吃就有胃口。
他见过他之前吃饭,盘子边放个bjd小人陪着用餐。
幼稚。
周持昇看几眼电脑屏幕里的枪林弹雨,冷不丁来一句:“你还喜欢她?”
周围唱歌的唱歌,吹牛的吹牛,声音嘈杂,蒋昱存一开始还没听清,反应过来后,“嗯”一声,也没抬眼,“那你呢。”
给周持昇搞得这个汗流浃背。
他愣了两秒:“瞿显杨说的?”
“我是瞎么,用他说?”
“不喜欢了,我才跟她讲
ᶜʰᵘⁿʳⁱ
过几句话?到不了念念不忘的程度。”过一会,周持昇忍不住又问,“不是,我真表现这么明显?怎么看出来的。”
“眼神。”
“什么眼神?”
蒋昱存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爱而不得的眼神啊。”
不敢跟她对视,偷摸找空隙看她,一旦粘上了,那眼神就跟嚼过的泡泡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切。三天两头回国也是为了她吧。人家搭理你不?”
“要你管。”他一副混不在意的表情。
陈临颢钻过来问他俩在聊什么。
“聊他前女友。”
陈临颢偏头看蒋昱存:“就你这个笑,啥意思,谁提到前女友笑成这样。”
蒋昱存:“应该笑成什么样?”
“应该呜呜呜……”
“滚蛋。”
四月份昼渐长,快六点了,天才将将暗下去。
窗台上的盆里有六颗花柱,三朵开了花,其中一捧到了全盛状态,叠加一层一层的鸭黄色花瓣。
康妙祎坐桌边,沉浸式画摄影脚本,简笔画勾勒火柴人姿势。
面前的笔记本在播放电影,她最近沉迷于扒电影学摄影视角和构图,随手挑了部文艺片,放到一半,才忽然记起来,这是高三那年在蒋昱存的影音室里看到的那部。
当初同他第一次观影,她没看几分钟就被相册吸引了去,还记得,电影画面的暂停帧是两个人在捡古董花瓶的碎片。
她暂停截了张图。
手机亮屏,弹来一则通话。
一般情况下,康妙祎接到陌生电话,一律打为诈骗。
但同样的号码来电第二次,她摁了接听,静静等对面先开口。
“你好,我是蒋昱存朋友……”房煦叠加了四五个烂俗借口,终于劝服她下楼。
康妙祎的通讯录里没有房煦的名字。更没有蒋昱存,也没有金鱼草,为了防止自己做出联系前任的蠢事,康妙祎去年就索性把他的联系方式统统删掉。
她疑惑房煦如何搞来自己的号码。不多时就想通了,大学生毫无隐私可言哪,谁班群里没泄露过电话号。
房煦那堆辩白里还追加了一句话,说她当初把蒋昱存甩了,给人搞出心病了。
康妙祎原本闲来无事,挺乐意来个举手之劳。他这段话却让她不乐意了。
什么叫她给人搞成心理疾病?感情本就你情我愿,不愿意了就分手,本就理所当然。她自认为没讲过什么难听的话,露水情缘也不算重创他。什么叫……
康妙祎不服气地下了楼,站在嘻嘻坏笑的刺槐树下,等了不到三分钟,眼见一辆白跑车蛤蟆似的游来。
时间卡得刚刚好。
蒋昱存被房煦扶下车,步履不太稳健。
俩男生走到花坛边,蒋昱存落后几步,双手抄进冲锋衣外套的兜里,站定在房煦身后。耳朵泛红,脸颊也是,看样子真喝醉了,微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们这招真的很土。”康妙祎出门了才想起忘穿外套,身上只一件通勤款的修身白衬衫,抱臂朝对面望着,语气寡淡。
“你不也上当了嘛。”房煦笑了下,见好就收,立马轻轻嗓子,收敛神色,正经道,“抱歉,我没别的意思,麻烦你走这一趟。他是真喝醉了,不过可以走路,哦,还有,他平常不怎么喝酒,偶尔会喝点小啤酒而已,酒品特好……就稍稍扶着他的手送上去就行,开门把人扔玄关,能帮忙开个空调盖床被子就更好了……拜托了,多谢!对不住。”
康妙祎在风中沉默几秒:“知道了。”
房煦离开。
二人在夜晚的凉空气中相对,僵持半晌,康妙祎终于走到蒋昱存跟前:“能走么。”
“嗯。”
刷了卡,电梯上升,停在三楼,门开,声控灯刷地点亮。
他俩停在302门口,蒋昱存还没来得及摁密码,身形一晃,将要晕倒的模样,康妙祎只好反应飞快地扶住他。
她被撞得微微一撤步,耳垂上的珍珠坠子绕圈圈,发出极轻细的响动。
下一瞬,接骨木果酒的香气浓郁地散入她。
“蒋昱存,你是不是装醉。”
“嗯。”音调含糊,带着重重鼻音。
她叹口气:“密码。”
“05120117。”
康妙祎抬起的右手顿了两秒。
“滴滴”拉开门。
啪嗒摁下玄关顶灯的开关,反脚一勾,房门合上,她费力承担他倾斜来的重量,垂头还能留意到墙脚的一痕污渍。
白皮上有一只蜘蛛尸体的黑色拓印。
一种整洁被染指的乱序感,看着让人心口莫名发紧。
康妙祎还没无情到把人扔玄关,送进卧室又显得太有情,那就扔沙发好了。
灯光从门口涌过来,她明明看清了脚下的地板,却莫名其妙绊倒。
被勾着腰、攥紧手腕,倒在蒋昱存身上。
他仰面,倚着沙发靠背,盯她的脸。好似思想挣扎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忽然凑近,目的明确地吻上来。偏偏下颌,侧着的角度,鼻尖抵擦她面中的皮肤,紊乱的热息源源不断。
康秒祎刹那间的呼吸都停顿,腾出来的一只手摸到他胸前用力推抵,换来他更紧密的压近,坚实饱满的胸肌硌手,她转而扯着他的领口胡乱拉拽,冲锋衣的料子窸窣作响。
他偏偏下颌,抵着她追吻,亲得她耳坠子一直在晃。
蒋昱存忽而抬手,手掌从她的手臂摸到后颈稳稳扣住,不许她躲。
眼睫像昆虫羽翼,不停眨啊眨,他吻得动情,对她的推抵不为所动,一副特别纵容的状态堪堪受着。
两片唇瓣碾着她的吮含,抿住下唇又松开,再将漂亮的唇珠含着蹭弄,紧密贴合。渐渐地,红润的舌尖探出一点,勾着她的唇缝滑舔。
“张嘴。”声音低低的,但足够清醒,看来的确没醉。
康妙祎心口一把火越烧越旺,因被强吻被耍弄感到恼羞成怒。
分开两年多,上来就亲,他俩很熟吗?
蒋昱存没耐心等待,抬手捧着她下巴,用手指捏住两颊,稍稍施力,终于叫她唇齿微张。
舌尖顺着探入,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呼吸放重,转着角度在口里慢搅,轻轻擦过上颚。
他喝过的酒里的莓果素和花香的气韵,经由摩擦生热,发散出来。
蒋昱存半闭着眼,睫毛微颤。心口像被泼了一瓢果酒,气泡咕嘟咕嘟上泛,熏得他口干舌燥。
康妙祎在窒息前咬他一口,侧头躲开脸,气急之下拣了句没什么杀伤力的狠话:“蒋昱存,别逼我扇你。”
他垂眸不说话,只强硬地继续索吻,如愿以偿被她扇上一巴掌。
十足清脆。
他受力偏过头,拧了下眉,缓慢吞咽一口,气极反笑。
康妙祎趁此挣脱起身,退开几步,感到怨怼横生,不止为他的冒犯,还为不可名状的心虚与可惜
“你待国外就学成这样?……”手感不错,她挺想再抽上一掌,又觉得这样有些过头,“两年多了,你处理关系居然越来越幼稚?”
“咱俩谁幼稚?”他脾气上来,很快压下去,扯到风马牛不及的话题上,淡声问她,“你有了解过我么。”
“我为什么要了解你。”
椿ྉ日ྉ
蒋昱存张张嘴,活动了一下颞颌关节。
无语。
他一听康妙祎讲话就来气是什么情况?
康妙祎突然意识到脱口而出的上一句话斗气成分太重,她垂眼不看他,“就是很幼稚,很没意思。”
“你觉得哪样有意思,跟学长约会有意思是吗。”
康妙祎不答,利落转身就走,很有素质地没重重砸门。
操操操!他气得不轻。
酒劲上头,也许是亲她上头,蒋昱存倒在沙发,胸口堵得慌,心脏是一颗未熟青春痘,肿痛发痒。好想把她捉回来摁在沙发上继续。
男儿有泪就轻弹
按理说,他昨晚刚亲完人家,今早就拍拍屁股走人,十分混蛋。
但回国好几天,学业已欠太多,继续旷下去学位证还要不要了。
蒋昱存赶到机场时,康妙祎才醒。
七点多,手机亮屏一条新消息。
蒋昱存发来的好友申请,附言:昨晚对不起。等你有空我们聊聊?
申请没被通过,她把手机丢一边,走到厨房做早餐。
缪茵最近报雅思班,学上了机构里外教的口癖,口头禅新增“blimey”,爱搭配译制腔讲话。
“小猫咪,喵喵喵,快来,快来快来,不来把你吃了。樱子!樱子来呀……”缪茵给猫倒完早餐,蹲一旁打扰它吃饭。
康妙祎煮了两人份的西红柿香菇面,催她早课快要迟到。
吃完,缪茵洗了碗,站玄关等康妙祎在保温杯里泡茶。
她进了大学,喝咖啡少了,猛然来一杯,出现咖啡因不耐受的症状,心慌,心跳快,头晕。康妙祎忽然想到,钟黎几乎每天都要经历这样的心悸症状,有点悲从中来。
“妙祎,广场那边新开一家猫咖你知道吗,他们找我打广告,免费去拍照打卡,送小礼物。找到你没?”
