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不须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3449 更新:2026-06-09 11:44:37

不须归

作者:秋秋球

简介:

原创/男男/架空/微H/正剧/修真/重生【新版】师徒年上潇洒不羁师尊攻×乖巧坚韧徒弟受拯救世界失败的点家龙傲天×逃离渣攻魔爪的花市小可怜非典型双重生|非典型换攻|轻松治愈向

一 重生

浩荡晴空之下,数座山峰巍峨耸立,群峰之间,殿堂楼阁高低错落,云气袅袅,不见人烟。

山腰处横开一面宽广的演武台,今日旌旗飘扬,台下人头攒动,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暗藏着兴奋与期待。

突然,远处一声惊雷巨响,震天动地,众人在惊骇中纷纷仰头张望,只见云遮雾绕的青峰之上,紫烟升腾不绝,直抵苍穹。

如冷水入油锅一般,本就躁动的人群中,议论声沸然四起

“那个方向难道是烛明真人?”

“九长老?他不是刚闭关吗?这么快又突破了?”

“该到化神期了吧,年未过百就有如此”

“若是此番我能入内门,一定要拜到他座下!”

“哈,想得美,就凭你也想当人家的亲传大弟子?”

“肃静!肃静!”一名执事走到台前,表情如铁板一般严肃,清了清嗓子,提声宣布,“宗门大考,即刻开始!”

与此同时,云雾缭绕的峰顶上,震天的响动过后,一片沉寂。几块小石子崩裂开来,在地上弹动了几下,浓烟渐渐消散,只见裂石焦土落了满地,一个人影从中悠悠走出。

小道童喜气洋洋地拾级而上,一边行礼一边念道:“恭喜”话未出口,就被眼前场景吓得噎了回去。

“恭什么喜啊,没突破,就是炸了个洞府。”那人随口应答,震了震袖子,掸去一些原本就没沾上的灰尘。

“怎么会炸?”

“出了点事,心情不太好。”这话说得像是失手摔了个茶盏。

小道童张口结舌,脸都绿了。

敢情远看灵气四溢的,不是这位长老修炼有成,而是洞府整个塌了,这可是前辈大能留下的宝贝,要怎么向掌门交代啊?

“放心,我会亲自对掌门说的。”这位罪魁祸首倒是一点不见慌乱,背着手不疾不徐地经过小道童,抬脚要往山下走去。

小道童并不放心,连忙转身叫道:“九长老,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脚步被喊停,如长剑般挺拔的身影忽地伫立。他凝眸远望,到处云雾茫茫,层叠青峰从中隐现,偶有仙鹤振翅穿过,鹤鸣悠远,万古如斯。

漆黑的眸中罕有地空茫,半晌才重新汇聚起明亮的神采,唇角扬起,一声轻叹淡入云烟:“是啊,去哪儿呢”

半天前。

昏暗不明中,柴门被叩响,不一会儿,屋内传来冷淡而青涩的嗓音:“请进。”

一个青衣少年推开了门,将一叠糕点放到屋内人眼前的桌上,笑眯眯的:“云落师兄,我刚做好的,你尝尝看。”

被唤作云落的少年搁下手中的书卷,烛火跳跃,光影描摹清秀的侧脸,像明月沉入黯淡的黄昏。

那青衣少年犹自笑得乖巧:“师兄你喜甜,我特意多加了些糖。”

云落似乎这才醒过神来:“谢谢。”

少年亲昵地坐到他身旁,没注意到对方身形一颤,开始闲聊:“师兄,明日就是大考了,你紧张吗?”

云落摇了摇头:“我不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晴空霹雳,少年吓得跳起来:“为什么?你明明准备了许久”

“我不想入内门了。”云落的语调依旧平淡,又不动声色地把碟子往外推了推。

所以这下了迷药的糕点也不必吃了。

他抬眼看向对方,开口道:“师弟,祝你一举夺魁。”

好不容易搪塞着将人送出了门,屋里恢复了平静。云落环顾四周,又凝视着那一豆烛火,最终深深叹出一口气,着手去收拾行李。

要收拾的其实不多,他出身不好,当初抱着破釜沉舟的意念来此寻仙问道,明日应当是他此生最兴奋、最自得的时刻,而如今的他唯恐避之不及。

他很快收拾停当,背着小包裹,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迎面是明朗的月光。

皓月当空,而云翳尚未散尽,遥远的群峰被晦暗吞没,他寒来暑往出门修行,曾经怀着期盼与倾慕遥望过千百次。此刻,月下的少年茕茕孑立,面容仍显稚嫩,仰视的眼神却如陈年的死灰。

云落转头向山脚下看去,广阔天地都在那边,红尘杳杳,似乎吹来的风都比此间的更令人舒畅。一度求之不得的自由,如今终于触手可及。

他不再驻足,踏着月光向山门走去。

接下来要去哪儿呢?去乡野之地隐居,当个平凡的猎户或者渔夫,匆匆活过不到百年,病死老死,也好过登上那高寒之境,陷入囹圄之中。

前尘隔着山,隔着云,隔着一条漫漫求仙路,他不会回头。

二 相遇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身冰冷,体内却泛起空虚的燥热,如虫蚁噬咬、潮水蔓延,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昏聩的神智,似要将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颤抖的身躯被紧紧禁锢,挣脱不得,只能徒劳地感受着愈发刺骨的寒意。四面八方伸来冰凉的手,如毒蛇一般,贴着裸露的皮肤,不容抗拒地向隐秘处滑去。

“不,不要,师!”

云落猛地睁开眼,抓着被褥大口喘气,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冷汗从额上滑下,一双眼茫然地望着昏黑的床顶,片刻后,他缓缓坐起,四下环顾,所处之地是平常的客栈房间,空无一人,狭小而安全。

浴桶里的水早就放凉了,他褪去衣衫,直接坐了进去。

冷水浸过莹白光洁的身躯,其上没有任何不堪入目的痕迹。比起方才的梦境,此刻的水温暖适宜得多,催人清醒,心跳也渐渐平复。

都已经过去了,除了如附骨之疽的梦魇,他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纠缠。

云落抱住双膝,沉默地埋首于水面下,柔顺的黑发如水草一般上下漂浮,肩头耸起,又随着呼吸缓慢地沉下,一动不动,像是睡在了平静的水中。

良久,他从水中起身,睡意已然全无,索性穿好衣服,坐到桌边,整理自己的行囊。

离开天行宗已有半月,像有什么在背后追赶似的,他脚步不停,起初没什么盘缠,只能风餐露宿,随后靠替人写字、采药或者猎杀低级魔物,才赚得些许银两。

云落掂着手中灰扑扑的钱袋,其中每一块碎银都来之不易,硬质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这样小小的一捧足够让人倍感踏实。

他暗自盘算,等走得再远些,找一处人烟稀少、有山有水的地方,置办一间屋舍再加一片田地,不用太大,够他清清静静地安度余生足矣。

正这般出神筹划着未来,忽然,异样的声响传入耳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鲜明。他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紧闭的窗扇一下下震动,似乎是有鸟雀在外面扑打。

这深夜中怎会有鸟雀?云落顿时警惕,将钱袋搁在一边,伸手拿过床边的佩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触碰窗户。

呼啦啦连声巨响,凌乱的鸟羽扑面而来,云落横剑挡开,而不速之客却灵巧地绕过了他,在房中兜了一圈,转眼又冲出窗外。

他一愣,转头发现房中器具被扑倒不少,定睛一看,方才放钱袋的桌面上空空如也。

云落蓦地睁大双眼,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的钱!

再抬眼看窗外,空阔的夜幕下,魔气弥漫,黑压压的鸟群在远处树林上方盘旋纠集,发出阵阵嘶鸣,两边民居都遭到打劫,亮起不少灯火,隐约传来惊叫与怒骂声。

云落一咬牙,攥紧手中剑,提气轻身,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

这种魔物看起来伤害性不大,就是数量有些吓人,等附近门派的修士来清除应当赶得及。

云落在林间拔步急行,他现在只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夜风拂面,灌木划过衣摆,脚底的枯叶被踩出脆响。终于,头顶的嘶叫与振翅声变得清晰,云落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方,仿佛有浓云滚滚,起伏涌动,各色物件被接连抛下,越堆越高。

云落打量着眼前这座小山包,心中愕然,这样多的财物,是把十里八乡都洗劫一空了吗?

不对。他忽然有所察觉,神情一凛,急忙后退数步。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隐约撼动,小山摇晃,猝然拔地而起,财物叮铃哐当抖落,一片昏暗中,两团人头大小的鬼火明晃晃地亮起,是一对眼睛。

云落在这摇撼间勉强站稳,喉头发紧,汗毛直立。这地方怎会有这种量级的魔物?他下意识地伸手向腰侧,却忽地僵住。

他现在不是内门弟子,孤身一人,没有传讯符,也没有信号弹,除了手中铁,身无长物。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那巨兽已经发现了他,咆哮一声抬爪扑来。

电光火石间,云落矮下身子就地一滚,堪堪躲开,只觉得劲风挟着浊气扑面,视野中晃过锋利的巨爪,还有突出的犄角,那上面挂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分外眼熟。

云落起身,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钱袋。

不等他再作反应,那巨兽转头再次袭来。云落拔剑格挡,巨兽的趾爪与剑刃擦过,尖锐的声响刺入耳中,几次三番,执剑的手被震得又麻又疼。

他借着周围树林地势躲避,巨兽像是咬定了他,穷追不舍。

不见支援的修士,而回眸远处便是亮着星点灯火的市井民居。云落扶着树干大口喘息,闭了闭眼,竭力压下眩晕之感,抬眼环顾四周。

几滴汗水尚未从额角滑落,咆哮声再度传来,云落攥紧剑柄,调转方向往林木横生处冲去。

他俯身滑入枝叶之下,而紧追其后的巨兽来不及反应,扑入其中,犄角与前足被藤蔓缠住,难以抽出,一时间,愤怒的嘶鸣与树木的摇撼声不绝于耳。

云落毫不迟疑,几步蹬上附近树梢,咬紧牙关,默念前世所学的功法。体内不多的灵力被强行调度,手中这柄普通的剑也受了感召,焕发出幽微光彩,铮然有声。

他呼吸一沉,剑锋凌厉地破风而去,直刺向前方正在此时,异变突生,几根藤蔓被连根拔起,巨兽仰头向他张开血盆大口。始终盘旋着的鸟群竟也直冲而下,向他扑来。

云落眼前一黑,就要从半空坠入巨兽口中。

千钧一发之际,后劲处忽来一股外力,硬生生将他拽离原本的轨迹,直接掉到了地上。

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头雾水,惊魂甫定地将被拽到下巴的衣领扯回原位,尚未坐起,视野边沿涌入夺目的火光。

他连忙回头望去,只见巨兽被熊熊烈火席卷吞噬,像一轮逼近地面的红日,将半边夜幕都照得透亮。

近在咫尺的热度烘烤着脸颊,魔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转瞬灰飞烟灭,火光随之褪去,一切归于昏暗,鸟群消失,枝桠零落,长天一空。

云落这才长出一口气。他安全了。

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方才火光尽处,站着一人。

这人身形颀长,回头走来,步履从容,如林间散步偶至,玄色长袍翩然,仿佛仍有焰苗在其上跃动,与周围狼藉格格不入。

他在云落面前停下,低头看来,眉眼俊朗而浓烈,像灼灼的星火,嘴角噙着轻快的笑:“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云落。”像被定住了魂魄,云落不由自主地喃喃回答,又猛然回神,起身恭敬行礼,“多谢前辈相救。”

这人气度高深莫测,有如神兵天降,绝不是凡人。

对方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天行宗内门的功法?”

“我原本是天行宗外门弟子,这功法是我偷学的。”云落心中打鼓,这位高人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在的?难道和天行宗有关系?

像是看破了他的满腹疑问,对方悠然道来:“我名李识微,道号烛明。”

天行宗的九长老?云落大惊。九长老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痴心修道,此时应当在闭关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等他平复心中的惶惑,李识微注视着他,突然发问:“你可愿意当我的弟子?”

“不愿。”

“好啊?”李识微一愣,笑意凝固在脸上。

短暂的沉默后,云落连忙找补:“多谢抬爱,只是晚辈已经断了修道的念想。”

又暗自感叹,传说中的烛明真人,千年难遇的天才人物,居然主动提出要收他为徒,这是何等的机缘,若在前世,他必定已经惊喜交加直接行拜师礼了,此刻却心如死灰,拒绝的话直接脱口而出。

“为何?”李识微恢复到淡定模样,“不可惜么?多好的剑意。”

云落再度愕然。这是在说谁?说他吗?

他资质平平,天性愚钝,在外门时靠着勤勉尚可争先,到后来越发觉得修行吃力、仙路无望,前世那般刻苦都未曾得过师尊青眼,怎么如今无缘无故就被夸了。

难道,这位神通广大的九长老眼神不太好?

小孩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圆眼,悄悄打量自己,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不答话,李识微见此情形,只得摆了摆手,轻叹:“也罢。”

“对了。”对方已经告辞转身,李识微又开口叫住,“那功法往后别练了。”

“是。”云落恭敬点头。兴许是内门功法不可外传吧,他暗自思索。

树林归于平静,夜色依旧深黑。李识微独自背着手到处溜达,踢了踢满地遗落的财物,又抬头望天,像在搜寻什么。没走出多远,他停下脚步,笑意回到唇角:“怎么?反悔了?”

云落有些尴尬:“我在找我的钱袋。”他终于记起今晚的头号目标,于是不顾困倦,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没想到这位前辈还在。

李识微低头去看地上,其中不乏金银珠宝,云落随之望去,摇了摇头:“没有我的。”

“啊。”脑海中忽地闪过方才危急时分的画面巨兽的犄角,犄角上缠着的云落愣住,喃喃自语,“被烧掉了。”

李识微闻声蹙眉:“那些怪物还有用火的?”

云落无言仰头,两人隔着似要凝固的空气沉默对视,李识微反应了过来:“哦。”

云落连忙将视线撤回,抬步就要逃开:“没关系,这一带有几种可以吃的野”

“慢着。”

三 稍歇

窗扇支起,高处清风徐来,放眼望去,远方山林葱翠,半点不见昨夜的风波诡谲,而近处楼下,街道宽敞,茶馆酒肆林立,行人车马如流水,烟火十足。

此刻,比窗外风景更夺人眼球的,是一盘盘被摆到眼前的菜肴。

玉盘珍馐,香味扑鼻,云落却觉得头晕目眩,屁股底下的红木椅子跟长了刺似的,叫人坐立难安。

“不合口味?”李识微坐在对面,倒是十分自在。

云落连连摇头,回道:“前辈救我一命,我已经非常感激”

李识微轻轻一笑,把手边的蟹黄羹往前推了推:“不必客气,总不能让你挨饿吧。”

云落不好再推辞,埋头吃了起来。随着第一口咽下,即使有所克制,动筷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这辈子,不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么丰盛又美味的饭菜。

李识微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视线扫过对方,又见缝插针地伸手递去一盏茶。

深夜林中未看真切,此刻倒是看清了,瘦骨伶仃,苍白的一张小脸还没饭碗大,难为他与魔物周旋许久。那时背水一战的模样不似常人,眼下这般终于像个小孩了。

这顿饭即将结束,李识微开口问道:“你既不愿修道,可有别的打算?”

云落放下碗筷,声音有些小:“我想找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李识微意外地挑眉,这孩子最多不过十一二岁,又颇有天资,应当正是盲目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怎会如此没志气。

“与世无争啊”他又向窗外远望,市井景象尽收眼底。

这座城繁华已久,石板路上印过千万次车辙,老字号的门槛被几代人跨过,春去秋来,这份热闹与祥和似乎还会延续很久很久,而化作衰草枯杨、废土焦墟,也只在一夜之间。

于是他继续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有那样的地方吗?”这话不知是在问对方,还是问自己。

桌对面迟迟没有吱声,李识微回头云落不知何时趴倒在桌边,双眼紧闭,脸色更加苍白,像要断气了。

桌椅被直接推开。“云落?”

“小孩儿脾胃虚弱,怎么能乱吃那么多东西?身上还有外伤!”医馆的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个父亲怎么当的?”

“嗯嗯?”李识微坐在一旁,对方说一句他便应一声,口头表现得十分诚恳,直到最后一句发现不对劲。

“嗯什么?”老大夫越发生气。

云落正虚弱地软在病榻上,听此对话,恨不得两眼一闭再晕过去。

不等他装晕,老大夫将二人打量了个来回,似乎有所猜测,狐疑地凑近:“这人不是你爹?”

老大夫的嗓门不小,医馆别处几人闻声探头,向这边看来。好像只要云落稍作肯定,就纷纷燃起一身正气,一拥而上将可疑人物扭送到衙门去。

云落更加无措了,求助地望向一边,不料可疑人物本人竟也置身事外似的,回望着他不发一声,甚至憋着笑,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的!一日之内状况频出,云落实在不愿再生事端,数道目光炙得他愈发难受,索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他是我爹”

“诶。”李识微此时知道下台阶了,配合表演,笑得慈祥,还人模人样地伸手摸摸云落的脑袋,也许是觉得手感不错,半晌没有放下来。

“平日照看得少,跟我不太亲。”

“那也不能不上心啊!”

云落默默顶着宽大的手掌,心底对这位高人的尊敬之情缓缓滑坡。

一番父慈子孝之后,老大夫姑且放下了疑心,起身去开药方,嘴里依旧念念叨叨的:“这一贴药每日按时服下,忌荤腥,多休息”

诊治总算告一段落,云落从榻上起身,两人准备离开,医馆门口忽然传来稚嫩童音:“我不要看大夫!我不”

循声看去,一个小孩扯着袖子赖在地上,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而身边的大人直接俯下身,拔萝卜似的一把将人从地上抱起来,抬脚就往里走。

嚎哭声贯耳,李识微目送这对真父子与他们擦肩而过,似有所悟,一手提起药,一手将云落捞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云落尚未反应就双脚离了地,一声惊叫憋在嗓眼里,下意识地扶住李识微的肩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

小孩轻飘飘的,像一片云似的,被抱起时一双眼睁圆,满是意外,又立刻绷着脸强装镇静。李识微忍不住笑了一声:“坐稳了。”

李识微肩宽背直,臂弯有如铁铸,云落的确坐得很稳,只是前世阴影犹在,他实在不愿和人挨得太近。

走出医馆不远,他艰难开口:“前辈,放我下去吧。”

李识微不为所动,步履悠悠:“你走得动吗?”

云落闭了嘴,他现下体虚力弱,真要自己走确实有些勉强。

“我还是头一次给人当爹呢。”李识微一点儿不见尴尬,甚至颇有兴致,途经花花绿绿的货车小摊,停下脚步,“可有什么想要的?”

“不必了晚辈担待不起。”云落别过头,不肯再看一眼。

“哈哈哈哈。”

这么一张笑吟吟的俊脸抵在眼前,云落实在看不出,他是找乐子多一些,还是照顾自己多一些。

“还疼么?”走过一段路,耳边又响起声音。

云落顺着李识微的目光看去,自己的脚踝上露出了几道擦伤。他摇了摇头,这种小伤,他早就习惯了。

“是我疏忽了,应当先带你去趟医馆才对。”李识微似在认真回想,“也不该点那几样菜。”

云落愣了愣,想要开口,却什么也说不出。这般坦诚又温和的话语,于他而言实在陌生,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李识微没等他接话,继续说道:“在此地暂住,修养几日,如何?”

云落再次沉默了。

两人都不作声,云落抬眼向四处看去,忽然觉得视野宽广。

李识微身姿挺拔,云落坐在他怀里,也就沾了这份光。之前自己埋头赶路,只觉得道路上人影幢幢、灰尘扑面,从未从这个高度看过街景

沿街货摊高低起伏,最上方的风车吱呀转动,彩带飘飘。行人三五成群,笑语不断,发间钗饰在阳光下摇晃闪耀。更远处,歌楼酒肆鳞次栉比,有人把盏凭栏,清歌随风而来。

“好。”

放在肩头的手渐渐放松,李识微的嘴角弯了一弯。

转眼已是入夜。

李识微替他订了这几日的客栈房间,云落难辞好意,搬了进来。

这间房比之前住过的宽敞得多,自己的小包袱塞进一只柜子还有余。云落转了一圈,觉得空荡荡的,竟然暗暗地有些不安。

真是过不惯好日子。这样想着,他如往常一样,关严窗户,插好门闩,吹灭最后一盏灯,上床卷起被子。

夜半时分,窗口洞开。

到处深黑如墨,唯有月光幽幽,照进半室清明。

窗外阴影处,站着一人。

是李识微。

四 钓饵

李识微守在窗外,目光浮于空阔夜空之中。他起初靠墙而立,接着翘着脚坐在瓦檐上,最后直接躺倒,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正在此时,房内传来微小的动静。

李识微从窗口跨入,缓步走向床边。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床上人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倍加明显,双眼紧闭,眉头蹙起,手下的被褥被牢牢攥住,似在发抖。

这是做噩梦了?李识微凑近了些。

上床闭眼不久,云落沉沉睡去,前尘旧事再度化作梦魇,将他裹挟。

或熟悉或陌生的鬼影逼近,他拼尽全力呼救反抗,却无济于事。重重桎梏之下,阴森寒气入骨,肺腑深处结出冰霜,连喘息都是受罪。

噩梦漫长得没有尽头,像泥泞深潭,他孤身一人,绝望地越陷越深。

忽然,出乎意料地,不知何处涌入一股暖流,从容不迫地推开层层阻碍,周身循环而过,抚平了伤痛与不安。

严寒不再,泥潭亦不再,始终深黑的梦境里,隐约有了一抹温暖的光芒。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云落拼了命地追寻这一线生机的源头,终于,他挣脱梦境,睁开了双眼。

云落躺在床上,缓缓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床边向自己俯身,离得很近。

他神智尚未清醒,此刻脑海一片空白,警铃大作这模糊的画面像极了方才的噩梦与前世,刻骨铭心的恐惧在躯壳中轰然炸开,他惊叫一声,几乎是直接弹起,向后躲去。

李识微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连忙扬手,房内远近烛台随之燃起,转眼间,到处亮如白昼。

烛光之下,云落面无血色,失魂落魄地缩在床角,急匆匆地环视四周,望向李识微的眼神满是茫然。

“我看你冷得发抖,再添被子又喘不过气,所以”李识微开口解释,向对方摊开掌心。

起初他见云落睡不好,便掖好被子又加了一条,结果适得其反,索性执起云落的手,为他送入灵力。

云落在睡梦中大概是觉得暖和,反牵住他的手,贴近来蹭了蹭,适意得很,没想到醒时的反应这样大。

“原来如此。”云落终于回了神,抱着被角坐回床中央,后知后觉地有些难堪,“对不起。”

李识微哑然一笑,想摸摸小孩这乱蓬蓬的、有些丧气的脑袋,但没有动作:“为何要道歉?”

云落没有回答。也是,前尘已去,他不必再为一些小事道歉,也不必始终提心吊胆了。

他抬起头,看看窗外夜色,又看向对方:“您怎么在这儿?”

李识微退后几步,在圆桌边落座:“我在等鱼上钩。”

“那个鸟群的出现和消失都有些古怪。”李识微说着,往自己的耳垂比划了一下,“它们给你留了个记号,大概还会来找你。”

云落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记起那时鸟群迎面扑来的画面,沉默不语。他今晚的惊诧都在方才用尽了。

“拿你当钓饵,你不生气?”李识微依旧注视着他。

云落缓缓摇头,低声道:“倒不如说是放心了。”

“否则,像您这样的人物怎会如此留意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识微失笑:“哪样?”

略作停顿,再开口时,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柔缓了些:“我也是真心想收你为徒。”

“我出关时正赶上宗门大考。那些新晋的弟子之中,没有人能比得过你。”

李识微的目光真诚而笃定,云落却像被烫着了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其对视。

少年的脸上不见半分欣喜或自得,轻轻蹙起的眉间似是笼上了一层阴云,烛火摇曳,照不清他眼底的沉沉。

两人沉默相对,李识微起身道:“还早呢,接着睡吧。”

“前辈不留下吗?”云落忽然出声。

李识微听了,又毫不见外地坐了回去,往躺椅上一靠:“也好,我在这儿守着。知道我在,可别再吓一跳了。”

提起这茬,云落仍有些不好意思,背对着他缩回了被窝,远看像一粒圆乎乎的蚕茧。

李识微再度挥手,烛火熄灭,一切归于昏暗。窗外的月亮升起,房内的地板桌椅像落了清霜。

也许是有李识微坐镇,直到天光大亮,再无噩梦相扰。

次日。

云落许久未睡得这样安稳,觉得身体有所恢复,心情都好了不少,在房里转悠两圈,正要出门,恰好撞见李识微推门而入。

来人手里端着碗,置于桌上,碗里飘出浓郁的药香。

“趁热喝吧,凉了更苦。”

“谢谢。”云落没想到他会亲自来送药,坐到桌前,端起来试了试,并不烫口,于是一口气将其饮尽。

喝得再快,苦味依旧在口中停留,云落轻轻皱了皱眉。

李识微站在一旁,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小瓷瓶,递给对方:“尝尝。”

这也是药吗?云落一头雾水,依言从瓶中倒出圆溜溜的一粒,放入口中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泛开。

小孩眼眸一亮,李识微有几分得意,语气轻快:“好吃吗?也是我做的。”

云落连忙点头,又一愣,也?难道这药也是他亲手熬的?

他舍不得将糖豆直接咬碎,含在嘴里,话音因此有些模糊:“多谢前辈。”

李识微被这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你这孩子真够客气的。”

清早起床时,云落已经照过镜子,他的耳垂上的确落了羽毛般的印记,远看像是一点红痣,衬在莹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此刻他又摸了摸,问李识微:“我要在外面转转吗?”

河水粼粼,杨柳依依,一大一小在岸边漫步。

一只水鸟啁啾掠过,云落转头而视。

他想起在外门时所学,所谓魔物,往往都是沾染了魔气的山精野怪,难成气候。曾经也听说过魔物会给猎物留下印记,没想到自己成了活生生的案例。

那夜的鸟群究竟有何古怪,他想不出。

“它们为何会盯上我?”他不由喃喃自语。难道自己重活一世也洗不脱这一身晦气,还是要将各种倒霉事经历一遍?

李识微耸了耸肩,似乎也不清楚:“也许是你惊扰了它们的藏宝地,所以要报复于你。”

“又或许看你细皮嫩肉的,想要吃了你。”

这分析越发离谱,简直就是把他当成小孩吓唬。

云落不接话,又问:“只能等着它们出现吗?”

李识微点头,望向远处高低起伏的屋舍:“敌暗我明,不好出手。”

“如今看上去世道太平,正道魔教相安无事,可谁知道”李识微的目光越飘越远,不知落在何处,然而不等云落起疑,语气回转,“罢了,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这话十分狂妄,可由此人说出,又令人不得不信服。

短短两日相处,这人或是平起平坐、和颜悦色地关照自己,或是找些无聊的乐子,一时间云落都快忘了,李识微是何等人物。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师尊,天行宗的三长老,凌霄真人永远高高在上,阴晴难测,就像那极夜峰顶亘古不化的严冰,冷峻的目光落下便叫人遍体生寒。

凌霄真人常年闭关,功力深厚,是诸位长老之中的佼佼者,云落从前听说,那位神秘的九长老更是世无其二,便以为李识微也是那般,不通人意,高不可攀。

不知是自己见识太少,还是眼前人过于与众不同。

“我脸上有什么?”李识微见云落盯着自己发愣,出声问道。

云落回了神:“其实,我从前没想到您是这样的”

李识微不禁笑道:“昨夜我就问了,哪样?你以前是怎么听说我的?”

云落顿了顿,没把方才所思说出,转而努力回想外门那几位擅长吹水说书的弟子:“双目如炬足踏烈焰”

还有什么“剑若疾风,势如闪电,只要他愿意,可以将整个天地投入熔炉”,太胡扯了,他不好意思复述。

李识微扬了扬眉,点评道:“不错,很有气势,就是不太像好人。”

话音刚落,李识微低头看去。

“笑了?”

云落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然翘起。

“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李识微似乎很是高兴,“这样多好。”

的确,云落自己都不记得,上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是什么时候,那些轻松的、充满希望的日子太过陈旧,比梦境更不真实。

他抬头看向对方,天空高远,明朗而温柔的阳光倾洒,李识微正笑吟吟地注视着他,眉目如画,神采飞扬。

水鸟忽地振翅而起,在水面点开一圈圈细密涟漪,荡漾不绝。

五 脱钩

老大夫收回诊脉的手:“恢复得不错,不必再来了。”

云落道了谢,和李识微一同离开医馆。

几日时间转眼已过,平静得有些奇怪。不说鸟群了,连羽毛都没见到半根。

李识微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或许是我猜错了。”

“如此空耗下去也无益。来。”他向云落的脸侧伸出手。

云落站定不动,只感觉耳垂上落下一点热意,稍纵即逝。印记就这样轻易地被除去了。

“没了这个,那些魔物即使再出现,也没法找上你。”

云落点了点头,心底莫名地泛出一丝怅然。是时候再度启程,也是时候告别了。

李识微向他挥了挥手:“你若是改变主意了,可以来天行宗找我。”

云落乖顺地应了一声,而内心深处的抵触顿起,将方才的惆怅吞没他实在不想回到那个鬼地方。

也罢,他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烛明真人理应青云直上,平步仙途,一剑扫尽天下邪魔,享万人景仰。而他,如一叶浮萍、一粒草芥,只要能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好。

即便在某一瞬间,他真的希望这几天的短暂时光能够持续下去。

衣衫朴素的少年很快消失在满街行人之间,李识微收回目光,不做停留,大步流星地往反方向离去。

有了之前的教训,云落变得更加警惕,此刻,四下无人,面前只有这一条山路,他仰头瞧了瞧正在天中的太阳,又握紧佩剑,抬步向前。

日光晴朗,羊肠小道蜿蜒曲折,路边的灌木稀疏,一眼便能望清,藏不住什么。

然而,未过多久,云落放下的心又渐渐悬起,突突直跳。

他提剑在路边划出记号,继续谨慎地向前走,片刻过后,他停下脚步,冷汗从背后滑下那个记号又在路边出现了。

果然,他一直在原地兜圈。难道是误入了哪位大能设下的迷阵?以他现在的实力,不论是解开迷阵,还是强行破出,只怕都难以实现。

云落正在苦苦思索,突然,平地乍起一声嘶哑鸟鸣,一阵劲风从背后猛烈袭来,他躲闪不及,直接被撞在不远处的山石上。

“咳”形势突变,五脏六腑像被拍散了,口中涌上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咳了几声,恍如前世。

怎么回事?他勉强撑起身子回头,阴影劈头而下,满天黑压压的鸟群振翅盘旋,那一双双双血色眼睛直盯着他,其中浮现的,分明是纯粹的杀意。

刹那间毛骨悚然,一颗心沉到冰冷的谷底。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印记不是被抹掉了吗?

不等他反应,像是有人一声令下,盘旋着的群鸟向他袭来,妖风卷地,如同天罗地网,又如一柄柄剐人皮肉的刀刃。

云落左支右绌,晕头转向,一个念头在脑海浮现他会死吗?他才见到一线光明,就要死在这个无人知晓、天昏地暗的地方吗?

他不要。

周身疼痛唤人清醒,凝聚到心中,像点燃了一把蓬勃的火,云落咬牙横剑,顾不得那时李识微的告诫,再次默念功法。

魔物被击落不少,尸体堆了满地,却空中却未见一丝缝隙,来者层出不穷。

云落渐渐难以支撑,经脉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绝望漫上心头,忽然,近处一声震天轰鸣,地崩山裂,魔物惨叫四散。

他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子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抱歉,我来迟了。”

最后一根绷紧的神经当即松懈,云落晕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云落渐渐转醒。

药香氤氲,床榻陈设清雅脱俗,无一不陌生,唯有眼前人是熟悉的。

刚一看清,云落就坐了起来,直盯着对方:“前辈?”原来晕倒之前的那一幕不是幻觉。

李识微扶了他一把,向他一笑。这笑容是眼下最好的定心剂。

然而不等他长舒一口气“醒了?这里是天行宗。”

云落顿时睁圆了双眼,李识微继续说:“这次的伤可不是寻常医馆能治好的。”

“不过眼下已经无碍了,放心。”他安抚似的摸摸云落的头顶,从床边起身,“我得去掌门那儿一趟,过会儿来接你。”

这一摸如有仙气,抚平了昏迷前后的动荡不安。云落定了定神,目送李识微消失在门后。

未过多久,门又被推开,一个扎着双髻的年轻姑娘端着药瓶跨过门槛,见他醒了,兴冲冲地走了过来。

“我叫慕紫苏,是碧丹峰的三弟子。我家师尊要忙别的事,让我来照看你。”大概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她在云落面前坐下。

“有劳师姐了。”云落语气恭敬,相比之下显得拘谨。

他暗自思索,天行宗碧丹峰的五长老,医术高超,闻名于天下。李识微不仅又一次救下自己,还将自己带到这里

“九长老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抱着你冲了进来,我家师尊都吓了一跳呢。”慕紫苏一边分拣药瓶,一边向云落搭话,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场景。

幸好那时还晕着。云落有些脸热。

“这抱歉。”

“没事啦,你那时情况的确危急,还未筑基就强行透支灵力,经脉都要崩裂了,幸亏送来得及时。”

“我家师尊边治边说,这么好的身子,若是废了就太可惜啦。”

这话虽是夸奖,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云落一时无言。

这位师姐仍在自顾自地说话,凑近了些,目露好奇:“对了,九长老说,你是他的徒弟?”

云落一愣,等反应过来,已经点了一下头。

慕紫苏见他点头,笑道:“果然啊,头一次收徒都宝贝得很,方才非要等你醒来才走。”

此话一出,云落的脸上好像更热了,心口也跳了跳。

他没想到李识微会为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的确,若是醒时没见到熟悉的人,独自置身于此,难免会慌乱一会儿。

前世种种经历叫他吃尽苦头,恶鬼会披人皮,来人无论外表行为如何都不能轻信,可是

李识微的举止谈笑一一浮现,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拨动信任的罗盘。

两人正要聊下去,门外传来动静。

云落寻声看去,脑海中响起李识微临走前的话语“过会儿来接你。”

是他?云落起身,快走几步到门前,心情莫名地有些雀跃。

门被推开了,几张面孔陌生,居高临下的目光冷厉如刀:“你就是云落?跟我们走吧。”

天行宗主峰,山色清幽,雾霭浮动。

洞府空荡,陈设简朴,弥漫着淡雅清新的茶香。

掌门端坐堂上,若有所思,手中的茶盏半晌未送到唇边:“魔物只靠印记气味辨人,你始终隐去气息,应当不会被它们注意”

李识微漫不经心地坐在另一边,修长手指夹着茶盏随意把玩,目光虚虚点在远处。

他忽然开口:“有人在看着。”

掌门转头看向他。

“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等我离开了再出手。”李识微的语调平淡。

“谁?魔修?”掌门皱了眉。

“或许吧。”李识微不置可否。

“还有,他练的所谓内门功法”不紧不慢的话音冷了几分,“被刻意改过,短时不显,长久练下去,毁人根基,损人心智,阴邪至极。”

掌门的眉头皱得更深,将茶盏放到一边:“这个外门弟子现在何处?”

“我带回来了,打算收他做徒弟。”

掌门顿时愣住:“收徒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识微不语,坐直了些,面向对方:“我看着像在闹着玩吗?”

掌门默默打量他,这不驯的神情,不羁的坐姿,还有手里那只仿佛下一瞬就要摔碎在地的名贵茶盏。

掌门把“像”字咽了回去。

“你这回出关是被天雷劈中了么?改性了?怎么突然想起来收徒了?”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嘛。”李识微轻轻一笑,“兴许是有缘呢。”

掌门跟着露出一点微笑,又深深叹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话语低沉:“这太平日子,或许撑不了多久你天赋不凡,的确该早些担起重任。”

李识微依旧散漫坐着,嘴角挂着那一抹笑意,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当然。”

两人不再多谈,李识微起身欲走,又忽地驻足:“掌门师兄,你自己也得多加小心。”

“我?”掌门应声抬头,有些意外,失笑道,“我此生不会再离开此地一步,还能有什么闪失?”

李识微没答话,摆了摆手,抬步离开了。

刚一走出洞府,李识微就见一名眼熟的医修急急向他走来。

他觉得异样,尚未询问,慕紫苏抢先一步:“他被诫严堂的人抓走了!”

六 拜师

“外门弟子霍源于半月前被害,可与你有关?”

云落被推了一把,跪倒在地,一句问话劈头掷来,被一路押送的迷茫在此时化作惊愕与疑惑。

思绪迅速回到那个出逃的夜晚霍源,那时送糕点给他的师弟,死了?

上一世他中了糕点里的迷药,险些被这个师弟之后入了内门,便不再往来。这一世他逃得飞快,居然这样牵连到了他人的命运。

他如实回答:“弟子并不知情。”

“不知情?”高坐堂上的执事不肯放过他,“据其他弟子所言,霍源平日与你最为接近,被害当晚还去找过你,而你在那晚之后不知所踪,甚至缺席宗门大考”

云落的心随着这连珠炮似的话语渐渐下沉,他无法解释其中详情,怕是轻易开脱不掉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此事与我无关。”

“那你为何要逃?”执事猛地拍了一下桌案,厉声呵斥。

旁边其他几名执事一声不出,杵得如木人一般,站定周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似乎认定了他就是杀害同门的罪犯。

一道道目光垂悬而下,如同尖刺,诫严堂的地砖冰冷而明净,硌得双膝生疼,云落垂眸看这一尘不染的地面,浑身发冷,又觉得晕眩。

这与前世后来的境况也太像了。

千夫所指,百口莫辩,真相难以示人,他徒劳地独自挣扎,就算剖开肺腑自证,换来也是冷眼与嘲笑,没有人信他,任何一只伸来的手都不是救他,而要将他按进更加痛苦的泥沼。

云落深深换了口气,闭了闭眼,略定心神。还没有那么糟,就算辩解不了,最多不过押入地牢中关上几天,比起前世,这种苦算不了什么。

于是他抬起头,直视堂上人,开口道:“我”

“这么多人呢。”

话音被身后响起的声音猝然打断,云落下意识回头,随即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执事显然也被吓到了,但反应得及时,连忙迎上去:“九长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看看我新收的弟子。”李识微与跪在原地的云落遥遥对视,继续问道,“他这是犯了什么事?”