“没。你要去?”
“我才不去。从不去猫咖,这跟动物表演有啥区别,大部分猫咖都在赚黑心钱。巴掌大点地方,群居那么多猫咪,就说一点,猫成天吃冻干零食,身体能健康吗。”
“同意。”
缪茵买了把超大的木柄伞,伞下躲三个人都不挤,就是有些重,需要两个人一起掌握。
“学校想咋样,心理测评两百多道题,本来心理好好的,写这么多题马上发病。”缪茵左手握伞柄,右手握着手机做题,“更让我发病的你知道是啥吗,我妈催我相亲。”
康妙祎偏头看她递过来的聊天记录
缪茵:这谁,几岁,身矮多少?
麻麻:什么?
缪茵:矮成这样我牵出去当拐杖吗……
麻麻:算了别讲了!你讲话难听、我不听了。
她都还没说完呢,他那里有不矮的可能吗,总不能狗尾巴草上挂茄子吧。
康妙祎笑说:“其实比起他说话的社达男味,身高已经不值一提。”
缪茵:“学历和皮相很值得一提了。”
康妙祎:“拉倒吧。”
“拉倒吧。”
下午课后,缪茵约她去野餐,顺便围观草坪音乐会,四人组合的乐队,歌单从流行曲唱到一些小语种慢摇。
康妙祎无感,只是跟去凑热闹。
野外烧烤到场的还有缪茵的几个朋友,全是本地小有名气的网红。
一罐“劲爽”下喉,缪茵就微醺了,有个男生认出她,跟过来要她联系方式。
缪茵话不着调:“谁跟你长得像?你几几年的。”
“零四。”
“我03,我这张脸比你先长出来的好吗,要说像也是你像我。”
“对不起,我长得跟你有点像。”
“没关系,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
“多谢。”
“不客气。”
康妙祎围观全程,看俩人加上微信后,着急拉缪茵回家。纳闷最近怎么老是给酒鬼善后。
打车回到恒璟公寓,外面一群阿姨在跳广场舞,她们现在放的歌还没有网红化。康妙祎和缪茵偶尔下课回来会赶上热乎的,顺势加入广场舞队,有时跟得上阿姨们的招式,有时候自创舞蹈动作,竟都能配合音乐卡上点。
日子又回到安稳幸福的流逝状态,倒不是说蒋昱存带给她灾难,他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湖面,总会荡出几丝涟漪,她不太确定这些涟漪的属性。
月底,班上调课,连放两天假,康妙祎打车去了影视基地探望钟黎。
钟黎拍的是小制作古装戏,演了个反派女二,组里条件一般。
那天恰好赶上一场夜戏,古代的木楼檐下挂了火红的灯笼,将整个石板街都映照得红彤彤,喜庆美丽。
夜里温度低,康妙祎给迷人反派带去了几十片暖宝宝和充电式暖手袋。
钟黎的状态不好不差,她伪装得太正常,康妙祎也不太能完全察觉她的情绪,也没法追问。她不是专业人士,纵使竭力了解专业症候,知道钟黎其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咬牙在装,但康妙祎无法做出更有效更有爱的指引。每个人的境况不同,每个人有自己的决策,也该有自己的觉悟。康妙祎只能给出安慰和建议,不能替她决定她的人生该怎么走。
幸而钟黎有主动寻解的想法,说自己状态很好,只不过睡觉时总是不自觉咬紧牙齿磨牙,总梦见牙齿脱落,口腔里全是脱落的齿粒,间或感觉有虫子和灰尘在皮肤上爬……但她干这一行又无法保证饮食规律。
打车回浮光前,康妙祎仍旧叮嘱她少熬夜:“肝郁气滞一定要早上早点吃饭,不要熬夜,不能为了减体重不吃早饭,宁愿多运动一会儿,也不能不吃。”
“知道了,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拜拜,晚上早点睡。”
中午刚回到公寓就接了新单,康妙祎赶去拍摄地才得知是户外拍女装的。
搞摄影极大地锻炼了她的耐心:“这样,你往前跑,慢跑,稍微带点弹跳性……转圈圈,哎对,转一圈顿一下,换个方向,好,美照诞生。”
拍完有个女老板找到康妙祎,问她愿不愿意明天给自己店里上新的服装当穿版模特。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一行。
老板人看着靠谱,网上搜一搜的确靠谱,况且开出的酬金丰厚,康妙祎没忍心拒绝。
蒋昱存消失了半个月,五月初又出现,他还真是能折腾,在宽阔的太平洋上飞过来,飞过去。再飞过来。
这回他的时间无比充足,五月初开始放暑假,放到九月初,差不多117天。长假第三天,早早候在302门口堵人。
周一,早六点四十,缪茵还在补觉,康妙祎打算外出吃早餐,出门转身就看见对面墙边的某人。
“聊聊。”他抬步走近,自发跟过去摁电梯下行键,“上次的事,对不起。”
康妙祎“哦”一声。
他撇头瞧她侧脸,看见她耳垂上嵌一颗亮亮的黑珍珠耳钉。
蒋昱存垂头无话,跟着她进了电梯。
康妙祎出小区,拐进东广场的步行街,蒋昱存一声不吭跟她身后。
她转身,面色如常,正经看他。
蒋昱存也停步,面不改色:“我话没说完。”
“不想听。”
“行,边吃边听,吃什么。”
她没答,径直进了商场六楼一家私厨早餐店,在前台点完餐,身后一道高大的影身附来。
他自来熟朝前台补充:“一起,包间。”
康妙祎只点了份豆浆配酱香牛腩汤粉,蒋昱存给加了几道,虾卷、榴莲酥、
椿ྉ日ྉ
腊味糯米饭、单面煎蛋、盐焗排骨粥……
他接过纸单,两指捏着亮给她看一眼,偏偏额示意她“走呗”。
服务员将二人领去“花朝”门牌前,推门是白墙木地板,黄木柜上摆有颜色特异的假盆栽。很有格调的小清新风格。
蒋昱存捏着调料瓶,在软融融的煎蛋上洒黑胡椒,脑子里组织了好久的话正准备演绎出口,康妙祎的电话铃响了,开头一句“师哥”听得他太阳穴血管几欲抽跳。
康妙祎前脚挂电话没多久,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梁澈抱个办公小纸箱进来,蒋昱存抬头瞥一眼,还以为是什么珍贵绝密的好东西非得现在送到她手上,个破箱子破书,不能走快递吗,实在不济给人送去公寓也省得她费力。
“早。”梁澈跟康妙祎打招呼,冲她旁边的男人点下头。
蒋昱存用勺子搅搅碗里的排骨粥,眼见着面前二人如火如荼聊起来了。
康妙祎出于礼貌问梁澈吃早饭没,要不……
这个人一点都不“折煞”,大方坐下,看向蒋昱存:“不介意吧?”
“怎么会。”蒋昱存抬手把餐单推他面前。
梁澈只点了盘牛腩汤面。
“你来这边谈项目?这么早。”康妙祎随口一问。
“没,今儿休假,找朋友办点事。碰巧在广场看见你了。”
梁澈碰巧看见她的地方是公寓门口,一大早来找她,看见她跟那人走一起,顺脚就跟踪上了。还隐隐有些期待被她发现,可康妙祎根本不记得他的车长什么样,停她身边她都没留意。
服务员端来他的牛腩面,梁澈问有没有咖啡或精酿。
“不好意思先生,本店不售咖啡,有啤酒和香槟。”
梁澈要来一瓶白中白,两个高脚杯里各倒一点,其中一只放转盘上,转至蒋昱存眼前。梁澈偏了下头,示意对方请自便。
大早上的喝酒?
康妙祎只瞧一眼,懒得多嘴。
桌上的手机又进电话,垂眼看,孔淮真打来的语音。
聊天软件是免打扰状态,铃声没响,这会儿她装作没看见,不太想接,大概猜到对面想干嘛,她准备装忙,有心情了再回个迟到的消息。
蒋昱存就坐她身侧的太师椅上。
“电话。”他下意识瞟一眼,顿了下,立刻非礼勿视移走眼神,“接呗。”
康妙祎没管。
语音断线,换成一通电话打进来,手机嗡嗡振动。
“怎么着,我帮你接?”
“我接不接跟你有关系吗。”
“有。”
蒋昱存在心底呛她,前任怎么不算关系。至少有亲过嘴的关系。
康妙祎抬手点了接听。
对面直白挑明来意:“康妙祎,我在你学校门口,可以见一面吗?”
十五分钟后,三男一女坐包厢里,八眼相望。
康妙祎一不做二不休组了个团圆局。恨不能让他们一个一个来,有什么话赶紧每人十分钟讲完。
聚一起他们又没话了,挨个讲些没头没尾的屁话。
把香槟当逗号用,吐几串音节,摸起杯子抿一小口。
两个男大学生根本不是梁澈的对手。
蒋昱存很鸡贼,每一口只沾沾唇。
孔淮真一大清早的就喝醉了。
梁澈体贴道:“他住哪个酒店?我送送?”
“不知道。”康妙祎闭闭眼,偏头用未开袋的厚湿巾方块戳戳孔淮真的手背,“孔淮真,你住哪?”
他垂着头,一副贤良学生的好脾气模样,“不知道,你先走吧,我,等等。”
康妙祎看一眼蒋昱存。
后者接收她的眼神,显出不情愿的大度:“去我那。”
梁澈叫来代驾,不放心地打道回府了。
康妙祎抱着纸箱,十步一回头,两个挺拔男生跟后边慢慢挪步子,到了公寓电梯口,蒋昱存拂开肩上的手臂,一把给人拍墙上。
康妙祎微微蹙一下眉,抬手要扶孔淮真一把,被蒋昱存侧身挡住:
“走你的。他没醉,顶多算头晕。”
“我没醉。”孔淮真低低补充,感觉下一秒就会晕倒。
进了302房门,蒋昱存攥扶着孔淮真的上臂,把人带去沙发。
这个孔淮真喝醉了也不说话,就一个劲要找康妙祎,念她名字,也不说别的,只是脸和眼睛带红,深情款款的,盯着她看。
“我要上课,先走了,有事下午再说。”康妙祎垂眼给他递去蒋昱存递给她的一瓶水。
“好。”孔淮真顺势躺倒,闭眼睡着了。
“不用开个空调么,或者盖个毯子,人着凉了怎么办。”康妙祎回头问,房间主人靠在柜台边盯她很久了。
“你不是急着上课?”蒋昱存抬手把空调温度调至30。
“嗯。走了。”
经过他身边,闻到跟孔淮真身上一样的香水味。
蒋昱存不玩香,喷香水的时候也不多,过生日朋友送他的那一堆香水盒子放了好几年没怎么动,其中几瓶柑橘调的喷在白色衣服上还会留有痕迹,他也就懒得搞。
待在曼哈顿的第二年,一时兴起点线香陶冶一下失恋的心灵。
起初,别人抽烟他抽香。还净买些珍惜货,那种海南沉香点一支,不出一小时,几百几千就烧没了。不过确有缓神效果。有朋友跑他公寓玩,一副吊儿郎当的鬼火少年样,却是个信教者,见蒋昱存大晚上点竖香吓得一哆嗦:“大哥,半夜燃香招鬼啊!”
“西洋鬼也招?”蒋昱存并非不信邪,自此不点竖香,换成盘香和香球。但抽香作用实在有限,于是他开始抽烟。
一回忆起那时候,就连着想起被康妙祎甩的滋味。
思绪飘远了点,被她去而复回的摁门拎声打断。
门未合紧,她推门而入,被门边的人吓一跳。
“蒋昱存?你蹲这儿干嘛。”
“头晕。”
“你也醉了?”
“嗯。”
“我忘记拿我的纸箱。”康妙祎端着办公箱,临走时又转身,将箱子放在玄关柜台,返回,停在他面前,问他要不要去房间休息,或者喝杯温水。
蒋昱存靠着身后的柜门,散漫蹲着,垂头不语。
康妙祎好奇,也蹲下,偏头去看他。
看到湿红的下眼睑。
他哭了。
他居然哭了,康妙祎懵了。
她拔丝糖一样迟缓、粘黏又顺滑的站起身。
第一反应竟然是生出一种奇异的幸灾乐祸感,接着涌上一阵关切和心虚。
“康妙祎。”他深提一口气,起身后高她一大截,却垂着眼不看她,讲出来的话也是斤斤计较的小气记仇样,“真心喜欢一个人对你来说是多可耻的事情吗。凭什么啊?想分就分,把我搞成这个样子你抽身就走了?……”
他抬抬眼皮,一步缓一步地挨近,逼退她,目光热烈,湿润望穿她:“我问你凭什么。”
嗓音染上一点难以辨明的哭腔,手臂控制不住发酸发胀,极轻微地颤抖。
他突然冒出这一大串剑走偏锋的话,令康妙祎发了会儿怔。
“我没觉得我错了。”
其实她原想说“走不出来是你的问题”。话到嘴边忍住了,保不齐他真的因她患上了某些郁结病症。
康妙祎抬头观赏几秒他的脸,因流泪而帅上加帅。她主动凑上前,抬手摸上他腰背,轻轻抱了一下,右掌轻巧拍两拍。
“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看病。祝你早日康复。”牺
椿ྉ日ྉ
牲小小色相以作安慰,倒像在钓他。
蒋昱存无动于衷地僵在原地,任她转身开门离开。
她的灰色短款外套是海军领,呢子面料,被她揽抱的时候能感到衣料柔软。
并且伴有柔软的椰奶晚香玉的香水味。
许久,蒋昱存拍上房门,抬手抽了张纸巾擦擦脸上的情绪。
男儿有泪就轻弹。他的情绪并非作假,只不过六分被他演成八分。
这算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什么脸皮,底线早被抛之美利坚。上次喝了几杯果酒就演得炉火纯青,这次不还是手拿把掐。
客厅躺的那人是真醉了还是装的,他也不在意。蒋昱存保持待客礼仪,给孔淮真铺去一张毯子、接杯水,垃圾桶放他脑袋边随时方便他反胃,自个儿回了卧室。
他把自己晾在半明半昧的房间,此刻指间夹一根袅袅香烟会比较应景,可是他已决心要戒烟,康妙祎应该不会喜欢烟味。他自己也不喜欢,高中时期仅有的一次是为了耍酷尝鲜,后来是为了用烟雾熏烫心肺代偿痛感。现在都不必要了。
康妙祎心有余悸地摸进学校教室,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
缪茵拿书本给她占了座位,手上噼里啪啦在敲作业:“一个bug排了大半天。努力了,真的,我真要在闲鱼上花钱找人弄了……”
康妙祎听她讲话有些心不在焉,情绪被蒋昱存影响到,胸口莫名发堵。
记忆药水
孔淮真早起离开302,给康妙祎留了则简短的信息,并未讲多余的话。
蒋昱存十点多从广场的早餐店吃完饭回来,在一楼电梯口碰着康妙祎。
她急匆匆往外跑,看到他了不打招呼也不带停顿。
蒋昱存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我回家一趟。”她着急挣脱手臂。
“送你。”他摸出车钥匙,步调一转跟上。
康妙祎没拒绝。
南城的邻居阿姨给她打电话说影涓摔伤了腰。康妙祎给妈妈拨去电话,对面直道没事。她不放心,翘了下午的课也要回去一趟。
蒋昱存的车就停在路边的划线内。
他驾轻就熟地发动那辆宾利,把身上的休闲包朝后座一丢。
装饰链掸在坐垫,一声脆响。
康妙祎撇头瞧一眼,包上那串果核链子很眼熟,像是自己当初搬离春杉居时遗留在桌屉里的那串。
车程俩小时,康妙祎花一小时打瞌睡,另半个小时一边听车载音乐一边打瞌睡。
车上的歌与她歌单里的高度重合,从爱尔兰乐队到复古怀旧的经典曲目,换到吟唱肃穆的英文曲,她记性太好了,立刻就能在脑子里比对出这首歌出现过的场合高三那年的天文台,那时她的手腕上有“lost wood”香水味。
她与很多人,包括蒋昱存在内的人,一起经历很多过程。这种过程好像打吊瓶,一点一滴的时间掺着事件,输入她的血管,不知不觉,她已被输送进来的物质改变,药水起效才后知后觉。
蒋昱存瞥眼见她醒了,两手松扶着方向盘下沿,见缝插针跟她搭话,问她有没有对什么东西执着。
“不会,任何东西都有替代品。”
“感情呢?”
康妙祎想了想:“再不济,平替也能接受。”
“你不能接受。”他嘴角噙了点笑,望着前路,语气平淡,“整个高中,你只和钟黎虞兰做朋友,说明某些感情有不可替代性。那我呢,你有找到平替吗。”
“你这话怎么听都挺傲慢。”
“物化自己算什么傲慢。”他抽空瞧她一眼,“所以有吗。”
“那得看多平了。”
“那个梁什么来着”他假装记不住人家名字。
康妙祎缓缓道:“他哪里平了,蛮贵的。”
“……嗤。”
车子转出高速路,循着岔道驶入小镇。
南城此刻正是东风软、春花乱的好时节。
辣椒开始长花儿了,影涓坐在竹凳上把花枝以下的侧枝废叶都剪掉,看见康妙祎回来亮出个笑脸,过不久又因她及时赶客,说她良心缩水了,人家小蒋大老远开车送到这里,屁股没坐热给他轰走了算什么。
影涓起身说:“明儿再走吧,这里房间多着呢。”
明早他也没走。
蒋昱存七点不到就起床了,站在客房的窗边看风景。看见院子左边的厨房外摆了把躺椅,康妙祎靠在躺椅上放空,身上一件黑色针织衫,扣子是绿色爱心,扣眼串了条白底波点小丝巾。
她从前有傲气,还带着一点点丧气。现在再见,蒋昱存瞧着她多了种的氧气感。
康妙祎中断发呆,抬指回复消息。
缪茵问她:妙妙去哪爽了?刚才点名点到你了,我坐第一排,没敢帮你答。
康妙祎深感倒霉:不逃课风平浪静,逃这一次就被点,几个意思。
她收起手机起身,找来洒水壶浇花,墙脚边站了一排六盆草和花,康影涓年初经常用钟黎喝药留下的药渣沃土,当下植株拔苗飞快,有一盆补过头了差点烧苗。
浇水壶是大象的形状,康妙祎买来的,她最近两年总给康影涓打钱,但影涓会存着不用,妙祎只好网购现成的东西给她,从家电、油盐酱醋茶叶到各种形制的锅碗瓢盆、蔬菜种子和花种。
康妙祎在除服饰以外的审美上是极繁主义。康影涓却是个崇尚简化的人,什么都可以扔掉,想必内心十分强大。
影涓一小把年纪了还有多动症,腰伤无伤大雅,此刻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看来看去,变出一把剪刀,摸到菜园侍弄她养的瓜和叶。
康妙祎跟过去,蹲一旁看影涓剪西红柿苗多余的藤枝。
后者全神贯注的表情神似天真的鸟雀。
旁观人蓦然开口:“你好可爱啊影涓。”
“没大没小。”
康妙祎忽而想到,爱原来是发自内心觉得一个人行迹可爱。
她蹲了几分钟,头顶覆来一小片阴影,蒋昱存悠哉散步到此,脚后跟了只毛绒绒的小黄鸡。
影涓新养的宠物,喜欢跟随院子里的人。
蒋昱存瞧了瞧眼前的菜田,迫不及待地上道。
略显礼貌地跟长辈打完招呼,薅走康妙祎手中的锄头,自发帮忙铲草。他这种没干过什么活的少爷,握一会儿农具,手掌就发肿生茧了。
影涓说:“你俩慢慢玩,我去研究早餐。”
俩人同时回话:“我也去。”
康影涓把日子过得讲究,早餐变着花样来,今早学做红豆玫瑰卷,演变成她站旁边指导,剩下两人动手。
蒋昱存将红豆煮干,加点黄油一并捣成软烂的红豆泥,把影涓晒干的玫瑰花瓣用热水泡发,放进面团里搅匀发酵。
面团擀开,涂上红豆泥,卷紧,切段,发酵后放进蒸笼。
做完这些,起锅烧油炸面酥。康妙祎用起子开了瓶啤酒往面粉里倒,两个人一同动手还动嘴,话头一来一回,越来越夹枪带棒,不知怎么,像要吵架。
“哦……你以为你给我递的那杯山崎就很好喝吗。”
“不好喝你喝完了?”