“弟,弟子?”执事脸色一白,瞠目结舌,犹豫了一会儿,勉强讲出了事情原委。

“原来如此。可有确凿证据?”

“我们按例叫人来问话,只要嫌疑洗脱”

“那就是没有。”李识微了然地点头,不再理会,干脆利落地往前迈出几步,向云落伸出手,“小云,我们走。”

小云?云落懵着,看向眼前这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终于松开了被攥成一团的衣角,轻轻搭了上去,借力站起。李识微反握住他的手,转身迈步,他连忙跟上。

两人就要这样离开,某位胆大的执事突然出声:“弟子入内门都要经过大考筛选,他无故缺席,应当做不成”

“怎么?”李识微偏过头,笑得和颜悦色,“这位道友,我收个徒弟,还要过问一下你的意见?”

那人当即噤若寒蝉,沉默地目送这师徒二人走出门外。

跨出门槛的一脚像踩在云雾里,云落想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如此轻松顺利地从这个地方出来。

李识微瞥他一眼,不禁笑道:“怎么这副表情?我不是说了要来接你吗?”

云落哑然,从前多少事,他总会被玩弄、被背弃,这般待遇还是头一遭,反而让人措手不及。

李识微的掌心干燥而温暖,仍未松开,而方才那一声声厉声质问犹在耳畔,云落忍不住抬头问:“您不怀疑我吗?”

回头想想,辛苦赚来的大好前程触手可及,他却莫名其妙地突然跑路,恰好同门被害,在旁人眼里大概疑点重重。

“不怀疑。”李识微回答得毫不犹豫。

三个字像是直接敲在心上,又化出绵绵不绝的暖意。

握住的手动了动,似乎仍有些紧张,李识微淡声道:“你看。”

云落顺着对方所指,回头望去。此时两人已经沿着阶梯走到高处,诫严堂已经远得几乎看不见了。

方才施予他那样深重庞大的压力,此刻看来,不过是一座又小又矮的屋宇。

“那个诫严堂看起来是不是很新?”

云落一愣。的确如此,蓬山老祖开山建宗已有数百年,宗门上下处处透出古旧庄重的气息,偏偏那里像被重新修葺过。

“当初被我弄塌过一回。”李识微云淡风轻地解释。

似乎听到了很不得了的宗门历史。

“我虽说是老祖的徒弟,但不是在这儿长大,而后初来乍到,都不相熟,难免会有些摩擦。”

身边这位果然是个奇人,当下已是如此,年轻时恐怕更加离经叛道、行事嚣张。

云落假想着当日场景,不由小声嘀咕:“定是他们误会在先。”

这论断好像有点偏心,李识微笑出了声:“不错。”

谈话间,脚下缩地成寸,倏忽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云雾霭霭,近处绿草如茵,竹林间挑出青色的檐角,山石上流淌着碎玉般的溪水。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旁人,但水流潺潺,间或鸟鸣清脆,倒不显得冷寂。

“我从前很少来这儿。”李识微环视一番,正如方才所言,他入宗门的时间很晚,又总在闭关修炼,这长晴峰分归他所有,于他而言却陌生得很。

“是不是荒凉了些?”

云落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喃喃道:“这里很好。”

天行宗脉系庞杂,各峰高低远近不同,气候风景迥异,如果这般景象还被称作荒凉,那他前世修行的地方可以说是寸草不生了。

“那就好。”李识微放心地点了点头,“你暂且在这儿住下。”

暂且?云落猛地回了神,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去。

说好的徒弟呢?难道都是唬别人的?

仰视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意外,而李识微像没注意到似的。

云落没移开视线,依旧凝望着身边人。

身姿挺拔,目光清朗,嘴角似乎总有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天地之大都尽在眼底手中,总会像拂去尘埃一般,消除他的厄运。

是他重生至此最大的变数。

两人的手早已放开了,云落往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牵住李识微垂下的玄色衣角:“我可以拜您为师吗?”

李识微的那抹笑意顿时更明显了,偏过头:“嗯?什么?”

果然修仙者耳清目明,怎么可能听不清。

云落五味杂陈地咬了咬牙,提高声音,更加笃定:“我想拜您为师。”

“为何改了主意?”李识微看向他。

“我不想再受人摆布。”云落不假思索,最直接也最深切的愿望倾吐而出,“我想好好活着。”

少年仰着头,长而密的睫羽在日光下闪动,眼眸纯净真挚,似乎还燃烧着别的什么,坚定而蓬勃,莫名地落进了内心深处,拨动出几声悠扬的弦音。

李识微会心一笑,伸手去摸了摸对方的头顶:“好。”

长晴峰主殿,室内静谧,衬得心跳声愈发清晰。

李识微坐于主位,少有的姿势端正,看向云落的目光柔和。

云落不是第一次拜师,可似乎更加紧张。这一拜下去,他就再次成了内门弟子,不过幸好人事皆非,只愿往后也能另走他路。

他跪得郑重:“师尊。”

这就是听到的第一声“师尊”了。李识微欣然回应,伸手将人扶起,又转了转手上的储物戒。

一枚清透的玉璧现于眼前,其上云纹飘逸,光彩流转,李识微手捻一诀,玉上光华大盛,转眼又恢复寻常。

李识微将玉璧递给对方:“往后带在身边,若有危急,我会知晓。”

云落眼中一亮,双手接过,将其拢在手心:“多谢师尊。”

一场拜师礼简洁又清净,两人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师徒。

天行宗的另一角落,光线昏暗,寂静无声,主位上隐约坐着一位白衣男子。

两名执事从门外闪身而入,忙不迭走向他,躬身行礼。

“人呢?”男人声音冰冷。

执事讷讷道:“被带走了。”

“谁?”他顿时错愕,甚至向前倾身。

“是九长老。我,我们也不知道。”执事额上浮出冷汗,结结巴巴地陈述当时情景。

一时暴露的情绪转瞬消失,执事讲完时,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靠回椅背上,沉声道:“你们办事不利,被长老训诫也是应当的。”

其中一名执事惊讶地抬头:“大师兄,不是您说让我们把他”紧接着被另一名执事刀了一眼。

“我说什么?”被称作大师兄的人冷冷看着对方,气势肃杀,语调缓慢,“我什么也没说过。”

“是。”

行礼告退时,那执事还在嘀咕:“那个被害的弟子”

另一执事推搡他走远:“这种事也要问?区区一个外门,死了便死了。”

门外话音渐稀,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白衣男子一人,面色阴沉,拧紧的眉头间满是不解。

“两次英雄救美被同一个人截胡,我都要心疼你了。”

这嗓音轻佻细弱,从不远处的屏风后传来。

“我没让你下死手吧。”男人揉了揉紧皱的眉间,语气比方才更冷几分。

屏风后安静了,不知酝酿着什么,又突然响起不满的嘟囔:“那山头直接被削平一块,若不是他急着救人,我又跑得快,只怕我此刻已被他逮住了。”

停顿片刻,语调上扬,像一把明晃晃的勾子:“你说,要是我真被逮住,会不会将你供出来?”

男子并不理会,起身就要离开,而不等他动作

“当然不会,我什么都没了,往后只能仰赖你了,道长啊,不对,应当是师兄。”

七 师兄

云落趴在榻上,觉得自己像一只动弹不得、任人刀俎的刺猬。

“原来他们抓你去是为这个事啊”

今日的诊治已近尾声,慕紫苏将一根根银针收回,嘴里絮叨着:“他们也太乱来了,你怎么会下那种黑手呢?”

云落正神游天外,突然注意到了这句话:“哪种黑手?”

“诶诶,别乱动,我还没收完呢。”慕紫苏按住了他,“这个事还是我最先发现的”

“那天我去后山采药,就见乱草深处探出几节形状奇怪的东西,远看像干枯的木头,走近了扒开草丛,原来是一具干尸的手指。”

“干尸?”云落差点又要动弹。

“那死状可惨了,看着也不像自然风化的,一摸就知道,这人的灵力被全部耗尽了,也不知是遭了什么事。”

慕师姐一脸的同情与怜惜,但毫无惧色,云落心想,不愧是医修。

“我原本还想再探,结果诫严堂的人来了,说这事归他们管,把尸体打包收走了。”

说到这里,慕紫苏忿忿的:“哼,凌霄真人闭关,应师兄也不在,那些人就乱了套了,居然把你抓去问。”

两个熟悉的名号一晃而过,云落又是一惊。

见他一副惊疑表情,慕紫苏也疑惑起来:“你不知道吗?诫严堂在凌霄真人治下,不过他老人家总是闭关,所以实际上是他的亲传大弟子在管。”

“我不太熟悉。”银针全部收去,云落从榻上坐起,动作迟滞。

“你出身外门,至少见过应师兄吧,毕竟他还统管外门课业。”慕紫苏笑道,“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

云落缓缓点头,表情隐约有些僵硬。

慕紫苏没有注意,说得愈发起劲:“应师兄可真不容易,这宗门上下多的是清高之人,没几个愿意管那么些杂事的。”

“哦对了,你说巧不巧,他前几日刚回来,也捡回来了一个小师弟呢,好像是叫黎钟。”

黎钟云落离开碧丹峰,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方才的对话似乎仍盘旋在耳畔,他的内心如波涛起伏。

极夜峰的收徒标准向来严苛,上一世除他以外再无新人,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果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切都变了。

云落猛地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无论如何,与他无关,他离那些人越远越好。

“师弟。”

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这声音耳熟,像一把陈年的、淬着毒的暗箭,恍惚间径直将人击穿。

云落浑身一凛,寒意瞬间爬上脊背,拼尽全力才勉强站住,维持着冷静转过身,露出寻常的微笑:“应师兄。”

来人在他面前站定,一袭白衣,笑容和煦:“果然是你。”

“我听说诫严堂的人找过你,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云落的背上滑下一滴冷汗。

“我还听说你缺席了宗门大考,又成了九长老的弟子?”

云落垂下眼睫,移开视线:“我遇到了魔物,是师尊救了我。”

对方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然而面上不显,只深深叹了口气:“唉,刚一回来就发现自家的小师弟成了别家的了。”

云落抿着唇没接话,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九长老是火灵根,而你是木水双灵根,并不相符,另外,他此前从未有过弟子,教导起来怕是会有疏漏师兄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今后虽然不在同一处了,若是不嫌弃,有什么疑难还可以来问我。”

字字关切体贴,却如针刺般扎在心上,云落低声回答:“不会的。”不知在反驳什么。

不待对方继续说话,云落连忙道:“师尊还有事找我,我得先走了。”

“嗯,好。”

云落匆忙离开,走过很长一段路才缓缓出了一口气,可仍然觉得背后黏着阴暗冰冷的目光,直让他打了个寒颤。

日有所遇,夜有所梦。梦里正是暮春时节,天行宗的山门外落花如雪。

“去去去,哪来的小叫花子也想登仙?”

“时候都过了,早干嘛去了!”

此时的云落还没有山门口的石墩子高,胳膊细得仿佛能被轻易折断,焦急地抬起一张小脸:“我在路上遇到了流匪,所以才”

守着山门的弟子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瞬,表情顿时从不耐转变为兴味盎然,油腔油调的:“喊几声好哥哥,我便放你进去。”

云落吓得后退一步,那人竟然上前来拉他:“躲什么?喊一声听听。”

“放开我!”云落往后挣扎,忽地背后撞上了什么。

拉扯他的弟子也顿时悚然,松开手,战战兢兢地行礼:“应师兄。”

云落惊讶地回头,春风乍起,满天烂漫的飞花中,站着一个清俊男子,长身玉立,霁月光风,一身衣袍比花瓣还要洁白无尘。

从天而降一般突然出现,他的目光从云落脸上掠过,落在对面的弟子那儿,沉声道:“自去诫严堂领罚。”

又看向云落:“你想进宗门?”

云落愣愣地望着他,这是他头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仙人,而且仙人正在向自己问话,连忙回应:“想的。”

男子的微笑比春光还要温柔,向他点了点头。

云落激动而感恩地入了外门,很快便得知,那位是凌霄真人的亲传大弟子,名为应沉慈,为人温文尔雅,持正不阿,在弟子之间有口皆碑。

“应沉慈。”云落悄悄在心底念了一遍,憧憬地望向云层高处的群峰。

师兄经常来外门授课,还会悉心为他答疑解惑,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相熟。

某次课后,他对云落赞许地说:“等到宗门大考,你一定取得佳绩,到时候来当我的小师弟,好不好?”

心脏按捺不住地砰砰直跳,云落笑得眉眼弯弯:“好。”

宗门大考过后,他履行了这一诺言。

“师弟,恭喜。”师兄向他伸出手,笑容满面,十分欣慰,“师尊要闭关突破,你先跟我着修行吧。”

云落欣然应下。拜师时匆匆一瞥,只感到凌霄真人如传闻中一般冰冷而高不可攀,比起师尊,他更愿意靠近早已熟悉的师兄。

“这一套入门功法极为基础,你一定要牢记,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谢谢师兄!”

那时,云落满心喜悦与甜蜜,以为仙途宽广,尽在脚下,只要继续努力就能步步前进。

然而,渐渐地,他感到力不从心。

他将心中的慌乱勉强压下,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可愈发寸步难行。当初败在他手下的同辈都远远超过他,徒留他一人在原地打转,他似乎被天地灵气、被手中剑抛弃了。

“师兄,为什么”云落困惑而痛苦。

师兄的神情依旧温柔和蔼,淡声说:“师弟,你不必再练剑了。”

一句话如同重锤,几乎击垮了当时的云落,也击碎了此刻的梦境。

云落从榻上惊醒,冷汗湿透,头疼得厉害。

他躺不住了,拿着剑推开了房门,圆月低垂,照见门外景色,将他的神智唤回。

然而,旧忆依然阴魂不散地缭绕在脑后,曾经刺进心口的刀锋又一句句长了出来

“师弟,你天资有亏,只能到此为止了。”

云落置身于月光中,脚下草地绵软,偶有凉风吹拂,却又恍惚回到那时,徒劳地、绝望地争辩:“怎么会我,我不练剑,还能做什么?”

师兄离他很近,又似乎很远,居高临下的目光有种淡薄的怜悯,还酝酿着更深的什么,忽然轻笑:“还能做师兄的”他向云落伸出手。

天旋地转。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这是何苦。”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云落猛地摇头,攥紧手中剑柄,拔剑出鞘,似要劈断眼前的月光。

“师弟,你不愿意吗?你不喜欢师兄吗?”

不喜欢,无论从前如何,他不可能再喜欢了。心口如撕裂一般,他出剑愈发快而烈,卷起地上的草屑,月光明朗,双眼却渐渐模糊,仿佛看见当年山门外雪白轻盈的飞花,迎风飘零,终究落成深沟中见不得光的泥泞。

“师弟,你天生就是要被人操的。”

不,不会的,他重活一世

“砰!”

一粒石子猝然撞上了云落的剑锋,将他的气势猛地打散,也使他从旧忆中惊醒。

手心被震得发麻,云落茫然地停下,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梢上,枝叶拂动,光影相叠,悠闲地倚靠着一人。

李识微冲他露出一抹笑:“你伤未好全,这样拼命做什么?”

八 夜话

四下幽静,李识微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踏着月光走近,只见云落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沁着晶莹的薄汗,双眼蒙着水雾,正迷茫地望着他。

方才独自一人时涌动着的苦楚不平,不知从何而起,在看到他的这一瞬如潮水般退去。

“怎么了?”李识微接着问,语调和缓了几分。

云落眨了眨眼,将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了些,双唇像被黏住,满腹缭乱,千头万绪难以言说。

李识微不再说话,也没有离开,只静默地注视着他。

“师尊。”云落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涩,“我真的适合练剑吗?”

云落直望着对方,恨不得将那温和而专注的眼神烙印心底,好像借来一点烛火,以此抵御铺天盖地的严寒与黑暗。

可他依旧觉得冷,觉得害怕,他怕有些事难以改换,怕从此再无进益,如果重蹈覆辙

“当然适合。”李识微干脆利落地回答。

短短一句落进心里,就让那点烛火放大了几分。云落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

细窄的剑刃晃过视线,其上映一段明净月光,冽如秋水。剑柄在少年的手中,攥得很稳,白皙的皮肤下筋骨凸出而绷紧,像抓住了唯一一线希望,一如初见林中。

李识微收回视线,随意撩起袍角,席地而坐,撑着下颌发问:“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

云落跟着坐下,草地很软,两人相距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何止是听说,他分明切实地经历过,经历了整整一世。

往日种种难以坦白,但至少有了一丝流露的出路。他环住双膝,皱着眉:“他们说我天资亏损、心性愚钝”

更难听的话还有许多,他说不出了。

李识微轻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摸了摸云落的脑袋:“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人要么白长了一双眼睛,要么白长了一张嘴。”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好话?”

云落愣了一下。自然是有的,可是都太过遥远,例如身处外门时旁人的赞叹,大考时台下的惊呼,甚至记忆最深处,一个苍老而慈爱的声音“我们云落啊,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然而这些都不在了。前世后来,他每每忆起,总如锥心刺骨一般,便不再回想,宁愿已经忘了,宁愿从未有过。

云落没有答话,面上不见喜色,反而又添几分怅惘。

李识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在你这个年纪,以杀入道。”

云落转头看向他,只见他依旧散漫坐着,并指释出一道剑气,刹那间到处草叶翻飞。

“人人都说我会入魔,会变成为祸一方的大魔头,因此对我喊打喊杀。”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里。

“怎会如此”云落感到惊讶。

李识微轻轻一笑:“那时候正魔大战已经结束,可仇恨却不会轻易熄灭,普通百姓饱受苦难、心有余悸,对有嫌疑者自然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他话锋一转,语调上扬:“如今那些人都死了,他们的子孙后代活在我的庇佑下。”

正说着,他指尖略动,月下翻飞的细碎草叶逐一燃起,眼前顿时被点亮,像暖色的银河从天垂落,又似一望无际的纷纷萤火。

原本寻常的草地宛如幻境,叫人移不开视线。

一片叶飞到云落面前,他愣愣地伸出手去接,看着它盘旋飞舞,散去光芒,最后安然无恙地躺在了自己的掌心。

云落将掌心留有的温度轻轻拢住,转头望去,只见李识微正撑着头看着他,眼里漾着笑,似乎很乐于见他这般反应。

心神一动,云落牵起唇角,回以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云开雨霁,明月流光。李识微将这笑容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才的话语盘旋在云落的心中,讶异之余又生好奇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师尊的出处。从前在外门听闻的传说从未提及这些。

李识微听他这样说,挑了挑眉:“这些事天行宗的人也未必知道。”

他搜寻久远的回忆,继续说道:“我幼时从乱葬岗里杀出来,无父无母,无名无姓,被一个老剑客捡了去,为我取名,传我剑法,我那时以为自己学的是凡间武艺,没想到被骗进了道门。”

“为什么?”云落歪着头,听得全神贯注。

“那老剑客并非凡人,是蓬山老祖的一缕残魂。”李识微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

“蓬”云落震惊,一双眼睁得愈发圆,“老祖不是早已得道飞升了么?”

他回想起从前听过的宗门历史正魔大战旷日持久,而老祖在此之前就已经飞升,其一众亲传弟子继承遗志,天行宗也就成为正道之首。

“谁知道呢?”李识微随口应和,似乎也不清楚。

“那他现在”

“大概是死透了。”李识微的语气依旧平淡。

云落噎住,虽然师尊面色如常,可他隐约觉得自己问错了话。

对谈陷入宁静,忽然,云落轻声说:“我也没有父母”

“婆婆说我是从云端上掉下来的。后来婆婆去世了,我无家可归,到处流浪,最后到了天行宗。”

他垂下眼睫,紧接着感到头顶一重。

李识微揉了揉他的头顶:“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心潮又起,云落望着对方,缓缓点头。

李识微扬起唇角,从草地上站起,伸了个懒腰,又道:“不必着急,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我就教你。”

“在那之前,你若是没法相信自己,就先相信我。”

李识微看向他:“好不好?”

“好。”云落再次点头,神情更加认真。

“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明月西斜,云落被哄得眼睛亮晶晶的,乖乖回屋了。李识微也回到自己的居所,神识过处万籁俱寂,他合眸入定。

不知过去多久,恍惚置身迷乱火海,天地一道血色,到处望不断的尘烟。

他提着几乎有自己一人高的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行进,腥臭味刺鼻,不低头看也知道,牵绊他脚步的,是满地粘腻的血浆与尸块。

不管自己踩碎了谁的手指或者眼珠,也不管四肢沉重、伤口裂得生疼,他兀自向前,忽然被一个斜戴斗笠的高大身影挡住了去路。

斗笠扬起,是一副粗俗武夫的面容,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声音也粗哑,无端问他:“小孩,你为什么要拿剑?”

他此刻浑身烧不尽的戾气,对任何一个拦路者都抱有十足的敌意,仰头直盯着眼前人,像要从这人身上瞪出两个洞来,稚嫩的嗓音有些嘶哑:“因为我不想死。”

这武夫随即抚掌大笑:“好啊!好!”

“你也不该死在这里。”

李识微忽地睁开眼,滞了一瞬,随即歪倒,毫无形象地倚靠在榻上。目光所及之处是高处房顶,雕饰着清雅的仙鹤祥云,不见任何灰尘与血腥。

他长叹了一口气。或许收了徒就容易怀旧吧。

又想到月下练剑的少年,想起那拿剑的模样。虽然气力尚且微弱,但一招一式十分稳健。剑风过处,月光潋滟生波,细草倒伏。

剑意越磋磨越锋利。十几岁刚入内门的孩子,怎会到如此。

那总是蹙起的眉间,笼着浓郁的阴云,还有更深更大的谜团。

李识微再度合上双眼。

不必操之过急。

九 亲授

竹林潇潇,溪水潺潺。一只仙鹤从溪边振翅飞起,原地只剩下剑锋从空中划过的风声。

云落独自练习着入门剑法,神情专注,脚步轻盈,剑身上日光跃动。师尊吩咐他把以往所学全部丢掉,他便认真地从头来过。

不知这是不是李识微私藏的独门功法,如今所学的比前世那些更令人得心应手,云落每出一剑,心里就踏实了一分。

“小云。”

云落终于停了剑,转身看去。

李识微缓步走来,目光中满是赞许,又问:“可有哪里不好掌握?”

云落诚实点头:“的确有一两处,我正在揣摩”

李识微扬眉一笑:“你当为师是摆设吗?”

“啊?”云落有些意外。

他知道师尊向来随心所欲,不摆架子,但没想到会直接手把手来教。

李识微身材高大,靠近俯身时难免有些压迫感。不算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罩,执剑的手被轻轻握住,云落不由得心口一跳。

“专心。”李识微伸出另一只手,敲了一下他的头顶。

这一敲便让心猿意马统统回笼,云落沉住气,感到一点温暖的灵力从指尖涌入,带着自身灵力在经脉中游走周转,最后化于剑锋。

李识微放手站到一旁:“自己试试看。”

云落回忆着方才的感受,凝神静气,再度横剑,目光更坚定了几分。

灵力释出,手中剑顿时起了共鸣,不知是人随剑动,还是剑随人动。

一道凌厉光芒破空而过,溪边青石一声闷响,下一瞬,轰然碎裂。

云落压根没料到这一剑有如此威力,愣愣地看着滚到脚边的碎石,回头望去。

李识微抱臂旁观,丝毫不心疼自己这长晴峰的景致,颔首笑道:“不错,一点就通。”

他又向附近竹林中去,随手折下一枝:“来,和我打一场。”

什么?这进阶是不是太快了?

不等云落作答,一道剑气已经毫不客气地迎面而来,他连忙闪身避过,出剑应对。

李识微眉目含笑,闲庭信步一般,衣袍都未掀动几分,一根普通的短竹枝在他手里变化万千,气势如虹。

而云落被逼得步步后退,无暇欣赏师尊的风范,一心一意地破解袭来的招数。

很显然,师尊留出了不少破绽,可是他经验反应俱是不足,屡屡错过。

终于,云落的剑尖划过溪流,激起连串晶莹水珠,随着迅疾的剑气一道直击对方面门。

李识微满意地轻笑,随意挽了个剑花,将杀至面前的水珠尽数打落,又刺破水雾,直冲云落而去。

这一招太快,云落来不及反应,这节竹枝已到眼前,其上仿佛蓄有万钧之力,又恰到好处地收住,轻如鸿毛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云落下意识地要向后躲开,慌乱之间重心不稳,扑通一声,他跌进了身后的溪水里。

“哈哈哈哈可伤到了?”李识微站在岸边,笑得阳光灿烂。

“没有。”云落心情复杂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着这笑容,莫名燃起了熊熊斗志,提剑站了起来。

“已经练了大半天了。”李识微将竹枝扔到一边,又伸手摘掉云落发上的草屑,“走吧,回去歇会儿,再教你些别的,神行符,听说过吗?”

云落的斗志就这样被轻易打消,乖乖跟上了李识微的脚步。

云落的身子早已大好,但偶尔仍会造访碧丹峰。

慕紫苏将手指搭在他的腕上,半晌没挪开,少有地显出几分凝重。

云落看她脸色,坐不住了,他这些时日勤恳练剑,没觉得有什么差错,难道又要

不等他多想,慕紫苏啪地一声握住他的手,目光炯炯地看过来:“小云师弟,苟富贵,勿相忘。”

她言辞恳切:“你若是将来得道成仙了,可别忘了给你扎针教你医术的师姐我啊。”

云落惊得一愣,反手摸摸自己的脉搏,有这么夸张吗?

一旁的医修师弟盯着两人相握的手,呵呵笑了一声:“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慕、广、白。”慕紫苏放下云落的手,缓缓起身,笑容和善。

这位被称呼大名的师弟见势不妙,拔腿往外跑,刚跨过门槛就被一把逮住。

“师姐,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啊!”门外传来大呼小叫,“嗷!师尊救我”

堂上坐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低垂眼睫抿了一口茶,似乎早就习惯了这咋咋呼呼的情景,无动于衷。另一边的李识微也端着茶盏,一如既往地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二位是指望不上,云落无奈地来回看看,追出门去。

李识微望着云落的背影,笑容中满是自得:“我有些明白七师兄为何成天泡在灵植丛中了,自己养出来的确实不一样。” 芝兰玉树生于自家庭阶,怎么看都顺眼。

自从这人收徒以来,十句有九句都在炫耀自家的好徒弟,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五长老又抿了一口茶,幽幽道:“那你知道他把洞府旁的雪梅当作道侣吗?”

李识微冷不防地呛了口茶水。

周遭终于安静了不少,五长老忽然想起一事:“说起来,你为何不去闭关了?先前跟吃了火药似的一个劲儿突破,突然蔫了?”难道沉迷于养徒弟,到了这种地步?

李识微沉吟片刻,长长叹息,拖着声音:“高处不胜寒嘛反正我当下这个境界,你们合起来也打不过。”

五长老后悔提这茬了,将茶盏捏紧又放松,总算凭着修养忍住,没直接摔到这张气人的脸上。

回到长晴峰,云落想要试试新学的医术,李识微大方地挽起衣袖,置于案上。

师尊的脉搏不沉不浮,和缓而有力,隔着温热的皮肤振动着指腹。轻易便知,身体强健,内力深不可测。这或许才是有望飞升成仙的体质。

云落目光下移,只见手掌宽大,横纹清晰,修长的指节随意屈起,其上覆着剑茧。正是这只手,暗藏着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又牵着他一招一式地练剑或是画符,送来暖如春风的灵力。

指尖下的脉搏犹在律动,一下下叩击着心门。云落壮着胆子,捏了捏覆着薄茧的指端,触感有些硬。

十指连心,对于长年以手执剑的剑修而言,更是敏感,李识微将云落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在眼里,心口像被幼猫的蓬松尾尖扫了一下。

他不禁笑道:“你这是在把脉,还是在看手相呢?”

云落想了想,一本正经地接话:“嗯,这个手相福禄绵延,与天同寿。”

李识微笑出了声,心底最深处又被轻轻拨动,淡声道:“与天同寿可未必是好事。”

云落疑惑地抬头,这不是修仙之人的终极理想吗?

回答他的只有轻飘飘的一句:“天地茫茫,只我一人,又有什么意思。”

似乎也有道理。云落若有所思,问道:“师尊现在不会觉得无聊吗?”

毕竟放眼天下,能与之敌手的找不出几个。师尊终日陪自己练剑,不能说是放水,应当说是泄洪。

李识微看着他笑:“我可觉得好玩得很。”

好玩指的是自己吗。云落无语。

李识微抬手揉他脑袋:“你若这样想,不如好好修炼,早日与我比肩。”不过云落已经非常勤勉,他应当盯着点,劳逸结合才好。

云落像被他揉晕了,呆呆地看着他。与师尊比肩?没像前世那般原地打转已经是万幸,怎么会做这种梦。

“有什么不敢想的,我刚拜师时还不如你呢。”

见弟子表情疑惑,李识微回忆着,悠悠道来:“那时老家伙迟迟不教我剑法,反而拿我当杂役使唤”

云落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老家伙”指的是传说中德隆望尊的蓬山老祖。

那时的李识微,不过是一个半大少年,好不容易洗脱了一身的尘土与血污,鼻子上又蹭了一层锅灰。

他顾不得擦去,把几碟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糖豆摆到桌上,沉着脸,似乎仍有些不服。

老剑客对他的黑脸视若无睹,也不细看眼前这几碟,只挨个捡起几粒,扔进嘴里囫囵嚼两下,惜字如金地点评

“糊了。”

“夹生。”

“不够甜。”

“甜过头了。”

李识微差点背过气去,刚学的礼数都要丢光,恨不得直接动手跟人打一架:“你是不是特意消遣我?”

老剑客八风不动,哈哈一笑:“我是你师父,怎么会消遣你呢?”

“你这小孩啊,心火难定。”他用粗糙的指头戳了戳李识微的眉心,“你不去降伏它,它就会降伏你。”

“修道先修心,心不定,万事无用。”

当年师父的话语犹在耳畔,李识微复述道。

云落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望着眼前师尊从容而成熟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当年那个毛躁青涩的少年。

他又忍不住开口:“蓬山老祖竟然是那样的脾性。”

“是啊,比我还招人烦。”李识微直言不讳。

“师尊也不烦呀。”除了练剑的时候经常将自己挑翻在地,还有现在这样,手一放到自己头顶就拿不下来。

像有读心术似的,李识微轻笑,收回了手,仍有一半心神沉在回忆里。

当初师父那么做是为了磨炼他的心性,不过方法的确有些离谱而如今,云落的心性倒不必他费力,这孩子生就一颗玲珑剔透心,他要做的,是不让其蒙尘。

云落端坐在桌案对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李识微注视着他,不由细思他这徒弟不是自哀自怜的性子,恰恰相反,像石缝中的野草似的,有一点生机便拼命争取,韧性十足。

那么,他那刻骨铭心的自卑到底从何而来?

“小云。”

云落被唤回了神,只听师尊语气平缓:“当初那个内门功法,到底是你偷学的,还是有人教你?”

十 功法

云落呆愣地坐在原地,许久不曾回忆的过往缓缓浮现,经这一句点拨,种种痕迹相互勾连,刹那间,从未有过的阴影布满心头。

方才的轻松氛围一扫而空,李识微见他脸色发白,不出一声,缓声道:“你若是不愿说也无”

“是应沉慈。”云落的嗓音干涩。

“谁?”李识微疑惑地发问。

看来师尊的确不大了解宗门之事,这样也好。若是其他人,只怕都会回答“他怎会做出那种事,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云落略定心神,隐去了前世之事,只简略介绍其人以及自己与他在外门的来往。

李识微似乎没听出什么纰漏,只问:“功法可在你手上?”

云落摇了摇头,此世与前世相差甚远,谁知道如今还有没有那本功法呢。

李识微略一沉吟,又问:“你还记得多少?”

“全部。”

“默一份给我。”

云落下笔的速度很快,毫不迟疑,似乎早已烂熟于心,大概是因为心绪不宁,字迹没有往日那般工整。

李识微坐在一旁,望着他蹙起的眉间与紧闭的双唇,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本默完,窗棂上黄昏的霞光已经褪去,室内亮起烛火。

李识微将这一本掂在手里,发觉其中内容比自己预想的更多,但面上不显,只露出微笑:“辛苦了。”

“师尊。”云落捏住自己因为长时间紧绷而酸痛的手腕,凝视着他,终于开口询问,“这功法有什么问题?”

“大概会让人修为受限。”李识微回答得简练而含糊,像是怕多说几个字,会加倍刺伤对方。

一锤定音。

睫羽密密低垂,颤动着落下黯淡的阴影,李识微无法看清云落眼中的情绪,心口像被拧了一下。

他靠近了些,伸手抚上头顶:“别怕,大不了我去把那个应”

话未说完,云落抬起双眼:“应沉慈在宗门内颇得人心,此事又无凭无据,他不会承认的。”

一点悲戚神色稍纵即逝,变得沉寂无波,似乎不需要多加安抚。李识微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那就从长计议,免得打草惊蛇。”

夜色如墨,云落独自回到住处,失魂落魄地关上房门,蜷缩在床榻上。

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围堵,一如阴魂不散挥之不去的过往。如今的生活无忧无虑,他竟然快要忘了,前世此时是怎样的迷茫与痛苦。

“最近的那些闲言碎语,你听到了?”

应沉慈的眼神关切,语气平和,却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温度。

云落嗫嚅着说不出话,他听到了,每一句都听到了,说他占着极夜峰弟子的位置却名不副实,说他天资愚钝、举手投足都贻笑大方,还有人怀疑他在宗门大考上的成绩是作假

应沉慈重重地叹了口气,其中的失望如泰山压顶,压迫着呼吸。

“如此下去,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面,还有我和师尊的。”他像是没注意到云落的神色,继续加码。

“师兄,我”脱口而出的话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应沉慈直接打断:“那本功法你看了吗?”

师兄眼底的怀疑更令人如芒在背,云落急切地剖白:“我看了,看了很多遍,全部都”

“那就是还不够。”不等他说完,应沉慈如此断言。

他的脸上又浮起一层笑意,伸手抚上云落的脸庞,俯视的眼眸中,云落的倒影惊惶而无助。

“往后不要出门了,外面的人都看不起你,可是师兄不会”

云落独自坐在床榻上,一句句浸透了毒液的话语不断重现,忽远忽近,如同鬼魅,他难以忍受地捂住了双耳。

那时的他,将师兄所授视为唯一的出路,攥着那一本功法,不眠不休彻夜研读,将每一个字都嵌入脑海。

却没想到,这是在作茧自缚,是往泥潭中越陷越深,直至永无天日。

他的确如旁人所言,愚不可及,傻到从未对此产生怀疑,直到今天。

云落攥紧了耳边的发丝,只觉得心脏也变成了一团缭乱。

原来,他最初得到的那点零星好意也是假的。

原来他的厄运,早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不知过去多久,云落迟缓地抬起头,环视自己的房间,空洞的视线中,处处昏暗,像极了前世,恍惚间不知身处何地。

唯有窗缝里,漏进一点外面的光亮,好像是烛光。

烛火通明的室内,李识微坐在案前,撑着头,视线从一张张纸面上扫过。

这功法的前半部分,如自己之前所判断的,改自天行宗的内门功法,会缓慢地损耗修为、消磨心智。

而这后半部分,他却陌生得很,其中有什么玄机,他一时半会儿难以辨明,只隐隐觉得妖异。

李识微仰起头,斜靠在椅背上,眸色深沉。

深夜寂静,轻易就能捕捉到蜡烛燃烧的声响与窗外的细微风声。看似平静的宗门,不知暗藏着多少诡谲。

这本功法,那个应沉慈,会与多年后那场让整个宗门分崩离析的祸事有关吗?他前世出关太晚,此刻眼前一片空白。

天行宗诸峰由各位长老看视,他若潜行调查,难保不被察觉。不如出门一趟,在宗门之外探查一番。

正如此思忖,李识微忽然有所察觉,坐正了些,表情也变得柔和,扬声唤道:“小云?”

门被轻轻推开了,云落只着一身单衣,长发凌乱地披散,更显得神情迷茫而低落。

“师尊。”他小声回答。

李识微起身向他走来:“怎么了?”难道又想起了什么?

云落有些难堪,望向李识微的目光又不肯移开,声音愈发小:“睡不着。”

李识微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果然,先前离开时的冷静是强装的。

“那就在我这儿歇下吧。”

案上纸页散乱,尚未收拾。李识微不去管它,将室内烛火逐次挥灭,只留微弱的一盏,坐到床边,牵起云落的手,送入灵力。

床榻陌生,徐徐的暖意却早已熟悉,云落的心安定了许多,又忍不住开口:“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仰望的目光带有不安的探询,李识微伸手拢好他耳边的乱发,注视着他,直白地陈述:“你能主动来找我,我很高兴。”

云落不再问话了,反复端详着李识微的面容,终于肯闭上双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万籁俱寂,李识微脱去外袍,斜倚在床上。云落在睡梦中追寻热源,依靠在他身边,牵起的手仍不松开。

李识微转头看看案上的功法。罢了,暂且不出门了,还是眼前比较重要。

他又低头看去。云落呼吸平缓,合拢的眼睫偶尔颤动,眉间的折皱已然松开。

幸好,他想,幸好当初的相遇足够及时,他护住了云落,没让他坠入深渊,困于恶人手中。

时光匆匆。

天行宗的峰顶云聚云散,春花落了又开。

藏书阁雄阔地坐落于山间,两名弟子从门外走入,一路闲谈。

“听说了吗,极夜峰的黎钟师兄,已经突破到金丹期了,真是天纵奇才啊。”

“名师出高徒嘛,也不看看他的师尊与师兄是谁。”

“也对,应师兄若不是俗务缠身,说不定比他进益更快。”

一排排书架高不见顶,放满了各色古籍。两人说着,绕过最后一排书架,突然撞见一人。

窗下的桌案旁,水色衣衫随风轻拂,青年手捧书卷,转头向他们看来,眸光明亮而纯净,惊鸿一瞥。

两名弟子俱是一愣,又忙不迭行礼:“见过师兄。”

云落牵起唇角,点了一下头,以示回应。

这突然的微笑如春风乍起,让人晕头转向,两人不多停留,快步离开了。

走出不远,一人忍不住低声说道:“云师兄虽然稍逊于黎师兄,但也是世间难得啊。”

另一位仍在嘴硬:“我,我们这是修道,又不是选美。”

窃窃私语一声不落地飘入耳中,云落在原地不动,无奈地笑笑。

“要说闲话好歹跑远些。”另一边的阶梯上,李识微悠然走下。

他踱步到云落面前:“怎么?听进去了?”