“不好喝,我喜欢喝雪花。”
“……”
话未完,听见巷里邻居吵架:“又在喝你那个马尿。不喝会死吗?我问你会不会死!”
俩人默默噤声。
午后,蒋昱存仍没说要告辞。
他被影涓领着穿街走巷看风景。蒋昱存回来了,影涓还在外边闲逛。
他穿个灰色卫衣
椿ྉ日ྉ
,连衣帽的帽沿串的坠子垂在胸前,一直晃。右手提两听雪花啤酒,进院子时,康妙祎正坐在衰败的柿子树下画画。
蒋昱存先拐去厨房,出来后手里的两罐啤酒水淋淋的。
他单手拉开易拉罐拉环,将开了封的罐子递给她,且本着洁癖一同递去一根吸管。
康妙祎抬下巴看过去,接过湿凉的啤酒罐,看着他在对面石凳坐下。
他垂眸瞧一眼石桌上的玻璃杯,轻飘飘开口:“不喝咖啡了?”
“嗯,养生。”
喝超浓茶养哪门子生。
蒋昱存不懂,那杯里起码三分一都是泡胀的茶叶,只有三分之二的水。
她两指夹着画笔,捏着罐子喝一口,顺手倒了几滴在颜料方块上,用啤酒搅颜料。
啤酒泡泡掺在颜料里发出清凉的喟叹。
蒋昱存平淡瞧着,提醒她,“会发霉。”
“练手,反正也不会存多久。”
她垂眸认真画菜田,他坐她对面用ipad静音看电影。
两个人隔着圆桌有一搭没一搭的抛话。
“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康妙祎反问:“这专业不好吗?”
他又把问题抛掷回去:“好吗?”
她沉默几秒,才道,“误打误撞,歪打正着。”
“包括感情?”
哪壶不开提哪壶。
康妙祎抬眼看他。
蒋昱存回视:“不明白?那我讲清楚点,当初咱俩谈,你也是误打误撞,歪打正着?”
命运不厌其烦,她逃避过的问题总会再一次出现。康妙祎不愿承认,但自己当初确有那么一点点逃避感情的嫌疑。
不过她往哪逃他就追到哪,又一次变成这样。
她说:“我不想轻易踏出舒适圈,上一次踏出圈子是家里破产。我这人其实特别吹毛求疵……对我来说进入任何一段关系都要谨慎,特别是性缘关系,接纳一段关系不是高中扮家家酒那样……”
他及时揪住重点:“所以你觉着咱俩高中谈的那段是过家家?”
“是也不是,我对你的好感是真的。但……算了。”
蒋昱存也不逼她,她看着行事果决,在下决策之前要反复斟酌到她以为的完善状态。
夜晚来得很快,明早就要回浮光。影涓外出消食,赶在下雨之前回家了。
一楼灯光昏黄。
康妙祎倚上二楼卧室的窗台,窗外无边丝雨细如愁。
她长久领略窗外的月光,月亮被乌云遮盖前又大又坚硬,像颗朦胧的灯泡挂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桌边的小机器人捣乱她思绪:“主人,快扶我起来,不然有你好看的。”
康妙祎给它摁关机了。拿起手机回复钟黎的信息:
“你真要听我的意见么?”
“钟黎,连我这种半吊子美术生都能看出来,你的面部结构是协调的,泪沟和法令纹又不严重,反而有生动的美,注射后修复最麻烦。打了一针管几个月,吸收了又要去打,与其追求面面俱到不如保留特色,瑕疵也算特色。”
钟黎回了个“好”,过不久,留言一条:其实你对他反常,一碰到他就想着较劲,恰好说明他对于你来说与众不同,有没有可能就是喜欢的一种表现方式呢。
康妙祎说或许吧。
她结识过那么多人,发觉还是跟同年龄段的人相处最舒服、最有趣。原以为,念初中时的那两个好朋友出国后,自己再也找不到知音,没想到结识虞兰和钟黎,到大学一度以为再也找不到像这样单纯的友情,有幸遇上缪茵。她总认为世界那么大,总能遇到更有趣更有爱的人,后来才发觉,这样的人凤毛麟角,人与人的关系的确具有一定的不可替代性。
走的这天早晨,影涓起得早,进厨房发现康妙祎正在学着做红豆玫瑰卷。
热气腾腾的蒸笼掀开,俩人坐在靠椅上试吃。
康影涓看着叶片上摇摇欲坠的露水,压了许久的话也摇摇欲坠:“一一,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就像,睡了一晚醒来,发现一场雨让我的玉米秆儿拔高一寸,这种心情饱满的感觉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但是一一,对不起你,我没有尽好当妈的责任……有时候刷视频,看到网上都说你们零零后会是最好的一代父母,我不觉得是这样子,网络时代养出了好多戾气,长久被影响让人不理智,再就是我们70、80这一代,好多都不是合格父母,旧思想太重……所以没有接受过健康的爱的人,没办法拿出像样的爱,好多人只会接收爱,不会爱别人。所以你说不相信婚姻,不要生小孩,我都支持你。你不用学着爱别人,爱自己就好了。虽然我还是以为结婚可以解决养老,可以有个人陪你走人生后一段路,还能享受天伦之乐,前提是那个人你得看准……我太对不起你,妙祎。”
康妙祎愣了半晌道:“没关系影涓儿,我也很爱你。”
easy boy
回程途中,陈临颢打来电话,说给蒋昱存的大礼带到了,让他赶紧接驾。
车子停在恒璟花园,刚过三点,康妙祎上楼径自朝301走,蒋昱存跟她后边,握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拽过去。
她蹙眉:“你干嘛。”
“吃饭。”他用点劲,给人拉去302房门口,“来都来了。”
门打开,室内谈话声戛然而止。
陈临颢一行人坐桌边玩扑克,听见动静,同时望向门口,愣了下,再齐刷刷招手打招呼。
康妙祎勾勾唇,点下头。
喵喵坐在扫地机器人上,看见来人,跳下顺风车,小跑过来。它被蒋昱存养得肥软又顺滑,一如从前蹭过来扒拉康妙祎的裤管。
屋里有生面孔,笑道:“欸?这猫怎么不怕生了,是不怕美女吧哈哈。”
剩下的人要么低头要么望风,没人搭他的话。
蒋昱存抬腕,虚扶着女生的肩头,推她进门,朝里头问话:“不说开饭了吗,菜呢。”
“保温柜里,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原本说等人厨子一起吃,人家都走了。”房煦专门请了个年轻名厨上门。
余下人起身收拾餐桌,一盘接一盘端来十几道菜。
蒋昱存蹲沙发边,将跳进康妙祎怀里捣蛋的猫扒开,猫爪嵌进针织衫,勾了丝,他抬眼对上她的眼神:“抱歉啊,赔你件新的?”
“好啊,链接等下发你。”
“你把我删了。这么健忘?”
康妙祎垂眼不答,他凑近了点,捏着猫爪子拨开毛线。
猫在他手上弹得哔啵哔啵跟泥鳅似的,蒋昱存压下眉,被搞烦了,“能不能乖一点啊妙妙。”
第四声,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从前很少听到他喊猫的昵称。原来喵喵一直叫妙妙吗,还是改名了?
他抱着猫起身,垂眸瞧她,声线冷淡:“怎么,‘妙’字儿是你专属啊。”
“我有说什么吗。”
“……”
陈临颢鬼头鬼脑穿进客厅找一次性杯子,一身行头打那儿一站可以开个五金店:
“吃饭了。”
别调情了。
餐厅内,房煦拎了瓶汽水,坐下问姚述:“死在屋外的老鼠扔了?”
“不然呢,留着吃?”
“吃饭呢你们聊什么老鼠啊?食欲都整没了。这公寓哪里来的老鼠?”
“楼道里跑来的吧。”
“蒋昱存的猫拿来的,不知道从哪叼的。”房煦见康妙祎似乎略微嫌弃被咬过老鼠的猫咪触碰,解释道,“我给它擦过嘴了。
椿ྉ日ྉ
不是它咬死的。”
陈临颢无语:“你们讲的什么鬼啊?那是只仿真玩具啊。别聊死老鼠了行不行,吃饭呢我靠你们真够无聊……”
吃完,一群人自发收拾,康妙祎意思几下,帮忙把餐盘端去厨房就准备告辞,蒋昱存侧身将人挡在冰箱边,手上湿漉漉正在滴洗洁精水:“等下再走?你陪猫玩会儿呗,它挺想你的。”
“有话说?”
“有。”
康妙祎蹲去阳台逗猫。
其他人见状,识相离开,房煦临走前,窜厨房问:“赖濯铭上次落这里的东西放哪了。”
蒋昱存抽了张面巾慢条斯理擦手,“玄关柜子二层,塑料袋里。不就一个烟盒,里边藏金子了?”
“钥匙扣。他前女友送的。”
元慈迎送的一条粉色仿真鱼,房煦说这是不是代表人家把赖濯铭当鱼养呢?都这样了还追个什么劲?
“人性本贱懂不懂,对面不爱他,他就觉着更有意思,更想得到。”
“有毛病。”房煦看他一眼,“说的你自己吧?怎么着,今晚这架势你要继续贴上去?”
“关你屁事儿。我哪里贴了?”
房煦说:“贴得不能再贴,比我奶家的苍蝇贴还贴。”
“赶紧滚。”
蒋昱存丢掉擦手巾,迈进客厅,在房煦的关门声中摸出个创口贴,贴在手侧不知何时何处刮出的口子上。
让他想起上个月在留学公寓做饭时被马蜂蛰的那一口,晚上半梦半醒间都会发痒肿痛,就像一些回忆,一想起来就让他又痒又痛。
外面天暗下去,路灯亮了。
他走到阳台,找到康妙祎,她坐着边顺猫毛边在手机上做作业。
察觉到被视线附着,她抬头时发现蒋昱存正直白地盯着自己。
眼神温度过高,酝酿着晦暗热烈的某些情绪,落在她裸露的瓷白皮肤上,使她生出一种被灼烧被冒犯的错觉。
她才发觉,蒋昱存的眼神和情感一样很充沛。他是高精力高情感的人类,喜欢一个人就要付出全部真心,即使回血慢也不怕受伤。
康妙祎瞧着他走近,在自己身旁的长椅上落座,松垮垮靠着椅背,神色掩在夜色里,显得平静怠倦。
他捏得一副悠悠腔调,问她:“快大四了,有什么打算?”
康妙祎顺势也往后倚靠:“原本想好了考研,现在犹豫了。”
最近她忽然怀念高中,也不只是在藤澜念书的日子,更多是怀念十几岁出头的状态,还能享受童真,很幼稚,没有责任心,只朝着一个考学的目标冲就好。后来一下子冲过了这个目标,反而拔剑四顾心茫然了。二十出头的年纪,她周围的好多同龄人,包括她自己,没有责任心,责任心意味克制,克制就是不能立刻享受、就痛苦。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爱干什么职业,走哪一步才是利益最大化……”
阳台外有乱七八糟的各种响动,只有她讲话的声音格外悦耳,独立在万籁之外。
蒋昱存安静听她,酝酿出适当的回答:“康妙祎,直接行动。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别在脑子里演练,还没开始就给前路预设路障,出发了再说,人在路上就水来土掩。”
“你太喜欢万全之策,所有东西只会在考虑好以后去做,确保在你的控制范围内。所以你拒绝我也是这个原因。”
“没拒绝你,只是……”
“可有可无,对么。”
“不是,我习惯一个人。”
“那不还是一个意思。”
他面上镇定无虞,却还是因她那句“不是”感到松了口气。心口挂上一翼飘纱,怦然,风拂而动,以至情灵摇荡。
“最后问一句。你还喜欢我吗?”
蒋昱存偏过头盯她,心内希望这一刻能无限漫长。
他想说,康妙祎,就抓紧这一刻,只抓紧这一刻就好。
他不够彻底,拿起放下不彻底,坏都坏得不彻底,使用任何手段之前,还得思量康妙祎能不能接受,最终索性不上手段,上一盘粲然可观的真心。
她回看,接住他的目光,然后凑近了点,没有征兆地抬手扯住他胸前布料、亲住他。
蒋昱存愣了好久才想起回吻。
心内唾弃自己根本就是曼哈顿那帮同学嘴里挂着的“easy boy”,就是犯贱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康妙祎送来的吻明明还没落实,他就张嘴了。
软软的唇瓣吮贴着她的下唇,一松一抿地咬,力度渐渐加大。
左手无所适从,一点一点压在坐垫上,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从她的肩头,移向她的脖子,手掌轻轻贴着后颈,施力压向自己。
他配合着倾身贴近,稍微偏额,调转一点角度,湿热的舌尖顺势顶在唇缝,只触碰不探入。
啧啧水声在空气里弥响。
蒋昱存起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敛着睫羽,吻得眸光涣散。康妙祎稍稍后撤,在他追过来之前,才撞见他瞳眸里盛有深情款款的水光。
红皮革蝴蝶结
最近蒋昱存天天大清早站三楼阳台目送女朋友上学。
康妙祎今天穿一件淡紫薄衫,丝绸面料,下身一条棕色缎面垂地裤,打花树下经过,风吹树摇花瓣落,回头现出一张漂亮的脸。
她倒退着走两步,朝他摆摆手,回身跟上室友。
缪茵昨晚才得知隔壁住的是康妙祎前男友,震惊了一道,得知已升为现男友,又惊一道。
缪茵好奇:“你择偶标准是啥。”
“高、富、帅、我开心。”
“就没深刻点的要求?比如情绪稳定、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解决问题不是正常人的基本能力么,我每天做饭、焊电路板、接线,自己就能解决问题。”
“也是,说实话我身边大多数男的耐心不足,生活小事都解决不了。”
下午的课结束,蒋昱存开车送康妙祎去新区拍广告。
短短一月她就混成了时薪四位数的模特,私下没少练习镜头感,对着视频记定点动作,原来松弛也是可以通过重复机械的练习达到的。
她决定:“干完这一票就洗手,参加校实习,既然哪条路都不想放弃,就边走边看,腻了再换岔道。”
拍完最后一票,蒋昱存送她回家。
天气渐热,她一回房就洗了个澡,换上休闲装,天蓝色小衫配绿色阔腿裤。
刚吹干头发就被蒋昱存一通电话叫去隔壁。
她今天忙到快忘记自己的生日,朋友送来的礼物都提前到手了,差点忘了这茬。
摁了密码进门,客厅只亮了一圈灯带,吧台上堆着五六个礼物盒子和一个猫咪形状的蛋糕。
蒋昱存把自己穿得花里胡哨,站台子边专注点蜡烛。
这厮点的还是香薰蜡烛,烛台边沿坐个瓷猫,伸出爪子烤烛火,火心子柔软,燃出袅袅香气。
康妙祎走过去,上下打量他粉粉绿绿的夏威夷衬衫短袖,扫几眼看起来很美味的乳白蜡烛,要笑不笑:“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
“用不着这么……”她一时间没想到恰当的形容词。
蒋昱存抬脚勾来吧台椅,抬抬下巴示意请坐:“来呗,先许愿还是拆礼物?”
“许愿。”她坐下,闭眼祈祷,祝自己心想事成,祝妈妈身体健康,祝钟黎有触底反
春鈤
弹的运气和勇气,再祝蒋昱存平安快乐只为情趣流泪。
他等待她睁眼吹灭细烛,用清澈的声音特别正经道:“生日快乐一一,我很想你。很喜欢你。”
“多谢。”
他抬眸,煞有介事:“重说。”
康妙祎心情好,配合道:“蒋昱存,你在国外过得好吗,我挺想你。”
“不好不坏。”他拿过袋子,拆出刀叉,手上切蛋糕,嘴上问她,“想我就把我删了是么?”
她极速组织理由:“我相信山水有相逢,咱俩总会再见面。”
“你就扯吧。”
山水有个屁的相逢,要不是他强求,等到山无棱天地合,康妙祎也不见得能跑去美国逢他。
“不爱听?”
“爱。”他抬手把分装的一块蛋糕推到她面前,手背上有未擦净的水和奶油,“要不你讲点儿我更爱听的。”
康妙祎拿勺子挖了几口奶油送嘴里,闻言,仰面望他:“你爱听什么?我爱你?”
他侧身靠着吧台边沿,盯着她吃进那几朵软绵的奶油,忽然抬脚勾过她坐着的高脚椅,定定道:“太敷衍了。”
她懵了一瞬,仰头脱口而出,不算多深情的语气:“我特别爱你。”
话音未落,他俯身吻住她,将人亲到后仰,伸臂勾着细腰将她捞起身。
偏偏下颌,吮舔唇珠,空出的手扶上她后颈,推着人朝沙发走,三两步把怀里的人压入沙发。
康妙祎被深吻到呼吸困难,下意识抬掌推他。
蒋昱存撤开一点距离,唇瓣分离几秒又贴合,捉住推抵在胸前的手,压在一旁,用手掌笼着揉玩。
她做了新的素色短甲,自己给涂上了一层古绿的矿物珠光水彩,像是湖水之上快要干枯的杨柳色,静止干燥,同时混着粼粼波光似的亮面,在客厅暧昧灯带光的映照下格外扎眼,看着让人没由来地产生渴意。
康妙祎感觉到对方硬起来的东西隔着两层布料抵在她腿间。俩人的气息越来越紊乱。“啵啵”声响了好一阵,他亲到面色潮红,偏头埋在她颈间,低声问:“继续吗。”
“嗯。”康妙祎抬手环搭他的肩膀,“换地方。”
他顺意起身,抱她去卧室。
床单是暗纹黑,她躺上去愈显鲜明生动。
蒋昱存垂眼盯她眼睛,喘了几口以图平复。
瞧见康妙祎穿了一脚蹬的休闲鞋,形似芭蕾舞鞋,天蓝染色羊皮,浅口一圈红色线饰,后跟缀有简单小巧的暗红皮质蝴蝶结。
蒋昱存摸到那节紧俏的蝴蝶,屈指一勾,鞋子脱落。
他握住她的脚踝,一直摸到膝弯,弄开她的腿,流里流气跪上床面,跪在她两腿之间,垂眸解皮带。
康妙祎提醒:“你没洗澡。”
“洗了。”
“那穿这么正式是为了自荐枕席?”