云落不语。这几年来,因为境况相似几乎同时被捡回内门,同样有一位修为高深的师尊,同样被传说天资卓绝常有闲人拿他与那位黎钟相比。

不过他对极夜峰避之不及,黎钟似乎也低调得很,两人至今都没见过一面。

云落沉思着:“至少应沉慈没对他下黑手。”

黎钟进益如此之快,说明他没有落入自己前世的那般境地,这样也好。只是,当初的功法之事,就更加扑朔迷离了。

另外,云落捏了捏手中书卷,他多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不是与旁人相比,单论自己,此世的修炼要比前世顺利得多,但近来却总觉得阻滞。顺风顺水久了,突然绊了一下,有些措手不及。

云落的眉间又要蹙起,李识微开口道:“扪心自问,你可曾懈怠过?”

云落回了神,看向笑吟吟的师尊,摇了摇头。

“这就够了。”李识微颔首道。

他的语气突然浮夸了几分:“那两人真是有眼无珠,我们小云论相貌、论品行、论修养,哪样不是全宗第一。”

“非要挑个短处”李识微乐呵呵地伸手,捏一下云落的脸颊,“就是脸皮太薄了,还没夸两句就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云落浑身僵硬,愣愣地望着李识微近在咫尺的笑颜,指腹只是轻轻碰上,就如火上浇油一般。

他猛地起身离开:“我去练剑了!”

李识微留在原地,目送弟子一溜烟跑远,又忍不住笑了两声。怎么越长大越不经逗呢。

十一 江海

小舟轻轻推开水面,扰乱了青山与晴空的倒影,在清澈的江水中留下阵阵涟漪。

云落坐在船舷边出神。清早师尊提议说“出门玩一趟”,这会儿他就在这儿看山看水看天了。

日日练剑,今日突然得闲,他居然有些不自在。反观另一边的师尊,已经在往江里甩钓竿了,倒是适意得很。

船只轻巧,恰好够两人搭乘,底部蓄有灵力的灵石可以催动前行,不必费力。不过,相比于御剑飞行或是乘坐其他法器,还是慢了些。

“为什么要走水路?”云落不禁问道。

“因为风景好啊。”李识微架起钓竿,懒散地向后一靠,“成日待在山上,不闷吗?”

云落摇了摇头。能跟师尊一起安安稳稳地待在山上,没有旁人相扰,这样的日子他再过一百年也不会觉得闷。

细浪声声,清冽的江风无遮无拦地拂来,云落抬眼去看一望无际的江水。

他的确许久未出远门了,偶尔只会去宗门附近的城镇,追溯前世,他辗转飘零在外,总如浪中浮萍一般身不由己、惊慌不安,没有如今这般悠然。

“我看你没日没夜地练剑,都怕自己教出了个剑疯子。”李识微见他呆看风景,笑道。

“尤其是最近”他又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连陪为师歇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三言两语冷不防地戳中深藏不露的心事,云落心口一跳,顿时无意赏景。

近来加倍勤学苦练,是想要突破那无形中的阻滞,也是为了打消某些愈演愈烈的杂念。

因为有师尊陪伴,他早已不会难以安眠,也不再做噩梦了,可不曾想,他居然做起了

那夜的梦里,师尊牵住他的力道重了许多,将他囿于身下,覆着薄茧的手掌撩开里衣,肆意游走。

心跳剧烈,呼吸灼热,他从前觉得这等事只会令人恶心,此刻却眷恋不已,甚至渴求更多。

直到天光大亮,云落醒来,望着早已熟悉的床顶和身边人清清白白一无所觉的笑容,一头撞死在枕头上的心都有了。

师尊照看他长大,将他视如己出,只可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白纸一张,大逆不道的心意悄然滋生,日积月累,直到一朝醒觉,已经难以收场。

他怎么敢再随心所欲地接近师尊。

再繁乱的心事也不能走漏半分,云落只得小声嘀咕:“我都多大了。”

的确,按照常理,也没有哪个徒弟都快成年了还要黏着师尊睡觉。

但李识微不讲这个理:“再怎么大,在我这儿不都是小孩吗?”

云落不吭声,心里五味杂陈。

李识微见他绷着脸,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笑道:“怎么,不服气?”他这徒弟向来乖巧懂事,终于开始搞反叛闹独立了?

云落更无语了。这是不服气的事吗?

罢了,这样也好,总比猜出自己的不轨之心要好。

云落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李识微收了手,笑容温和:“其实也没关系,你能安安稳稳的,不被噩梦困扰,我便放心了。”

一团乱麻的内心就这样被抚平,云落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对方。

这时,李识微拿住了手边的钓竿:“咬钩了。”

他抬手轻轻一提,水面下的东西随之跃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激起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接好!”

云落连忙起身,鳞片湿滑闪亮,他险些脱了手,又差点被甩动挣扎的鱼尾扫到脸上。

这鱼挺有份量,云落取下钓钩,将它控制在手中,与它大眼瞪小眼,无端地有所察觉:“里面好像有东西。”

“我看看。”李识微从储物戒里抽出一把菜刀。

锅盖下闷着咕咚咕咚的沸响,炖鱼的鲜香随着逸出的蒸汽飘散。李识微坐在一旁,将手里圆润清透的一截举到光下细看。

云落也在抬头观察:“这是玉石?”

李识微轻轻摇头:“这叫妖髓。”

“是从修为深厚的大妖体内取出的,其效用不亚于一般的妖丹。”

“这条鱼是大妖?”云落不可思议地望向锅里。

“当然不是。”李识微笑了,“妖族早在正魔大战之前就衰落了,这东西大概是被谁遗落在水中,又被这条鱼吞了去。”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若是感兴趣,到时候让人鉴定一二。”李识微把这妖髓搁到一边,掀开锅盖,向雾气蒸腾中舀出一勺尝了尝,“嗯,好了。”

云落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妖髓上,直到被眼前的蒸汽阻挡。与其说是感兴趣,不如说是熟悉与疏离的感觉纠缠,如隔云端,令人迷茫。

一碗端到面前的鱼汤打断了他的思索。热气氤氲,乳白色的汤汁浓郁鲜美,鱼肉如蒜瓣一般纹理清楚,软嫩适口。

云落捧着碗,由衷地赞叹:“师尊真厉害。”

“那是当然。”李识微很是自得。

收拾好炉灶碗碟,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江面愈发宽广,两岸的山势随着江水奔流一路走低,起伏的原野上可以望见几户人家。

“已经到了碧海国的地界。”李识微介绍着,往前方水天相接处一指,“那就是黄金岛。”

云落抬眼望去,夕阳斜照,江面上仿佛撒满了碎金,而这条黄金之路的最前端,有一个突兀的黑点,似乎是一座岛屿。

小船驶进入海口,离黄金岛越来越近。云落发觉有些不对劲。这座岛屿的边缘没有沙岸或者礁石,而是铜墙铁壁树于水中。

“这岛是人造的?”他有些惊讶。

李识微点头道:“说来话长了,据说当年正魔大战经久不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有一批人为了远离祸乱,合力修建了一艘史无前例的大船,逃往海上。”

“那个时候,它被称作桃源号。”

云落仰头端详这暮色中的庞然大物。海风咸湿,海浪翻涌,不辞辛劳地拍打着古旧而坚实的船身,更高处,新旧不一的建筑错落堆叠,灯光点点,隐约传来嘈杂人声。

他喃喃道:“那它如今为何在这儿?”

李识微表情淡然,悠悠道来:“六十年之后,大地上的战乱已经平息,桃源号也成为一个传说,却在某一天突然从茫茫海雾中出现了。”

“载回来的不是当初那群向往安乐平和的人们,而是累累白骨。”

云落不寒而栗,更加疑惑了。

李识微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有人猜测,海上藏着穷凶极恶的大妖,我却觉得未必。”

云落转头看向他。

李识微嘴角的笑意似有若无,语气渐渐低沉:“人与人之间的恶念,就像荒原上随处可见的野草,只要掉下一点火星”

话说半截,云落听懂了。

脚下的小船随波起伏,一片沉默中,他怅然叹息:“或许世上根本不会有桃源。”

“也不一定。”身边人的语调又起。

“如果你希望它有,它就会存在。”李识微低头看来,伸手在云落的心口上轻轻点了一下,眼中的笑意鲜明了许多。

随这一点,云落心旌摇曳,惆怅的情绪消散,回以微笑。

两人靠岸停泊,准备上岛。海边的道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大多是商贩打扮。

李识微接着讲述:“桃源号回来之后,一般人嫌晦气不敢靠近,只有那些亡命之徒上去挖宝淘金、开市交易,黄金岛的名号就是那个时候叫起来的。”

“现如今这里归碧海国统管,已经太平多了。”

正说着,两人步入登岛的索桥,又突然被拦住了去路。

几名侍卫在此设置了关卡,严肃道:“例行检查。”

两人对视一眼,站开了些,让人搜检。

同路的商贩们也解下随身的包裹,又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多出这道关卡了?”

“眼看着就是万花节了,怕出乱子吧。”

“不不不,我听说啊,是王宫里的宝贝丢了”

听到这里,云落望了李识微一眼,而李识微也不清楚,一无所知地轻轻耸肩。

没过多久就被顺利放行,两人终于走上黄金岛。迎面灯火璀璨,人声此起彼伏,一片繁盛景象,除了道路有些逼仄,与陆上市井没什么区别,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曾经是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

李识微领着云落,在小路上七拐八弯,最后在一处相当不起眼的店铺前驻足。

他伸出手,象征性地在这灰扑扑的门板上叩了两下,随即推门而入。云落紧跟其后,发觉其中别有洞天,远比外面看着宽敞,显然不是凡人居所。

夹道的货架上,摆的尽是些他没见过的东西,有的还泡在水里,泛着诡异的光。

货架尽头,一个膀阔腰圆的汉子转了出来,应当是这家店的老板:“这儿打烊”

话未说完,他看清来人,双目圆瞪,抬手指了过来,大声喝道:“李识微!”

被指着的人淡定多了,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原来是旧识。云落暗自思忖,往日在宗门中,从来没有人直呼师尊的姓名。

“得有几十年了吧,我还以为天行宗的那帮家伙把你吃了。”老板叉着腰上下打量他,又注意到身后的云落。

“怎么可能。”李识微毫不见外地拉出两张椅子,掐了个去尘诀便坐倒,又示意云落也坐下,“这位是我徒弟。”

“徒弟?”老板在对面的柜台边坐着,惊奇道,“你竟然会收徒?”

“就他一个。”李识微回答,又问,“方才我们走在路上,听说王宫有宝物失窃?”

“连你俩都听说了啊,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还跟你有点关系。”

云落疑惑地转头,李识微扬眉道:“什么关系?”

“那宝物就是万木髓,当初是你扔在那儿的,忘了?”

李识微了然地点头,云落仍然云里雾里,老板见此,向他解释道:“万木髓据说有延续生机之效,当初你师父费了老大劲从世外之地找来,想给你师祖续命,结果呢,没用,他就把那宝贝送给老国主了。”

“这一回莫名其妙地丢了,原地只剩下一滩水迹,所以国主怀疑小偷跟海上有关系,还派人传话给我,叫我帮忙留意留意。”

李识微听到这里,开口道:“如今碧海国的国主”

“就是当初的小太子,你还把他吓哭过一回。”老板对往事如数家珍,摇头叹道,“那么一个满地乱跑的小屁孩,我上次见他,都长白头发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

李识微没有跟着叹气,只说:“过会儿帮他找找吧,先帮我鉴定个东西。”

云落从旁观看,正是之前的妖髓。

这似乎是老板的看家本事,只见他手拿琉璃镜,对着烛火变换角度观察,表情越发夸张。

“这,这妖髓怕是有三千年了”他转头审视李识微,“你从哪里搞到的?”

李识微表情平淡:“钓到的。”

老板哽了一下,五官皱起,咬牙道:“我以前就想问了,怎么天材地宝都追着你跑呢?”

十二 坠落

“我怀疑你出门踩块狗屎都是金子做的。”老板颇有些不平,又捧着妖髓不肯放手,“友情价卖我。”

李识微转头问云落:“你想要吗?”

得到否定的答复之后,他大方地向老板摆了摆手。

方才羡慕嫉妒的神色顿时烟消云散,老板美滋滋地将这妖髓擦拭一二,收进了精致的锦盒里。

云落有些好奇:“这东西很名贵?”

“那当然。”老板向他介绍,“从纯种妖族身上剥下来的东西,都是卖一个少一个,这种品级的更是有市无价。”

云落点了点头。也是,妖族式微已久,即便如今还有零星存活,大概也都躲在难以发现的暗处。

见对方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老板来了劲,打开话匣子:“这东西要是搁几十年前,还有铺张奢靡的世家拿去雕成赏玩的把件,如今都不敢浪费了,统统用来炼器制丹,以助修为增长。”

李识微翘着脚坐在一旁,摇头轻笑:“自身根基不稳,拿这些外物填充堆砌又有何用。”

“你这叫饱汉不知饿汉饥。”老板批评他,“一口下去少奋斗十年,有几个修士能抵挡这种诱惑?”

云落对此感到惊讶:“有这般效用?”

“毕竟人在这方面就是不如妖嘛。”老板开始追根溯源,“如果说人是一团血肉,那妖就是一团灵气。”

“许多修士一辈子都碰不着金丹期的边,相比之下,妖族天生灵力丰厚纯粹,结丹只是洒洒水啦。”

“不说纯种,像我这样的,修炼起来都比常人容易。”

听到这里,云落不解地打量了一下老板。

李识微开口解释:“他是半妖,大概祖上掺了海妖的血脉。”

老板应声点头,随即在云落震惊的目光下,腰后变幻出几只形似章鱼的附肢,滑溜溜地凌空挥舞,顿时占满了柜台后的空间。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云落下意识地后仰半分。

老板嘿嘿一笑:“我这不算什么,也就理货的时候比较方便。”

“传说啊,妖族全盛之时,大妖的力量足够翻云覆雨,神识可通天地。”老板描述起古早的画面,几只脚一同比划。

“你师尊够厉害吧。”

李识微在一旁欣然颔首。

“也未必打得过一头大妖。”

李识微停住了动作。

云落又有疑问:“那妖族为何会衰败?”

“单挑不过就群殴嘛。再者说,兴衰自有时,一棵树会发芽,会结果,自然也会枯萎老死。”老板讲得头头是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当初还有一种说法,称是妖族的命脉断了,不过这实在危言耸听,没几个人信。”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很是专注,没注意到,此刻李识微的眸色忽地暗沉几分。

“为什么?”云落接着问。

老板解释道:“妖族的命脉断了,可不就是天地间的灵气断了,那大家还修什么炼,早晚都得死。”

云落设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赞同地点头,面上浮现些许忧色,喃喃道:“这种说法到底是不可信,还是都不愿信呢?”

头顶一重,云落转头看去,李识微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没事,断了我就把它接上。”

这轻快的语气,说得像在衣带上打个结那样简单。

老板看他这样,哈哈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

李识微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云落好奇地看去。

老板更乐了:“这个名号可是你师父自己取的,当年他年纪不大,胆量不小,气势凌云呐,有人看不起他,他还说,三十年河东嗷!”

李识微笑眯眯地踢了一脚上下飞舞的附肢。

“咳,你师父不仅很有傲气,而且正气凛然、侠肝义胆、义薄云天,一路上救了不少人呢。”老板的语气顿时正常,把自己的几只脚往回收。

“当年我还小,控制不好这些玩意儿,差点被人当成怪物一锅炖了,多亏他出现得及时。”

李识微也在回忆,笑道:“那时跟个狗腿子似的,一口一个大哥,现在倒是不叫了。”

“嗨呀,咱俩这交情,见什么外嘛。”

旁观这二位老友一来一回,云落跟着微笑,心里却渐渐地有点不是滋味。

长晴峰上没有旁人,朝夕相处这些年,他快要以为自己是最了解、最亲近李识微的人。

直到如今走出宗门才醒觉,师尊的过去也不是一张白纸,恰恰相反,比自己两世加起来都精彩得多。

此刻他与师尊相距咫尺,可之间分明横亘着一条漫长而无法跨越的岁月长河。师尊曾经见过、救过多少人,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个。

“对了,小云。”李识微忽然转头,明亮的目光打消了冥冥之中的隔阂,“这脚底下有一颗世上最大的妖丹,想不想去看看?”

黄金岛的最底部,是空旷而潮湿的腔室,三人漫步其中,脚步声都有清晰的回音。

昏暗的视野中,隐约出现朦胧的荧光,越往前走,这光亮越发鲜明盛大,还可以听见海水翻涌的闷响。

脚步停下,云落愣愣地望着不远处光芒的源头足有几层楼宇那般庞大的妖丹,焕彩流光,像从天而降的满月,悬浮于一口深井上,往下就是深黑的海水。

老板发出感慨:“由此可见,当年的妖族何其繁荣。”

云落不禁放低声音:“当初的桃源号就是凭着这个航行了六十年吗?”

“正是如此。”李识微回答道。

云落不再作声,定定地望向前方。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熟悉而陌生,比此刻更近,较前世还远,两眼茫茫,如隔云雾。

若是自己与眼前此物无关,为何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若是有关,又为何什么都无法看清呢。

云落迈开步伐,缓缓走上前去。

余下两人留在原地。

老板突然一拍脑袋:“这话赶话的,都把正事忘了。”

他看向李识微:“你托我查的那个功法,终于被我找出底细了,的确邪门得很”

李识微听了,神情顿时严肃几分。

他正要与老板说话,忽地有所察觉,猛然转头:“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落水声。

又是两声下水声。

昏暗冰冷的海水中,唯有头顶的妖丹散发光亮。

老板变出数条附肢蹬水,嘴里吐出一串急切的气泡:“方才怎么回事?他是自己往下跳还是踩空了?”

他借着光看向一边的李识微,顿时跟见了鬼一般:“你这是急了?”

李识微少有地没理会他,往深处潜去。

下潜许久,到处不见云落的身影,光线越来越暗。李识微忽然停住,又将紧跟其后的老板拦了一下。

他伸手掐诀,向下方暗处抛出一道火焰。

划过视野的光亮仍然不够看清全形,唯见无数条庞大的附肢无声蠕动,附肢之间,遍布着一只只圆睁的眼睛。

老板倒吸一口凉气,打着颤:“娘啊这是我哪一代的祖宗。”

李识微毫无惧色,沉着脸,再度出手,随着一道炽烈凌厉的光芒,四周海水摇撼,深处的大妖也躁动起来。

火光在深海中燃烧不息。他没有召出长剑,而是以焰为刃,刃尖直指脚下。

老板被涌动的海水冲得翻了个跟头,忙道:“李识微,现在的你可不是从前的你了,悠着点,上面还有人呢!”

对方终于答话:“你尽快回去,如有必要,让他们避难。”

“好嘞。”老板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掉头就走。神仙打架,他插不上手,不如跑远点。

游到一半,老板脑中灵光一闪,赶忙回头大喊:“我想起来了,这种妖尤其擅长布置幻境惑人,你可千万”

他猛地住了嘴,视线尽头黑洞洞的,空无一人。

“老大?老大!”

李识微睁开双眼,日光炫目,唤他醒来的人声音有些吵:“您怎么睡这儿啦?那帮人叫咱们过去议事。”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从躺椅上起身:“议事?”

“是啊,不知道又憋的什么坏水。”眼前人似乎是他的手下,此刻忿忿的。

李识微打量了他一下,又环顾四周,身后的躺椅摆在栏杆边,栏杆之外,晴空高远,碧波万顷,清新微咸的海风吹拂。

他这才意识回笼,点头道:“走吧。”

议事厅内挤了不少人,主位上坐着两人,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一个脸上爬着歪歪扭扭的刀疤。

李识微熟门熟路地走向对面的座位,大刀阔斧地坐下。

“李兄啊,这大妖的事如何了?”光头搓了搓手,笑容亲和。

“还在找。”李识微语气平淡。

“这都第几日了?”刀疤脸顿时面露不快。

“催什么催,这大妖是那么好找的吗?”

“要不是你们行事不力,叫桃源号撞上了”

李识微轻轻抬手,止住了身边几名手下的抱怨。

刀疤脸的脸色更难看了,光头却依旧面带微笑,轻声细语道:“先前的事是我们这边做得不对,还请诸位多多见谅。”

“只是眼下这窟窿只有妖骨可补。李兄神勇善战,手下亦是人中龙凤,桃源号连同全船人的安危,如今都得仰赖您了。”

“这样,李兄有什么缺的,尽管开口。大家兄弟一场,同舟共济,遇此难关,更应该相互扶持啊。”

议事厅的大门关闭,走廊上,身边几人中仍有不满的声音:“嘁,说得好听”

又有人凑近:“老大,被他们烦着了?要不您回房歇会儿吧。”

李识微揉了揉额角,点了一下头。

他独自回到自己的寝居,将身后房门关上,到处打量一番,拉开舷窗向外眺望,海水依旧平静深沉,更远处起了迷蒙的白雾。

李识微关上窗,站在原地。身边的一切都昭示着,他在此处生活了许久,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歇息了一会儿,房门被叩响。

“怎么?找到那妖了?”李识微望着面前两人。

“嘿嘿。”其中一人笑容有些猥琐,“大妖没望见,倒是捞着一个宝贝。”

“什么宝贝?”

另一人正经许多:“一个化了人形的海妖。”

“哎呦,老大,您去看看那模样,怕是骨子里头都是香的。”

李识微对这副神色很是嫌弃,但依旧迈步出门,随口说道:“老三,跟着我之前是不是在青楼工作过啊。”

湿淋淋的甲板上,众人正围着一个不小的铁笼,见李识微来了,纷纷让开。

李识微向笼中望去,看背影是个身形纤瘦的年轻人,披散的长发乌黑柔顺,破布下露出的皮肤光洁白皙,如同凝脂,发梢与足尖挂着水珠,闪着晶莹的光。

笼中这海妖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

面庞转来,五官特征与凡人无异。李识微随即一愣,这的确是世间难得的美貌。

一双眼眸像含着盈盈水光,在看清来人的一瞬焕发出惊喜的光彩,甚至直接扑到笼前,若不是嘴巴被堵住,要喊出什么。

李识微下意识地后退半分。

随这动作,笼中的身形僵住,眉间蹙起,眼中的光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失望。

李识微似乎起了兴趣,端详着对方,伸手要碰笼子。

“老大,小心点,方才他差点把老四的脑袋拧下来。”身后有人提醒。

“这么凶啊。”李识微笑了一声,将笼子打开,而其中的海妖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逃跑,也没露出任何凶样。

“会说话吗?”李识微靠近,取下堵在对方嘴里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他定定地望着李识微,动了动唇,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吐露,最终只轻声回答:“小云。”

十三 幻境

“起得来么?”李识微向笼中伸出手。

云落摇了摇头:“他们把我的脚拧脱臼了。”

李识微回头扫视一眼。

这一眼淡淡的,像一溜丝滑的大耳刮子,将嘻嘻哈哈看热闹的几人扇得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这小妖,方才还你死我活宁死不屈的,这就开始楚楚可怜地吹耳边风了?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叫人下巴砸地,只见李识微直接俯身,将云落拦腰抱起。

云落也是一惊,但没挣扎,顺理成章地搭住了对方的肩。

“小云。”

耳畔扑来熟悉的笑音,云落愣愣地转头看他。

手里的份量轻飘飘的,李识微笑道:“名字挺合适。”不仅合适,而且念起来格外顺口。

云落默默不语,也不理会旁边几人精彩纷呈的注目礼,任由李识微抱他离开。

直到回到房间,李识微才松了手,将他放在床上,回身关门,又在他身前蹲下,握住露出的一截脚腕。

先前被泼墨似的长发与破布遮掩,直到抱住才发觉,手掌下的一寸腰软而窄,此刻这脚腕也是,一握还有余。

“这里?”李识微抬眼问他。

云落点头。

“忍着点。”话音刚落,李识微略一使劲,将脱臼的关节复位。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哼,再没别的声音。李识微起身,发现对方依旧盯着他看,不禁笑道:“我脸上有花吗?”

四下再无旁人,口中也无堵塞,云落终于试探着开口:“您你不认得我了,对不对?”

李识微觉得莫名其妙,直接反问:“我应当认得你么?”

意外地,这话刚出口,竟如回旋镖一般触及心底,激起星星点点的迷惘。李识微皱了皱眉,不再说话,端详着对方。

云落一颗惴惴的心彻底沉下。怎么会这样,他还清醒着,师尊却被幻境迷惑了。

他还记得与师尊、老板一同在黄金岛底部,他被那颗妖丹吸引,一时失神,跌入海中。

那时他像坠入无底洞一般,心神恍惚,直到险些被蠕动着的巨大附肢吞没。

满眼漆黑,脚下不稳,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出剑都找不到方向,唯有诡异的声音断续传来

“你是为何来此还不到时候就快到了”

这声音像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又像直接从脑海中响起,像一人低语,又像千千万万人齐鸣。

他的意识又要沉沦,就在此时,眼前炸开炽烈的火光,周遭终于明晰,海水翻涌,怪物现形,师尊向他伸出手

然后他们陷入了幻境。

云落此刻坐在干燥整洁的床上,室内明亮而安全,李识微正凝视着他。仿佛那些翻腾的海水和怪物才是一场荒谬的梦。

不对,不是这样。云落悄悄握拳,手指掐进掌心。当下清醒的只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摇。

眼前的俊朗面容,他再熟悉不过,可投来的目光却含着陌生的探询,云落心里一酸,突然很想莽一把。

“你应当认得我的。”他与李识微对视,恨不得就这么将自己的记忆由视线传达过去。

李识微依旧不发一声。如此对话,像在拙劣地套近乎,可这双眼明澈而真挚,似乎表达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没有任何虚情假意。

云落见对方如泥雕木塑一般,索性一鼓作气,倾身向前:“这里是幻境。”

李识微一愣:“你说什么?”

“你名叫李识微,道号烛明。”

“那几人对你说的?”李识微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那些人都是假的,这座船也是假的。”云落不肯退让,语气愈发急切,“桃源号,不,黄金岛早就靠岸了,我们今日刚从碧海国登上。”

“你知道自己是李识微,可还记得这名字是谁取的?”

“你还是天行宗的九长老,长晴峰上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你若是把此处当真,不如好好回想自己的过往,我不信这幻境能”

云落的话语戛然而止。

压迫感如高山倾倒于面前,他心跳猛烈,被迫仰头,睁圆了双眼,注视着忽然逼近的人。

李识微张开五指,手掌托起他的下巴,掐住脸颊,居高临下的目光来回审视,少有地失去温度。

陌生者揭露隐私是一种鲜明的挑衅和冒犯,而其余不知所谓的话语又像锥尖刺入脑海,让人有些烦躁。

指腹触感温软,仰起的脖颈纤长白净,颈边的脉搏在指边急促地鼓动,昭示着被掌控者此刻并没有表面这般冷静。

李识微维持着动作,缓缓牵起唇角,又向窗外瞥了一眼。暮色降临,烟波茫茫,海天一色的阴沉。

“深夜的大海,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看得久了,就如同坠入无底深渊,有人会因此发疯。”他笑容温和,目光如炬,语气像在讲鬼故事。

“不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疯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脑海中的疑云迷雾发了疯一般暴涨,而李识微面上不显,只轻轻松手。

禁锢与压迫顿时解除,云落的身子抖了两下,低下头,伸手触上自己的脸庞。

室内过于安静,李识微来回踱了两步,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常:“说起来,我救你回来,还没听见一个谢字呢。”

“你说过不必太客气的。”云落的声音小了许多。

李识微扬眉,这的确像是自己会说的话。

云落仍然低着头,揉着被捏疼的脸颊,很是沮丧。他早该知道的,师尊不会轻信他人,也不会随意怀疑自我。

这么多年了,师尊待他素来体贴亲和,一句重话、一次冷脸都未曾有过。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被横眉冷对的时候,这种经历,无论如何也不要发生第二次。

云落双唇紧闭,心窝里像被一股脑儿倒进各种调料,又酸又苦,甚至生出一丝幽怨。

他明白是布下幻境的大妖从中作梗,可是,不久前还像个盖世英雄一般斩断海水伸手来救他,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想到这里,云落抬头望了对方一眼。

这恰好被李识微看见。

悠闲踱步的节奏突兀地乱了几拍。李识微向来自认为行得端走得正,没做过亏心事,此刻却破天荒地莫名心虚。

看这眼神,自己不像是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救命恩人,倒像是始乱终弃的负心王八蛋。

他在云落面前站定,语气变得更加和缓:“你若想要我信你你是谁?”

“我的名字其实是云落,坠落的落。”

“哦。”李识微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

除此以外,再无反应,好像对此没有任何印象。云落突然不想往下说了。

对方突然变得守口如瓶,李识微只得主动说道:“妖总有个原形吧,变回去让我看看?”

云落面无表情:“我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谁知道幻境为什么给他安了这么个身份。

“哦是有一种人形海妖,据说声可诱人,泪能化珠。”李识微向他一笑,“哭一个?”

正事一点没想起来,那股子作乱的劲儿倒还在。云落望着这熟悉的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破布。

李识微注意到这动作:“换身衣裳吧。”

云落打量一下自己,点了点头。这胡乱裹着的破布虽然不脏,但不太雅观,动作大些就要散了。

李识微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被洗得缩水的单衣,递了过去。

深色的麻布顺着脊背滑下,堆在腰窝处,垂下的黑发挂在肩头与手臂,衬得裸露的肌肤像被月光洗过。

只一眼,李识微便缓慢而僵硬地挪开了视线。

云落晃了晃宽大的袖口,将其卷起。这件单衣对于师尊来说已经穿不上了,穿在自己身上仍有些空荡。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房间里没有别的可供躺下的地方,李识微也坐上床边。

云落突然警觉,往后缩了缩。

李识微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逗笑,单手撑在床上,倾身道:“怎么,怕我吃了你?”

这般架势扰得云落心跳更乱,继续往床里退缩,直盯着对方。

他忽然想到,眼下李识微不认得自己这个徒弟,也不会把他当作乳臭未干的小孩,那么抱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他的确做过大逆不道的春梦,但暂时不敢接受那样的现实。要是真的发生什么,等出了幻境要怎么做人?

云落像要退进另一边的床缝里,再没有先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李识微好整以暇地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好歹匀个被角给我。”

云落一愣,这才发现,床上的被子已经被自己挤跑了。

“好了,放心睡吧。”

说要被角就真的只要被角,李识微将外袍脱下,大大方方地躺倒,自顾自地合眼,留给床铺里侧不少空间。

云落望着躺得安详的眼前人,哑口无言,后知后觉地无地自容。自己方才那一通乱想就是个笑话。

他背过身去,躺在最里面,把热腾腾的脸埋了起来。

罢了,都是幻境的错,都是那个乱设幻境的大妖的错。

十四 同舟

天蒙蒙亮,李识微睁开双眼。

昨夜躺下不久,床那边就起了悉悉索索的细小动静,似是慢慢挪近,屏息端详片刻,又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听呼吸,像是整晚未睡。

果然,他一起身,云落便跟着睁眼,手还未松开:“要去哪儿?”

“去找你的同类。”李识微低头看他。

“我在这里的同类只有你。”云落的嗓音有些低,眉目间仍有几分昨夜的委屈。

真让人心软。李识微收回手,拾起甩在一边的外袍,但没急着离开。

“可以带上我么?”云落从床上坐起。

“不可以,外面对你来说很危险。”李识微毫不犹豫地拒绝。

云落不语,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招没用。”李识微扯起被子遮住他的脸,顺势揉了一把蓬松的发顶,“乖乖留在这儿等我。”

云落放弃了,也不再理会他,卷起被子躺了回去。

李识微低头看这圆乎的一团,无声笑了笑,带上门离开。

房内房外再无声响,云落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果断翻身下床。他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把匕首,随即轻手轻脚地溜出了门。

显然,李识微没把他当成自己人,他得独自寻找这幻境的破绽与出路,总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天阴,海上起了雾,波浪层叠起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近处几名手下贱兮兮的笑容倒是显眼。

“哟,老大,春光满面啊!”

“我还以为老大从此不早朝了。”

“咦,那小妖呢?怎么不带在身边?”

“哎呀,金屋藏娇,懂不懂?”

李识微嘴角弧度不变,目光凉飕飕地扫过去:“拿我寻开心?”

几人顿时老实:“不敢,不敢。”

数条小船从桃源号上被放入水中,如往日一般,前往附近海域巡查。

整装待发,李识微刚要跨步上船,余光内,远处一扇门后闪过眼熟的身影。

他立刻回头,那里空无一人,似乎只是一个幻觉。

但他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调转方向,急步追去。

“老大?”身后传来疑惑的呼唤。

“你们先走,给我留条空船。”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不足半日,云落几乎将桃源号的上层转遍。

大到整座船的结构,小到角落里的积灰,这幻境比他预想得更加庞大逼真,也难怪李识微不信他的话。

可是,但凡幻境,总该有一个可破出的枢纽。云落不肯放弃,接着往下走,偶尔闪身隐蔽,躲开路过的陌生人。

他在一处拐角停下。眼前的回廊与别处不一样,有两人把守,深处像是藏了秘密。

他躲在暗处,抓准时机,一人一下,干脆利落地将守卫击晕,又慢慢将他们放倒,悄无声息地潜入。

幻境压制修为,不过这身功夫还在,对付这些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

从回廊转进去,视野昏暗,但依旧是正常的船内景象,云落有些失望,正要折返,一边的紧闭房门后传来低语,似是两人密谈

“再这样下去,整个船都要姓李了。”

“不留他,谁去捉妖?”

“愚蠢。”

云落接连听了几句,脸色一沉有人要害师尊。他默默盯着眼前这扇门,伸手去寻藏在腰后的匕首。

匕首没摸到,他摸到一只温热的手。

云落顿时汗毛直立,转身攻击,而背后人动作更快,电光火石间捂紧他的嘴,另一只手环住腰,猛地向后一带。

片刻后,李识微将云落带上一只孤零零的空船,这次没那么客气,是用扛的。

头脚悬空,师尊的手箍得他腰疼,云落难耐得扭了扭。就在此时,啪地一声,屁股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

下手不重,却足够让云落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像被火燎过,僵住不动,直到李识微放他下来,他依旧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

小船飘飘荡荡驶向海上。李识微像是看不见他的神情,顺势将他抱坐在膝头,依旧单手搂着腰,不让动弹。

两人挨得极近,云落如坐针毡,耳垂红得要滴血,伸手推他,急道:“让我下去。”

李识微不动如山,开口教训他:“当面装模作样,趁我不在就到处乱窜?”

语气与表情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这距离、这姿势足以让人心慌意乱。

云落从实招来:“我想找到这幻境的出口。”

李识微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这船上许多人对海妖是什么态度?”

“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会被剖腹取丹、剔骨吸髓,肉都给你片成片一锅炖了。”李识微一边描述一边往他身上比划,吓唬小孩似的。

云落只觉得要被这虚空乱点的手绕晕了,想要向后躲远些,环在腰后的手臂又如铁打的一般。

“双拳难敌四手,你有点身手又如何?再者,你能偷袭别人,别人也能偷袭你。”

船板上被掷下一物,云落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拿的那把匕首,不知什么时候被摸去了。

“你又不是别人。”云落忍不住嘀咕一句,又想,这幻境真是扭曲人性,师尊竟然会凶他,他竟然也会顶嘴了。

李识微不说话了,不知是被气笑还是逗笑,屈起手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终于松了手。

云落重获自由,捂着额头躲到一边,热度久久不褪,他很想将脑袋扎进海水里冷静冷静。

半晌,他想起正事,抬眼看去:“他们要害你。”

“是啊,我到哪儿都不缺人惦记。”李识微坐在船边,看起来丝毫不意外,从容得很。

怎么连自己的热闹都爱看。云落没话说了,向船外的海面望去。

眼前雾气浓厚,看不见一艘船只,桃源号的巨大轮廓也消失在后方的茫茫灰白中。

“无名。”李识微忽然低语。

云落闻声看去,只见李识微的手中聚拢一线火光,下一瞬,一柄宽刃长剑现出,剑锋幽黑,似要渴饮鲜血,这无尽的杀意安然蛰伏于李识微的掌下,反而显出几分古朴深沉。

云落愣愣地旁观,忽然想起,师尊曾经说过,他只用过一柄剑,是幼时从乱葬岗里带出来的,和他自己一样,没有出处,没有名字,大概就是眼前这无名剑。

本命剑与剑主神魂相系,能被带入幻境也正常。他从未见过师尊出剑,没想到会在此处一睹真容。

李识微端详着手中剑,又察觉到云落的目光,抬眼问道:“会用剑吗?”

云落连忙点头。当然会,否则他前十几年白活了。

李识微将自己的剑递了过去。

比自己常用的佩剑沉了许多,船上空间不大,也不够发挥出全部。云落挽了个剑花,随意使出几招,都是师尊从前教过的。

剑气如厉风掠过,海雾凝成水珠,如急雨敲击海面,脆声入耳。

李识微的目光从惊喜转为欣赏:“不错。”

怎么不再想想这是谁教的呢?云落如此想着,把剑还了回去。

李识微伸手抚过剑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幻境再逼真,也仿造不了世间无二的物品。”

云落睁大了双眼。

李识微与他对视:“这柄剑,不是我的。”

云落的眼眸蓦地焕发光彩,靠近道:“你相信我了?”

李识微笑而不语。

云落读懂了这笑容:“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不信我,对不对?”

李识微点了点头,云落也扬起唇角,长舒了一口气,高兴得像是已经出了幻境。

“不过,我还是记不起来,你”李识微注视着他,“你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云落嘴角一僵,半晌磨蹭出两个字:“你猜?”