“不然呢。其实自荐枕席的话我应该不穿。”
他原本还真没想到这上头来。
裤链下拉,连带着内裤边一起扯下,圈住半勃的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导弄缓解两下。他唇角含着点笑意,俯身,手撑在她身侧,耳根红透着索吻。
一直亲到她胸口、小腹、腿根。弓着腰边舔边解表带。
他从前戴的多是秀气的电子表,现在换成了机械表,表盘里镶钻。
康妙祎在急促呼吸中,偏头看一眼被他丢在床沿的腕表,江诗丹顿。
他一脸湿润的直起身,抽空瞥她一眼,搭话:“我自己的钱,没啃老。”
“你……做什么营生?”
蒋昱存笑:“炒股啊。”
中指伴随尾音一同顶没,一点一点送进勾出。
康妙祎仰面喘息,不知道跟他较什么劲,就是不叫出声。他偏要把她弄出声儿来,手腕用力。直到手心的水盛不住,擦得到处都是,康妙祎皱眉,要扯纸巾擦掉,被他扣住手压到一边:“又不脏。”
他做完手工活,单手给人拉坐起来,半睁着眼亲嘴,纯亲了半晌,突然撤开,起身下床。
康妙祎下意识蹙眉,疑惑看他。
“没套。”他扯了几张纸巾擦手,找到手机划拉屏幕。
搞一半居然摸出手机下单快送。
康妙祎红着脸懵圈:“你刚才怎么不说。”
“不想停。”
俩人继续亲了不到二十分钟,电话铃响了。
蒋昱存摸摸她脑袋,下楼拿外卖,回房后又速洗三分钟的澡,进卧室时换作一身空档浴袍。日式的黑色丝绸质地,并不薄,带有轮廓感,将他的体型衬得更高大。
袋子里装了五六个不同品类的套,他说没用过,心底也没个数,只能挨个试。
他诓她说下趟楼,软了一半:“帮个忙?”
蒋昱存抓着她的右手,一点一点撑开她的五指朝自己身下摁。那个东西被强行塞怼在她手心,发烫,像脆弱心脏一样在轻轻颤跳,前端有湿滑温热的液体,他覆拢着她的手背,贴紧,用力,幅度很小地上下带动。
他昨晚混进F大打夜球,手背留有打球摩擦的印子,偾张的青筋经由热水浸淋,鼓起明显,青色的,盘绕、延伸,显出十足的力量感。
古绿色的指甲擦过他的腹肌、人鱼线,触感软韧,还带着氤氲的水汽,白皮肤被指尖刮擦出丝丝红印子。
他耷着眼皮,挨很近,好像那种漫画里冒黑色鬼气的精怪,偏头黏腻地亲她的脸和脖颈。
康妙祎被沾上跟他一样的熟悉的牛奶润肤露的香气。
第一次按秒计,他失神之后,一副难以置信且不信邪的模样,很快重振,第二次做到后半夜,康妙祎只记得余光有捕获到他垂在胸前晃啊晃的链坠子。
晶莹剔透的晴蓝色心脏,上端连接的切断的血管细节逼真,怦然欲颤。
一别如雨
早晨,阳光穿过帘隙,外头鸟鸣脆,春花香,宇宙星辰轮转,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方天地。
蒋昱存醒得准时,在七点之前掐掉闹铃。昨晚半梦半醒间,他时不时就得揽臂捞一把身边人。
康妙祎嫌热一直挣脱开,他就不厌其烦给人扯过来抱着。
现在手臂让她枕得发麻,蒋昱存试探起身,手肘撑床,动作轻轻地,微微地。梦里练习过多次显得经验足,没有弄醒她。
他出门洗漱完,无事可做,折回卧室又脱掉衣服躺回她身边。
门没关紧,猫咪挤进来,轻巧跳上床,站在康妙祎头发旁打量了一段时间。
蒋昱存这钟洁癖人士是不能接受宠物上床的。他在春杉居的家里给猫和狗设置了专属小床,小弗到底是狗,比喵喵聪明许多,很少闯卧室往床上跳。
他坐起身,捞过猫咪摆置在床下地毯上。
没多久猫再度跳上来。来回几次,他放弃了,反正床单也得洗。
猫咪软绒绒的身躯强行滚进俩人的脑袋之间。
别挤啊。喂。
蒋昱存干躺几分钟,对猫失掉忍耐。
他索性起身,把它抱出去,关门落锁。
上床再无睡意,没征兆地压着康妙祎开始亲吮。含吻耳垂,贴着脖颈吻到锁骨,掌着胸,轻轻咬住时,康妙祎醒了,醒得不真切,迷迷糊糊被他搞得脑袋昏沉,直到他侧躺在她背后,热热的皮肤贴紧,香气浓郁丝滑的笼罩过来。他挨太近,喘息都响于头顶和耳际,下一秒顶入,康妙祎短促地哼一声,彻底醒神。
一开始蒋昱存还讲些不着调的话,后面就爽得神志不清,动作搞很猛,手上揉捏着,边亲边哼叫,压着调子念“一一”“好喜欢”之类。
做完,抱怀里深吻好久,将人抱去浴室清理。
他买的茶叶味的牙膏,用热水泡洗一次性牙刷,挤上牙膏,塞她嘴里,耐心无比服侍康妙祎刷牙洗脸。
她精力不足,眯着眼有些犯困。
蒋昱存偏偏头检查,两手撑在她身侧的洗手台上,出声提醒:“别咽下去了。”
“我又不傻。”康妙祎忽而想起小时候偏爱某个品牌的哈密瓜味牙膏,那牙膏做得特别美味,她每次都要借刷牙的契机不
ᶜʰᵘⁿʳⁱ
小心误食。
她双脚够地,转过身去吐掉白沫子,身后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她上次落这里的杏黄色洋裙,自来熟地扯掉她身上的浴袍带子,给她套头穿裙子。
康妙祎抬手,任他服务,口出狂言:“你好像我的仆人。”
“我的服务你满意吗。”
“你指哪方面?”
“哪方面不都应该说满意么?”套完衣服,他俯了俯身,凑上前给她穿珍珠耳坠子,他买的生日礼物之一。
出浴室都已经十一点。
早午饭一并解决。
蒋昱存进厨房烤章鱼小丸子,里头加虾仁、滋滋烧蜷的章鱼腿和热气腾腾的焦脆芝士。他端餐盘出门,康妙祎正巧打完几局游戏,空下来一边吃饭,一边和钟黎打电话。
钟黎去年演的第一部戏刚播出,角色热度大涨,负责人让她收拾收拾准备出院捞钱。她前不久住院的事情没瞒住康妙祎,那段时间精神头亢奋、购物欲大增,还以为好转了,原来是转双,哈哈。康妙祎听此难过忧心,钟黎说没关系躁期挺长,可以常常坚信自己无所不能,有助于提升自信心:“好久没练舞,跟没基本功的普通人差不多了,好歹能有一两星期能高效动起来。好了不说了,挨针啦,营养针,你吃饭吧,拜拜。”
过了俩月,康妙祎入职前,飞去北城跟钟黎聚了一次。
蒋昱存也跟去,回程时三人在机场差点被当作明星团给围了。
钟黎抱一抱康妙祎,俩女孩一起忍不住掉眼泪,蒋昱存安静站在一边,捏包抽纸,默默给她俩递纸巾。周遭投来的那些视线太黏腻惊扰,他莫名觉醒了保镖属性,侧过身,借着宽肩大衣挡了挡。
钟黎穿个白绸衫,外套一件绿西装,配短款牛仔裤和长到大腿的棕皮靴,往那一站像立绘,潮得立马能走秀,还欲盖弥彰戴个口罩,不是明星总不能是贼吧。
钟黎见风向不对,长话短说,给康妙祎转了笔巨款,现场监督她点收,对方死活不要。
“最近小火,赚了点零花钱,有福同享嘛。刚毕业花销很大的,你就当我借给你好不好,没有利息,也不用还。”
康妙祎准备搪塞过去:“就当存你这里,我以后穷了再来要。”
“不收算了。那你一定要收这个,这是我们家祖传的红玛瑙,可以保佑你顺风顺水,你要真出国留学还能克西洋鬼……”钟黎扯不下去了,“好吧,这是我提前买给你的节日礼物。”
“行。”康妙祎从蒋昱存的休闲包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她,“谢谢你,我也给你提前买了礼物。”
蒋昱存耐心旁观半晌,终于出声提醒,“真得走了。”
钟黎望着俩人进闸机,脑中闪过从前租房里康妙祎的声音,“钟黎,快来吃伸腿瞪眼丸。”“钟黎钟黎!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钟黎,妥协也是心灵的良药”……
其实山水还真不一定有相逢,一别如雨才是常态。
康妙祎在候机休息室里给钟黎发小作文儿:……到底信奉哪一套观念或者被哪套价值冲击,对观念已经成形的我们来说不那么重要了,构建并认可自我内心世界更重要,这个过程就像建房子,先得打好地基、巩固墙体,外来的理论修饰太杂乱,终归只是添砖加瓦的装饰作用,不能让一个人完全推翻墙体、毁坏所有、全然重建。原谅我实在讲不出最精准对症的好话,我只觉得自洽最重要。细究的话,什么都不重要,快乐最重要。钟黎,如果你不开心,一定要暗示我,直接来找我就最好啦。
蒋昱存搁一旁问她:“康妙祎,你什么时候给我发发小作文。”
“顺手的事。”
他低头轻笑,想起之前偶尔跑去费城找他妈,富春见他情伤深重、怨念日隆,也口头给他传授小作文:……小蒋,不是这样,爱不是占有,爱是力量。
暑期,康妙祎和缪茵几乎同时搬离恒璟花园,缪茵回家报了机构备考。康妙祎通过三面,接了跃金市一家外企的offer,解决好租房后去了趟春杉居,浮光大道新栽了观赏植株,观景道拓宽,住宅区的门卫竟然还记得她。
她按照当初的承诺书所写,将学费还给蒋成,对方意料之中不收,康妙祎也就不再坚持。
出门,小弗依依不舍追她到黑色大门旁,蒋叔叔也送她到门口,让司机捎她回公司。
蒋家别墅围墙上的绿藤被撤掉了,墙脚种一排栀子,清淡的香,回忆也像香气一样无孔不入。
康妙祎在跃金的新工作很忙,转正后得时常出差,加班常有,普遍焦虑也不落,但渐渐生发踏实感,大部分时间投入擅长的工作,以此赚生活费和社会经验,小部分时间发展各种兴趣爱好。日子静水流深一般平稳幸福的流走。
蒋昱存的假期早结束,又开始了太平洋面飞来飞去的生活。这次回来把小弗暂接到康妙祎住的房子,到了新家,狗子兴奋不已,窜来窜去像猴子。
蒋昱存制住它:“地板漏电是么,别跳了。”
康妙祎怀疑:“它是不是有点甲亢?”