居然还要卖个关子。李识微撑着下巴,打量对方。

从昨夜到今天,一言一语,一颦一笑,细微的动作都透露着信任与亲近,如此想来,他应当是自己的

“你笑什么?”云落突然开口。

“啊?”李识微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将上翘的弧度收敛几分,“其实,我见你第二眼就觉得很是熟悉,好像从前见过。”

“那第一眼呢?”云落不禁追问。

“第一眼啊,只觉得”李识微坐直了些,眼中笑意盎然,盛着他的倒影,语调缓慢而诚挚,“真是个美人。”

也许是这目光太过热烈,云落脸上发烫,下意识地躲闪。

“我说错了?”李识微牵住他的手,看出他的不自在,“我以前是怎么待你的?”

云落的脸更热了,憋出一句真话:“你以前从没打过我。”

原来如此,李识微恍然大悟,这是被气的。

不过那样算打吗,不就是轻轻地拍了一下?难道幻境之外的自己修养定力出神入化,能忍住不上手?

想归想,李识微捏了捏对方的手,相当真诚地赔礼道歉:“是我不好,往后再也不会了。”

当然不会了。师尊可不会这样对待徒弟。

这样亲昵的神情,云落从未见过,此刻一颗心突突乱跳,不可言说的情绪在其中颠倒乱撞惊讶、慌乱、酸楚,还有一丝清晰的欣喜。

他将这些情绪拼命按进心底,这才敢抬眸看向对方。

四周水雾朦胧暧昧,李识微的笑容像天光垂落,又像毒药裹上蜜糖奉于唇边。

小船载着两人,随着海浪向前漂游,一如驶往黄金岛的那段水路。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得以同舟。

云落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证明自己清醒呢?

不如假装失忆,把过往统统抛下,也不管明日如何,就当是大梦一场。

至少在这里,自己就是最了解、最亲近李识微的人。

“怎么了?你若是不信,等出了幻境,我再跟你请一回罪。”李识微依旧注视着他,撩了撩他被雾气打湿的发丝。

“我信的。”云落回以微笑。

他若那样做了,怕是真的不愿醒了。

只可惜,梦境再好也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空。真正的师尊与他,还沉在深不可测、阴暗冰冷的海底。

必须要回去,即便这意味着,要做回相隔天理人伦、不再有任何可能的师徒。

十五 破境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云落说道。

李识微点头,稍作思索:“还有一样东西,无法被复制于幻境之中。”

云落茫然地与他对视,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两人异口同声:“妖丹。”桃源号底部的那颗妖丹,份量与灵力都难以仿造。

云落忙问:“我们掉头回去?”

李识微抬眸望向前方,轻笑道:“不必。”

云落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只见水雾笼罩海面,一望无际的模糊中,一个巨大的阴影徐徐现形,正是桃源号。

云落一惊,下意识地抓紧李识微的衣袖,向他挨近。小船从未改变前进方向,桃源号理应在他们的背后。

李识微对这反应受用得很,安抚道:“别怕。”

“幻境的中心是桃源号,桃源号的中心是妖丹,怎么想都可疑。走吧,上去看看。”

两人悄悄地返回了桃源号。刚一踏上,云落敏锐地感觉到,这座庞然大物与自己离开时有所变化,雾气也更浓了。

不远处的甲板上挤满了人,似是不同的势力正在对峙,剑拔弩张,没有一人察觉到他们的靠近。

吵嚷声传入耳中,而这些人的身影却像被水雾描了边,看不真切。

“船底根本就没有被撞坏!大妖的情报也是假的!”

“你们就是想寻个由头把我们赶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害我们?当初建这座船的时候,我们没出力吗?”

形势突然变得严峻,李识微与云落对视一眼,走入人群中,但哪怕是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向他们看来。两人像是变成了虚无缥缈的魂魄,又像误入一片闹鬼的坟场。

“他们所言是真是假?”刀疤脸听了这些吵闹,脸色大变,向一旁的光头看去。

“你也要被妖言迷惑吗?”光头对他的质问很是失望,又咬牙切齿地低语,“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是一帮乌合之众,不堪驱使,后患无穷。”

“桃源号危在旦夕,你们还在这里惑乱人心、颠倒是非,想让所有人与你们同归于尽吗?”

“桃源号落到他们手中,只会被沉入大海!”

“都到这种时候了,再装好人就是懦夫!”

不知何处响起拔出刀剑的刺耳声响,紧接着,这种声响越来越多,像突如其来的暴雨。

“杀了他!杀了他们!为了桃源号!”

刹那间,群情激愤,船上几股人流纠缠在一起,乱成一片。很快,有人倒下,鲜血喷溅于潮湿的船板。

“老大呢?李识微他去哪儿了?”混乱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呼叫。

“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快去啊!”话未说完,这人身受一刀,皮开肉绽,痛苦地跪倒在地。

近在咫尺的景象过于真实,李识微神色一变。

云落暗叫不好。显而易见,这幻境源于桃源号上的旧事,还掺杂了两人的回忆。他的回忆是被关进笼子,而李识微的,大概就是曾经与伙伴出生入死的经历。

被这幻象吸引,李识微脚步顿住,似是想去救人,云落连忙伸手拉住。他回头看来,而云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紧张地望着他。

周遭已成战场,雾气蒙蒙,杀声震耳,一张张面孔狰狞,一把把利刃染血,两人身处其中,沉默地对视。

云落焦急而关切的面庞映入眼中,李识微回了神,恢复清醒,牢牢反握住这只抓紧自己的手。

随后,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场乱局,携手向船底奔去。

一路上,众人呼号哭叫、四散奔逃,木制的结构窜着火苗冒着滚滚黑烟倒塌,发出巨大的哀鸣。

幻境愈发混乱,似在分崩离析。眼前的景象像被狂风吹起的书页,繁乱迷眼,瞬息万变,唯有交握的双手始终稳固而温暖。

两人脚步不停,终于到达了船底。

与真正的黄金岛底部一样,冷寂、空旷、潮湿,只有眼前这颗硕大的球体昭示了此处的真相不是妖丹,而是一颗眼球。

大妖的竖瞳如同天外来物,缓缓转动,居高临下,下一瞬,四周生出数根盘绕着的附肢,向二人袭来。

李识微将云落护在身后,再次召出长剑,剑气磅礴,将攻击一并荡开。

云落被余波冲击得险些没站稳。手无寸铁,修为被压制,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用。

高处的眼球仍在转动俯瞰,锁定了李识微手中的武器。李识微察觉不对,立刻松手,仍被陡然逆流的剑气所伤。

“师尊!”云落一声惊叫脱口而出,连忙上前扶住,惊惶地察看伤势。

李识微一愣,看向他,满手的血都顾不上了:“你唤我”

熟悉的手掌上布满了鲜血淋漓的伤口,这血色冲击着云落的意识,他忽而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眼球与附肢,眼中漫上鲜明的杀意。

几根附肢悬浮舞动,要将李识微抛开的那柄剑缠去,云落向前一步,劈手夺下,将剑柄攥于掌心。

“小云?”李识微担忧地上前,又突然驻足。

被云落收入手中,肆虐凌乱的剑气竟然平息下来。紧接着,一声清越剑鸣震动心魂,漆黑的剑身碎裂零落,现出光华盈满的真形。

剑光如明月破暗而出,云落立于其中,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提剑向前刺去

幻境消逝,周围是真实的、潮水涌动的海底。

到处纠缠的附肢也消失一空,只是海底更深处,好像仍有一只眼睛注视着两人,念念不舍地徘徊。

“那是妖族的至宝”那个古怪的声音再度传来,喃喃低语,“罢了,时也命也,物归原主。”

“你们二人”暗处的目光突然变得强烈,声音越发悠远,似能贯通天地古今,“你们二人的命运,一朝相合,紧密缠连,直到”

“其中一人杀死另一个。”

大妖的痕迹彻底消失了。

云落猛然回神,向后望去:“师尊?”

“嗯,我在。”李识微向他靠近,面露微笑,“这次多亏有你。”

脑中一团乱麻,云落首先看向李识微的右手。

“都是幻象。”李识微向他摊开手掌,完好无损,没有丝毫血迹。

“可是它还在。”云落仍有些发愣,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细窄,清透如玉,依旧蕴着盈盈光华。

他能感觉到,自身灵力正与剑共鸣,循环周转。

“它就是万木髓,先前失窃的那个。”李识微解释道,“我下来救你,顺手抢回了它,进入幻境时被那大妖幻化成无名剑的模样,没想到,最后真的在你手里化作了一柄剑。”

“你与它有缘。”李识微向他一笑,又看了看四周的海水,“走吧,回去再说。”

云落点了点头,看向已经恢复记忆、面色如常的师尊,心里空落落的。

他握紧手中剑,抬步上浮。正在此时,体内平缓周转的灵力忽然一变,如同阵阵激流,向丹田聚去。

云落始料未及,眼前一黑,重心不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去。

李识微在后,连忙接住他,察觉到灵力走向,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碍,这是结丹之兆。”他沉声道,“调息入定,我为你护法。”

安心的话语响于耳边,云落依言闭目,陷入李识微温暖的怀抱。长剑仍未脱手,此刻光芒大盛,将二人笼罩其中。

万里深海,甚至更遥远的地方,凡人不可见的灵气丝丝缕缕,缠绕凝聚,寻光而来。

海面风平浪静,日出的灿烂金辉铺洒其上,昭示着新的一天。

岸边的黄金岛上一切如常,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不分昼夜的忙碌。

李识微起身关窗,将噪音隔绝在外。室内的床榻上,云落睡得安稳,只是面上显露几分疲倦。

“原来从王宫里偷走宝物的就是那位大妖祖宗啊,难怪神不知鬼不觉的。”老板站在一旁,啧啧称奇。

“所以你们这趟,他拿到了万木髓,将其化为本命剑,还圆满地结了个丹?”他看向李识微。

“真够离谱的,不愧是你的徒弟。”

李识微不答,面对着紧闭的窗户,沉默扶额,脸色藏入阴影中。

徒弟他在幻境里怎么死活想不起这茬呢?

十六 莫追

李识微回头望向云落,神色复杂,少有地显出几分严肃。

当初深夜林中初见,至今犹在眼前。那般弱小的身躯,深藏着似乎能将其压垮的苦楚与绝望,又显露出世间难得的天资与韧性,因而,让历经前世浩劫的自己眼前一亮。

而后长晴峰上数载,云落印证、甚至超出了他的期待。日复一日,林间刻苦练剑的身影逐渐抽条挺拔,仰望而来的目光始终真切而清澈,其中的阴沉死气消散,会毫不保留地向他露出笑容。

是自己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徒弟,他居然生出了那般荒诞念头,难怪当时的云落一副难堪模样。

还好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做出更加越界的举动,否则

“在这儿干杵着做什么?”老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识微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事:“你先前提到的功法”

“啊对,我找着出处了。”

两人离开这里,走到另一个房间,老板从柜子里翻出两卷竹简,置于桌上,看上去十分陈旧。

“你当初托我查的这本功法,前半部分的确是由天行宗的内门功法改编,而后半部分,出自这里。”老板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卷竹简。

“这两卷合起来,是一种魔教秘法,早已失传了。”

李识微眉头一皱。

“先说这一卷,它叫吸元术,修炼者无需根基、不论正魔,只要练成此术,就可吸取他人灵力。”老板一改平日大大咧咧的模样,表情认真,透出几分嫌恶。

李识微面无表情:“各人灵力不同,强行引入体内,只会相互冲撞,甚至爆体而亡。”

老板点了点头:“所以这秘法要紧的是第二卷,纳元术。”

“这纳元术更加狠毒,要将一人炼作炉鼎,与其交合,从而将吸入的灵力理顺洗清,彻底收归己用。”

“这秘法的好处在于,只要寻到合适的炉鼎,任何灵力都可吸取,哪怕正道修士练了,也不会有丝毫魔气,一身修为浑如天成。而那炉鼎自然是永无天日,等着油尽灯枯了。”

“你给我的功法里面,正是掺了这炼制炉鼎之术。”

老板看向李识微,随之一惊,颤颤巍巍道:“手松开,把杀气收一收,我这桌子可贵着呢。怎么?有谁练这功法,被炼成炉鼎了?”

李识微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没有。”还好没有。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仍有几分压迫感,老板不禁缩了缩脖子,暗自惊奇,这副动怒的样子真是少见,上一次好像是因为他师父

不论怎样,老板赶紧出言安抚:“你放心,这秘法凶险得很,应当没谁昏了头去练它。”

“它对炉鼎的要求甚高,要有妖族血统,还要足够的天赋,我这样的都不行。”

“不过,再好的炉鼎也经不起折磨损耗,终究活不过这秘法的修习者,修习者想要维系自身修为,就得另寻更为上乘的炉鼎,否则,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

“这秘法的创始人,名号断指,据说都遭到反噬,侥幸逃得一命。”

“这个断指现在何处?”李识微开口询问。

老板耸肩摊手:“谁知道呢,他仇家众多,因此东躲西藏,上次有人见到,好像是在魔域边界。”

李识微点了点头,陷入沉默。忽然,他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收去,低声叮嘱:“不必告诉他。”

“谁?”老板顿时摸不着头脑。

门外脚步声渐近,虚掩的房门被轻叩两下,云落推门而入。

老板明白了,打量一番来者,笑道:“先前没看清,这突破了就是不一样,焕然一新啊。”

李识微也面露微笑。

看来这不是他一人的错觉,眼前的云落说不上哪里变了,只让人觉得通身的气质倍加卓绝出尘,见之忘俗。

老板搓了搓手:“那把剑呢,让我开开眼。”

云落召出长剑。剑光明澈,盈盈中涌动着无限生机,又无比凌厉,仿佛天地万物都难以阻滞。

“这可真是世间罕有,比得上你师父的那把了。”老板赞叹不已,“对了,还没起名吧。”

“师尊”云落望向另一边。

李识微明白他的意思,说道:“这是你的剑,理当由你自己取名。”

云落点了点头,垂眸沉思,脑海中,两世过往如云烟飞掠,一直到昨日幻境中,师尊的“无名”。

握住的剑柄上缓缓浮现二字“莫追”。

李识微轻轻一笑:“好名字。你的剑意快而利,的确难以追及。”

老板却反常地保持沉默,他被自己方才的话勾起疑惑,目光移到李识微那儿,脸都皱了起来。

他忽然出声:“你的无名呢?昨夜在海里都没见你出剑。”

李识微突然被问,眨了一下眼:“没带。”

“没带?”老板惊愕地瞪大双眼。

“我留着镇守长晴峰了,是不是,小云?”李识微面色如常。

云落一愣,有这回事吗?但依旧下意识地附和:“是。”

老板一脸不可思议,感叹道:“你从前把那无名剑看得比命根子还重,恨不得时时刻刻抱着,居然会有撒手的一天。”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李识微的语气云淡风轻。

他又看向云落,改换话题:“今早海面上的波动被碧海国望见了,国主派人来问清情况,邀我们进宫一叙。”

云落正要将莫追收回,此刻握紧剑柄:“要将万木髓还回去吗?”

李识微笑了:“已经是你的本命剑了,你难道舍得?他若想要,大不了另找件宝物给他。”

这副阔绰做派真令人牙酸,老板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今日是万花节,游人多,指定能赚不少钱。”

两人离开黄金岛,走入碧海国的街道。

果然,到处一派节日氛围,过往的行人大多衣着崭新,欢声笑语,街边的酒肆茶馆挂起彩绸,装点着各色鲜花,清香散入风中。

云落好奇地四处张望,身边忽然传来声音:“抱歉。”

他转头看去,李识微望着他,目光诚恳:“那个时候,是不是吓着你了?”

云落脚步一顿。师尊果然记得幻境里的事。可是,为什么要道歉?

他垂下视线:“师尊不觉得我冒犯就好。”

“怎么会呢?”李识微笑了笑。

既然记得幻境,那么未走出几步,云落抬头看去:“师尊可听见大妖消失之前的那些话了?”

从听见的那一刻起,他便莫名地倍感不安。据说有些大妖神接天地、通晓古今,那些玄之又玄的话语,到底是诅咒,还是预言?

“听到了,想必是它不满万木髓被抢走,所以胡扯几句咒我们。”李识微的语气随意得很。

他低头看去,瞥见云落的神色,于是抚上对方的发顶,缓声道:“为师能有今日,靠的就是不信命,不听那些胡言乱语。”

他与云落对视,眼中似乎藏有深意,笑容依旧从容淡定:“天意也不奈我何,你信不信?”

云落愣愣地看着他,随即展颜一笑,衷心道:“我信。”

这一页就这样轻轻揭过了。

宫门巍峨,内外皆有卫兵把守,两人被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

令云落意想不到的,宫墙以内并不显得庄严肃穆,朱楼碧瓦之间,到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一派生机勃勃的繁盛景象,显然被人精心设计养护。

“碧海国的人都这样爱花。”芬芳沾衣,云落环视四周,想起一路走来的景色。

李识微点头道:“尤其从上一代开始。”

“这满宫的花都是先国主年轻时为他的发妻种下的,自那以后,民间种花赏花的风气更盛,讨一个夫妻恩爱、家业兴旺的彩头。”

云落会心一笑:“原来如此。”

踏入大殿之中,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已经在此等候,见了二人,起身行礼。

这位可是一国之君,云落连忙跟着师尊回礼。

落座之后,李识微将来龙去脉简略讲了一遍,总结道:“万木髓我就不还你了。”

国主听了,笑容和蔼:“这是哪里的话,这宝物原本就是我国暂代保管,如今便是物归原主了。”

“哦?我原本还想再送你一件。”李识微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意外。

国主摆手道:“更是不必,我这小小的凡间国度,要仙家的宝物有何用呢?仙君肯再次到访,足够让此处蓬荜生辉了。”

李识微笑而不语。

正在闲谈,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回头看去,殿门旁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羊角辫和花裙摆露了出来。

国主笑了,唤了一声:“囡囡。”

“父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乐颠颠地跑了进来,直接扑进国主怀里。

“这是两位仙君。”国主向她介绍。

“见过仙君。”小公主起身,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

公主人小胆子大,一点也不见外,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云落:“仙君哥哥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子还要好看。”

云落猝不及防地被夸奖,愣愣地:“谢谢。”

李识微突然斜过来抢话:“怎么不夸我好看?”

公主看向他,这副人高马大坐没坐相的样子,往自己的父王那里缩了缩:“您长得像画上的门神。”

“咳。”云落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连忙以咳嗽掩饰一二。

李识微默默在座位上坐稳,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十七 流月

公主黏在她父王那里撒娇,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盏造型精致的花灯,举得高高的:“父王你瞧,这是母后陪我做的,上面还有小兔子。”

“做得真好。”国主颇为认真地欣赏了一会儿,笑容亲和,眼角的皱纹更加明显,“这花样是你母后描的?”

“嗯!我们什么时候去放花灯呀?”公主摇他手臂,迫不及待。

国主哄她:“要等天暗下来才好看。”

不打扰眼前的天伦之乐,略坐一会儿,李识微和云落便告辞了。

国主携着公主起身送行:“仙君慢走。”

两人慢悠悠地出宫,身边没有旁人,唯有繁花似锦,芬芳馥郁。年年岁岁景色如故,只是当年先国主种下的几株树苗,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

李识微望这花树,忽地轻笑:“他管我叫‘仙君’,他父王管我叫‘臭小子’。”

云落看向他,他继续叹道:“不过,父子俩倒是一个性子,送到眼前的宝物都不馋。”

“师尊和先国主很相熟吗?”云落不禁问道。

李识微点头:“是啊,年少时在这儿待过一段时间,那会儿老国主正值而立之年,后来,我回来见过他最后一面,再然后,就没来过这里了。”

所以与下一代,也就是如今的国主显得有些生分。云落默默思忖,想起方才国主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银丝,又望向师尊,身姿挺拔,面容英俊,明朗的目光中不见任何风霜。

李识微说罢,也陷入沉默,忆起许久之前的往事。

“臭小子,手放轻些,别给我养坏了!”老国主握着花剪急吼吼地赶过来,生怕李识微突发奇想,给这花苗换个造型。

仍是少年的李识微突然被训,不想配合了,四仰八叉地往旁边草地上一躺,抱怨道:“先是当厨子,又是当花匠,这修的是什么道啊。”

“哦?那你想当什么?”老国主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李识微一骨碌站起,目光炯炯,声音洪亮:“我要当天下第一!”

老国主听了,哈哈笑了几声,没等对方发作,又略正颜色,悠悠道来:“为一国之首,就要守护一国百姓,为天下之首,就要护佑天下苍生。”

他拍了拍李识微尚且青涩的肩膀:“连一根草一朵花都养不活,还想当天下第一?”

这话似乎有点道理,但李识微仍不服气:“那这宫里的花又和百姓有什么关系?”

老国主看着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大有朽木不可雕也之意,说道:“这你就更不懂了,哄心上人开心也是头等大事。”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沉闷的响声将人拉回现实。

李识微脚步不停,瞥向身边的云落,脑海中仍在回放老国主摇头的画面。对于此等事,他至今仍不太明白,还险些昏了头做出错事,实在是不该。

暮色降临,市井灯火愈发明亮,节日氛围也倍加热烈。

路上已经有了许多游人,街边各色摊位云集,有人杂耍卖艺,有人烹煮小吃,而最惹眼的,还是售卖花灯的摊子,一片璀璨。

小贩站在摊位边大声吆喝:“各位客官可听说了?今日清早,那海面上波浪连连,霞光万丈,祥云瑞气久久不散,是大吉大利之兆啊!”

云落脚步顿住。今日清早的海上,难道是

他望向李识微,李识微明白他的眼神:“没错,是因为你在结丹突破。”

那小贩仍在卖力吆喝:“这吉兆可不容错过,各位客官,买几盏花灯祈福吧!”

这番话吸引了不少路人,向他的摊位聚拢。

李识微笑了,凑近来压低声音:“他们要向你祈福,你给不给?”

“师尊”云落脸上一热,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公子也买一盏如何?花灯成双人成对,来日好结成连理、比翼双飞嘛。”

循声望去,一位姑娘手里捧着花灯,羞赧的笑颜藏在团扇下,她身旁的年轻男子也红着脸,二话不说掏出了钱袋。

“真会做生意。”李识微由衷地评价,又看向云落,“你也想要?”

云落猛地回神,目光闪烁:“入乡随俗,就当是凑个热闹。”

走近货架,各式各样的花灯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货架旁还贴心地提供了笔墨,供人给花灯写上祈福的话语。

方才那对小情侣已经挑好了成对的花灯,此刻提着笔咬耳朵,话音含笑

“你写什么?”

“你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真是甜蜜。听觉过于灵敏,窃窃私语一句不漏地传入耳中,云落的心里泛起丝丝酸意。

李识微见他呆立于货架前,上前道:“挑花眼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云落一惊,连忙点头,又回头问道:“师尊有喜欢的吗?”

李识微扫视的速度很快,从他身后伸手,点了点最高处的一盏:“这个如何?”

云落抬头仰视,那盏花灯由雪白的丝绢制成,层层叠叠的花瓣如琼堆玉砌,其间以水色点缀,少了一分孤冷,多了一分温柔。

他踮脚将其取下,端详片刻,欣然颔首,从旁边取来一支笔。

“要写上什么?”李识微好奇地凑近。

云落尚未落笔,不自然地伸手遮住,小声道:“不许看。”

李识微失笑,通情达理地站远:“好,我不看。”

写好之后提着这花灯去付账,小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语气有些意外:“两位只买一盏吗?”

“啊,对。”云落赶忙递钱。

“第二盏半价哦。”

“不必了!”云落疾步离开,生怕对方为了推销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吉祥话。

李识微跟在他身边,偷偷瞥见他泛红的耳垂,有些想笑,也有些不好意思。看来,幻境之事给他这乖徒弟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真是罪过。

夜色浓郁,游人如织,大多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几口,或是成双成对相伴相依的情侣,手提花灯,面带喜色,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云落走在人流之中,望着四周街景,又瞥向身侧并肩而行的李识微,神思不由恍惚

如果此刻仍在那幻境之中,他们会如何呢?师尊会亲昵地牵起他的手,同他说悄悄话,甚至将他搂在怀里吗?

真是痴心妄想。他在心里苦笑,尽力打消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忽然,肩头一暖,李识微伸臂将他揽近。

师尊的气息迎面而来,云落的心猛地一跳,身后传来陌生人的道歉声原来他光顾着乱想,差点被撞到。

李识微很快松了手,云落仍有些晕眩。罢了,幻境还是不要成真为好,突然这么一下他已经遭不住了。

人流渐急,似乎是要去河边放花灯,李识微看云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人太多了。”云落低声支吾。

李识微见状,想了想,忽而神秘地一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人顺着河水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李识微熟门熟路地进去,买了几坛酒出来,拎在手里向云落晃了晃:“桂花酿,我以前经常来喝。”

那大概得是几十年以前了,云落抬头看向酒楼的老字号招牌。

继续向前,两人离开了喧嚣的城区,在郊外的林间穿行。四下清幽无人,云落手中的花灯散发着唯一的光亮。

未走出多远,眼前豁然开朗。河面变得宽而平缓,流水潺潺,即将汇入大江与海洋。

岸边几块巨石,被日夜不息的河水冲刷得浑圆,李识微走上去随意坐下:“这树林密了些,水位也下降了不少。”

“我上次来,河水能淹到这里。”李识微指向巨石某处。

云落在他身边坐着,低头仔细观察,脚下的石块上有几道陈旧而斑驳的剑痕,还被纂刻了什么。

“长沟流月去无声”云落将其读了出来。

李识微笑了笑:“当初同游的朋友里,有人喜好舞文弄墨,喝醉了刻下的。”

当初几名少年来此,望这河水浩荡东流,映月华千里,再加几坛桂花酿下肚,顿时感慨无数。如今看来,多少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了。

时移世易,此刻不见当年友人,也不见当年明月,取而代之的是满天繁星璀璨,河水清浅,细碎的星光随波逐流。

云落望着身边人,问道:“师尊会想念以前吗?”

李识微神色淡然:“偶尔会想,但不会一直念着,人要是沉溺于过往,就看不见将来了。”

云落心中一动,由衷道:“我也这么觉得。”

李识微看他似乎深有所悟,不禁莞尔:“你有多少过往?”

云落回以微笑,没有作声。在师尊眼里,自己的过往也就十几年光阴,大多都在长晴峰度过,跟师尊的比起来,不值一提。

夜风轻拂,树影婆娑,眼前渐渐明亮。抬头看向河面,无数的花灯正顺流而下,远道而来。

此处河水较浅,河底多有乱石,各色花灯在此徘徊留滞,拥簇成一片亮眼的花海,与天上银河遥遥相映。

云落见此情景,提起自己的花灯,从巨石上跳下,步入水中。

他脚步轻盈,涉水远去,走入花灯之中。星空之下,柔和的光晕渲染了随风拂动的衣裳,身影都变得朦胧。

李识微目不转睛地望着,随手开了一坛桂花酿,顿时酒香四溢。

熟悉的酒香带人回到过去,那时那人喝醉了酒,诗兴大发,站在巨石上吟咏顿挫,左一句“美人如花隔云端”,右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身边的其他朋友中,有人听不懂,过来向他请教:“哎,李识微,什么叫‘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啊。”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李识微拎起酒坛饮了一口。他好像忘了。

云落在河中站定,望着周围一片光华,抬手捻诀。

河水随之涌动,围绕着他凌空而起,携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亲吻他的衣摆与发丝,随后,托举一盏盏花灯,送往江水,以及更远的大海。

他自己的花灯也在此刻脱手而出,汇入其中。从远处看去,像是点点繁星落入人间,带着无数人的祈愿,涌向无尽的远方。

云落的身影被照亮,这光芒又渐渐淡去。他转身欲回,发现师尊在看着他,于是立于水中扬起唇角,微笑致意。

李识微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云落坐回巨石上,看向手边还未开封的几坛,面露好奇。

李识微欣然准许:“你也到了可以喝酒的年龄了。”

云落拿起一坛打开。他从没喝过酒,这一世没机会,上一世不敢碰,怕里面掺了迷药。

只尝了一口,他便明白为何师尊过了几十年还记得。桂花的清甜与酒水的醇香糅合,回味无穷,让人难以放下。

李识微望着恢复寻常的河水出神,忽然,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去。

只见云落默不作声地抱着酒坛,两颊酡红,眼神迷蒙,一顿一顿地打瞌睡。

李识微愣住,忙把酒坛抢过来,里面居然已经见底了。

“你把它当成糖水吗?”他又无奈又好笑,竖起一根手指,往对方眼底晃了晃,“小云,这是几?”

云落听见师尊唤他,努力打起精神,对着面前的手指眨了眨眼睛,好像看不清,于是伸出手,上下摸索。

“一。”他仰头看向李识微,很有底气。

“真不错。”李识微夸奖他,反手把他乱摸的手握住。

这么些年了,他头一次见云落这样呆,忍不住问道:“你在那花灯上写了什么?”

云落没有答话,好像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歪着头艰难地回想。

罢了,探听秘密不好,李识微决定换个话题,正要开口,云落猛地探身,向他凑近。

李识微随之定住,这面对面的距离实在太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吐息。

靠近的气息里掺杂了桂花酿的清香,熟悉又陌生,无端地诱人迷醉。

云落与他对视,沉默而专注,原本澄澈的眸光,此刻蒙上氤氲水雾,其后似乎深藏一个无辜的陷阱。

他忽地眼眸一弯,水雾荡漾,揉碎了碧波潺潺银河杳杳,低声轻笑:“你猜?”

李识微下意识地伸手,想要遮住这双眼睛,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以后可不能随意喝酒。”

“好。”云落认真地答应。

他有些支撑不住了,于是顺着这个距离跌进李识微的怀里,斜坐在腿上,手臂勾住脖颈。

李识微没法推开,还得提防他乱动摔倒,只好伸手揽住他。

在幻境里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这会儿怎么主动往人怀里蹭呢?小时候不肯撒娇,终于有机会解放天性了?

李识微幽幽叹了口气,反正他现在不怎么自在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云落不知他所想,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将其贴紧李识微的肩窝,喃喃低语:“如果我还是小孩就好了”

带着热意的吐息挨着脖颈,发丝也轻轻撩过,李识微坐得像一尊老佛,拍了拍手下的背,好言好语:“在为师这里,你可以永远是小孩。”

“不要。”云落毫不领情,两个字像在赌气。

前言不搭后语。李识微不跟小酒鬼斗嘴,搂着他不说话。

“又有好多花灯。”云落试图起身。

“那是天上的星星。”李识微淡定地将他按回去。

“哦。”云落把手放回李识微的肩膀。

终于,怀里安静下来,云落似乎睡着了。李识微随之放松。

“师尊如果我”轻轻的呓语响起。

睡着了都不安生?李识微无奈地扬起唇角,低头看去。

云落陷于昏睡中,抓着他的衣襟,眼底泛红,眼睫轻颤:“如果我能在前世遇见你,该多好”

李识微的笑容僵住。

十八 前世

晨光熹微,江水粼粼,小船悠悠荡荡。

行的是来时水路,心境却不复如斯。李识微无心欣赏江上风景,垂眸注视着伏于自己膝头、犹在酣睡的云落。

前世云落他记得前世?说出那样的话,他在前世经历了什么?

回忆的闸门骤然打开,关于云落的过往如漩涡一般席卷而来

最初相遇时,那与稚嫩模样不符的绝望,夜里发觉床边有人的惊恐,对天行宗的抵触他还说,想去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不想受人摆布,要好好活着

零碎的疑点浮现串联,最终,记忆回溯于昨日提及的功法其上写的是炼制炉鼎之术。

李识微的心猛地一沉。

他闭了闭眼,定定地低头俯视。云落枕在他的膝上,呼吸匀缓,安然无恙,白皙无瑕的颈边,发丝被江风撩起,在晨光下显得透明。

李识微想要伸手将这乱发理顺,但只是握紧了拳头,没有动作。

所以他当初到底在庆幸什么呢?他早已来迟,迟得连伤疤都不曾看清,云落已经将它们藏好,藏在自己明澈的眼眸与温柔的笑容之下。

云落蹭了蹭脑袋下的枕头,缓缓睁开双眼。忽然,他意识到不对,腾地一下坐起,小船都跟着晃了一晃。

他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师尊,又环视四周,茫然而惊讶。已经天亮了?他喝断片了?

“头晕不晕?”李识微似是被他这副模样逗笑。

云落摇了摇头,有些难堪。

他看向船外的江面:“这是要回去吗?”

“嗯。”李识微简短地回答。

云落不再作声,他无端地感觉到,船上的气氛有些不对劲。难道难道他昨夜醉酒,说了什么,抑或是做了什么?

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变得紧迫,忽然

“小云。”

一声状似寻常的呼唤,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云落迟缓地转过头去,李识微目光平静:“你可还记得自己昨夜说了什么?”

云落脸色刷白,浑身发冷。他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去了?幻境中都坚持到底,竟然因为一口酒

“一些醉话而已”口舌好像不由自主,欲盖弥彰地试图挽回。

李识微静默地看着对方。被揭露过往的滋味的确不好受,更何况这过往过于沉重,不堪回首。

他安抚性地揉了揉对方的头顶,表情温和:“你说的‘前世’是什么意思?”

嗯?他说漏嘴的是这个?云落懵懵地被摸头,顿时感觉呼吸顺畅,可以正常说话了。

李识微的神色坦然而真诚,好像听到什么都会相信。云落望着他,试探着开口:“其实我已经活过一世,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再一睁眼,却是回到了宗门大考之前”

“是不是很荒谬?”若不是亲身经历,他自己都不会相信。尘封已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心里竟然轻松了许多。

李识微直视着他,浅浅一笑,悠然道来:“我只是没有想到,除我以外,还会有人记得前世之事。”

云落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从未料想这样的回答,他不自觉地凑近:“师尊也”

李识微淡定地点头,放眼扫视远处的青山碧水:“倒不如说正是我一手促成的。”

云落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正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又等待他继续道出真相。

李识微回望对方,仍有许多想问。可是每一句问话都要撕开一道伤疤,他不忍心。

罢了,先从自己这边讲起。

“前世我出关太晚,天行宗已经乱了,只听说,掌门横死于魔尊之手,尸骨全无。”

当日混乱之景如在眼前,李识微语气平缓。从前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将这些说与另一人听。

“而后,正魔再度相伐,天柱倾塌,灵气殆尽,万物众生如堕无间。”

云落听得心惊胆战,默默无言。他前世最后的记忆模糊散乱,只依稀记得地面摇撼、冰窟崩落,原来是天柱塌了?

“那然后呢?”他忍不住往下问。

李识微叹了口气:“既然天柱已毁,我就去将其补上,原本以为能够挽救一二,结果竟然让时间倒回,真是”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让人火大。

填补天柱之事这般随口带过,云落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这话的份量。

震撼之余,他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什么,无意识地攥紧衣角,抬眼望去:“师尊是用什么补上天柱的?”

李识微一愣。这都能猜到?云落关切而忧虑的目光直抵面前,他默了默,干脆坦白:“无名剑。”

他语气轻快,像在谈论于己无关的闲事:“当时手边也没别的了,总不能拿我的命去补吧。”

云落暗自咬牙。这和拿命去补有什么两样?

天柱是运转天地灵气的枢纽,以自己的本命剑填补,这等同于分去半边神魂置于日夜不息的熔炉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经受炙烤磋磨。

这是怎么受得住的?过往的朝夕相处从眼前闪过,师尊的日常行止那般自然,那般从容,没让他看出任何破绽,他什么也没察觉。

想到这里,云落的心像是也被投入熔炉,疼得厉害。

李识微看着他,轻笑了一声,伸手点上他紧蹙的眉间:“眉头松开,为师离断气还早得很呢。”

压在心头的情绪似乎因这一点变轻了些,云落捂住自己的额头,支吾着:“我担心”

“放心。”李识微当即打断,目光坦诚,“我心里有数,不会有事的。”

“再者说,能重来一次也是好事,对不对?”他的语调扬起。

云落犹豫着点头。于他而言,当然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小船悠悠,轻盈地漂游于宽阔江面,却承载着天地之间最为沉重的隐秘,只有两人知晓。

“师尊往后打算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

李识微撑着头,思忖片刻:“你先回天行宗,我去魔域一趟,探探那边的风声。”

这是要分开?云落顿时不大情愿,看向他:“不能带上我么?”

这眼神、这问话,似曾相识。李识微劝道:“正魔两派划界而处,两不相犯。魔域是他们的地盘,不许我们涉足。”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若是真发现了天行宗的人在魔域行动,会惹出许多事端。”

况且,他要去调查断指和秘法,而且魔域乱得很,他不愿云落直面那些。

云落似是被劝动了,垂眸沉默片刻,低声自语:“那我能做些什么?”

李识微心头一软,想说“乖乖在长晴峰等我”,但没有出声。

云落又抬眼看他:“师尊,我也已经历经一世,早该独当一面了。”

李识微失笑:“重来多少世我都是你的长辈,理应护着你。”

云落不答话,直盯着他。

李识微叹了口气,云落向来乖巧懂事,可一旦拿准了念头,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最终松了口,如实道来:“你当初给我的那本功法,我查清楚底细了,这次会把它的创始者揪出来。”

云落蹙眉:“什么底细?”

李识微拿出那两卷竹简,将老板的话简略复述。

云落听罢,脸色白了些,勉强牵起苦笑:“我知道自己被只是没想到是因为那本功法”

断续的话语泛起陈年的苦涩,还要强作镇定。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李识微的心底再度升腾起一阵戾气。

“你想报仇吗?”

云落愣住。

“想不想杀了他?”李识微继续问。仿佛只要云落略一点头,他便直接飞去下手。于他而言,杀死一个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可是云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默然不语,苍白的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笑意。

“我要他的命有何用。”

他无声地攥紧手,吐字缓慢而清晰:“我想要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想要扯下他那副伪善的面具,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叫他生生世世都为自己的罪孽俯首。”

一字一句愈发沉重地叩击心底,戾气随之烟消云散。李识微抬手覆于对方捏紧的拳头,望向面前这双明亮的眼睛:“我答应你。”

李识微的手掌温暖宽厚,云落渐渐放松,向他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师尊”

船上已然恢复平静,忽地响起一声带着试探的呼唤。

“嗯?”李识微回过头去。

云落原本已经坐远了,这会儿蹭过来,似乎仍然不太放心:“我昨夜还做了什么吗?”

李识微憋着笑,一本正经:“你搂着为师的脖子不肯放手,还说要给为师当一辈子的小孩。”

云落的表情僵住,脸不受控制地一点点红了起来,迅速将自己挪远:“这种醉话师尊还是赶紧忘了吧。”

李识微憋不住了,笑出声:“晚了,已经当真了。”

云落默默别开脸,又想一头扎进水里。他再也不要喝酒了。

十九 暂别

小船在一处无人的渡口停泊,再往前不远,就是天行宗的地界。

岸边苇草茂盛,在微风中密密相依。李识微叮嘱道:“不是让你闷在长晴峰不出去,只是切记万事小心为上,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尚未知晓,那个应沉慈是否与魔教有更深的牵扯前世掌门被害始终是一桩迷案,天行宗内部可能早就被魔尊渗透。”

云落点了点头。能够避开众人耳目,将黑手伸向掌门,这渗透的程度的确难以估量,可是

他思忖着开口:“此事未必与应沉慈有关。前世我从他手中逃脱,不久之后就听闻他当众入魔、被逐出师门,那时天行宗还一切如常。”

一面说着,云落蹙起了眉,他的前世如同污浊泥淖,混沌不堪,此刻尽力回想也记不起多少有用的线索,浮现脑海的尽是些

“不急。”

云落被唤回现实,抬头看去,李识微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先把他铲除再说。”

云落的神情随之舒展,也叮嘱道:“师尊这一趟也要注意安全。”

“信不过我?”李识微扬起眉梢。

又在逗他。云落无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李识微轻轻一笑,收敛几分不正经的神色,“手给我。”

云落有些茫然,依言摊开手掌。

李识微以指代笔,在其上描画。覆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游走,细微的痒意从掌心直达心底,云落努力稳住心神。

描画的是一种符咒,他之前没见过,看走向像是“传讯符?”

李识微收回手,点头道:“只会传给我,也一定会传给我。”

“还有这枚玉璧。”他望向云落腰间系着的玉璧,还是当年拜师时所赠,“若有危急,我会凭着它找到你。”

“好。”云落回以微笑,悄悄地、珍重地将手掌收拢。

“那我走了。”诸事交代清楚,李识微简短道别,转身离去。

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离别,这一次更是短暂分开,后会有期,再寻常不过。

然而,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始终与对方形影不离,这头一回分开竟让他有些不太习惯。此刻才发觉,他已经许久没有独自踏上旅程了。

其实这些年来,云落从来都不必被当成小孩照顾,不用让他费心劳神,可如今知晓了前世之事,他更放心不下。

如此想着,李识微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便让他停住脚步。

云落仍在原地,安静地站立着,目送他远去。清风拂过依依的苇草,也拂过他的衣裳。离得这样远,似乎仍能看清他盈盈的目光。

突然望见对方回头,云落有些无措,跟偷看被抓住似的。

李识微笑了,远远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云落向他牵起唇角,扬手挥了挥,终于转身离开了。

数日后,碧丹峰。

炼丹房内一片宁静,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云落独自端坐于案前,一面翻阅医书,一面留意着清气袅袅的丹炉。

房门轻启,五长老悠悠步入,拢着袖子到处打量一番,露出满意的微笑,注意到丹炉时,蹙起一双秀眉:“这不是安排给紫苏的么?她人呢?”

云落听见动静,起身面向她,行了一礼,答道:“她和慕师弟下山义诊去了。”

“这还差不多。”五长老略一颔首。

年轻人立于面前,五长老多看了几眼

长得标致人又伶俐,真是惹人喜欢,怎么就便宜了那个老九呢?跟着老九这么些年,还是如此的谦逊守礼,出淤泥而不染,不容易啊。

她不禁说道:“当初要不是你师尊拽着不放,我定会留你在碧丹峰学医。”

云落笑道:“那弟子在医术上有不懂的,还可以向您请教吗?”

“当然。”五长老答得爽快。不是自家的徒弟,像这样时常过来养养眼也是好的。

“其实,弟子眼下就有一事想要请教”云落趁热打铁,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两本册子,正是那魔教秘法的抄本。

五长老接过册子,一一读过,面色逐渐凝重:“这是从哪里来的?”

“师尊他在宗门外偶然发现的,据说已经失传了。”

五长老点了点头,把册子还给他,嫌恶地评价道:“害人害己。”

“害己?”云落面露不解,“若有合适且长久的炉鼎,不就后顾无忧了吗?”

“呵,若真是如此,它怎会轻易失传呢?”五长老朱唇轻启,牵起一丝讽笑。

“你还是太年轻,没经历过乱世,也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她摇头轻叹,似在追忆往事,眼中鄙夷的神色更盛,“对于那些有权有势的奸人,再珍贵的炉鼎也没什么难寻的,他们甚至会搜集无辜孩童从小培养。”

云落脸色微变,默不作声。

五长老没有注意,接着说道:“这秘法不止炉鼎难得这一个缺点,本身就极不可靠。”

“什么吸元术纳元术,不如叫偷元术抢元术,偷来抢来的东西,再怎样化用也不是自己的。”

五长老深谙人体经脉、灵力运转之道,她作出的论断十二分可信,云落洗耳恭听。

“你既然是剑修,应当明白百炼成钢的道理。”五长老提醒他。

“练这邪术,只会练出一副纸糊的架子,越高越空。”她继续讥讽,“也就是如今天下太平,诸君互不相扰,关起门来修炼。要是放在百年前的大争之世,死得比谁都快。”

云落彻底明白了,听她言语,又心中一动:“您经历过百年前的正魔大战?”

五长老点头,话语中透出几分怅然:“是啊,那时候我还年轻着呢。”

“您如今仍是风华正茂。”云落语气真诚。

“真会说话。”五长老被逗笑了。

艳若桃李的美人面上,笑意如云霞飞逝,再开口时,话含叹息:“只不过啊,模样能够青春永驻,心却未必。”

“大战之前的天行宗,是什么样子?”云落看她神色,问得有些谨慎。

五长老默了一默,悠悠道来:“那时候没有天行宗,只有天行山。”

“山上住着一个爱管闲事的道长,最喜欢往山里捡没人要的小孩。”

“我就是第五个被捡到的。”讲到这里,她轻轻一笑,浅淡的笑容之下,似乎深藏着许多过往。

“如今的掌门,就是第一个被捡到的?”云落顺着她的话询问。

“对。”

“其他的长老也是那时就拜师了?”

五长老摇了摇头,语调有些低:“蓬山老祖的亲传弟子,只剩下掌门、我、老七,还有你的师尊了。”

“七长老也是”

“是啊。”她叹了一声,“上好的木灵根,最适合学医,可是后来灰了心,说什么将医术学通也救不了人,闭门侍弄花草去了。”

云落有些惊讶,正想继续问,五长老话锋一转,总结道:“天行宗不仅仅建立于天行山的废墟之上,还合并了其他几个门派,所以被称为正道第一宗。”

云落点点头,由衷感慨:“这些我都没听师尊说过。”

五长老微笑:“他来得那么晚,当然不知道。”

“当初他以师父的名头找来天行宗,我们都以为是个招摇撞骗的,毕竟,对于我们来说,师父早就不在了。”

“而后看他剑术,才认出的确是师父所授。”

所以诫严堂就是那个时候弄塌的?云落的思路串了起来。

“好了,年轻人要往前看,聊这么多旧事做什么。”五长老的神情恢复寻常。

其实关于天行宗,云落仍有许多想问,但只好作罢。等丹药炼制完成,他便行礼告辞了。

离开碧丹峰不久,云落手握自己另外炼制的丹药,徘徊于诫严堂附近的山路上。

终于,他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皱眉,又尽力调整好表情。

“师兄。”

应沉慈被轻声唤住,循声看去,顿时有些不可思议。

走到云落面前时,他已经恢复淡然:“师弟寻我有事?”

“没什么事。”云落面带微笑,小心翼翼地递出了手中的瓷瓶,“这是我亲手制成的,有清热解毒之效,师兄若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应沉慈接了过来,捏在掌心摩挲,其上似乎留有云落的体温。

他盯着云落,笑道:“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师兄了。”

云落移开视线,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都憋红了:“当年我临阵脱逃,没能实现和师兄的约定,心里一直很是愧疚,不知该如何面对”

“其实我早就想来赔礼道歉了,只是师尊他管得有些严”

时隔多年,应沉慈还是喜欢听见云落这样温温软软的话音,心里爽快了不少,面上不动声色:“九长老他现在如何?”

“他闭关去了,没个三年五载应当回不来。”云落的语气似有若无地高兴。

应沉慈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待你不好?”

“没,没有。”云落躲闪的目光里有几分慌乱,也有几分委屈。

应沉慈打量着对方,大致有了判断,心底隐隐起意。

得意之外,他仍然有些疑虑所以,这些年来,云落始终不来见面,是九长老从中作梗,而非他本人的意思?

“师兄。”正在此时,云落抬眸望向他,抿起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应沉慈愣住。

陡然望来的目光楚楚可怜,欲语还休,其中的笑意如春风乍起,如秋水荡漾。

应沉慈沉醉了。

二十 圈套

应沉慈凝视着云落,迈步靠近,忽然,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大师兄。”

他的动作随即顿住,神色隐约冷淡几分。

云落抬眼望去,一个身着素衣、体型纤瘦的青年快步走来,话音含笑:“师兄怎么不等等我。”

直到走到面前,他似乎才发现云落在此,对视瞬息,不等云落开口,白净的脸上一双狐狸眼弯了弯:“这位就是云落师兄吧,我常常听大师兄念起你。”

云落心下惊异,面上不显,直接借题发挥,眼中染上一点羞涩与惊喜,偏头看向应沉慈:“真的?”

“当然是真的。”青年接着抢话,笑容可掬,“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见了才知道,云落师兄的确仪表不凡,黎某自愧不如。”

“过奖了。”云落不好意思地笑笑,“你是黎钟?”

青年点了点头。

云落也客套一下:“久闻大名。”

“哪里哪里,都是外边的闲人乱吹的,师兄你说是不是?”黎钟笑眯眯地看向一旁。

应沉慈瞥他一眼,轻斥道:“少说两句。”

三人俱是和颜悦色,云落却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古怪。尤其这个黎钟,此前毫无印象,眼下看起来开朗活泼,可是

他记起师尊的叮嘱,不欲多留。

黎钟上前一步,热情得很:“随我们去极夜峰坐坐吧。”

云落面露难色:“我是从碧丹峰偷跑出来的,还要赶回去炼丹呢。”

应沉慈站在两人之间,看向云落,语气温和:“那就下次再来。”

“好。”云落笑着应下,挥手告别。

极夜峰。

房门与窗扇紧闭,室内未点烛火,昏暗得让人难以呼吸。

瓷瓶被置于桌上,黎钟拿在手里,从中取出一粒,捏在指尖捻了捻,脸上的笑容失去了方才的温度:“还真是清热解毒的。”

“不过啊,他若真为你好,应当送些固本培元的来。”

他笑吟吟地看向应沉慈,忽而眼珠一转:“哎,也不对,他若知晓真相,怎会巴巴地送药来呢?定会恨不得直接毒死你。”

应沉慈冷冷地瞥向他,面色阴沉,不再有任何温文尔雅的气质:“把它放下。”

黎钟听话地将瓷瓶搁下,丝毫不怵,走向对方的几步轻飘飘的,偏过头,凑近了端详这脸色:“哟,不高兴啦?嫌我坏了你的好事?”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他。”

他定定地注视着对方压抑着怒火的面容,弯起的眼角像淬了毒的勾子:“每次都按着我不许我回头,是不是在把我当成他?”

应沉慈的眼神愈发阴冷,突然,一双铁钳似的手掐住黎钟的身子,将他面朝桌上狠狠摔去。

桌面被撞出闷响,人却不发一声。紧接着,桌子开始摇晃,昏暗的室内,渐渐响起暧昧的喘息与吟叫。

未过多久,声响停息,应沉慈从黎钟身上撤下,神色平静了些,略整衣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黎钟依旧趴伏在桌上,脸色惨白,浑身打颤,像要断气似的大口喘息,悬空的双腿裸露,浊液沿着腿根缓缓滑落。

那只瓷瓶依旧稳稳当当地站立着,恰好立在黎钟的额前不远。

黎钟翻着眼盯住它,目光仍有些涣散,嘴角扬起,嗓音低哑:“你可真够好笑的。”

魔域边界。

大街上到处吵吵嚷嚷,醉汉从酒馆内撞出门,没跑几步,被人抡起酒坛砸倒,头破血流。对面的歌楼上,寻欢作乐的身影毫不避人,淫词秽语从大开的窗口传出。

李识微改头换面,衣着面容皆不起眼。倚靠在酒馆二楼的窗边,街景尽收眼底,他面无表情地想到,幸好没让小云来这儿。

桌对面的酒客已经喝高了,口无遮拦:“那个魔尊,只会窝里斗!他手上的人命,怕是魔教的比正道的还多!”

“哦?那怎么没人反他?”李识微随口接了一句。

“谁敢啊?不要命啦?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坐上那个位子的?”

酒气扑面,李识微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些。

这酒客浑然不觉,压低声音继续说:“当年堕魔崖上九千九百级台阶,阶阶染血,三天三夜的大雨都冲不干净,上一代魔尊的脑袋被他从最高处扔下来,还有谁敢触他的霉头?”

“嗯,确实吓人。”李识微点头附和。

对方醉得摇摇欲倒,李识微换了个话题:“你可听说过断指?”

“断指?是有这么个人啊,一个小老头,长得跟瘦猴子似的,右手食指断了。”酒客扬手比划两下。

“他这个人啊,好色好赌。早些年练个什么秘法把下面练坏了,如今就剩个赌了。”

“他仇家众多,断然不敢抛头露面,你要找他,就去那犄角旮旯的小赌坊碰碰运气呗。”

得到了足够的情报,李识微起身离开:“谢了。”

酒客已然醉倒,趴在桌边呼呼大睡,一觉醒来,他昏昏沉沉地起身,没走几步,被凶悍的老板娘一把拽住:“干什么?想吃白食?”

“这,这账不是付过了吗?”酒客转头看向窗边李识微落座的地方,那里却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痕迹。

“就你一个,谁付过了?”老板娘目露凶光。

酒客完全不醉了,脸色变白变绿又变紫,发出惨叫:“有鬼啊!”

夜色渐深,街边的大小赌坊依旧热闹非凡。

李识微在街上悠悠踱步,最终走入门楼最气派、最热闹的一家。

赌坊内宽敞明亮,人头攒动,嘈杂不堪。赌桌旁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出老千被抓住,直接被按在桌上剁了手指,血流了一地。

李识微跨过地上的血泊,在一张赌桌前停下,看看左右,把一个沉重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袋口没扎紧,黄金的色泽露了出来,旁边几人的眼神顿时直了,打量着李识微这个生面孔:“想玩什么?”

李识微的动作有些拘谨,眼中满是清澈的愚蠢:“最简单的是哪个?”

“猜大小。”

“好。”李识微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金锭。

被这金锭吸引,旁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局下来,李识微表现得像个拙劣而冒失的新手,运气也不怎么样,输多赢少,手边的袋子很快瘪了下去。

他追悔莫及,连连摆手,提起袋子就跑:“不玩了,不玩了。”

人傻钱多的冤大头怎么能放过呢?几人拦住他的去路:“哎,急什么,信不信下一把就翻盘?”

“可是我没多少金子了。”李识微被说动了,犹豫不决。

“那就拿别的来赌,什么都行!”

经此提醒,李识微想起了什么,往身上摸了摸,找出一颗药丸似的东西:“这个好像叫固元丹。”

众人的目光凝聚其上,懂行的人一眼看出,这颗固元丹是极其难得的上品。

被注目片刻,李识微似乎觉得舍不得,把手往回缩:“算了,我换一个。”

正在此时,他的手臂被猛地握住。

一个气宇轩昂、身材强壮的男子盯着他:“就赌这个。”

李识微本就输得垂头丧气的,此刻低垂的目光迅速扫过这名男子的十指,它们看起来毫无缺憾。

李识微却不再动作,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那能不能换个玩法?”

“换成什么?”男子坐到赌桌对面。

“直接猜点数吧。”李识微也坐回座位,表情诚恳。

此言一出,旁边几人齐刷刷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

男子嗤笑一声:“找死。”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三颗骰子被扔进漆黑描金的骰盅。围观者均屏息静立,一时间,赌桌上只有骰子丁零当啷的摇晃声。

砰地一声闷响,骰盅盖于赌桌中央,静止不动。

男子伸长两臂撑在桌边,自信满满,张口就来:“九点。”

“一,五,三。”李识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不再有任何局促之态。

骰盅掀开,果真分别是一点、五点与三点,桌边顿时响起声声惊叹,看向李识微的目光变了许多。

男子脸色微变,扯起不服气的冷笑,而李识微无动于衷,依旧平静而从容。

下一轮正要开始,李识微忽然喊停:“再加两颗吧。”

对面男子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五颗骰子摇过,晃动声倍加杂乱,再次置于桌上。

男子的话语有了几分迟疑:“十七点。”

“三,五,六,二,三。”李识微接着报数。

骰盅再次揭开,李识微所报的点数分毫不差。桌边惊呼赞叹不绝,男子的额上渗出冷汗,极不情愿地将先前赢来的金锭推了过去。

第三轮、第四轮李识微从未失手,胜负愈发明显,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原本空空如也的手边,也堆起一座小金山。

轮到男子一穷二白了,他满头大汗,紧张地攥紧了桌上的绒布,后悔不已。

“没了金子,就拿别的来赌。”李识微气定神闲地斜靠着,扬起唇角,语调缓慢,“这样吧,从下一轮开始,输一次,掉一次脑袋,如何?”

男子瞳孔乱颤,牙关紧咬。怎么还有人肩膀上顶着两个脑袋不成?这明摆着是要他的命!

“好!好!就这么赌!”旁观者将赌桌围得水泄不通,连连高呼,他们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生死,只想见证一场格外精彩的赌局。

扔进骰盅的骰子已经有九颗了,这一轮,摇晃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最终,骰盅重重地落在桌上。

“九点。”两个字像是从男子的牙缝里挤出来。

“顺子。”李识微开口道。

无数道目光下,骰盅掀开,是九个一点。讶异声顿起,男子瞪着眼,猛地一拍桌子,指向李识微:“愿赌服输!”

李识微依旧面不改色,起身望向赌桌,忽然伸手捻起一颗骰子,露出它底部的点数:“怎么会有两个一?”

男子的脸色刷白,众人也纷纷盯住细看。李识微轻轻弹指,骰子上的障眼法霎时消失,几道微光被赶回男子手上。

其他人明白了,愤怒地指向男子:“你出老千!”

众人一拥而上,要按住他剁他的手指,正在此时,男子的躯体居然从中炸开,刹那间,赌坊内烟熏雾绕,伸手不见五指,乱成一锅粥。

李识微站定于烟雾之中,瞥见一抹矮小的黑影,立刻跟上。

灯红酒绿的街道被抛之脑后,树影幢幢的幽暗林间,断指拼了命地向前窜逃,突然,他惨叫一声,原来是被一根绳子横空勒住。

这根长绳活了一般,将他直接捆了个结实,又倒吊在树上。他已经恢复了干瘪瘦小的真容,一个劲儿地扭动挣扎,老树皮似的一张脸充血胀红。

李识微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踱步而来。

“高人,大仙,尊者,饶了我吧!”断指一通乱喊,哀哀求饶。

“不急,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李识微闲话少说,对着他展开一副画像,还贴心地倒着展开。

“这个人,你可认得?”

画像上正是应沉慈。断指似乎有印象,咽了咽口水,目光躲闪,犹豫着没有作声。

绑着他的绳子猛地勒紧,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他连忙惨叫:“认得!认得!”

“他他他是个正道修士,当初撞见我时金丹受损,修为大减,他救了我一命,我就把自己的秘法教给他了!”断指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出来。

“自己练成这副模样,还教他?”李识微冷笑道。

“死马当活马医嘛,他当初那副模样,失去修为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我念他救命之恩,还白送他一个炉鼎呢!”

李识微眯了眯眼:“什么炉鼎?”

“一个,一个小半妖。”断指结结巴巴的,“他早死的娘是条杂毛狐狸。整整一半的妖族血统,还学了些御魔之术,够难得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大发慈悲,饶我一命吧。”他哀求着。

李识微无动于衷:“随我去天行宗指认那人,我就把固元丹给你。”

断指一愣,似乎才反应过来:“你是正道之人?”

李识微略扬眉梢,冷着脸:“不像?”

“像,像,太像了!”

天行宗,长晴峰。

暮色降临,潇潇竹影下,云落终于停剑。并指抚过莫追剑明透的剑身,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书无聊,习字无聊,练剑也无聊。从前师尊在的时候,怎么没觉得长晴峰这样大、这样空呢?干脆明日还去碧丹峰学医吧。

他收剑在手,随意漫步,不知不觉间,居然走回了李识微的寝居。

这里也算是他的半个寝居了,反正此刻只有他一人,云落径直推门而入。

一切陈设经年如旧,床榻上还放着他盖过的薄毯,甚至没叠起来。

或许是因为最近实在太累,云落很没形象地直接趴了上去,滚了两圈,神思放空。

薄毯上似乎留有师尊的气息,云落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吸到一半,他猛地停住,险些被这口气呛到这是在做什么呢?

脸上迟钝地发热,云落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掩耳盗铃似的缩进床榻最里面。

他试图想些别的近日,他时常与应沉慈相见,似乎已经取得了信任,甚至跟黎钟都熟络起来。

可是,这份信任与熟络都流于表面,他没能发现对方的破绽,只隐隐发觉,黎钟与应沉慈的关系很深,并且对他暗藏着莫名的敌意。

想想也是,上一世身在极夜峰都没发现真相,更何况如今只在外部接触。应沉慈这样极端自利的人,哪怕交出了一点点信任,也不会泄露任何有关自己的恶事。

云落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两边脸颊。每次遇见极夜峰那两人,都演得他内心作呕,脸都笑僵了。

他这边暂无进展,师尊那边呢?现在如何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要不发个传讯符问问吧。这般想着,云落裹着毯子滚动着翻了个身。翻到对着床外时,他顿时定住,揉脸的手都忘了拿下来。

李识微站在床边,忍俊不禁,终于出声:“小云,你这是在做面点呢?”

二十一 铁证

“好了,是为师不好,不该没打招呼就回来,也不该没敲门就进来,对不对?”李识微坐在床边,望着眼前这一团薄毯下装缩头乌龟的某人,忍着笑温言哄他。

云落缓缓把脑袋从毯子下露出来,终于肯看李识微一眼,脸上仍有些难堪的浅红。

“师尊怎么突然回来了?”他抱着毯子询问。

“人已经被我抓到了。”李识微向他扬起唇角。

听了这话,云落眼睛一亮,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人略作交流,云落面色微沉,蹙眉道:“这一世我逃开了,黎钟就一直被”

“倒也不必太可怜他。”李识微的语气有些淡漠,“我怀疑,当初就是他在背后驱使那些魔物袭击你,险些让你丧命。”

“他被应沉慈当成炉鼎,难道不恨吗?怎么还帮着做事?”云落深感离奇,“又没有被削弱修为与心智,应当不至于逃不走他有什么把柄在应沉慈手上?”

“这世上的奇人异事多着呢。”李识微不置可否。

云落用指节抵着额角揉了揉,思忖着:“他俩的关系的确古怪。黎钟表面上对我热情得很,可实际上”

“他很讨厌我。”他平静地总结道。

这般察言观色、洞察人心的本事,是与生俱来,还是因为前世李识微不愿细想,只轻笑道:“小云慧眼如炬。”

云落苦笑着摇头:“我若真能看穿真相,就不必这么演了。”

为了凸显自己无依无靠、柔软可欺、孤立无援,还平白给师尊扣上一口黑锅。

李识微对此毫不在意:“这样也好,我装装失踪,叫他们放松警惕,到时候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到什么时候?”云落不禁问道。

“这可是件难得的大事,当然要多叫些人来热闹热闹。”

李识微话音一顿,故弄玄虚地向云落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云落无奈地抿唇,这长晴峰从上到下就他两人,搞这么神秘做什么?

但他还是乖乖地往床边蹭过去,侧耳倾听。

带着热意的低语扰得耳边有些痒,几句终于讲完,李识微坐直了正常说话:“你不出面也行”

“我会的。”云落看向对方,映着烛火的眸光分外坚定,“我想出面。”

李识微与他对视,笑意温和,不假思索地同意:“好。”

“那我悄悄地去跟掌门通个气,之后就靠你了。”他继续说道。

“有师尊在,我就放心了。”

平静无波的深夜里,两人相视一笑。

次日一早,云落照旧来到碧丹峰。一跨入门槛,他便觉得气氛不对。

慕紫苏与慕广白似乎刚从山下回来,行装都没换下,两人面对着五长老,脸色都有些沉重。

云落走近,三人看向他,五长老率先开口:“云落,你不是说那魔教秘法已经失传了吗?”

云落立刻变得严肃:“发生什么了?”

慕紫苏在一旁缓缓开口:“这段时间,我与广白在山下义诊。前些日子,一对老夫妇找到了我们。”

“他们在山崖深处救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满身是伤,性命垂危,我们赶紧去诊治,看他服饰,竟是天行宗的外门弟子,而且,体内的灵力被彻底耗尽了。”

云落心头一紧:“那个弟子,可说了什么?”

慕广白摇了摇头:“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惊吓过度,认不得人,只会喊疼,或者喊些‘救命’‘饶命’的话。”

慕紫苏的表情越发凝重:“他灵力耗尽,经脉被毁,最后回天无力。”

是应沉慈云落攥紧了拳头,心中满是憎恨与懊悔。算算时日,这名弟子被害的时间恰巧在自己与应沉慈重新见面之前,如果他能早些

“他现在何处?”云落低声问道。

“那对老夫妇怜他可怜,将他入土为安了。”慕紫苏答道。

五长老再度开口:“我看他俩带回来的脉案,很像是被吸元术所害。”

云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向慕紫苏:“师姐,你还记得那个名叫霍源的外门弟子吗?”

慕紫苏愣愣的,开始回忆云落刚入内门的时候,忽地捏拳落于掌心:“他俩的死状一模一样!”

云落见她记起,又向随身的储物袋中找出一本功法:“我当初是因为这个从天行宗逃跑的。”

三人匆匆翻阅一遍,面色变得更加难看。慕紫苏猛地抬起头来,火气直冒:“这是谁给你的?到底是谁这样狠毒?”

“应沉慈。”云落念出了这个名字。

“怎么会”慕紫苏大吃一惊,又目光定住,思绪乱飞,“不,等等,他代理诫严堂,而且常常接触外门”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联想了一会儿,她感到一阵恶寒。

“应沉慈?那个颇有名望的极夜峰大弟子?”五长老似乎有些印象。

沉吟片刻,她道出一桩旧事:“多年前,天行宗曾派一众弟子为边远百姓清剿魔物,这趟十分凶险,不少弟子受伤甚至牺牲。”

“应沉慈与另一名弟子同行,最后只有他一人回来。看着像是受过伤,他却说自己无碍,我就没再过问了”

这与断指的证词对上了。云落默默想到。

慕广白也插了一句:“天行宗势力颇广,外门弟子人数庞大,偶尔消失那么一两个,再稍加掩饰,没人会细究他们去了哪里。”

看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愈发激烈,云落有些惊讶:“你们都相信我?”

慕紫苏看向云落,被他这呆呆的样子逗笑了:“不然呢?我们当然相信你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吗?”

“你当初被盯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应该早跟我们说才对。”慕紫苏很为他感到不平,拍拍他的肩膀。

五长老端坐一旁,微笑着点头同意。

心头涌上徐徐暖意,云落感激地回以笑容。

慕广白看着他们,忽地叹了口气:“单是我们信也无用。眼下没有直接证据,应沉慈在诫严堂一手遮天,我们去告状就是自寻死路。”

“还能让他继续作恶不成?”慕紫苏义愤填膺,目光炯炯地看向云落,“不管了,叫上九长老一道,我们直接杀上极夜峰!”

“等等等等”慕广白连忙拉住他这武德充沛的师姐,生怕她直接冲出门去拿药箱抡人。

“不必。”云落的语气平静得多,眼中像跳着火星,“铁证如山,他逃不掉了。”

应沉慈坐于诫严堂的主位上,伏于案前批阅着什么,黎钟依旧在他身边。

云落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弟子与执事,笑着走上前去:“怎么这样热闹?”

见他来了,应沉慈搁下笔,疲惫地摁了摁眉心:“再过半年就是十年一度的蓬莱盛会了。”

“上一次是把参会名额直接分给各峰,这次,掌门却说要先搞个宗门大比,各峰弟子相互比试,胜者才能拿到参会资格。”

“原来如此。这样大的事,可不能出了乱子。”云落在案边坐下,看着应沉慈,“师兄这段时间要辛苦了。”

应沉慈对他这饱含真情的目光非常满意,微笑道:“师弟来看我,我便不辛苦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过来,似要摸摸云落的脑袋。云落偏头躲开,佯装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应沉慈也不恼,收回手,笑容更明显了。

“既然要有宗门大比黎师弟,我们比一场?”

黎钟倚在桌案另一边,手里随意玩着毛笔的穗子,默默看这两人亲昵热络,眼里泛起一点冷意。忽然被唤到,这点冷意立刻褪去。

他将手放低,向云落弯了弯眼睛:“我对那什么盛会没兴趣。”

“其实我也没太大兴趣,不过,难得有机会可以跟你比试一下”

云落的话音清晰,来往的弟子尽收耳中。

几名弟子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围了上来:“两位师兄要参加大比吗?”

云落看起来有些无奈,转头看向他们:“你们早就想看了,是不是?”

有意无意地,含笑的目光流转而来,有的弟子像被击中,脸蹭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也有胆大的弟子继续说道:“当然了,两位师兄难分伯仲,俱是天行宗新一代的翘楚,我们早就想一睹风采了!”

“是啊,若是两位可以同台竞技,那大比可就有意思了!”

云落不搭话,回头看向应沉慈,眼中满是期待,低语道:“师兄想看我吗?”

黎钟的手藏在案下,快要将这一缕穗子拧碎了,面上依旧是大方的微笑。不等应沉慈答话,他抢道:“那就比一场吧。”

围观的几名弟子发出欢呼,随即各自去忙了,看样子,要把这个激动人心的消息告诉其他同门。

“师兄到时候可不许忙了,一定要来捧场。”云落依旧笑盈盈地盯着应沉慈。

“当然。”应沉慈也只看着他,一口应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云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向二人挥了挥手,笑容天真无邪。

这一抹靓丽的身影彻底消失,应沉慈才将回应的手放下,嘴角的弧度仍未回落。

啪地一声,黎钟将秃了的毛笔掷在案上,恨恨地压低声音:“这几日你别碰我了,也就别练那什么术,省得到时候我直接昏死在演武台上,给你丢脸,还惹人疑心。”

话里话外都是埋怨,应沉慈听了很不舒服:“是你自己应下的。”

“那你别来看啊。”黎钟瞪他一眼。

二十二 大比

清晨,宗门大比尚未开始,演武台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或摩拳擦掌,或翘首以待,更有甚者,围在角落里开了一方赌局。

只听为首者高声吆喝:“天行宗双骄一决胜负,就在今日最后一场!究竟是极夜峰黎钟一马当先,还是长晴峰云落后来居上?来来来,买定离手!”

“真是不学无术。”慕紫苏带着慕广白路过,对此嗤之以鼻。

正在此时,议论声从旁飘来:“黎钟师兄先结丹,修为应当高些吧,我押他赢。”

慕紫苏脚步停下,转身望向人群中的赌桌,定睛一看,竟是黎钟的支持者更多。

“真是有眼无珠!”慕紫苏顿时上火,“广白,掏钱!”

慕广白陪在一旁,无语又听话地找出了钱袋。

“我押云落!”慕紫苏豪气万丈地将钱币拍在桌上,随即从人群中抽身而出,迈开步伐,“走,给小云师弟撑场子去。”

慕广白紧跟其后,望着前方发髻上晃来晃去的钗饰,终于将心里话幽幽道出:“小云师弟小云师弟,什么时候正眼看看你的亲师弟啊。”

慕紫苏被这委屈巴巴的语气逗乐了,回头看向他,伸长手臂,哥俩好似的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这话说的,师姐我还能忘了你不成?”

笑容明媚的女子直接挨近,扑面而来的不仅仅是药香。慕广白脸上发热,有些透不过气,别扭地偏过头,小声嘀咕:“你可长点心吧。”

“嗯?”这似乎不是什么好话,慕紫苏脸色一变,臂弯一勾,勒住慕广白的脖子,行云流水地锁喉。

“咳咳,师姐,我错了,我错了!”慕广白彻底喘不上气了,连连拍打她的手臂。

时间一点点推移,演武台周围的弟子越来越多。高处的观景台洒扫一新,掌门主位的两侧,长老席位单双分列,已有几名长老到场。

明朗的日光倾洒而下,揭开序幕的擂鼓声回荡群峰,躁动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万众瞩目,一名执事走上台前,拖长的音调抑扬顿挫:“第一场”

五长老端坐于观景台上,左右两边皆是空荡。忽然,她向右看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七长老缓缓落座:“掌门师兄的面子可不能不给。”

一面说着,他转头望向始终空空如也的主位,又远望云烟缭绕的天行宗主峰,叹了口气。

收回略带惆怅的目光,他看向两边,嘴角一抽:“怎么还有两个没来?比我还懒?”

绕山修筑的回廊中,应沉慈正快步赶往观景台。突然,他停下脚步,十分意外:“师尊?”

前方来者正是极夜峰的三长老,凌霄真人。身形高大,一身白衣如霜似雪,面庞冷峻,神情无波无澜。

应沉慈上前行礼,忍不住问道:“师尊不是在极寒之境闭关吗?”

“掌门传讯来邀我出关。”回答的话语似乎都裹挟着寒意。

黎钟在应沉慈身后,见了凌霄,也是一惊,随即跟着俯身行礼:“见过师尊。”

淡漠的目光扫视而来,应沉慈连忙提醒:“他是黎钟,当年拜师时见过您一面。”

凌霄似乎才记起这个二弟子,微微颔首,不再多看他一眼,也不过问一句,转身向观景台走去。

应沉慈匆匆嘱咐一声“小心为上”,跟上师尊的脚步离开了。

转眼间,回廊空寂,只剩下黎钟一人。他面无表情,定定地望着人影消失的前方,攥紧了手中的剑柄。

宗门大比的擂鼓声悠远地传来,似在催人启行。而云落依旧独立于竹林旁,这数年如一日的练剑之地。

莫追剑在手,明净的剑身映着同样明净的一双眼眸,身后竹林常青、溪水长流,仿佛向来如此,仿佛,这双眼眸从未失去过光彩、从未流淌下血泪。

身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云落转过身去:“师尊怎么还没走?”

“你不也没走吗?”李识微向他笑道。

走到面前,李识微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调温和:“怎么了?在想心事?”

云落摇了摇头。其实他没想什么,师尊的手放上来,有如一剂立竿见影的安神药,他倍加平静。

“尽管放手去做。”李识微收回手,扬起唇角,“有为师在,你把演武台掀翻了都行。”

云落跟着露出微笑,抬眸看他:“师尊觉得我会赢吗?”

李识微与他对视,含笑的目光格外专注:“你一定会赢。”

各峰从旭日东升打到夕阳斜照,台下的围观气氛却逐渐热烈,毕竟越到后面,高手之间的比试越发出彩。

终于,众人期待已久的目光中,云落与黎钟站上了演武台的两边,相对着行了一礼,俱是无言。

一声鼓响,下一瞬,呼啸的剑气已杀至面门。黎钟大惊,来不及出剑抵挡,闪身躲过。

台下也发出惊呼:“好快!”

云落对这些置若罔闻,接着出剑。面容冷静,剑光潋滟,水色衣衫翩翩飞舞,每一招都毫不迟疑。

一步乱,步步乱。黎钟连连接招,剑气几度直逼眼前,他越发勉强,找不回自己的步调。

他的心中满是意外,根本没有想到,往日那般温柔、甚至柔弱的云落,剑意居然这般强硬凌厉,细窄的剑身落在哪里,哪里便激起惊涛骇浪。

又是一剑刺来,黎钟有些晕眩。

他被应沉慈经年累月地损耗,即便这段时间清净调养,体力仍然不支,能像模像样地打完这场,已经够可以了。

所以,他此刻在不平什么呢?

黎钟尽力保持清醒,在剑招来回之间盯住对方。云落的目光坚定,步履平稳,看起来轻松又从容。

两人剑气相缠,脚下的演武台每一寸都平坦。可黎钟忽然觉得,自己早已滚落于肮脏不堪的深沟,徒劳而无力地仰视着如在云端、清风朗月的云落。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云落能活得这么轻松、活得这样好看?凭什么自己所求的都遥不可及,而他想要的却能轻易得到?

怨毒之意油然而生,霎时沸腾于五内,灵力随之激荡,黎钟紧盯着对方,剑气陡然一变。

台下的观战者瞪大双眼:“黎师兄这是来真的了?”

云落也第一时间发觉,但他并未收剑防守,反而运起周身灵力,化于剑锋,迎击而上。

这一剑,光华涌动,如同滔滔江水奔流入海,摧山碎石,势不可挡。

两方剑气相击,演武台随之一震。黎钟的剑被击飞,脱手而出,“砰”地一声恰好插在台边执事的脚旁,吓得他急忙后退。

黎钟来不及惊讶,眼前一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被他强行忍了下去。

胜负已定。

“承让。”云落气息微乱,走过来向他伸出手,俯视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敌意。

黎钟抬起苍白的脸庞,定定地注视着他,没有动弹,嘴角缓缓浮起一丝讽笑:“何必呢。”

这低弱的喃喃被周围的欢呼惊叹声淹没

“云师兄一鸣惊人啊!”

“黎师兄也厉害!打得真好!”