“没,它就这样。疯子。定期体检的,不咬人。”
她给它倒碗狗粮,跟狗斗智斗勇十分有意思:
“小弗不吃狗粮没事吗?”
“跟你装呢。看你会不会给肉,别理它,待会儿饿了就知道吃了。”
“那给它喂肉吧。”
“不行喔。它减肥。”他将她从地毯上扯起身,逼近控诉,“康妙祎你能不能别看狗了,我飞了十小时来见你,能不能看看我?”
看着看着就滚床上去了。
康妙祎经年抡锤子、焊电板、接线的专业课上得太多,指腹都磨出茧子,她故意用带茧的指腹给他撸。
“靠。”
蒋昱存捂脸,倒下去,仰躺在床面克制不住喘息。
“别。求你,真不行……”他被她搞哭之后有仇就报,单手抓捏着她的脸,伸指探入她口里,摁住最近上火牙龈发痒的地方,顶撞的同时问她疼不疼。牙龈被按摩的时候像在揉捏颅内血管,是让人想睡觉的那种爽,再有磨人的快感加持,很容易让她投降讲漂亮话。
蒋昱存比她自己还要恨她那个死公司,磨砺实习生跟打磨不要钱的劳动力似的。赶上忙项目高峰期,床上做完她还下床熬会儿工作。
他困到眨眼就睡的程度,待桌边陪她一起熬:“你不是学医?一杯咖啡一根烟是什么路数。”
“渡人不渡己知道么。”
那半包烟是女同事落她外套兜里的,说是送她了或丢掉请自便,康妙祎没忍住尝了两口醒神。
桌上的摆件是个瓷制的蛋挞。她抬手在装饰摆件上掸了掸烟灰,端一副少年老成样,“医者不自医……”
“少扯。”他抬手给她扯掉,摁灭,丟垃圾桶,“戒了。”
康妙祎看他几秒,自顾自又抢过烟盒,倒出一根,含在唇间,手还未伸进兜里,蒋昱存已摸来打火机,啪嗒开盖,火苗上蹿。
康妙祎顿了顿,迟缓地偏头,把烟屁股凑过去,烟丝儿燃红。
“最后一支。”他盯她一瞬,“帮你放松。”
春鈤
人已经亲上来了,还多此一举补上一句“好不好?”。
他一路往下亲,撩起裙摆,埋头。康妙祎及时推开他脑袋:“放松的方式有很多……”
“嗯,很多。但都没这个爽。”几分钟后,他从她腿间抬头,一脸水光,眼睫都是湿的,俯一边呛了会儿,扯着唇角笑,问她对不对、爽不爽。
“……”
他候边上,问她:“所以哪里不爽?”
康妙祎有点晕圈,牛头不对马嘴,话题扯得正经:“这个年纪蠢蠢的,让我有种什么都把握不住的焦虑,需要被认可,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左右。我不喜欢二十岁。”
二十岁来得太快,她还没准备好,放学路上背着书包抱娃娃吃快餐看花看鸟,突然踩到井盖,嘣,掉进操蛋的二十岁了。人还是不能一辈子发青春癔症。
蒋昱存垂眼想了下,说他就蛮喜欢这个年纪,“成长就是打游戏刷经验的过程,这么着急打通副本干什么。熟透了离入土也不远了。”他定定望她,缓声说,“一一,年轻有年轻的好处。”
蒋昱存一直觉着人生通关的奖励是棺材,他还没那么想躺进去。
“来,老师教你怎么把握当下。”他抬手捉她手腕,“虽然明儿一早赶飞机,但我现在就想亲你……”
康妙祎要躲,被他掌着后脑勺,勾住腰,抵舌深吻。
第二天意料之中改签机票。到了机场他才给她留言:“小弗送回去了,性子太野,怕你训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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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节假只放了两天,蒋昱存赶回国还被迫跟女朋友小吵一架。
身在异国,老想跟她视频,康妙祎不是“在加班”就是“在调试”。一问要出差,二问要重写程序。他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跃金,跑她家去心甘情愿帮人赶作业。
期末周上交实习手册,康妙祎码完了电子文档,撑着脑袋不耐烦地在报告纸上慢慢誊写。
蒋昱存自浴室洗澡出来,抓着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踱步到写字台边坐下,撑着脑袋瞧她几分钟,抬手抽过她手中的笔:
“我来?”
康妙祎假模假样推辞:“不好吧。”
他轻笑一声,作势收手:“那算了。”
“别呀。老师辛苦。”她双手奉上手册。
“切。”蒋昱存敛睫垂眸,捏着笔杆,字迹摹得端正,闲散靠坐着,视力超好的模样,浑身散发沐浴露的清淡水汽。
康妙祎翻出新买的电器做测试,前天刚烧了一个,蒋昱存殷勤下单了一堆openmv任她烧。
俩人各搞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到康妙祎的学阀同学,那人挂科很多却保研了,普刊论文是师姐代写的,第一作者署名,预计混完大学后铁定有长辈安排好的工作,然后组个饭局就能步步高升。
“行业都有特殊通道,只不过是给少数人准备的。”蒋昱存坚持认为,“比能力更有用的是资源。”
聊着聊着又扯到他能为她提供的资源上去了。他谈恋爱会真诚的付出,完全把康妙祎纳入自己的生活与未来规划里。
康妙祎不接受被管控:“这不是配得感的问题……可能涉及一点配得感……不重要,我真正的想法是咱俩谈恋爱,你为我花点小钱是应该的,但我不能养成依赖你的习惯,而且我本身就有这个经济能力,确定自己能负担得起才有留学的想法,不需要你为我砸钱,甚至瞒着我替我做决定。”
他丢开笔,转身正视她:“那你觉得我怎么想的?”
“我就想让你依赖我,离不开我。康妙祎,你能不能别老想着跟我划清界限?这次复合,是不是早就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要再甩我一次么?”气性上来,把真心话吐出来了,反显得他患得患失无理取闹。
康妙祎皱皱眉:“一码归一码,扯这上面干嘛。”
“那不然呢,你觉得我没安全感是为什么?”
她不缺孤注一掷的勇气,选定了一条道,就把另一个备选完全砍掉,不留后路,高中生竞是这样,甩了他也是这样。
他朝后靠了靠,盯着她讲:“想帮你也有错么。有资源偏不用?利用我一下怎么了?”
“你家没资源吗,为什么你还得自己一遍遍刷题,考托福标化,亲自搞竞赛和课外活动,高一为什么又非得从育才国际转到普通私高。你不喜欢别人对你来这套,用在我身上我就喜欢了?”
他反应很快,反驳:“不一样。”
“一样。”
“哪儿一样?光凭我爱你比你喜欢我更多这点来说,就不一样。”
“哦,爱不爱的,就你懂?”
他可太懂了。
爱是为她守身如玉,爱是进入她之前先用指与唇润滑,爱是保持高富帅且功能健全,爱是接纳她的所有并时常感到心疼。
“不一样。”蒋昱存懒着语调,面色平淡重复一遍。
她懒得同他争执,自个儿洗洗手回床上睡觉。
蒋昱存原地生了会儿气,摸过笔继续誊写她的周记。
手机叮叮咚咚响消息,朋友群里,瞿显杨庆祝蒋昱存这次又戎马倥偬回来了,小窗问候他是否情比金坚,良宵苦短。
蒋昱存只道确实又坚又苦:老子帮她写了一晚上实习报告。
所谓爱情,在新时代是否已变得廉价。或许因他有幸温养在蒋家的丰足财力之下,很有闲暇闲钱闲心来追求爱。爱就要爱到想为对方剖出一捧蠢蠢欲动的鲜艳心脏才好。
蒋昱存觉得自己已快要到这种掏心掏肺掏肝掏肾的地步了。
翌日,康妙祎观他眼干发红,乃是肝火旺盛之相。
中午吃饭时空气静悄悄,桌面的瓷制蛋挞是bjd小人摆件的座位,用餐时两猫一娃娃在旁边看着。樱子刚跳上凳子、蹦上桌,被蒋昱存捉走。
他明天早上的飞机,今晚势必床下吵架床上和。
俩人各自细究一下,都很宽容默契地拿出礼物握手言和。康妙祎送他一块精心焊就的电路板,原本要焊成520,不小心焊成了502。
蒋昱存接过,挑了下眉,演作一副披肝沥胆的架势说死后要把电板嵌墓碑上。
康妙祎无语,看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两框油画后,登时怔愣惊讶。
是她卖掉的“烂石榴”和“水仙百合花瓶”。
当初同城卖画那次被蒋昱存撞见过,他把那幅画拍下来发给朋友帮忙找来源,结果还真找到了。为此专程创了个号,找她买画,装成天涯遇知音,开出高价,巴巴给人送钱,收货地址填同城住在城郊的朋友,再偷摸运回他这里。
康妙祎差点如他所愿掉一掉眼泪,忍不住笑问:“心机这么重吗。”
“也就一般般。”
“夸我的那些什么艺术特色,是认真的吧?”