“哼哼,我就知道云落师兄实力超群!”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唉,我的钱啊”

观景台上,几名长老交头接耳,远望云落的目光含着欣赏。

就连凌霄真人也掀起眼皮,只是面容仍然如同冰雕。应沉慈立于其后,神情隐隐有些复杂。

七长老合眼养了大半天的神,云落上台时被李识微一巴掌拍醒,本要发作,却越看越起劲,此时侧身凑过来:“水灵根?”

“木水双灵根。”李识微早就起范了,毫不掩饰地洋洋得意。

“了不得啊,双灵根的灵力能如此纯粹,还是木与水”七长老惊得拍案,两眼放光,“借我两天。”

李识微脸上笑容不变,温度骤然冷了下去。

七长老见势不妙,连忙让步:“一天,就一天,我刚养起来的灵植”

李识微依旧沉默不发,维持着上扬的嘴角。

七长老气势愈发微弱,最后打了个冷战,缩了回去:“罢了,罢了,小气。”

演武台下的弟子之中,慕紫苏比本人还激动,雀跃着摇动慕广白的肩膀:“赢了!赢了!”

慕广白被摇得脑袋乱晃,看起来淡定得多,压低声音提醒她:“师姐可注意到了?”

慕紫苏停下动作,神情严肃几分,同样低声回道:“旁人看不出,我们医修还看不出吗?尤其方才最后一招,那灵力走向”

正说着,黎钟从演武台那边下来,脚步虚浮,不少弟子围上去关心他。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上前:“让一让,让一让,医修来了。”

慕广白扶了他一把:“黎师兄辛苦了,在这儿稍作歇息吧。”

众人围绕在前,黎钟不好抽身离开。慕广白要为他诊脉,他收回手,笑道:“不必劳烦了。”

“小云师弟怎么还不下来?”慕紫苏抬眼望去,随即愣住。

演武台的周围渐渐恢复安静,众人的目光再度凝聚其上,满是惊讶与疑惑。

云落立于演武台中央,斜阳倾照,晚风拂动他的发丝与衣裳。他仰起头,剑锋也扬起,其上闪耀着明灿的光芒,直指观景台上某处。

“应师兄,和我打一场吧。”

二十三 清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应师兄比他高出一个境界还有余,真要打起来,不是欺负他吗?”

“云师兄这就飘了?”

“师兄啊,你清醒一点!”

黎钟也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想要起身,却依旧浑身无力,慕广白不动声色地将他制住。

云落依旧站立原地,执剑的手毫不动摇。高处的凌霄真人被剑锋所指,不悦地皱眉:“不识礼数。”

李识微脸色一变,不等他开口,五长老悠悠说道:“既然云落如此相邀,你就下去陪他打一场。我们也许久未见你出手了。”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应沉慈那儿掠过:“怎么?你身有不适?”

应沉慈此刻面如土色,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勉强回应:“谢长老关心,弟子无碍。”

“去吧去吧,时日还早,再打一场也来得及。”七长老附和着,其实他更想看云落出手。

凌霄真人仍在皱眉,对这突发情况很是不耐:“也罢,你身为师兄,稍加指点即可。”

自己的师尊都已准许,他再拒绝就会显得倍加可疑。应沉慈硬着头皮回答:“是。”

他施展轻功飞下,踏在演武台上,像往常一样扯起嘴角:“师弟怎么起了这个念头?”

云落没有回应,漠然注视着他,提剑而立。

应沉慈越发紧张,果然,他方才在高台上没有看错,云落看向他的目光中,没有丝毫往日的柔情,只有无尽的冷漠,甚至,深藏着鄙夷与厌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以往那些都是假的?云落看穿他了?他知道了什么?

多年来脚下的薄冰霍然出现一道可怖的裂纹,应沉慈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觉得自己踏入天罗地网之中。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他的错觉。

应沉慈强行定下心神。只要他赢得这场比试,一切都会恢复如常,他还是那个深受爱戴、前途无量的极夜峰大弟子。

他召出一柄银色长剑,尽力回想方才云落的招数。虽然最近没能修习秘法,但赢过云落应当不在话下。

旌旗动,鼓声响,应沉慈率先出剑,抢占先机。

这一剑毫不客气,剑意寒凉,以拔山之势杀了过来。

来者不善,云落轻身退避,足尖尚未点地,剑锋又如闪电般袭来,只得再次避开。

几个回合下来,演武台上辗转腾挪,一方出招,一方躲闪,似乎实力悬殊,难以抗衡。

台下的弟子不忍直视了,捂住双眼从指缝里看,摇头叹道:“云师兄糊涂啊。”

有的弟子先前押错了输赢,此刻心思活泛起来:“哎,那个赌局,赌的是云落对阵黎钟,还是长晴峰对阵极夜峰?”

然而,也有弟子心思缜密,善于观察,渐渐地起了疑心:“等等,不对,你们仔细看,应师兄他”

台上,应沉慈起先倍感胜券在握,试图趁胜追击,却屡屡扑空,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云落衣袂飘飘,身姿轻盈,像一抹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幻影,完全不是先前与黎钟比试时的风格,没让一丝剑气近身。

应沉慈额角直跳,焦躁地盯着他,忽地茅塞顿开。这场比试直到现在,看似是他占据上风,而实际上,是云落在引导他,让他使出更多的招数、消耗更多的灵力。

他被耍了。醒悟的刹那间,怒火难以遏制地喷发而出。应沉慈死死盯住对方

怎么敢?这个小小的云落,向来柔顺乖巧、崇拜他、仰慕他的云落,当初软弱得可以被一把掐死,如今竟然胆敢背叛他、暗算他、愚弄他?

应沉慈几乎要将牙关咬碎。他要让云落付出代价。

他不再收敛,灵力沸腾,剑招一步快于一步,越发狠辣,眼中只有云落一人,恨不得将其就地诛杀,浑然不觉,台下弟子望向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云落神情不变,手中剑拿得一如既往地稳,一招一式抵挡得密不透风,视线将对方剖析。这样的嘴脸,他已经见过无数次,此刻只觉得恶心。

“不对再这样下去”黎钟于台下观看,越发紧张不安,额上渗出冷汗。

“应”他急得要扒开人群上前,一声呼唤还未出口,慕广白眼疾手快,一记手刀劈于颈后,让他晕了过去。

“他,你,这”旁边的弟子看看倒地的黎钟,又看向慕广白,目瞪口呆。

“稍安勿躁,过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慕广白的语气冷冰冰的,捏了两下手骨,咔哒作响,意思是再有异议者也来一套有痛麻醉。

慕紫苏与他比肩而立,守在演武台下,以防可疑人物扰乱局势。

观景台上,长老们更早发现端倪,疑虑地关注台下情况,时而低声交谈:“那个应沉慈灵力有异啊。”

凌霄真人总算将眼睛完全睁开,冰雕似的脸上出现波动,浮现阴沉的疑云。

五长老早有预料,面色如常,却不禁抓紧了手下的扶手,她有些担心云落受伤。

七长老已经开始啃指甲了,焦虑地看向李识微。不料,李识微照常散漫坐着,视线一刻不歇地牵在台上的轻盈身影,笑意盎然,气度从容。

演武台震了一震,应沉慈一击不成,又尽力一击,只是这一剑,所能运起的灵力更加有限,还未收手,丹田刺痛。

这刺痛猛地勾起深埋心底的回忆,应沉慈警铃大作,顿时从愤恨中醒觉,定睛看去,只见云落那双始终冷漠的眸子里,浮现一丝鲜明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错了,他错了。应沉慈霎时冷汗直下,脑中一团乱麻。他不该这样出手的,他在自寻死路。

仓皇间,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台下,却只望见一双双含着惊疑的眼睛,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清晰地映出他原形毕露的面目,狰狞而丑恶。

一声惨叫被他硬生生憋回嗓眼。

趁他失神,云落毫不犹豫,提剑向前刺去。醒目的鲜血喷溅而出,应沉慈的痛呼声中,洁白的衣袍染上猩红。

剑刃划破皮肉,云落像是毫无感觉,步步紧逼,目光与剑意一并凌厉,像与猎物周旋良久的猎手,终于寻齐破绽,现出锋芒毕露的杀机。

几息之间,应沉慈左支右绌,身受数剑,原本整洁无尘的衣衫变得残破不整,鲜血淋漓。

他摇摇欲倒,再抬起头时,眼中布满了可怕的血丝,浑身抽搐着,威压如同暴雨将至的阴云,似要耗尽一切,与对方同归于尽。

云落抖落刃上的血液,从容不迫,并指抚过剑身,指尖过处,如融冰春水,像万木生发,汪洋蓬勃的灵力涌动而起,源源不绝,生生不息。

万众瞩目下,两相交锋,远处山间的雾气都随之一荡,下一瞬,应沉慈的颈上横过令人脊背发麻的剑意。

应沉慈浑身脱力,瞳孔震颤,颓唐地跪倒在云落面前,神情木然。

尘埃初定,到处静得落针可闻。

“打得好。”

短暂的宁静被突兀地划破,高处响起一个明朗的声音。

云落猛然回神,循声看去,只见李识微正倚在栏杆边,目光温和,笑吟吟地望着他。

观景台上其他长老都端坐原位,唯有李识微站在最前方,向他俯身看来。

远方群峰耸立,斜阳低垂,夕照融入山间云雾,渲染出如梦似幻的光辉,李识微立于光中,仿若天神下凡,俯瞰人间。

演武台下,众人如梦方醒一般,发出叫好与惊叹之声,还有许多人指着应沉慈质疑议论。

周围一片喧闹,云落仰着头,与李识微遥遥对视。此刻才彻底松懈,他缓缓扬起唇角,笑意比云霞温柔。

相望的眼眸中,只有对方一人。

“真是吓死我了,你这徒弟”七长老抚着心口,向身旁望去,忽地愣住,“人呢?”

席位空空如也,与此同时,众人喧哗未止,李识微的声音从中响起:“看罢这场,想必诸位心中都有不少疑惑,那么,就请这位,为诸位一一答疑解惑。”

弟子们纷纷止住话头,循声看去,李识微悠然迈上演武台,站到云落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紧接着,他手中牵绳,猛地一扯,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踉跄几步跟了上来。

这老头正是断指。认出的一刻,应沉慈原本无神的双眼陡然睁大,想要起身阻拦,李识微的威压倾覆而下,他抬头都艰难,若再不留情,他或许会当场粉身碎骨。

“说。”李识微命令道。

断指耷拉着脑袋,不敢看李识微,也不敢看应沉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他底气不足,话音断续,但在场修士俱是耳清目明,屏息倾听,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楚。

断指交代得明明白白,连黎钟御魔害人之事都和盘托出。这证词似乎格外漫长,其中的罪行罄竹难书,终于说完时,众人望向应沉慈的眼神已经从难以置信转变为怨恨鄙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名执事突然站了出来,看着像是诫严堂出身,颤颤巍巍地指向李识微,“九长老,您为何要勾结魔教中人陷害应师兄?”

李识微转头看去,不怒反笑,泰然自若地打量对方:“你这样帮他说话,看来是替他做过不少事。”

随意望来的目光却像利刃出鞘,洞穿人心,这名执事脸色刷白,喉头梗塞,说不出辩驳的话了。

“方才应沉慈的表现,各位都看在眼里。”高台上响起清亮女声。

五长老站了出来,面色从容,字字掷地有声:“我敢以道心立誓,以毕生医术作证,他所练的,正是吸元纳元之术。”

其他长老也有略通此道的,听过断指描述,此时颔首赞同。

凌霄真人脸色铁青,白袍之下,一双拳头攥紧。

“我还有证据!”慕紫苏从人群中蹭地举起手。

“应沉慈。”她直视台上,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一个月前,一名外门弟子于天行宗北面山崖失踪,你有什么头绪吗?”

应沉慈身形一抖,勉强抬头,向她看来。这一声声,一句句,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比李识微的威压更令人窒息,要将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正是为吸元术所害!”慕紫苏毫不畏怯地与他对视,“你若不服,就随我去山下开棺验尸!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再看被你害死的人一眼呢?”

“还有当年的霍源,也是同样的死法,这么多年,你和你的党羽到底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你的手中到底沾了多少鲜血?”

“我不信这些都藏得滴水不漏,去外门与诫严堂一查便知!”

声声逼问令人头痛欲裂,应沉慈双目血红,望来的眼神有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慕广白冷着脸,上前一步,把慕紫苏往身后挡了挡。

但慕紫苏不领情,扒拉他的肩膀:“躲开,别拦着我骂他!”

“应沉慈,好你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掌门和三长老,还有我们宗门上下这么多人,把何等重大的权力交给你,你居然用来行凶作恶,你枉为正道修士!枉为人!”

“你自私自利,心肠歹毒,如今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今日不报,你也逃不过明日,哪怕天道瞎了眼让你飞升,天上的师祖先辈也会将你打下来,叫你堕入无间!永世不得超生!”

女子清脆的斥责声响彻云霄,没有人打断她,因为她道出的,是此时此刻天行宗上下每个人的心声。

终于骂完,慕广白给她拍背顺气:“好了好了,解气了吧。”

慕紫苏脸上的愤恨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哀伤,低声叹道:“只可惜被他害过的人没能见到今天。”

应沉慈依旧跪伏在地,木木地垂首,忽然,视野中有人向他走近。

“你还是没有悔过,对不对?”云落开口,话音冷静,不像询问,而像陈述事实。

应沉慈挣扎着抬头看他,云落居高临下的目光就像方才出剑时那样,似乎在他眼中,应沉慈早已被凌迟肢解、开膛剖腹,其中的恶毒与脏污无处遁形。

“你觉得自己错了,不是错在害人杀人,而是错在棋差一招、被我发现,对不对?”

“所以,你就该生生世世如此刻这般,跪地不起,万劫不复。”

二十四 因果

云落的话语平静,俯视的目光仿佛神明垂眸,无悲无喜,道出清晰可见的将来。

“小云。”李识微立于其后,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

于是云落不再多看应沉慈一眼,向李识微走去,甚至对他展眉一笑。李识微回以安抚的微笑,还拍了拍肩。

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影映于眼中,针刺一般,应沉慈的耳边嗡嗡作响,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云落到底是怎样发觉,又是何时发觉的?他明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应沉慈百思不得其解,这份困惑显得他倍加愚蠢而可笑。

凌霄真人沉重地踏在演武台上,一步步向自己的徒弟走近,眼神如同千年寒冰崩裂。

云落冷冷旁观,向李识微挨近了些。李识微察觉到这细微动作,看向凌霄的眼神更多一分不悦。

“他们所言是真?”凌霄还是不肯相信,他的徒弟,会让他如此难堪、如此失望。

又是一重威压迎头而下,应沉慈跪地俯首,不敢仰视,这便是无声的回答。

“孽障!”凌霄断喝一声,面容因愤怒而扭曲,直接召出长剑,要向应沉慈头顶劈去。

台下许多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胆小的连忙捂住眼睛。

“且慢!”千钧一发之际,高处响起童音。

仙鹤振翅而过,小道童立于掌门席位之前,召出一枚玉牌,提声道:“掌门有令”

“凌霄真人,疏于职守,管教无方,即日起革除一应职务,禁足极夜峰。”

“黎钟、断指二人,俱为魔域出身,押回魔域,交由魔尊处置。”

“应沉慈,恶行昭彰,罪不容诛,断灵根,废修为,打入断剑崖下,永世不得出。”

群峰笼罩于昏昏暮色中,宣判之声回荡其间,更高更远处,云雾深沉,天行宗主峰无声屹立。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凌霄默然收剑,应沉慈僵硬不动。

断指慌了,他踉跄着试图靠近李识微,像要抓住最后一线希望:“把我交给魔尊,不就是让我去死吗?”

李识微携着云落站远,淡漠地瞥他一眼:“我可没说过会饶你不死。”

“输一次,掉一次脑袋。你先开始的。”

断指脱力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黎钟在此时转醒,环顾四周,先前簇拥而来关心他的同门,此刻纷纷站远,数道目光居高临下,带着敌意,带着厌恨,还有的,夹杂着一丝怜悯。

而这一丝怜悯最为刺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眼神空洞,缓缓咧开嘴角,笑了出来,想要回头再看台上一眼,却被按倒在地。

夜空高阔,一轮明月初升。应沉慈蹒跚而行,在崖边驻足,眯着眼仰头,望向此生最后的月光。

他刚刚被毁去内丹,废尽修为,此刻满身血污,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断剑崖下,夜风一刻不歇地号叫,每一阵狂风都是肆虐的剑气,人入其中,生不如死。

崖顶的风都比别处阴冷,几名负责押送的弟子不欲多留,也不多话,聚力于掌,联手将应沉慈击下,送他去应有的结局。

应沉慈口吐黑血,从崖边坠落。周身巨痛,头脑昏沉,耳畔风声呼啸,他呆滞地望着越来越远的夜空。

怎么回事他到底是怎么到了如今的下场?

“这样快就金丹期圆满,应师兄果真是吾辈翘楚!”

“应师兄是咱们天行宗的骄傲!这新一代的弟子,谁能比得上他?”

刚跨出闭关洞府,来道喜的同门一拥而上,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应沉慈昂首阔步,神清气爽,向师兄弟们微笑致意。

人群中出现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他连忙将笑容收敛,躬身行礼,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凌霄真人将他端详一番,片刻后,冰冷的面庞居然有所松动,始终绷紧的唇角居然上翘了一分:“不错。”

应沉慈震惊地睁大双眼,再次行礼,激动万分:“多谢师尊!”

这是他拜师以来得到的第一句夸奖,简短的两个字,比其他任何更加令人欣喜若狂。

“师兄,听说这次任务很是艰险,而且路那么远,你要去吗?”一名师弟追着他问,面露犹豫。

“当然。”应沉慈自信回答,毫不犹豫地摘下最高处的令牌。

他手握令牌,语气坚定,一身白衣映着明朗日光:“惩恶扬善,除魔卫道,正是我等职责所在。”

近处几人向他看来,目光中满是钦佩与肯定,他倍加志得意满。越是风高浪急,越适合他大展鸿图。

“师兄!师兄你怎么样了?”

山崖下的避风处,应沉慈面色苍白,按住自己的丹田所在,试图忽视其中的阵阵刺痛:“我无碍。”

师弟彻底慌了神,眼泪夺眶而出,语无伦次:“对不起,都怪我,是我连累了师兄”

“师兄,我好疼啊,我好想回家”

周遭乱草丛生,其上魔物的血已然干涸。一旁的师弟浑身浴血,瘫坐在地,腿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近处抽噎不止,更远处隐约响起魔物的嘶叫,除此之外,再无旁人声响,他们与队伍失联了。

应沉慈低头看向自己,外袍已经沾满血污,他从里侧撕下仍然洁白的衣摆,为师弟包扎伤口。

他咬了咬牙,将师弟背起:“别怕,我带你回去。”

背后的哭声渐渐停了,仍有一两滴眼泪顺着自己的脖颈流下。应沉慈的每一步都更加沉重

若是师弟知道他金丹受损,还会这样依赖他吗?如果这伤势无法挽回,他该怎么办?师尊会怎么看他?同门会怎么看他?他还能在极夜峰、在天行宗待下去吗?

人生路上的第一场挫折,这般猝不及防、急转直下,他已在崩溃边缘。

“师兄,你快看!那是不是走失的百姓?”师弟忽然出声。

应沉慈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被魔物夹击。

他犹豫一二,将师弟放下,提剑冲了上去。

“哎呀,方才好险,多亏大侠出手相助,快请进!”老头挥着断了一根手指的手,招呼两人来到山脚下的一间茅屋。

师弟躺在床榻上,昏昏睡去,断指略作探查,摇头叹道:“他那腿是不行了,你这内丹也”

应沉慈猛地将剑柄攥紧,眼白充血,目眦尽裂。

断指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跟着我修魔吧。”

刹那间,众人的敬仰、师尊的赞许,过往朝朝暮暮,一幕幕变幻眼前,他怎么甘心

应沉慈甩开他拍肩的手:“我不可能离开天行宗。”

断指倒不生气,依旧十分同情地看着他,沉默片刻,他灵光一现:“哎,还有一法,就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应沉慈急忙看向他。

师弟醒来时,应沉慈和断指都站在床边,俯视着他。

他连忙坐起,不顾腿上疼痛,面露期盼:“师兄联系上其他人了?他们是不是要来接我俩了?”

意料之外,应沉慈沉默不答,脸庞蒙上一层阴霾,向他拔剑。

断指伸手拦住:“诶,不成,灵力要趁活的吸取。”

师弟懵了,下意识地感到危险,向后缩了缩:“吸,吸什么?”

应沉慈依旧沉默,缓缓抬头,一双血红的眼望来,令人浑身发冷。

师弟打了个寒颤,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拖着断腿拼命向后挣扎:“师兄,师兄你醒醒啊!”

他充耳不闻,向前抬手。

床上被拖动得血痕凌乱,昔日天真稚拙、饱含崇拜的脸上,眼泪与血污横流,浸透了恐惧与绝望:“师兄,你醒醒求你了,你说过要带我回啊啊啊啊啊!”

耳畔巨响,眼前一黑,应沉慈重重地摔在断剑崖下。

浑身四分五裂一般,不等他爬起站稳,一阵狂风汹涌袭来,如千刀万剐,将他击倒在地。

这样的狂风,往后千年万载,永不停歇。

他再也回不去了。

明月皎皎,清辉遍地,李识微踏着月光,回到了长晴峰。

远远望见主殿门口,他放轻了脚步

云落抱膝坐在门槛一角,脑袋靠上门框,眼睫低垂,像是睡着了。

今日这番折腾,想必早就累了,怎么不回房休息?难道是在等他?

李识微心头一软,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想要将人抱进房中,正俯身挨近,云落忽地睁开双眼。

刹那间呼吸交错,两人俱是一愣。

云落原本只在闭目养神,此刻眨了眨眼,坐直身子:“师尊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怕吵醒你。”李识微笑了笑,也坐到门槛上。

万籁俱寂,低语轻言也显得清晰。月色无边,远处茫茫一片,枝叶草地像落了细细的新雪,而气候仍然温润,不至于让人生出错觉。

李识微不再说话,云落也默默无言,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屋檐外的圆月,脑袋一歪,靠在了对方的肩上,再度合眼。

师尊的肩膀宽厚坚实,隔着衣袍也温暖,比硬梆梆的门框好靠多了。

肩侧一重,李识微很是意外。这是又喝酒了?他低头嗅了嗅,没有酒味,唯有云落发间的淡香。

“累不累?”李识微问道。

云落依旧闭着眼,轻轻摇头。

身体确实有些疲乏无力,心却不累,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盈。两世的沉重阴影被他亲手击碎,从此天高云阔,无拘无束。

他只剩下一个愿望,那便是与身边人一起

“师尊。”他终于开口,低语呢喃。

“嗯?”李识微应声。

云落抬头看向他,眼眸弯弯,其中似有波光荡漾,月华流转:“谢谢你。”

李识微略一愣怔,回应的话语同样真诚:“你最该感谢的是你自己。”

云落垂眸浅笑,似是不太同意,念起旧事:“当年初见,若不是师尊救我”

李识微抬手抚他发顶:“世间艰难险阻,多少人在其中沉浮迷途?你若和那些人一样,我连见到你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这好像很有道理,云落说不过他,不跟他争了。

沉默片刻,云落再次开口:“掌门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就是给我俩戴个高帽子,然后把诫严堂塞给了我。”

“外门主理之职也空了下来,他让我问你,愿不愿意?”

云落点了一下头。

“会累的。”李识微看他这毫不犹豫的样子,提醒他。

“我自己是外门出身,想为他们做些事。”云落认真地回答。

李识微点了点头,不再阻拦:“这样,你明日先随我去一趟诫严堂,把那几个为虎作伥的执事揪出来。”

“尤其前世对你不好的,从严从重处罚,叫他们后悔生在这世上。”

云落失笑:“师尊刚上任就要以公谋私?”

很显然是玩笑话,但李识微顺着他来,还故作伤心:“为师在小云心里是这么个形象?”

云落笑着摇头:“师尊在我心里”

李识微侧耳倾听,在心里如何?然而,话说半截,没了后文。

他转头看去,云落只望着他笑,月光明净,含笑的眼眸深处,似乎藏着一个秘密,他想要看清些,云落已然起身:“我回去歇息了,师尊也早些休息。”

轻捷的身影转瞬远去,良久,李识微收回视线,轻笑着摇了摇头,也起身回房。

二十五 启程

山谷清幽,各色灵植错落有致,芳香氤氲,其间一泓清潭,亭台轩榭依水而建。

云落立于栏杆边,向水中望去。日光晴好,潭水清澈,水中的人影花影被几尾锦鲤扰乱。

或许是七长老这儿灵植丰茂,灵气充沛,锦鲤都比别处养得好些,织锦般的鳞片闪闪发光,圆圆的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吞吃空气。

云落觉得有趣,想掐下一簇花蕊散入水中喂鱼,还未碰到身旁的花树,不远处传来急切喊声:“等等!不能动!”

回身看去,赶来的正是七长老。云落向他行礼,打消了方才的念头。想想也是,七长老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宝贝得很,的确不该轻举妄动。

“你最近不是在外门忙活吗?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七长老见他收手,顿时放下心来,和颜悦色。

“偶尔也想躲个闲。”云落微笑道,“而且,上回我帮忙种下的水莲,应当开了?”

“诶,这你就来对了。”七长老眼睛一亮,招呼他,“来来来,去那边亭子里看。”

凉亭临水,四方通透,粼粼波光映于亭中。亭外菡萏初开,月白色的花瓣层叠饱满。

两人隔案落座,七长老兴致勃勃地指向水面:“这水莲啊,就是这个时候最好看,将开未开,犹抱琵琶半遮面,远看恰似一团皎皎明月。”

“的确如此。”云落一边颔首同意,一边铺陈茶具。

有人捧场,七长老的话匣子收不住了:“恰好岸边生了一丛凤尾萝,映于水中便成了月下飞仙,若是往前走几步再看,又与那盘龙桩凑成一对游龙戏凤”

“哎呀,要我说,你也别在外门教书了,像我这样种种树、赏赏花,多自在。”

云落轻轻一笑:“时常听说,教书育人就好比栽培花草。”

“这两者怎能混为一谈?”七长老并不同意,连连摆手,“我种灵植,种什么就是什么,只要用心,就得善果。人可没这么简单。”

云落默默点头,想起当初五长老的话语,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掌门也不曾收徒。”

七长老端起茶盏的动作随之一顿。

云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掌门比长老您还要神秘,总是闭关不出,我们这些弟子连面都没见过。”

“这是为何?”云落看向对方。

七长老先前那眉飞色舞的神采已然消失,低头吹了吹茶沫:“谁知道呢。”

“掌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云落继续询问,似乎很好奇。

“他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七长老呷了一口茶,眼底泛起笑意,“心肠软,脾气好,当初我们几个小的惹事闯祸,他从来舍不得责罚。”

“后来,师父失踪了,天下也乱了,全靠他和全靠他把天行山撑了起来。”

“掌门可真不容易。”云落应了一句。

“是啊。”七长老叹息的声音很低,“只可惜,好人没好报。”

不等云落作声,他抬头看向亭外:“哟,来找你了。”

云落回头看去,只见李识微穿花拂叶而来,一身光影烂漫,见他回头,便向他笑了笑。

“原来是到这儿来了。”李识微毫不客套地径直走入亭中。

“你若是喜欢这景,就在长晴峰也”李识微说着,接过云落捧来的茶,啜了一口,眉头顿时打结。

他看向七长老:“你给我徒弟喝的什么?这么苦。”

七长老直接呛回去:“你这叫牛嚼牡丹,这莲子茶喝的就是一个苦后回甘、清心醒神。”

云落不好意思地吱声:“这是我煮的。”

李识微默了默,又抿了一口,点头道:“嗯,不错,回味无穷,手法精妙。”

云落略微低头,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李识微拍拍他的头顶:“好了,回去吧。”

两人一同走在山路上,四下僻静无人,云落忽然开口:“师尊,我觉得这宗门内未必有魔尊的埋伏,或许是另有隐情。”

“不如,直接去和掌门商议一二吧。”

李识微正不紧不慢地踱步,手里把玩一只圆溜溜黄澄澄的果子,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听了这话,他扬起眉梢:“我说你怎么到处乱窜呢,原来是在刺探情报?”

云落向他一笑:“我想为师尊出份力。”

两人交换过有关前世的秘密,眼下,自己大仇得报,而师尊那边该怎么办?前世最后的祸患是关乎众生安危的大事,总不能让他一人扛着。

接管诫严堂之后,李识微先将其内部整治干净,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而后又以应沉慈一事为由,直接在明面上将宗门上下清查一遍,可是到头来连一丝魔气都没捉到。

肃清宗门之事,向来难做,轻则引发怨言、互生嫌隙,重则自乱阵脚、动摇根基,而李识微却四两拨千斤,做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如今不少同门对他大加赞扬,甚至崇拜不已,云落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那一点点酸意不足为外人道也,更多的,是心疼师尊这个性子,平时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瘫着绝不坐好,此番大费周章,却一声累也没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想来也是,当初若不是他主动坦白,云落也看不出他曾经穿山过海,走到众生尽处,将本命剑祭于天地。

越是看不出,云落越是忧心,忍不住喃喃道:“师尊不会累么?”

“嗯?”忽然一问,李识微有些懵。

“付出了那么多,却没人知道。”云落继续低声嘀咕。

李识微失笑,转头看向他:“不是还有你么?”

漫不经心的一瞥直击心底,云落耳根发热,一时间目光闪烁,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识微注视着他,继续说:“我做人做事本来就不为让旁人知晓,随心而为罢了。”

“行由自我,生死无悔,若是太过在意旁人,反而会觉得累了。”

李识微的语气平淡而真诚,云落放心了些,认真地回望对方:“那若是哪天师尊觉得累了,可不能瞒着我。”

“好。”李识微轻笑,随手将拿了许久的果子剥开一半,扔进嘴里,颇为肯定地“嗯”了一声,又将余下一半递给云落。

云落不疑有他,双唇轻启,直接从李识微手中叼了过去。果汁挨到舌尖的一瞬间,酸彻天灵盖,五官都皱了起来。

李识微见此稀有表情,终于憋不住了,哈哈大笑。

“师尊!”云落将果子囫囵吞下,险些被哽住,又羞又气,几乎要动手。

李识微连忙躲开,笑着快步走远:“刚刚说好的啊,有苦同享,有难同当。”

幼不幼稚啊!云落向前追去。

与此同时,山谷中,七长老的惨叫回荡不绝:“啊!我的二龙戏珠!珠呢?”

[br]

两人未走出多远,被人拦住了,云落连忙调整表情,摆出师徒友好的样子。

小道童看向李识微,开门见山:“九长老,掌门要见您。”

李识微有些意外:“找我何事?”

小道童接着说:“再过几日便是蓬莱盛会了,这次是您主理领队。”

李识微的嘴角当即垮了下来。

“一个诫严堂就够我忙了,又让我领头?”刚见到掌门,李识微便兴师问罪。

掌门手捧茶盏,从容微笑:“你说想去归一秘境,不是正好?”

“能者多劳嘛,我还打算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你呢。”

李识微瞥了一眼手边的茶盏,没端起来,也没有出声拒绝。

沉默片刻,掌门再次开口:“凌霄传讯来告诉我,有颠倒干坤、改天换命之子,正落在天行宗内。”

李识微的面色没有多少波动,转头看向对方。

掌门继续说道:“他虽然此前犯下大错,但师承你三师兄,擅于卜算天意,这话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洞府幽静而空阔,交谈的话语似有回音,光线昏暗,映得人眸色深沉。

李识微牵起唇角,轻轻一哂:“有什么好算的。”

“他那么能掐会算,怎么没算出自己的徒弟是个王八蛋呢?”

掌门语塞,注视着他,忽而无奈地笑笑:“你对你徒弟可真是”

话音渐少,李识微起身告辞,临走时想起云落的话,说道:“等我从盛会回来,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掌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日时间弹指而过,天行宗众人搭乘云船升入空中,浩浩荡荡赶赴盛会。

蓬莱盛会为正道各派所设,这次的契机是某位大能遗留的秘境即将开启,因此地址选在了附近的门派。

云船推开云浪,乘风而行,远望十分壮观。即将抵达时,不少弟子挤在甲板边俯瞰。

云雾之下,青山叠翠,殿堂屋宇坐落于山间。一名弟子随口说道:“这门派还没咱们天行宗一半大。”

旁边的弟子拿胳膊肘捅他:“谨言慎行。”

这名弟子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向后望去。

然而,并没有人责骂他。李识微倚在高处,衣袍迎风,悠闲得像是外出郊游,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包糕点,递给身旁的云落:“这个是甜的,真的。”

云落反而正襟危坐,无奈地看了自己的师尊一眼,正欲侧身开口,察觉到视线,抬眸看来:“何事?”

弟子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打扰了什么。

断剑崖下,依旧阴云密布,剑气呼啸。

忽然,一个纤瘦的身影左顾右盼,跌跌撞撞闯入其中。

山崖如同刀削斧劈,狂风无孔不入,一处避风的地方也没有。两块巨石之间,隐约蜷缩着一人,满身血污,蓬头乱发,不住地发抖。

这人被一只纤细的、伤痕累累的手抓住,翻了过来,露出憔悴呆滞的面容,正是应沉慈。

“应沉慈!是我,黎钟!”

黎钟摇晃着对方,看起来同样狼狈,比离开天行宗时瘦了许多,遍体鳞伤。

他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弄断了应沉慈的镣铐,又焦急地端详对方,苍白的脸上再没有往日的随意与轻佻。

应沉慈没有回应他,依旧抱着身子瑟缩,一双眼睛空洞,像两洼死水。

“你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找到这里,那老头就死在我面前”黎钟咬牙切齿,似乎有许多话想说,而一阵狂风刮过,打断了他的话语。

他挣扎着站起,又使劲拽动应沉慈:“走啊!跟我走!”

“快点!再不走就要被人发现了!”

生拉硬拽之下,应沉慈似乎清醒了些,垂着头,踉跄几步,主动站了起来。

黎钟顿时松了口气,喜形于色:“走吧,我们一起我在魔域找了一处唔!”

黎钟面容扭曲,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

应沉慈突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力量大得非同寻常,越勒越紧。

脖颈剧痛,体内的灵力一丝一缕地消逝,黎钟惊恐地抓住他的手试图反抗,说出的话都是艰难的气音:“应是我啊”

手臂被抓住一道道血痕,应沉慈却毫无反应,低垂着头,加大了力度。

反抗的动作愈发无力,黎钟绝望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对方,却什么也看不清。

妖瞳涣散,或许是因为窒息,泪水从眼眶中溢出,洗净了脸上的灰尘。

“我你”

一声闷响,干枯的尸体被弃于地上,尸体的脸上泪痕遍布,一双眼睛仍然大睁,直直地盯着蹒跚远去的背影,永不瞑目。

断剑崖下的风孤寂吹过。

黑暗,狭小的、腥臭的黑暗。

从有记忆开始,他的世界几乎就是这一方小小的笼子,没人教过他这是不好的,他本能地尖叫、哭闹、反抗,而后在拳打脚踢之下渐渐麻木。

某天,笼子外面传来奇怪的动静。

“唉,送佛送到西,我再送你样东西吧。”是那个断指老头的声音。

紧接着,蒙着笼子的布被掀开,外面太亮了,他下意识地闭眼,只听见另一个声音:“你把这个小孩叫作东西?”

是个年轻男的,声音陌生,气味也陌生,和他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什么小孩啊?半妖,炉鼎,我是用不上了,给你,要不要?”断指话里带着不甘。

笼子外面沉默了。他勉强适应了光亮,睁开双眼,就这么撞见了一双疲惫的、幽暗的眼睛。

笼外的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本该挺直的脊背微微塌着,一身好看的白衣有些脏了,眼中毫无光彩,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的男子,为他打开了笼子,站在近乎虚幻的光中,向他伸出手:“跟我走吧。”

二十六 心意

云船缓缓降落,天行宗一行顺利抵达了蓬莱盛会。东道主的主事长老上前迎接,也有一些门派更早到场,望见天行宗的云船,前来问候。

相互见礼,寒暄一二,随后,天行宗的弟子四散开去,自由行动。

云落仍然留在原地,看向身边人:“师尊接下来”

“讲经,论道,开会,应酬,诸如此类吧。”李识微望向高处的大殿,语气愈发苦大仇深,好像不是去会见其他门派的长老,而是去受刑。

云落有些看不下去了,提议道:“我跟师尊一起?”

李识微直接拒绝,向他笑了笑:“天南地北的年轻人难得相聚,最适合交交朋友、开开眼界,和老家伙们闷在一起做什么?去玩吧。”

顺着李识微的指向望去,不远处,三五成群的弟子之间,慕紫苏正兴奋地向他招手,另一只手挽着似乎有些僵硬的慕广白。

如此,云落告别了师尊,向人群走去。

随着各个门派到齐,盛会逐渐热闹起来。青年才俊相聚,免不了要较量一二。除了传统的武斗,器修展露法器,符修比拼符法,还有修士带来珍藏的字画、灵植等等,一时间整座山头五光十色异彩纷呈。

不过,此时的较量都是友好交流,点到为止,两日之后的秘境探宝才是这场盛会的重头戏,众人正养精蓄锐,等待着到时候大展身手,满载而归。

比武台上,不出半柱香功夫,胜负分晓,云落气息平稳地收剑。

台下其他门派的弟子目瞪口呆:“这就是天行宗的实力吗”

一旁的天行宗弟子努力收敛咧开的嘴角:“哪里哪里,承让承让。”

“噢!又赢了!”慕紫苏揽着慕广白雀跃欢呼。

慕广白稳如泰山,一言不发,无奈的神情下似乎藏了别的情绪。

他站在惊叹欢呼的人群之中,随着众人仰望台上。

晴空万里,日光正好,云落立于高处,风姿卓然,举止从容,轻而易举地赢得了所有人的青睐,包括慕紫苏的。

越是云淡风轻,越是耀眼。

相较之下,他的沉默,他的心绪,就像喧嚣浪潮中的一粒沙砾,格格不入,但也无关紧要。

“师姐就这么开心吗?”他忍不住低声问道。

“当然了,多给我们天行宗长脸!”慕紫苏依旧笑得明媚灿烂。

沉默片刻,慕广白再次开口:“我听说医修之间也有比试”

“还有这种好事?”果不其然,慕紫苏眼睛一亮,拉住他,“走!”

夜幕降临,云落独自回到住所。

离开比武台时,慕紫苏与慕广白不知去了哪里,他本想去找,却被其他同辈围住,没法抽身。

这一天迎来送往,充实得过分,此刻他只想一个人清净清净。

如此想着,云落推开了房门,紧接着停住动作。

房中的烛火已然亮起,桌边坐着一人,是慕广白。

云落愣了愣,下意识地后退查看。

“你没走错,这是你的房间。我有事找你。”慕广白的语气硬梆梆的。

“何事?”云落仍有些意外,合上房门,也坐到桌边。

慕广白没有吱声,也没有看他,双手交握撑着下巴,表情有些严肃。

云落察觉到了,眼前的慕广白似乎散发着对他的敌意,但又没有恶意,让人不明所以。

他倒了一杯茶放在对方面前,耐心地等待对方开口。

然而,时间缓缓过去,蜡烛已经燃了小半截,眼前的茶盏也已经见底,房内依旧安静如初。

云落的平静中掺入一些无奈,准备提起茶壶给慕广白再续一杯茶,正在此时,慕广白啪地一声将茶盏盖住,向他看来。

目光像两把嗖嗖飞来的小刀,话语却没这么利索,一点一点磨蹭出来:“慕紫苏你怎么看她?”

“师姐?”云落一头雾水。特地来一趟,是为了讨论慕紫苏?

但他态度良好,相当配合地作答:“她为人直爽开朗,并且非常友善,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

这应当算是十全十美的回答,慕广白听了,却没有替他师姐感到高兴,反而脸黑了几分:“这是医修职责所在,她照顾的人可多了去了。”

“是啊。”云落懵懵地表示同意。

“你没意见?”慕广白探询地盯住他,似乎要用一双火眼金睛看出真心话。

“我要有意见么?”云落与他对视,更懵了。

烛光之下,云落的眼眸清亮亮的,毫无掩饰,除了不解还是不解。

慕广白大约有了判断,但一颗心仍然难以放下,硬着头皮,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对她没意思?”

“什么意思?”云落没反应过来。

“还能是什么意思?”慕广白急了。

云落愣愣地注视着他,视线扫过他躲闪的目光和涨红的耳根,忽然,脑海中惊堂木一拍啊,原来是那种意思。

原来如此,原来他表现得这般古怪,是对慕师姐

一通百通,云落瞬间领悟了对方从始至终艰难曲折的心路历程,不由轻笑:“我对师姐没有那种意思。”

“你放心吧。”他想了想,补上一句。

慕广白才缓了一口气,又被这一句哽住,嘴硬道:“跟,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无关?”云落忍住笑,看着他。

云落清澈的眼中,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一览无余,欲盖弥彰,慕广白扶额,企图挡住些许脸红,声音闷闷的:“好吧,有关。”

云落笑而不语。

两厢沉默的时间持续了一会儿,忽然,慕广白将手拿掉,再次怀疑地看过来:“你既然对师姐无意,难道是对”

云落的微笑顿住。本以为自己已是清清白白的局外人,没想到被杀了一记回马枪。

这怀疑的视线与语气勾出愈演愈烈的心虚,他有些惴惴的。难道他与师尊的相处,让人看出了什么?

愈发鲜明的心跳声中,慕广白紧盯着他,把话说全:“难道你对我家师尊有意?”

不远处紧闭的房门隐约一抖,云落平白呛了一声。

“师尊”二字吓得他头皮发麻,可仔细听了这什么跟什么?

他斩钉截铁地回答:“绝无此事。”

这下轮到慕广白不解了:“那你总是来碧丹峰做什么?真是为了学医?”

“不行么?”云落无语至极。

其实,当初他刚发现自己动心时,害怕跟师尊待在一起会露馅,于是隔三差五逃往隔壁。后来,师尊不在的那段时间,他又嫌长晴峰过于冷清,便继续往碧丹峰跑。

个中纠葛拉扯,实在难以言明。

房内再度陷入沉默,唯有烛火幽幽,偶尔爆出细碎的声响。

云落叹了口气,动了动唇。

或许是这一屋子少男怀春的气息过于强烈,又或许是深藏已久的心意被猛地勾动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与碧丹峰无关。”

身后的房门又是一动,外面似乎起了夜风。慕广白震惊地望向他,嘴巴张得能吞下面前的茶盏。

“哪位啊?”

云落垂眸望着桌面,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没有应声。

看他这样,慕广白更加惊讶了:“你也求不得?”

云落轻轻摇头,声音淡如叹息:“是不可求。”

慕广白后仰几分,不可思议地打量他。

没想到云落这般资质也会受这种苦,难道对方是天上的仙女?感情这事,真是平等地不放过任何人。

同病相怜的情绪油然而生,起初蹲守房中的敌意被扔到九霄云外,他衷心地鼓励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云落回看他一眼,微笑道:“那你为何不试?我看师姐她待你很好。”

一句话狠狠戳进肺管子里,慕广白欲哭无泪:“这好又不是我想要的好,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弟弟,亲生的那种。”

他懊恼地抱住脑袋:“早知道当初就不跟她姓了”

云落默默看着他,不知该同情他还是感伤自己,弟弟总比徒弟要好吧,自己当初连“爹”都喊过。

两个倒霉蛋再怎么相互支招也是无用,夜色已深,慕广白终于起身告辞了。

推开房门,外面空无一人,昏黑而寂静,慕广白望向天边的朦胧残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回首道:“祝你我好运吧。”

云落的表情平静得多,不置可否,向他挥了挥手。

慕广白已经走远,云落独自回到房中,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一豆烛火兀自摇动,他守在床边,没有躺下,而是静默地凝望,直让这一抹明光长久地、永远地藏在眼中。

明月弯弯,依旧困于云翳之后。李识微坐在瓦顶上,反常地没有以往那般散漫,神色晦暗不明。

原本只是来看看云落,见房门紧闭,他准备回去,不料耳力太好,听清了一句便挪不开了。

活了这么多年,历经两世,头一次干出听墙角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

不过,此刻的李识微已经顾不得台面不台面了,脑海中天雷滚滚,惊涛骇浪,卷起一团乱麻。

心里有人?

谁?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山间一处开阔地界中,各派弟子到齐,兴奋地等候着即将开启的传送阵法,送他们前往归一秘境。

云落站在天行宗弟子的前列,有些心不在焉。

他没见到李识微,这两日始终没见到。长老的议会有那么忙吗?

眼前,主事长老仍在反复叮嘱:“这归一秘境层层禁制,压制修为,诸位只可在外周行动,务必量力而为,万万不可靠近中心。”

下一刻,每人手中的通行符箓亮起,阵法启动,耳畔重重嗡鸣,视野扭曲变幻,等到一切归于宁静,已然身处秘境之中。

“啊我的灵力!”一名弟子龇牙咧嘴捂住手臂。

身边人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板着脸训道:“装什么呢,这才最外圈。”

又有人手搭凉棚四处远望:“看起来和寻常山野差别不大啊。”

他的同伴揶揄道:“小心突然窜出一只大妖把你咬成两半。”

“切,若真的有妖,我非得见识见识。”他丝毫不虚,摆出一个黑虎掏心的架势。

嘈杂的人声打破了秘境这一方的沉寂,不同门派的弟子渐渐分散,或上高山,或入深林。

“我们的队伍里有不少探查好手,你们天行宗未必会拔得头筹了!”临别之际,别派的弟子还要放一句狠话。

“怕你们啊?我们还有云”天行宗弟子直接怼回去,又忽然愣住,忙不迭四下张望。

“人呢?”

二十七 秘境

山林僻静,山石崎岖,一名少年立于峭壁之上,手执一盏提灯,走得如履平地。

忽然,他脚步停顿,回身之前,浮起一抹惯常的笑意:“小云?”

石笋后绕出一个身影,正是云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迎上前去:“果然没认错。”

初入秘境时,他的视线到处飘忽,意外地捕获了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那身影悄悄离开人群,径直向山中走去,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快步跟上。

李识微无奈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乐意跟同辈人混在一起,你倒好。”

他此刻的容貌与声线都有些青涩,以长辈的语气教训人,显得不太协调,气势大减。

云落似乎没被训到,端详他的视线收不回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要不然怎么混入你们这群年轻人?”

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潜入秘境。不过

“师尊本身也不老呀。”云落真诚地回答。

李识微被逗笑了。

少年眼眸一弯,与原本的模样愈发肖似,又褪去年长者的成熟深沉,如三月桃花,灼灼其华,俊朗得锋芒毕露。

猝不及防,云落像被火苗燎到一般,急匆匆地移开了视线。

“师尊这个样子,我好像见过”他口不择言地嘀咕。

云落别过脸去,却藏不住耳尖泛起的红,衬在白皙的皮肤上,晃眼得过分。

李识微被晃得哑然,下意识地收了笑。近日辗转盘旋挥之不去的思绪在此时翻涌,激起几分心惊。

暗流之上,他依旧表现得神色自若:“我长成这副模样的时候,你还没出世吧?”

他手捻一诀,恢复了真容:“又不是换了张脸,觉得眼熟也正常。”

云落看着重新变得熟悉的师尊,点了点头。

李识微再次拎起手中的提灯。花纹古朴的琉璃灯罩下,一簇火苗悬空,生机勃勃地跃动。他由此辨出方向,信步向前。

云落紧跟其后:“师尊在找什么?”

李识微放缓了脚步,没有直接回答:“这秘境曾经的主人是归一道人。”

“师尊认识?”云落对此不甚了解,偏头看向对方。

李识微摇了摇头:“他比我师父还老,早就化灰了。”

“你的通行符箓呢?”他看向云落。

云落将其现于掌心。

手中的符箓隐隐发光,李识微并指轻点,纤细的光线一触而发,凭空游弋,盘旋着不断延伸。

“它像什么?”李识微问道。

不同寻常的地图映在眼里,连环嵌套,脉络复杂,云落凝神细看,忽地灵光一闪:“棋盘。”

“不错。”李识微点头道,“据说归一道人棋艺高深,曾于天地间开辟棋局,与天道对弈。”

与天道云落惊讶得失语。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出这场棋局的结果。”李识微把话说完,语气平淡。

随着提灯的指引,两人向秘境深处走去。云落再次询问:“不能让我代劳吗?”

在这秘境的压制之下,人人平等,修为高者或许会更不自在。

李识微听了,轻轻一笑:“你当真觉得,这秘境是在压制你我的灵力?”

云落愣了愣。

李识微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火花,这抹明亮抖了一抖,转瞬淡化,像被收去了燃料,消失不见。

他看向云落:“是在吞噬。”

惊愕而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李识微又问:“你这一路上可遇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云落喃喃着,随即心念电转,止住了话音。

是啊,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他抬眼望向四周,峭壁嶙峋,荒草疏阔,满目的干枯颜色。

不说妖物,就连寻常的鸟兽也望不见。这片秘境,似乎过于安静了。

“这里已经不剩多少活物了。”李识微缓缓道来,“它在崩溃,在死去,所以在极尽所能地掠取灵力,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云落默默无言,忽而有所悟:“如果天柱倾塌不复,那天地之间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聪明。”李识微表示肯定。

他看着云落蹙起的眉间,微笑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那一天的。”

这不是更让人放心不下了吗?云落抿唇不答。其实走到秘境深处,他已经觉得有些无力,而师尊依旧行走自如,或许是早已习惯了灵力被削减、被掠夺。

云落担忧地望了对方一眼。这一眼落进李识微的眼里,让他哑了声。

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晃了晃火苗摇曳的提灯:“跟我来吧。”

道路盘桓往复,但能够觉察到,两人在往秘境中心去。

终于,山回路转,矮身穿过两块巨石的缝隙,面向眼前的山谷,云落屏住了呼吸。

群山围抱的开阔低谷,几乎被一整副骨架填满。肋骨埋入土地,尾骨耸立如峰,脊柱像长虹高架,空洞的眼眶如同干涸的深潭。

显然,原本的生灵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到处布满裂纹,风化得如同枯石。

“是大妖。”李识微抬头仰望。

云落定定地望着,心中无端地产生某种冲动,像遥远的海潮与云浪,催促他,鼓动他,不知要往何处归去。

李识微看他这不安的模样,以为是秘境的作用:“休息一会儿吧。”

云落被唤回了神,注意从骨架上移开,一道坐在附近的石块上。

他仍然有些震撼,喃喃出声:“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鱼。”

李识微弯起嘴角,目光悠远:“北冥有鱼,其名为鲲这是千年前开辟的秘境,有大妖栖居也正常。”

他递给云落一片琉璃镜,用的是与提灯相同的材质:“透过这个看看。”

云落听话地将琉璃镜举到眼前,景象透过镜片,显出几分虚幻迷离

不远处,骨架的斑驳裂缝中,连绵不断地渗出细小的光点,如萤火一般浅淡,飘浮着升入空中,渐渐消融。

恰好日光偏斜,峰峦的阴影覆盖山谷,到处昏暗,点点荧光愈发明显,汇成汪洋浩荡的光海,潮水轻柔。

像怕打扰到这一切,云落将声音放轻:“这是它的灵力吗?”

李识微点了点头:“已经不剩多少了。”

云落依旧举着琉璃镜,侧身转向,能看到眼前人的灵力也在向外散去,暖色的光流勾勒身形,将眉目映照得愈发深刻,缓缓升腾,直至消逝不见。

他下意识想要阻拦,却在半道上被捏住了手腕,这才恍然回神。

指腹下的一截柔韧而纤细,李识微迅速地松开,维持着微笑:“倒是会举一反三。”

云落的视线再次飘开,手腕上的触感短促而鲜明,莫名地烫人,哪怕收回来藏到一边也难以忽略。

一片沉默中,李识微将琉璃镜收了回去:“给你看个景。”

云落闻声看去,只见镜片在李识微的掌心浮动,逐渐升温熔化,明亮到了刺目的程度。

下一瞬,修长的手指张开,这一小块明亮忽地飞远,沿着石壁绕向偌大的山谷,所到之处,竟照出无数斑驳光影。

光影之中,一尾尾游鱼灵动浮现,拥簇盘旋,汇成云烟一般的庞大鱼群,穿梭在山石之间,追随着骨架渗出的点点荧光。

原本空寂的山谷顿时化作汪洋深海,潮起潮落,如梦似幻。

“这些妖早已不在了,都是过去留下的影子。”无声的盛景中,李识微轻声讲述,又回头问道,“好看吗?”

云落的目光都有些痴了,连忙认真地点头。

李识微不由轻笑。

云落又有些担忧地看过来:“师尊的灵力可受得住”

此处已经逼近秘境中心,两人的境界都掉到了筑基左右。这样的消耗是不是太大了?

“就玩这么一次。”李识微满不在乎,向云落眨了眨眼。

释放出去的灵力逐渐耗尽,烧熔的镜片焕发了最后一点光亮,光影纷纷暗淡,最终寂灭,仿佛从未出现。

曾经多少绮丽壮阔的景象,都化作了尘归尘土归土的寂寥。

云落始终安静地旁观,不知为何,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清风拂面,碧海澄澈,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海面下游过。

倏忽白浪翻涌、气柱冲天,海水被分开,晴空皓日之下,大鱼浮出水面,发出摄动心魂的悠远长鸣,随即驾起浩荡长风,向九霄云外扶摇飞去。

庞大的鱼群同样跃出水面,追随其后,像波光粼粼。

云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遥望这腾飞的鲲鹏。

它的眼睛湿润而深邃,像暗色的宝石,忽然转动,径直回望过来。云落的身影本应映于其中,却空无一物。

云落周身一震,视野变得迷蒙,试图再睁开双眼时,耳边响起熟悉的嗓音:“醒了?”

梦境如水汽一般转瞬消逝,他被惊得立即清醒,循声看去,只见李识微的脸庞近得过分,眼中流转着温和的笑意

他靠在师尊的肩上睡着了。

脑中空白一片,云落连忙坐直身子,脸热心跳。

李识微像没注意到似的:“这里离秘境中心不远,坚持得这么久,已经很是不错,你该回去了。”

末尾一句落进耳里,云落愣住:“师尊呢?”

李识微站了起来,提起琉璃灯盏。

云落也跟着站起,神情关切:“师尊要独自去吗?”

“再往前,修士与凡人无异,可秘境毕竟不同于凡间所在。”

“我行走自由,但不一定能护住你。”

“这秘境环境多变,你尽快离开,不必等我。”

一句又一句跟连珠炮似的,把云落要说出口的反驳都堵了回去。

趁着对方哑口无言,李识微扬起唇角:“明白了?”

“明白了。”云落终究还是乖乖点头。

李识微安下心来,转身迈步,向山谷另一端走去。

未走出多远,忽然,身后再次响起一声“师尊”。

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云落依旧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他,似是不舍。

云落将这两个字喊出,望着应声回头的对方,讷讷地不知该说些什么。胸口下跳动得飞快,他莫名地感到不安。

李识微沉默地与他对视,没有驻足太久,迈开步伐,几步走回到云落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温和,声音也轻柔:“放心。”

目送着云落往反方向离开,消失在巨石缝隙后,李识微缓缓出了一口气,从云落靠上时开始僵住的肩头终于有所放松。

提灯轻轻摇晃,脚步不停,迎面的雾气愈发浓重。

无色渐渐凝成了乳白,甚至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灯光也只照见身前方寸。

前方道路不明,李识微的心中也颇为稀罕地不太明朗。

自从偷听到那个消息,他一度茶饭不思,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

他知云落早已长大成人,可仍然把他当作需要照顾的孩子,另一方面,前世那般遭遇,他便以为云落决定断情绝欲全心修行,不曾想,心意已经悄然而生。

那么会是谁呢?李识微将云落的人际关系翻来覆去地想,看谁都觉得不对。

情爱之事,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云落待人总是谦和有礼,不冷也不是很热,没有动情的迹象。

一筹莫展之际,李识微从池水边经过,瞥见其中倒影,恍然发觉,漏了一个人他自己。

这个答案石破天惊地浮现,他更想不起其他人了。

连带着方才秘境中的相处,许久以来,云落面对他时的一颦一笑在眼前连连重现,真相昭然若揭。

可是为什么?雏鸟情结?孺慕之情?还是

不论是什么,那双望向他的眼眸始终清澈而灵动,不掺一丝杂质,毫无保留的真诚。

年轻人的热切真心最为难得,是举世无双的宝物,这样捧到面前,他破天荒地有些胆战心惊。

毕竟云落是不一样的。

他亲眼见证云落拼命挣脱往日困顿,重获新生,又好不容易养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朝气,如此艰难,如此珍贵,若是有一丝一毫的减损,都罪无可恕。

那夜云落喃喃一声“不可求”,他隔门静立,心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无论如何,他不能轻举妄动。

各种念头越绕越乱,李识微甩了甩头,罢了,等回去再说。

正这般想着,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难道是云落不听话追过来了?

不对。

李识微正要转身,斜刺里寒光一闪,“哧”地一声,白雾中响起剑刃穿透血肉的清晰声响。

提灯重重地摔在地上,灯罩碎裂散落,沾满了鲜血,其中的火焰闪了一闪,灭了。

二十八 死斗

云落没有离开太远,绕过巨石就停下了,他还是想等一等师尊。

他在巨石旁来回踱步,又原路返回,面对着空荡无人的幽暗山谷,渐渐地有些焦急。

已经过去很久了,师尊怎么还不回来?这里不是唯一的路径?

原地转了几圈,他定了定神,站稳脚步,准备召出传讯符,就在此时

“师弟。”

云落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急速转身,将莫追剑召于手中。

剑锋指向处,应沉慈正直勾勾地望着他,瞳孔不正常地颤动,嘴角笑意阴沉:“师弟好久不见。”

云落惊愕地盯住这恶鬼一般的人,浑身绷紧,心中警铃大作。刹那间,仿佛前尘旧忆迎面而来。

这不是幻象,此人不知如何从断剑崖下逃脱,又出现在这里,而且和前世最后一样,入魔了。

怎么回事?

云落审视应沉慈的同时,应沉慈也在打量着云落。

他恢复清醒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已经逃离了天行宗,也已经将黎钟亲手杀死。

他什么也没有了,彻底无法回头。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记起了前世。

他记起了前世是如何堕落、如何入魔,也记起了前世将云落牢牢困住,当了许久的声名显赫的大师兄,从未将这些事迹败露于众人面前。

此世彼世为何如此相差,很显然,与眼前人有关。

清冽剑光映着明眸皓齿、玉骨冰肌,无情也动人,只一眼就勾起前世回忆,诱人想起那横陈于月光之下的销魂模样。

他怎么能把这些忘了呢?

应沉慈一步步逼近,望向云落的眼神带着痴迷与癫狂,这副模样与前世倍加相似,云落横剑于前,愈发警惕,愈发不安。

“你在等那个烛明?”应沉慈忽然开口。

云落猛地将剑柄攥紧,心底的不安直逼定点。

应沉慈沉默地看着他,看着那担忧的神情一晃而过,刺眼得很。

若不是那个烛明,这一世的云落也会归他所有。那些亲昵的神态、热切的目光,在很久之前,都是属于他的。名誉、权力、坦途、大道,都该是他的。

应沉慈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更加痛快:“你等不到他了,他已经死了。”

云落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旋即浮现出锋利的杀意。

“秘境中心九死一生,没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应沉慈继续说。

不愿过多纠缠,云落抬步向前,他要去找师尊,现在就去。

应沉慈拦到跟前,他怒视道:“闪开。”

“知道为什么我这样确定么?”恶鬼一般的声音响起。

“因为是我杀了他。”

话音刚落,不等云落反应,一个物件被扔到脚边,云落瞳孔骤缩是师尊的提灯。

灯罩已经被砸坏了,黯淡无光,碎得不成样子,还沾着淋漓的鲜血。

云落被这血迹刺激得头晕目眩,一时喘不上气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师尊那样厉害,怎么可能会死?明明不久之前,师尊还好好的,还笑着让他放心

这个疯子在骗他,一定是这样。等等,还有传讯符,对,传讯符。

这是当初师尊亲手教他的,只要对方还活着,送出的讯息天涯海角都能抵达。

云落抖着手,找出符纸画出符咒,只见符咒亮了一亮,随即令人绝望地寂灭,没有任何反应。

云落愣愣的,又迅速找出一张符纸。是他不小心把符咒画错了,冷静一些,再来一次,再画一次就好。

结果仍是如此。

应沉慈忽然有了耐心,耐心地旁观着云落的挣扎,看着他画符的手愈发颤抖、愈发迟滞,就像前世沾满浊液被扣在床头那样。

抵抗、不甘、脆弱、哀伤,在这样一个美人身上出现时,会激发出最强烈最扭曲的快感,让人欲罢不能,渴望得到更多。

“烛明已经死了。”他居高临下,往对方的痛苦上加码,“你要如何?去给他殉葬么?”

云落不再画符了,缓缓低下身去,将残损的提灯抱进怀里,珍而重之地收进储物袋中。

下一瞬,周身剑意猛烈释出,卷起无形的旋风,满地的符纸随风凌乱。

旋风的中心处,莫追发出凄切剑鸣,云落抬起头来,目光冷若寒冰又像被点燃,嗓音低哑:“我要你偿命。”

乳白色的雾气毫无波动,像一望无际的深海,浓厚而连绵。

浓雾深处,缓缓睁开了一双眼睛。

李识微注视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泛起冷意。身形变得近乎虚无,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又或许,这里到处都是飘渺不定的灵气。

他抬眸看去,两眼茫茫,空无一物,像极了前世的终局。唯有手边突兀地浮起一方棋盘,棋盘对面,隐约端坐一人。

这人的面目被雾气抹去,声线也模糊,仿佛垂垂老矣,隔着悠远的云端传来:“已成死局,你来迟了。”

平静的嘴角浮现一抹轻笑,李识微抬手拈起一子:“是不是死局,可不是你说了算。”

剑刃铮然相击,声响在寂静空谷中回荡。脚步刚过,剑锋便至,被击碎的巨石轰然而下。

一片飞灰中,应沉慈的手臂发麻,连退几步站稳,定睛一看,面前的云落眼底泛红,每出一剑都拼尽全力,杀意烈烈。

他心中大惊怎会有这种程度的修为?又是哪来这么多的灵力?秘境的压制不起作用了?

应沉慈咬紧牙关,面色愈发阴沉。他此刻魔气正盛,不可能重蹈覆辙,不可能再输。

他不再正面迎击,连连躲闪,忽然开口:“修为见长啊,师弟,是不是与你那师尊双修来的?”

云落动作一顿,冷着脸没有应声,再度提剑。

“他怎么肯要你的?”应沉慈继续说,讥讽露骨,“也是,原本就行不端走不正,自然不顾天理人伦,连自己的徒弟都能下手。”

“那他可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剑刃转瞬逼到眼前,应沉慈横剑挡过,面容映着凌冽寒光,越发扭曲:“他知道你被千人骑、万人跨,离不开男人的东西,下贱到见着人就要勾引吗?”

被猛地格挡,云落退后几步,在满地砂石中踏出深痕,大口喘息

应沉慈记起了前世?

正在这失神的瞬间,应沉慈举剑击来,云落来不及反应,正中这猛烈的剑气,狠狠撞在了后方的妖骨上。

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下棋最忌分心。”

雾中伸出的手落下一子,在棋盘上敲出轻响,清脆而空灵:“烛明,你又要输了。”

李识微沉着眉眼,注视着错综复杂的棋盘,不发一声。

“万事万物终有尽头,死局已定,重来无益。”苍老的声音徐徐道来,落子的手收回,“江河日下,何必逆水行舟。”

李识微缓缓抬头,目光似乎能洞穿面前的迷雾:“我不逆水而行,难道要与前辈一般,龟缩一隅,坐等着被敲骨吸髓,耗成一缕残魂还要沦为天道的傀儡吗?”

他的目光愈发凛冽,像宝剑出鞘,满盘的棋子都随他的话音震颤:“你我还未到对弈的时候,换他出来!”

人影静止片刻,紧接着,身边的雾气开始流动,一片模糊中,传来的声音隐约有所变化:“说话真不客气啊,李识微。”

“后生可畏。你师父若还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我师父是否有知,你不清楚?”李识微反问一句。

对面长叹一声,摇头不答。

棋局变幻延展,手边的棋篓只剩最后一枚棋子,圆润明净,纹路细腻,像树影婆娑倒映于清水盈盈。

没有人动它。白雾无声地浮动,那人的视线似乎正落在这棋子之上:“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场棋局该如何破解,你当真毫无头绪吗?”

“还是不愿去想呢?”

李识微看向对面,眼中的波动毫无温度。

“李识微,你听好了。”雾中的手伸来,拈起这最后一子,将其置入局中。

“你要救世,要破局,就要摒弃一切,最重最深的牵绊都要割舍,否则只会死在灵气殆尽、天塌地陷之前。”

耳畔巨响轰鸣,砂石飞溅,大妖的骨架纹丝不动,云落却踉跄着后退,冷汗直下,脸色愈发苍白。

应沉慈继续聚起魔气,接连不断地挥剑。

灵力似乎彻底耗尽,云落躲闪不及,狼狈地向后跌去,勉强扶着妖骨撑住,半跪在地。

手中的莫追剑变得黯淡,甚至无力将其握紧。一双眼眸也变得涣散无光,嘴角的血迹来不及擦去,将发白的双唇染上惊心动魄的红。

似乎不再有决一死战的气势,云落虚弱地低头,眉眼隐入阴影,即使拼命克制,浑身上下仍因痛苦而颤抖。

实在太痛了,仿佛从心口处受着凌迟,一点点剥出血与泪,骨与肉。难道心碎还可以在心死之后?难道此世种种皆是梦幻泡影,无止无休的痛苦才是他躲不过的结局?

不对,不对即使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还有

“师尊”云落垂着头,双唇微启,低声呢喃。

应沉慈没有听见这微弱的声音,收了剑,满意地俯视着眼前的景致。

本该如此,云落就该是这副模样。虽然在此世出了差错,可终究还是要低伏于他的面前。

他扯起嘴角,眼中透出兴奋的精光:“师弟,你我真是殊途同归啊。”

一面感叹,一面抬起脚步,他慢悠悠地逼近,正要伸手拎起对方的脑袋,忽然,脚下一个趔趄。

他连忙收手,却恢复不了平衡,难以站稳,满地的砂石震颤,沉闷的嗡鸣声响起,像上古时期大妖的低吟,悠远绵长,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找不到源头。

形势突变,他张皇四顾,耳畔的嗡鸣越发明显,他终于意识到,不仅仅是脚下的地面,也不仅仅是这处空阔的山谷,而是整个秘境,整个归一秘境,正在摇撼。

棋局之中,最后一子缓缓落定,敲出清透的声响,荡开了四周的雾气。

下一瞬,棋盘居然开始松动,一层层剥落,逐渐碎进了茫茫雾气。

对面人影也已经消失,转瞬间,白雾的流动变得汹涌而凌厉,风暴乍起,愈演愈烈。

李识微平静地站定原地,岿然不动,脊背如长剑般挺直。

“出剑!李识微,出剑!”风暴中裹挟着一声声呼唤,渺远悠长,愈发急促。

视野混沌不清,浓稠的雾气裹住身躯,以千钧之力阻拦他的步伐,翻飞的衣角都被绞断,脸侧擦出一道道血痕。

但李识微没有停滞,向前迈出一步。

碎裂的棋盘悬浮于空中,仅剩的几枚棋子如浪中浮萍,飘忽不定,即将化作齑粉。

他猛地出手,在一切化为乌有之前,将最后一枚棋子夺入掌中。

秘境的震动没有止息,愈发猛烈。

“什么情况?禁制出问题了?秘境要炸了?”边缘地带的弟子吓得抱紧了树干,结果跟着树木一起打颤。

其他弟子慌忙召出通行符箓,准备直接脱离。

“不对,好像不是坏事。”也有弟子保持着冷静,“你们有没有觉得体内的灵力流畅了,而且还多了?”

有的弟子正在攀爬悬崖,突然一震,他一脚踩空,惨叫着坠落,通行符箓随之亮起,下一瞬,他一屁股坐在了当初离开的阵法上。

惊魂未定,他茫然地看向周围人:“各位长老,这也是历练的一部分?”

而几名长老神色凝重,居然反问道:“秘境中发生了什么?”

秘境的最高处,云雾也被搅动,从上俯瞰,整个秘境正围绕着中心徐徐旋转,而这中心,正风起云涌,山崩地裂,奇迹般地释出源源不绝的灵气。

应沉慈震惊得双目凸出,遍布虚汗的脸上印着庞大的阴影,威压磅礴而下,他一步步后退,最后仓皇地跌倒,再起不能。

鲲鹏的骨架拔地而起,摧山裂石,遮天蔽日,重获生机一般凭空游弋,没有远去,而是将云落护于根根枯骨之间。

云落已经站起,鲲鹏之下的身形显得极其渺小,却凝聚着从未有过的充沛力量,伸手抚过徘徊游动的妖骨。

他缓缓抬眸,澄净的瞳孔深处,竟然现出一道竖线是妖瞳。

一双妖瞳无喜无悲,散发出浅淡的光芒,恍若神祇。他居高临下,向手边的大妖发出命令:“碾碎他。”

血肉横飞。

一切归于平静。

云落的双眼与灵力恢复寻常,他没有在原地停留,将一切都抛诸脑后,投身于茫茫白雾,孤身一人,拼命地向前奔跑。

浓重的雾气没有尽头,但他不肯停下。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视线尽头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心头一热,加快脚步,几乎直接扑到了李识微的跟前。

而下一瞬,他猛地将手缩回。

师尊没有接住他。

师尊的手,是冰的。

他难以置信地仰起头,只见李识微坐在雾气中,无声无息,双眼微合,像一尊神像,一具空壳。

“不要。”

最后一丝希望被无情地掐灭,云落双唇发颤,双眼失神,一滴眼泪从泛红的眼眶中溢出,滴落在李识微僵硬不动的掌心。

“师尊你醒醒”越来越多的泪水沿着苍白的面庞滑下,视野变得模糊,云落挪动着向前,一寸寸摸索李识微的手指、手臂、肩膀,却感觉不到任何往日的温度。

“不要不要丢下我你答应我的”

他攀住这静止的臂膀,跪坐到李识微的身前,凑近了连声呼唤,尽力摇晃对方,却毫无作用。

带着哭腔的哀求渐渐低弱,渐渐停息。先前所有的不幸他都能顽抗到底,此刻却被轻易地抽尽了力气。

泪痕未干,云落木木地端详着近在咫尺的李识微,端详这早已熟悉的、曾经总会向他展露笑容的面庞。

注目的时间长了,他寂如死灰的眼眸中,浮起一抹深藏已久的痴缠。

云落抬起双手,捧住李识微的面庞,扬起下巴,轻轻地、珍重地落下一吻。

仿佛这是一份迟来的、虔诚的进献。

双唇如蜻蜓点水般离开,云落伸手搂住李识微的脖颈,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闭上双眼,不再动作。

似乎就要这样沉沉睡去,天长日久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忽然,云落睁开了眼睛。

紧紧贴住的耳下,一声,又一声,心跳的声响隔着躯壳传来,愈发鲜明,倚靠着的身躯渐渐恢复温度,随即轻轻一动。

云落急忙抬起头。

李识微向他眨了眨眼,露出温和的笑容:“小云怎么哭了?”

一面说着,他抬起手,触上云落柔软的脸颊,轻轻拭去一滴晶莹的泪水,这一滴泪尚未离手,就被猛地抖落

云落一头撞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二十九 剖心

“暂时离魂而已,吓着你了?”

李识微慢悠悠地抚过云落的脊背,隔着衣衫都能数清起伏凸起的骨节,正在他掌下不住地颤抖。

他聚起灵力,轻而缓地送入,云落打了一个颤,将他的衣袍抓得更紧了,依旧默不作声,哽咽的呼吸都埋进肩膀。

送出的灵力探查一番,没发现任何伤势。眼前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真的是被吓的。

李识微神色不明,继续开口时,话音里仍然含着宽慰的笑意:“你该不会以为我”

话未说完,云落猛然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眉间紧蹙,湿漉漉的眼眸中浸透了惶恐与不安。

距离实在太近,殷红的眼尾清晰可见,睫毛已经湿透,其上悬着一滴泪,随着呼吸抖落,脆弱而轻飘,又仿佛重抵千钧。

李识微将“死”字咽了回去。

“发生什么了?”他的语气越发柔和。

“我在等你应沉慈出现了我杀了他。”云落断断续续地回忆,话语简短,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识微。

果然是那个应沉慈。李识微记起那背后挟着魔气的一剑,暗自捏拳。

“怎么杀的?”他不禁发问。云落冷不防撞上,没吃亏吗?

云落歪着头思考片刻,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李识微沉默了,不再追问,将人虚虚地搂住,微笑道:“没事就好。”

云落与他对视,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雾气袅袅,轻盈地缭绕着二人。到处茫茫一片,没有任何外人外物,仿佛此处游离于时空之外,是世界的尽头。

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心跳一声追着一声,慢慢地,云落醒过神来,察觉到李识微低垂的目光,抬头看去:“师尊?”

李识微的目光万分专注,似乎已经这样注视了很久,见他抬头,牵起唇角:“头一次见你哭。”

“好了,该回去了。走得动吗?”

云落后知后觉地有些赧然,别过脸去,但抓住对方的手不肯松开,摇了摇头。

于是李识微直接将他抱起,走入白雾中。

李识微从房间走出,轻轻地将房门关上。

其他门派的长老等在外面,见他现身,连忙上前:“那秘境的异动”

“我与归一道人见了一面,仅此而已。”李识微立即回答。

“竟是如此。”长老毫不怀疑,捋一捋花白的胡子,感慨满怀,“没想到前辈仍有生息,还将整个秘境的寿命续了一续,不愧为一代大能。”

李识微抬步同他离开,他向身后的房间看了一眼。

方才李识微从传送阵法出现,怀里似乎抱了一个人,招呼都不打就径直将人安顿在此处。身影太快,他们这些围观者什么都没看清。

“可要唤个医修过来?”他揣测着提议。

“不必劳烦了。”李识微神情平静。

房门外转眼清净无人,不久,又有两人走来,敲了门,随即进到房中。

云落坐在床上,眼底仍有些薄红,神态已然恢复寻常。

“一切都好,什么伤病也没有。”慕紫苏收回诊脉的手,又端详着他,语气关切,“你在秘境中遇见什么了?”

“我误入了秘境深处。”云落言辞模糊。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慕广白深感惊讶。

“难怪脸色有些差,没事,静养一会儿就好了。”慕紫苏安慰他。

“九长老的脸色好像也”慕广白忽然自言自语。

云落原本已经安定下来,听了这话陡然坐直:“师尊他”

慕紫苏疑惑地转过头去:“九长老?我看他挺好的呀,已经跟其他长老议事去了。”

慕广白看看两人,茫然地挠了挠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方才在路上遇见时,九长老让他俩来陪陪云落,只是一瞬,那向来从容自得的脸上浮现一抹沉沉的暗色,稍纵即逝,似是错觉。

慕紫苏已经另起话头,兴致勃勃:“总是闷着也没意思,今晚我们去逛夜市吧!有许多弟子出摊,还有花灯呢!”

花灯云落心中一动,又看向慕广白。

果不其然,在慕紫苏的视野之外,慕广白正一个劲儿地向他使眼色,眼皮子都快眨出残影了。

于是云落推辞道:“我想多休息休息。”

“好吧。”慕紫苏也不强求。

两人在床边坐了一段时间,谈了谈盛会这几日的见闻,云落的话很少,偶尔笑笑以示回应,藏住了一些彷徨的心事。

天色渐晚,两人不再多留,慕紫苏急着去玩,慕广白紧跟其后,回身关门时向云落悄悄抱了一拳,大概意思是“谢了兄弟”。

云落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房中变得寂静,云落呆呆地独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出门。

暮色渐渐黯淡,莲花灯盏星星点点地亮起,柔光连绵向极远处,构成回环灵阵,在群山之间流淌成朦胧暧昧的烟霞。

亮如白昼的灯光下,各派弟子三五成群,互通有无,笑语欢声不绝。各色法宝琳琅满目,倏忽爆发出冲天光彩,围观的人群随之沸腾。

山间的高台上,并不起眼的一角,李识微凭栏远望。晚风轻拂,衣袍飘然,落在空中的视线没有定处。

“师尊。”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李识微应声回头,笑容将其他情绪掩去:“又找到我了?”