“真得不能再真。”
继续在箱子里翻找,摸到一本相册,册子里多了几张光盘。他俩就地捣鼓着播放了他幼稚园跳集体操的盘子。蒋昱存两手后撑着,边看边嘲笑幼稚儿童,说站他旁边仰天长哭的那个蠢蛋是他朋友,念完小学就出国了,现在在德国读研,天天发朋友圈哭诉自己毕不了业好想死。
客厅落地窗外霓灯缤纷。
他转头睨她:“还生气么?”
“不气了。”
“冷静了?”
“嗯。”
“现在咱俩都挺冷静的情况下,我提这件事不算过分吧……”
康妙祎静静等待他要提出的事项。
他垂着眼睫,很正经地看她,语气轻飘飘:“做吗?”
……
春鈤
她的内搭套了件雪纺衫,衣袖是夸张隆重的荷叶边。
蒋昱捉她手腕,绕她身后别着,用她的衣袖将两手绑缚起来。
“康妙祎,知不道你有时候讲话挺伤人。”他跪立在她面前,垂眼摸她脖颈和耳垂。
“真的吗。举个例子。”她听他控诉完,不认同,“就这点强度?”
蒋昱存眯眼:“你觉得,你现在说什么我能饶你?”
康妙祎搜肠刮肚,慢吞吞迟疑道:“说……哥哥做吗?”
他忍住笑:“做什么。”
康妙祎仰面,主动亲他唇角,被蒋昱存一把摁倒在床。
她仰躺着认真道了个歉:“对不起。”
“你态度还能再敷衍点么?”
“哪里敷衍。”她抬眼望他的脸,“下跪才不敷衍?”
“嗯,跪呗。”
康妙祎思考了一下,床垫软软的,跪就跪了。
“背对着我跪。”
“你……”她话都没说完,被他勾着腰,摁趴下。蒋昱存右手握住她的腿侧,她未及挣扎,身后人就亲上来了,清冽的青柑罗勒香笼罩而来,身下同时顶进。到后面他又求着她讲好听的话,将人揽抱住,使她骑在自己身上。
康妙祎念烦躁了:“你喜欢听就去养只鹦鹉。”
他一面上顶,一面笑得不行。
事后蒋昱存给她臀际上药,一片淡红色的毛细血管破裂的细密小红点。
康妙祎趴在床边划拉手机屏,懒懒道:“出痧而已。”
他不听。
她继续回消息,虞兰发来照片,戴着Celine太阳镜,脖上挂个超大的西太后项链,在南欧胡漠纯住的别墅里吃柠檬雪塔。
虞兰说她的后半生要赖在Sorrento不走了,再包个小白脸当真人生圆满。
终章l 旷夜,大雪
浮光市的冬天冷飕飕的,寒风如海流。
康妙祎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从学校出来,已经下午五点半。
天黑得快。
恒璟花园302的房间并未退租,康妙祎摁了密码进门,空调开着,甫一陷入热空气,感觉自己化为一根迅速开始融化的冰棒。
蒋昱存刚回国就来找她,这会儿正在浴室里洗澡。
她将手里的购物袋放进厨房,袋里多是速食,还有一个不好看但很特别的长了瘤子泡泡的青黄杂色小南瓜。
先前从商场出来,看到路边一家眼镜店外站了块等身高的人形立牌,是钟黎,她凑过去跟钟黎立牌合了张照。
康妙祎常常刷到钟黎在社交账号上发的杂志照片和生活vlog。最新一条是几张生日会的实况图,她穿着鲜艳明丽的裙子跳了段敦煌舞。
康妙祎看着手机,想起高三看她在练舞室流汗的很多个下午,于评论区打出一句话发送大明星生日快乐,永远闪闪发光。留言淹没在六万六千九百七十二条声浪里。
时间过去二十分钟了。
康妙祎收起手机,坐沙发边打开笔记本挑了部电影。
蒋昱存居然还没出浴室。
五分钟后,他终于洗完,边朝她踱步过来,边系衣服扣子,胸肌露出大半,皮肤湿润未完全擦干。
走到康妙祎身边,抬腕揉一揉她发顶,动作十足亲昵自然。
偏头看她在看什么电影,想起什么,转身往厨房走,语气懒洋洋留下一句话:“宝宝怎么不问我刚才在干嘛。”
康妙祎也不惯他,反应快地丢出回答:“你在撸管,记得洗手。”
“洗了。”他从厨房拿出一大碗洗干净的樱桃,捡一颗喂她。
刚坐下又拧开一盒桃子软糖,捏两粒递她嘴边。
他切什么水果、吃什么糖,都要先跟康妙祎分享。
电影只是充当背景音,康妙祎嚼着糖,注意力分散到化妆盒上,忽而摸出修眉刀要在他脸上练手。
蒋昱存从善如流。
她捏着刀子起身,单腿跪抵在他两腿之间的坐垫空隙,认真修整他的野生浓眉。
没什么好剃的,眉形已经挺顺眼了。
他仰着脸面,眼珠漆亮的盯她:“亲一下吗。”
“可以么。可不可以亲。”
“康妙祎,想亲。”
她说别烦,转头摸出几个瓶瓶罐罐要给他化妆。
蒋昱存不干,说“你想的美”。
俩人小学生搬缠打起来,她只不过轻轻一推,这人就顺着她的力道被推倒了。
“给你玩我有什么好处。”他慢着调子吩咐,“唱首小曲儿听听。”
康妙祎演起来,站起身清清嗓子,装腔作势。
他以为她要唱最爱的那首,或者拽几句法语慢摇:“唱什么?”
“村里有个姑娘叫伊莲。”
蒋昱存噗嗤一笑,好整以暇看她。
声音清透。她随意晃几下广场舞招式,唱了首儿歌:
「雨点一滴滴的落下,
彩虹挂在蓝天的家,
难道天空在流眼泪吗……」
蒋昱存闲散坐着,两手撑后边儿,望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肩膀轻颤。
康妙祎跳完不亲他,耍赖跑掉去洗澡。
洗完回到卧室,蒋昱存待桌边跟房煦他们几个联机玩游戏,没戴耳麦,几个男人叽叽喳喳吵翻天。
“有一队。对面有人瞄我。”
“R301谁要。”
“自己不会捡吗还要爸爸给你送。”
“别你爹的傻笑了周持昇,对面一队上脸了。”
“有另一队。倒。”
“开冲。啊?没有,很远。隧道有人。”蒋昱存回头看一眼康妙祎在干嘛,转头戴上耳麦继续,“掉了,能补吗。”
十分钟结束战局,他不玩了,直接下线,招呼身后的康妙祎过来打双人游戏。
她换了套纯棉睡衣,蒋昱存将人拉坐在自己腿上,点开森林冰火人。
开头一路顺利,到三十二关死了九次。
“康妙祎,能不能争点儿气。”
“是这个陷阱角度太诡异了。”
每次等他跳完全程了,她再送死。
蒋昱存侧过头看她,要笑不笑:“是不是故意耍我呢。”
“这次不跟你顶嘴,因为真不是,不信你来。”
他俩玩游戏根本吵不起来,蒋昱存只会在一边笑个没完。
康妙祎打到手酸,不干了,倒床面做眼保健操。睡几分钟起身,发现他又在游戏里挖矿。
蒋昱存还不喜欢搞mod。
明明上了新科技后,噗啪一下,树就能全倒了,非得一斧一斧的砍。蒋昱存说那不就成邪修了,他要保持游戏的纯洁性。
康妙祎一直没玩过这款,凑过去看了看,觉着太简单了不够野蛮,没意思。
蒋昱存把鼠标塞她手里。不到一小时,她已着手实现鸡鸭兔猪军事化管理,一开闸,小动物们就乖巧排队走进栅栏里。然后她就上瘾了。
蒋昱存到后面困得不行:“别这样好吗,能不能有点儿自制力。”
两人玩到凌晨实在遭不住,倒床上双双睡大觉。
入梦前,康妙祎含糊跟他睡前聊天:“我现在虚荣心功利心太重,会不会导向不好的方向。”
“没关系宝宝,虚荣心是性欲的延伸,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现在可以回答你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了。我付出真心之前要确保物质精神健全。我没有你纯粹,但接受你的观念,跟你谈恋爱有拓宽我的视野,所以我会学习认真信任和爱你。”
听到她要爱他一下,蒋昱存说“多谢”。
“你这是什么话?”
“跟你学的呢宝贝。”
寒假伊始,康妙祎回南城小住了段日子。
影涓刚跟好姐妹组团旅游回来,迷上做面包,老是大清早就盯着烤箱等
𝑪𝑹
着面包长大,说是培养多重爱好可以防止老年痴呆。
快到月底时,缪茵来南城旅游,康妙祎又跟着她跑到南海岸城市度假。
直到腊八节那天,才返程跃金市。
舷窗外,月亮是被剖开的一截楠竹笋芯,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飞机刚落地,跃金上空开始飘雪。
机舱内哗然。
康妙祎从要客通道出来,雪花如羽毛。湖心河区有烟花秀,她套在白色长款面包服里,戴个毛绒耳罩,候在机场外的路边都能看见,满天炫彩散开,火树银花,站在幸福面前泫然欲泣。
宽道上安静,只有一个穿着廓形黑皮衣外套的身影。
蒋昱存和小弗在大雪纷飞的旷然长夜跑向她,身后留下一串一串黑色脚印。
他看见康妙祎的刹那,心腔也燃放了一束烟花。蒋昱存冲过去一把抱起她转了几个圈圈,康妙祎被感染到,整颗心脏都腾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