云落向他走近,也扶上栏杆:“师尊怎么在这儿?”

“透透气。”李识微回答得简单。

高台上没有莲灯,两人远离于喧嚣与光亮之外,被昏沉暮色围拢。

“之前忘记说了”云落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应沉慈他好像记起了前世。”

李识微注视着他,笑容微敛:“或许是因为与你有牵扯。”

云落愣了愣,和他有什么关系?当初逆转时间改天换地的不是师尊吗?

李识微没有回应他的疑惑,沉默不语,看向他的目光有种过分的专注。

云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唇。

四下昏暗无光,眼底的情绪变得模糊。长风不绝,阵阵吹送,吹不断两人的视线,轻柔地将心绪愈搅愈乱。

“小云。”李识微唤了他一声,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其实,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有知觉了。”

云落攥紧了手下的栏杆,下意识地想要跑开,想要逃避,却又移不开望向对方的视线。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为什么不再说话?为什么流露出这般凝重、这般不忍的神情?

栏杆的棱角硌得手掌生疼,一颗心猛烈地跳动着,缓缓没入令人窒息的绝望之中,如遭凌迟。

是啊,他在幻想些什么呢?原本就是他不该,是他心存妄念,违背天理人伦,为人弟子却早已越界。

“我”云落动了动唇,眼底再次泛起酸楚。

已经原形毕露,再遮掩隐瞒只会显得更加不堪,不如将长久以来的掩饰撕扯干净,哪怕会鲜血淋漓。

飞蛾扑火一般,云落向前一步,望住对方:“师尊于我而言,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如果师尊真的不在了”

不等对方反应,云落继续剖白,话音打着颤却又愈发坚定,眼中闪动着凄切的泪光,仿佛回到了秘境的迷雾之中。

“我不愿再活下去。”

晚风依旧,掠过相对的二人,拂向灯火通明处。

莲华灯下,众生谈笑喧哗,没有半分注意投来此处。万事万物都格外遥远而模糊,他的眼里只有一个李识微。

李识微像被末尾一句钉在了原地,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心口的热度飞快地冷却,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疼。勇气消耗殆尽,云落垂下眼睫,松开了栏杆,慌不择路地转身逃离。

臂上一紧,他被一把拉住。

“师”

话音尚未出口,天地陡然变色,不祥的威压滚滚而来,李识微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到身后,挡去迎面的冲击。

莲灯由远及近接次翻转,柔光不再,血红妖异绵延百里。众人的惊呼声中,灵阵顿时变为困阵,魔气四溢。

尚未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云落惊疑交加。抬头看去,李识微似乎也不曾预料,护住他的手臂尚未放下,眉头皱起。

远处的夜市中,不少弟子措手不及,陷于困阵,方才的欢笑声顿时化为惊叫。

“师姐!”一片混乱,困阵压顶,慕广白猛地将人护进怀里。

“唔!”慕紫苏的鼻尖被撞疼,不合时宜地恍然发觉,她这师弟已经将臂膀练得相当结实,不是当年那个被她拎来拎去的小鸡仔了。

此刻她无心感慨,从慕广白的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向困阵上方看去,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数道黑影挟着威压从天而降,立于门派主殿的正前方,如乌云压境。

原本各处安歇的长老们被惊扰,迅速地赶到,与来敌对峙。

“诸位不必惊慌。”

幽幽的声音从黑影中飘出。

一名魔修向前迈出,颇为骄矜地行了一礼:“我们主上亲自到访,只为借贵派的极品养魂珠一用。”

主上?慕紫苏眯着眼远望,只见黑影重重,众魔修的拥簇之中,一人身形高挺,长袍曳地,眉目妖冶而阴鸷,浑身的气势让人远远看上一眼便打了个冷战。

“是魔尊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身旁的其他弟子将其认出,面色发白。

又有人压低声音询问:“养魂珠是什么?”

“养魂珠有蕴养元魂、延续灵力之效。极品世间难得,据说连一丝残魂也能维系住。”

本门派的弟子急得冒火,似要拔剑冲破困阵:“那珠子可是我派的镇派之宝,怎么可能说给就给!”

“他们那些丧天良的魔修,成天只鼓捣些噬魂幡碎魂阵,什么时候需要这种东西了?”

细碎的声音飘入魔修耳中,他讽刺一笑,轻轻抬手,困阵再度压低,威压倍增,人群中传来几声痛呼。

他充耳不闻,继续面向各派长老,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事态危急,长老们神情肃然。自家弟子陷于敌手的,更是怒火中烧,即将召来万千剑意,干戈就在一触之间。

“你借去也无用,他们这里的只是上品,并非极品。”

清朗的嗓音划破剑拔弩张的空气,格格不入地从长老身后响起。

李识微悠悠绕出,顿时吸引无数目光,而他视若无睹,语调平淡:“真正的极品只有一颗,另有所在。”

此言一出,两方人马俱是惊诧。始终沉默的魔尊认清来人:“烛明”

两个字念得阴森寒凉,像是从牙缝中挤出。

代为发话的魔修恭敬地让到一边,魔尊几步迈近,语气不善:“它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李识微毫不退却,从容一笑,显出几分针锋相对的轻蔑。

魔尊咬牙不语,周身魔气汹涌。

“莫说动我正道弟子,哪怕只是伤了此地一草一木”

李识微直视着对方,嘴角笑意不减,气势却愈发冷峻,剑刃出鞘一般,杀意豁然显露:“你也休想知道。”

魔尊沉默着,冷冷地打量他,忽而眯了眯眼,低语道:“你的剑不在。”

“不在又如何?”李识微扬起眉梢。

主殿之前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旁观者似乎连呼吸都屏住,唯有血色莲灯偶然一闪。

李识微再度开口:“你我改日再议,此事尚可转圜。”

魔尊的脸色异常阴沉,眼中涌动着无尽的戾气,终于长袖一挥,魔气逸去,困阵也骤然松开,莲灯恢复了平常的颜色。

一声令下,黑影急促飞掠,主殿前转瞬清空,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方才被困住的弟子惊魂甫定,四处张望:“这就走了?”

也有人惊叹不已:“烛明真人好生厉害。”

慕紫苏拍了拍慕广白的肩膀。

慕广白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将人放开,眼神乱飘,耳根窜红:“师,师姐,你没事吧。”

“你把我抱得那么紧,我当然没事啦。”慕紫苏揉揉鼻尖,活动筋骨,“对了,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没什么。”慕广白昏头胀脑地捂脸,又嗅到手指沾到的女子的发香,忙不迭将手放下,搓了搓指尖。

李识微目送魔修离开,目光冷淡,又转过身来,没搭理迎面的诸位长老,往这些人之间寻去

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已经头也不回地逆着人流远去了。

李识微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天地一白,雾气茫茫,李识微两手空空,兀自独行。

从容散漫的步伐忽然放缓,眼前白雾浮动,隐约现出一个背影,忽远忽近,令他生出几分熟悉。

白雾渐渐稀薄,那人手中紧握一把长剑。李识微凝神细看,疑窦顿生是无名。

自己的剑怎会在这里?

深黑的剑刃色泽有异,竟是被血液浸染,鲜血源源不断地流淌而下,猩红刺目,拿剑的人影也愈发清晰。

刹那间,李识微呼吸一窒:“小云?”

云落背对着他,似乎由于失血过多,摇摇欲坠,李识微抢出几步上前扶住。

绵软的身躯倒在怀里,呼吸的热意急促地拂过,李识微无暇顾及其他,只震惊地盯着眼前

云落的胸口处,赫然被剖开一个血红的窟窿,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沾满鲜血的手指依旧紧攥住无名剑,云落气若游丝,目光迷蒙,另一只手艰难地伸到李识微面前:“师尊”

他捧出了一颗鲜血淋漓、仍在勃勃跳动的心脏。

李识微猛地睁眼,喉头依旧发紧,额上渗出一滴冷汗。

一片昏暗中,掌心的棋子莹润清透,光华收敛于细腻芜杂的纹路。

他沉默良久,将棋子收好,重重地拧了一下眉心,长叹一口气。

心中翻来覆去地犹豫几遍,他起身出门,穿过月光,踏过草地,极其轻慢地推开了一扇门。

云落蜷缩在榻上,安安静静的,似乎睡着了,手里握住一个东西。

仿佛方才景象重现,李识微骤然紧张,再去看清,顿时五味杂陈。

云落握在手心的,是那枚玉璧,当年拜师时他亲手送上的那枚。

精神松懈,李识微不由苦笑,缓缓退出了这个房间。

如今他才发觉,长晴峰如此之大,大到两人有意回避就不会相见。

已经做出了选择,便不再有理由停驻于云落的床边,更不该做溜门撬锁的梁上君子。

深夜寂寥,李识微独自漫步,惨白的月光泼洒了一身。分明是不知寒暑的修士,此刻竟然觉出一丝冷意。

秘境中带出的最后一枚棋子被他捻在指尖,他想起前世的终局。

上下皆空,两眼茫茫,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遮眼的白雾之中,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向上迈去。

这便是一切的顶点,传说已久的升仙之路,他走得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激动与喜悦。

手中的无名剑不会再淌下一滴血,因为此刻此地,仍然会流血会呼吸的,只剩下他自己。

然而,耳畔似乎仍然挤满了众生的悲鸣与呼号,每踏出一步,就有无数双沾满血与泪的手向他挥动、痉挛、挣扎,将他向后拉扯。

直至今日。

李识微闭了闭眼,垂眸注视着手中这枚棋子。

小小的圆弧映满了月光,愈发明澈,就像那滴正中掌心的眼泪。

他已经见过千千万万人流泪了,为什么还会为了一人的泪水,痛如锥心?

三十 落花

茶香袅袅的杯盏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其中的一汪碧色起伏不平。

“这次多亏了你。”掌门叹了一声,又问,“应沉慈也是你处置的?”

李识微坐在另一边,点了点头。

空荡的洞府再无声响,一片幽静。桌边的茶盏始终无人去碰,掌门的眉头蹙着,不由喃喃自语:“他为何突然现身”

没有明说这个“他”是谁,李识微却听懂了,接话道:“他在找养魂珠,还非得是极品的。”

靠在扶手上的手指抖了一下,掌门不再言语。

李识微默然注视着他,目光沉沉,忽而开口:“有些事,或许我早该跟你交个底。”

掌门转头看向他,表示洗耳恭听。

于是李识微毫不犹豫地将前世之事和盘托出。

“人人都说魔尊杀了你。天行宗大乱,正魔之间混战再起,我出关时,两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掌门愣怔了一会儿,似乎接受了这时间回溯之说,又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不会杀我的。”

这笃定不知从何而来,分明对未来一无所知,却又心如明镜,仿佛已然看见了最后的结局。

幽暗的情绪藏在低垂的眼睫下,掌门忽然起身,向洞府后方走去,李识微沉默不语,跟上脚步。

结界开启,眼前豁然开朗。

天行宗主峰的最高处,一截平台突兀地断在云雾之中,又突兀地生长着一树桃花,满枝纷繁含苞待放,合拢的花瓣隐隐泛着血色,远看如烟似霞,将整片石台笼罩其中。

“这里被称作升仙台。”掌门一步步走上,望向远方,目光似乎比云海更加空茫,“云端之上有什么?”

李识微面无表情:“什么也没有。”

掌门轻笑一声:“果然。”

他收回远望的视线,回头看来:“当今的魔修之首,那位魔尊,你可以喊他一声大师兄。”

李识微脚步一顿:“你不是师父的大弟子?”

“我和他是同年拜入师门的。”

掌门的话音像是叹息,神情也略显怅惘,仿佛此刻遮眼的不是茫茫浮动的云雾,而是陈年旧事上抖落的灰尘。

“上一世我死后,他如何了?”

“正魔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李识微回答得简短,“我杀了他。”

微不可察地停滞一瞬,掌门缓慢点头:“他的确死有余辜。”

桃花亭亭如盖,他缓步靠近,伸手抚上深黑的树干,指尖下的纹路沧桑而扭曲。

很久很久以前,这树干还不够粗壮的时候,曾经留下过两名少年练剑比试的痕迹,如今已经找不到了。

“百年前正魔大战,我本该死在那时。他屠空了一座城,以数万生灵为祭作招魂引,为我续命。”

“此树与我性命相系,万人的血债记在我身上,日夜折磨,早该偿还了。”

“不是他杀了我,而是我自己苟延至今,气数已尽。”

掌门抬眼看向李识微,面容平静,却又似乎掩藏了万千纠缠的心绪。

如同印证他的话一般,桃花随风而动,血红鲜明,映衬着花下人的面色愈发苍白。

李识微静立风中,哑口无言。

繁花乱眼,即将开到极盛,其中蕴藉的灵力却近枯竭,一瓣瓣深浅桃红,背后是一条条无辜横死的性命,也是某个人最深切最绝望的执念。

前世的谜题得以解开,李识微却半分喜悦也无,问道:“这就是你无法离开此地的原因?”

掌门应声轻笑,牵起的嘴角满是苦涩的自嘲。

他仰起头,凝望满枝的桃花,又似乎在望向更加渺茫的远方:“世间千难万险,没有比这更难解的劫数。”

桃花静默无言,长风过处,云聚云散。半晌,掌门的情绪平复了些,面向李识微,神情严肃。

“李识微,我想请你接任掌门之位。”

一束日光从云层漏下,繁花的影子纷乱,落了李识微满肩,他没有作声。

“这位子由师父交给我,如今又由我交给你。”掌门叹道,“我也不知,这到底是希望,还是诅咒。”

李识微终于开口,语气淡然:“交给我吧。”

掌门略一点头,眉目间浮起微笑:“如此,我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做了。”

清风徐徐,长晴峰上绿草如茵。

云落独自练剑,一招一式熟练而稳健,忽而僵硬地停顿,似乎打算收剑离开。

不等他找出一条相对自然的逃跑路线,李识微已经叫住了他:“还躲着我?”

云落缓缓转过身,视线飘到地上,声音有些小:“师尊。”

李识微的态度随意得多:“还记得黄金岛上的老板吧,他有事相求,你去一趟,帮我办了。我已经传信给他,让他多照看你”

李识微吩咐得条理清晰,云落却渐渐听不进去了,抬眸看向对方,问话脱口而出:“我一个人去?”

李识微点头。

云落顿时哑然。酸涩的情绪随着回忆渐渐涌现,堵在心头。

已经越过的界线,已经说出口的话语,如覆水难收,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从前。师尊再怎么惯着他,大概也无法直面他这大逆不道的情意。

云落再度垂下眼睫,嗫嚅着开口:“师尊若是不想见到我”

话未说完,额头被轻轻地弹了一下,云落一愣,只见李识微已然走近,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不许胡思乱想。”

李识微收回手,在心底轻轻叹气。脑海中浮现与掌门师兄对谈的最后一幕,也是最后一面。

光阴几度,他早已习惯与人相别,惯于踽踽独行,被委以重任,往长路尽头赴无人相候的约。如今这般,不过是再来一回。

只是这次,终究有些不一样了。

云落正呆愣地望过来,仰视的眼眸纯净,像小小的清潭,任周遭风起云涌,始终只映照着他一人的身影。

被这样凝望,李识微头一次觉出自己肩上的沉重,仿佛只要再靠近一厘一寸,就会倾覆到对方的身上。

这让他怎么舍得?

“小云于我而言,也很重要。”重要到仅用一个“很”字完全不够,但更多的,他不会说出口。

云落睁大双眼,更懵了。

李识微的目光温和,语气越发认真:“我只希望你能活得轻松肆意,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你这么年轻,便是凡人的一生也才刚开始,还有许多没看过、没尝过。天地广阔,众生芸芸,去见识见识,不要被一时的迷思困住。”

云落定定地仰视着对方,愈发哑口无言。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心口涌动不平的、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安歇的,难道只是一时的迷思?

今生茫茫尚无定数,前世遥遥已落尘埃。

他曾被当作一件空洞的容器,被摆弄,被束缚,七情六欲灌满,贪嗔痴慢充溢,而今重新来过,仍不懂得要如何安放一颗心。

师尊待他实在太好,似乎比他自己还要珍重这颗从脏污中捧出的心,越是这般,越让他舍不得分离。

但他也不舍得让师尊为难。

李识微的目光落在身上,温柔得没有任何重量,一刻也未移开,就这样轻易地将他驯服。

云落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李识微暗自松了口气,心情却无法彻底轻松。

“出门在外,万事小心。”李识微嘱咐着,视线掠过云落腰间的玉璧。

“弟子明白。”

莫追剑已经召出,就要踏上,云落脚步迟缓,回头道:“我可以传信给师尊吗?”

“当然可以。”李识微毫不犹豫地回答。

师尊的态度太过宽宥,云落心潮又起,忍不住得寸进尺,抿了抿唇,望住对方:“我走了,师尊会忘掉我吗?”

李识微一愣,失笑道:“不会的。”

云落收回了视线,不再问话。

李识微正准备出言告别,忽然,眼前人两步靠近,扑过来环抱住他,又急促地松开撤回。

刹那间温热柔软挨紧,发丝细碎地拂过,急促的心跳敲在相贴的胸口,仅仅一瞬也足以将自己的心跳也扰乱。

混乱的触觉停留在怀中,李识微愣怔地看过去,只见一人一剑已升入云端,逃也似的飞远了。

他站在原地,无奈的笑意留在嘴角,心里仿佛突然陷落一块,空荡荡的。

良久,他转过身,远望一眼升仙台的方向,随即迈开步伐,独自离开了。

夜色如墨,从高远无光的天穹泼洒而下,浸透了寂静的群峰。

升仙台上,一朵朵桃花无声开放,血色从蕊心渐次晕染,鲜红灼目,令人心惊。

掌门独自坐在花下,手边的石桌上,一坛清酒似乎方才启封,酒香与花香相融,倍加催人沉醉,而他低垂的眼眸一片清明,清醒得不合时宜。

万籁俱寂,忽然响起的脚步声分外明显,由远及近,在石桌的另一侧停驻。

魔尊撩开衣袍坐下,也是一言不发。

他转过头,隔着石桌与酒坛,端详桌对面的人,目光深邃,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描摹,终于开口打破平静:“你瘦了。”

掌门始终没有瞥来半分,话音平淡:“毕竟是垂死之躯。”

沉默片刻,魔尊的视线移向桌上的酒坛,形状气味都恰如从前,陈旧的回忆呼之欲出。他问:“为什么不喝?”

掌门摇了摇头,轻轻叹道:“没味道了。”

寂寥的对话再度陷入无声。满树桃花已然开遍,繁盛地挤满半边夜空,紧接着毫不留恋地零落,飘摇而下。

几百年,数万里。从酒逢知己走到话不投机,不过弹指一挥间。

纵使摆上当年的酒,面对从前的景,也抵不过世事难料,道路多歧,聚散不由人。曾经一道赏花饮醉的日子,终究如落花流水,一去不回。

一瓣瓣飘然过眼,愈来愈多,愈来愈急。

“你答应我”掌门终于主动开口,声音低哑而虚弱,“即便我不在了,你也不会向正道出手。”

魔尊定定地看着他的侧颜,嘴角浮现一丝冰冷的讽笑:“这就是你愿意与我相见的原因?”

掌门不作回答。

“好,好”魔尊惨笑着,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越发专注,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撑着石桌似要起身逼近,又不知被什么束缚在了原地。

“事到如今,你还在恨我?”嗓音压抑,似乎在隐隐发抖。

“阿衡,你心里有师父,有宗门,有天下苍生。”平静的表象被彻底撕裂,剖开一颗痛苦不堪纠缠至死的心。

“就不能,再多一个我吗?”

质问逼到面前,掌门闭了闭眼,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到掐出血痕。

他迟缓地转过头:“师兄。”

满树的桃花纷纷落下,像铺天盖地的大雪,遮去了望来的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却难以相视。

“我从来没有”

最后一瓣桃花坠入酒坛,溅起阵阵涟漪。

枝桠干枯,寂静的长夜里,再无回声。

三十一 传讯

“哎呀,人好得很呢,刚从北边回来这都多久了,还不放心?”

老板悠闲地坐在楼顶露台上,繁星满天,海风拂面,他的眼前悬浮着一面发亮的镜子。

“他不也带着灵镜吗?怎么紧着我问?”老板随口抱怨,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他方才下去拿酒,这会儿该回来了,你俩见一面,省得总把我夹在中间。”

李识微顿时抓取关键词,眉头一皱:“你让他喝酒?”

莫名其妙的质问隔着灵镜掷来,老板无语了一会儿,摸了一把脑门,幽幽叹道:“真行啊,李识微,你这老房子着火,火星子净往我脸上蹦啊。”

“谁老”李识微脸色一僵。

然而不等他反驳出口,老板接着数落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然有重妻轻友的潜质!”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李识微连忙打断:“胡说什么?”

这急眼的样子实在少见,老板乐了:“哟,我说错啦?”

“既然如此咱们云落年纪也不小了,我给他介绍个对象,你不反对吧?”

老板贼兮兮地看着灵镜,果不其然,李识微像被噎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决定攻击老板的介绍水平:“他眼光高着呢,少把歪瓜裂枣往他眼前凑。”

老板憋不住了,拍桌大笑。

笑声阵阵,清楚地传到露台尽头的低矮处,云落已经抱着酒坛在木梯上坐了好一会儿,此刻脸颊快要熟透了。

把脸贴紧冰凉的酒坛,他一言不发地数着脚边的木纹,等到热度渐渐褪去,那边熟悉的话音也完全消失,这才起身,踏着阶梯走到露台上,假装刚到。

老板已经将灵镜收了起来,仍然乐呵呵的,随意问道:“怎么才来?”

“这酒有些难找。”云落从旁坐下,打开酒坛,顿时醇香扑鼻。

琼浆玉液盈满了矮桌上的海碗,老板端起来灌了一口,颇为满意地砸吧了一声。

几口下肚,老板拎起酒坛向对面的云落晃了晃:“来点儿?”

云落拒绝了:“我不喝酒的。”

老板不强推,继续给自己满上,摇头感叹:“你俩可真够别扭的。”

没料到对方会向自己挑明此事,云落慌乱而心虚地移开视线:“师尊他只有我一个徒弟,难免会上心些”

语气越发飘渺,老板被逗笑了:“这话你自己信吗?”

云落闭紧了双唇,视线落在低处的阴影里。

难道他可以不信吗?或许就这样自欺欺人,心里还会好受些。

近来他四处游荡,像个孤魂,间或回黄金岛上歇脚,给老板打打下手。

师尊从来不会主动传讯给他,总是他传讯回去,却又每次都能收到回复。而相互交流的,不过是些沿途见闻,以及无关痛痒的寒暄闲话。

两人达成了默契,尽力扮演一对清清白白关系疏远的师徒。

扮演得实在到位,师尊似乎真的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云落猜不出对方正在做什么、想什么,连继任天行宗掌门的重大消息,都是从路人口中得知。

一句句传闻零碎,像远方吹来的风,似曾相识,没有定处,轻易地从指间溜走,不留痕迹。

长风已逝,一颗心却留在原地,无法冷却,无法平息,甚至越发躁动不安。

午夜时分,梦境的最深处,时常会有一双宽大而温热的手将他捞起,予他垂怜,裹进迷乱的春风与潮水,在其中颠簸沉浮。

而梦醒之时,一切烟消云散,只有孤衾独枕,房间空荡,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显得过分清晰。

内里的空虚与燥热久久不褪,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索,咬住被角,期期艾艾地唤着师尊,最后目光涣散地释放了出来。

长夜漫漫,清冷的风钻进床帐,拂过他犹在战栗的身子,将心底的缺口拉扯得越发空洞,灌满了苦涩。

种种回忆难以启齿,云落依旧垂着眼,声音有些低哑:“师徒之间,本不该有其他可能。”

“这有什么?”老板不以为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情我愿的事情,谁也管不着。”

“师尊他不情愿”云落苦笑。

“那可未必。”老板相当自信地反驳。

云落愣愣地看向他。

老板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你俩头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师父带徒弟带成那种样子?他自己又不是没当过徒弟。”

“什,什么样子?”云落懵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呐。”老板拖长音调,摇头晃脑,又陡然向云落凑近,“眼神,眼神你知道吗?”

“尤其把你从海里救出来以后,盯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一面说着,老板夸张地摸了摸手臂,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云落哑口无言,耳根渐渐地有些热。

对面不说话,老板不肯放过这个充当情感大师的机会,酒都顾不上喝了,侃侃而谈:“他这人啊,的确是重情重义,为故人一诺可奔赴千里,为了给他师父续命,将天涯海角的宝物翻了个遍但是从没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畏手畏脚的。”

“他以前总是横冲直撞,说一不二,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可是头一回当缩头乌龟。”

“有句话叫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懂吗?”

云落快要听晕了,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其中的苦味似是被晃出去了一些。

他仍然不敢点头:“我”

“你不必太担心,也不必急着回去。”老板直接安慰他,“还有句话叫小别胜新”

“您再喝点儿吧。”云落的耳尖蹭地窜红,忙不迭把酒碗往对方那里推。

讲了这么多,嘴巴是有些干。老板再满上一碗,咕咚几口喝完,酒坛里还剩一点清浅的底子。

最后一滴倒尽,老板晃了晃空荡的酒碗,似乎有些醉了,话语散漫,忽然念起往事:“他终究没救回他师父,去了天行宗,还跟旧友搞得不欢而散。”

云落的身形顿住,方才那点心绪径直沉下。

“他要成全他师父的遗愿,要报师恩,别人只当他攀上高枝,与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为伍,不顾出身草根的兄弟了。”

云落眉间蹙起,有些急切:“师尊他不是那样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嘛。”老板抬眼望向广阔深沉的星空,“路这么长,总会走散一两个的。”

云落默默无言。

师尊也曾是少年,在那段他永远无法涉及的岁月里,天真肆意,无拘无束,三五好友,仗剑天涯。

而当初传闻中的天行宗九长老,烛明真人,神秘莫测,深居简出,似乎总是孤身一人。

如果自己能更早降生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更早出现,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是不是就能始终陪伴着他,无论如何也不分开?

眼前繁星点点,明辉满目,无一为他作答。

明亮的星光之下,各色屋脊高低起伏,像降落在夜色中的翼展,灯火万千,与夜空遥遥相映。

海风阵阵吹拂,更远处,无边的潮水涌动起伏,亘古如斯。

他缓缓开口,话语乘风而去:“师尊当年,都去过什么地方?”

头顶万里晴空,脚下波光粼粼,看得久了,有些目眩。

脚底的莫追剑不知疲倦,云落却渐渐地心里打鼓,茫茫大海没有路标,这是到哪儿了?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储物袋中找出罗盘,顿时愣住其上的指针竟然在不停地打转。

云落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准备就地折返,忽然,视野尽头,奇迹般地现出一抹地平线。

莫追收回,云落踏上久违的实地,悬起的心仍未放下。

眼前的荒原一望无际,长风卷起混沌尘雾,沙砾滚滚而过,见不到半分绿叶或者人烟。

据老板所言,这里应该是植被丰茂的世外仙乡,怎么会是这般模样?难道他还是找错了方向?

四处无人,云落迟疑地向前迈步,正要再次御剑,远处的沙尘中,传来悠扬的铃响与鸟鸣。

刹那间仿佛魂魄被牵动,他应声回头,只见烟雾被挥散,一只五色斑斓的凤鸟向他飞来。

妖?云落一惊。

金灿灿的尾羽从眼前飘过,降落在地,云落退后几步这鸟背上竟然坐着一名少女,长发如瀑,衣裙飘逸,发间与腕上缠绕着精巧的银铃。

女孩轻盈地跳下,铃铛随之作响。她步履款款地走到云落面前,挺直背,仰起脸,似乎等着他先开口说话,见他茫然无声,有些意外:“你不认识我?”

云落不知该如何作答,而女孩小巧的脸上浮起喜色:“这里不是大泽了?”

“不应该还是。”云落终于开口。看来自己并未走错地方。

“那你是从外面来的?我们这儿好久没来过外乡人了。”女孩略微歪头,好奇地端详着他,“从这里去你来的地方,还有多远呀?”

“御剑配以神行符,大约需要两三个时辰。”云落认真回答。

女孩似乎没完全听懂,皱着眉思索,依旧看着他:“你是修修士吗?”

云落点了一下头。

她顿时两眼一亮:“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修士呢!”

这话听着有些瘆人,云落点头的动作僵住。

“之前都是听姐姐说的,我年纪太小了,没有亲眼见过。”女孩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地笑笑。

这时凤鸟抖着羽毛走近,颇为亲昵地蹭了蹭女孩的手,竖瞳映着云落的身影。

云落不由说道:“我也是头一次见到活的妖。”

“妖?对哦,你们外乡人是管它们叫妖。”女孩抚摸着凤鸟的绒毛,“路那么远,你会不会飞不动呀?”

凤鸟仰起头回应了一声,鸣叫清亮,云落无端地晃了神,想仔细再听一次。

但凤鸟已经闭了嘴,女孩点头道:“好吧,你留下来看家。”

她犹豫一二,看向云落:“你可以稍我一程吗?”

见对方迷茫又疑惑,她解释道:“其实祭天大典之后,我就要成为名正言顺的圣女,一辈子待在高塔不下来了。”

“所以趁现在,我一定要出一趟远门,这可是我一生一次的机会!”女孩的话语陡然急切,脸颊都涨红了。

一连串话语迎面而来,云落勉强理清了思路。老板说过,大泽乃世外之地,这里无人修道,而是信奉某种神明。

为了确认,他开口问道:“圣女?”

女孩点了点头,抬手覆于胸前:“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阿央,是这一代的圣女。”

“我们是神木遗留的血脉,世世代代在高塔的最顶端接引神明,聆听神谕,为大泽降下守护与祝福。”

她娓娓道来,低垂的眉目间仿佛闪过圣洁的光芒,但下一瞬,眼巴巴地望向云落:“我还没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云落有些不知所措,望着近在眼前的女孩,恻隐之心渐渐冒头。

他知道被关在某处不得自由是什么滋味,这段时间以来,到处走遍,也体会到天地广阔,若未曾见识,的确可惜。不过

“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放心好了,不会连累你的!” 阿央答得相当果断。

云落噎了一下,越发感到不能置之不理,最终应允下来。罢了,等之后再去大泽。

“谢谢!你人真好!” 阿央感激地双手合十,带起一串铃铛脆响。

云落从储物袋中取出符纸,催动灵力使其悬浮于面前。

只是寻常的法术,阿央却从未见过,惊讶地睁大双眼,圣女的架子越发端不住了:“好厉害!”

云落始终保持淡定,开始教她简易的用法:“这个是神行符。”

或许是因为身为圣女,阿央上手得格外快,又好奇地触碰另一张早已画好的:“这个呢?”

“传讯符。”云落答道。

“亮了!”阿央充满了成就感,很是兴奋,“我是不是很有天赋?要不然我不当圣女了,跟你一起修道去。”

“等”云落脸色一变,没接上茬,也没来得及拦住,愣愣地望着飘然远去的符咒,“发出去了”

天行宗主峰,升仙台。

云雾依旧浮动缭绕,而不见一树桃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棋盘,其上棋局未定。

李识微面无表情地踱步于旁,手捧书卷,一页页翻动,似在查阅着什么。

半晌,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静立在云雾中,视线空茫,喃喃自语:“今日没有传讯么?”

正要继续迈步,他有所感应,抬眼望去,一抹柔和的光华倏忽飞近,将他的眼眸点亮,嘴角也牵起弧度。

光华散去,年轻女孩清甜而欢快的嗓音贯入耳中“我不当圣女了,跟你一起。”

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三十二 神迹

“这也是用来传讯的?你们修士的宝物好多啊。”

镜中影像尚未清晰,方才传讯符中的女声已经传来。下一瞬,并肩而立的两道人影映入眼帘,李识微不由得眼皮一跳。

许久未见的云落身边,站着一个异族模样的陌生女孩,正好奇地从那边望过来,似是被突然出现的影像吓到,往云落身后缩了缩。两人挨得更近了。

李识微背着的手不知不觉间捏紧。

云落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动作。他同样许久不见师尊,此刻一打照面,竟一时找不着话头,先转头向阿央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尊。”

阿央似懂非懂地点头,站开了些,交叠双手行了一个颇为优雅的礼,模仿道:“师尊好。”

李识微勉强牵起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向来机敏的头脑被一个念头充斥这就带人见长辈了?

“你是”他微笑着发问。

“她是阿央,大泽的圣女。”云落上前一步,话语有些急切。

不再多闲话,他将如何偶遇阿央又如何误触传讯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一句说笑而已。”一番解释之后,云落目不转睛地望向镜中,“师尊不要误会。”

望来的目光直白而殷切,像在寻求什么。李识微藏在身后的手已然放松,依旧是八风不动的姿态,笑道:“误会什么?”

这笑容似乎有些欲盖弥彰,但又看不出具体的破绽。云落收回碰了壁的视线,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两厢陷入沉默,阿央来回看看,从这平静之中看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汹涌,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里,于是小心翼翼地抬步走远了。

云落复又抬眼看向镜中,欲言又止。

思念无法被距离与时间消磨,反而积压得越来越多,乍一相见,便如干柴枯草上落了火星,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再克制也无用。

而对方却稳如铜墙铁壁,刀枪不入,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急匆匆地召出灵镜,自顾自地解释实情。

“那便是我多想了,打扰了师尊。”出口的话音酸酸的,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怨。

“不打扰。”

李识微注视着自己的弟子,某一瞬间很想伸出手去抚平他蹙起的眉间,叹了口气:“你能交到朋友是好事不必顾及我。”

言不由衷的话语,多念一个字便多一分暗暗的心疼。而那些深埋心底的,终究是不能道明。

趁着对方无言,李识微改换话题:“怎么跑到大泽去了?”

“因为师尊当初来过。”云落答道。

李识微一愣:“我何时去过?”

云落顿感疑惑:“老板说的,他说你就是从这里找到了万木髓。”

李识微仍有些茫然,回忆显得久远而模糊不清,他没去细究,潦草地道别:“罢了,你玩得高兴就好。去吧。”

云落盯着失去光彩的镜面,直到踏上茫茫大海的对岸,走入寻常市井,仍有些魂不守舍。

阿央左手一串冰糖葫芦,右手一包糖炒栗子,好奇地看过来,忍不住出声询问:“你和那位师尊是什么关系呀?”

云落心里一动,状似寻常地回答:“师尊就是师父的意思,修道之人这么称呼,显得敬重些。”

阿央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我还以为”

话音未尽,云落转头看向她。

“你这副模样”阿央一边咬下一颗糖葫芦,一边回想,“就像话本子里写的相思病似的。”

这么明显?云落不禁苦笑,又问道:“圣女也看话本?”

阿央这才意识到失言,急忙捂嘴:“你,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逐渐走到市井热闹处,街边商铺繁多,对于阿央而言新奇无比,她不跟云落多谈了,兴奋得东奔西跑,拿起这个又望向那个,身上的银铃随之叮铃作响。

云落自然平静得多,女孩的身影在视野中忽远忽近,耳边叫卖声纷纷,偶有行人擦肩而过,他却有些走神。

他是见过更好的街景的。灯火如昼,游人如织,师尊走在他身边,缓步慢行,笑语不断,陪他经过一盏又一盏花灯,看流光入海。

云落轻轻地叹了口气。

红尘漫漫,相思难解,究竟要走到多远,见识过多少,才算认清自己的心?

魔域终年不见天日,从雄踞一方的堕魔崖上俯瞰,一望无际的昏黑中,唯有血红的魔阵幽幽泛光。

而在堕魔崖的顶端,不为人知的最深处,却突兀地开辟出一片清净之地,引入明朗天光,无遮无拦地倾洒在一棵干枯垂死的桃树上。

仔细看去,树冠的最顶端,悬浮着一枚灵珠,连绵不断地散发出柔和的光彩,似乎维系着这棵桃树的最后一丝活气,正是先前魔尊极力搜寻的养魂珠。

魔尊本人正靠坐在树下,双目微合,纹丝不动,似乎已经守了很久很久。

一片静谧中,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魔尊睁开眼,只见李识微缓缓走近,驻足树下,抬头仰望满树干枯的枝桠,又低头看来,感叹道:“你这个样子怪变态的。”

“百年不开我便守百年,千年不开我便守千年。”魔尊脸色不善,气势汹汹,“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李识微没被唬住,扬了扬眉:“怎么管不着了?那珠子是谁的?”

魔尊哑了火,记起这枚养魂珠的交换条件,伸手抚上树干,起身道:“随我来。”

巨型阵法光芒诡谲,释放着重重威压,在二人面前接次移开,又在身后合拢。

李识微深入敌腹,依旧走得闲庭信步,抵达目的地,两边的石壁上,纂刻着古老的文字。

“上古时候,人、魔、妖三族鼎立,灵力循环不息。”魔尊仰视着幽深的石壁,逐字解读。

“而后神木衰落,天地灵脉断绝,妖族首当其冲为护苍生,蓬山老祖一众以身殉道,修筑天柱。”

“神木?”李识微缓缓皱眉。

“在大泽。”魔尊继续说,“听说过长生木吗?”

“据说那是一切的起源。”

两人的谈话出乎意料地和平,不像前世,正魔相对,见面即是你死我活。

回到桃花树下,李识微开口道:“你肯相安无事,就省了不少功夫。”

“因为他还在。”魔尊看向桃花树,又偏头看来,目光冷冽,“他若不在,我自然乐于看全天下为他陪葬。”

李识微脸色一沉。

魔尊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你不会以为我要改邪归正吧?”

“当初做下那般选择,我从没觉得自己错了。万人的性命与我何干?我只要他一人活着。”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节一寸寸抚过如死物一般的枝干。

“起初你我猎杀妖族,接着互相残杀。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这不是很寻常的事吗?”

“人有贪念、有私欲,所谓的大义根本不值一提。”魔尊的神情愈发狠厉,挑衅着盯住对方,“烛明,你脚下这条人间正道,当真走得稳么?”

李识微却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气度,不和他纠缠,转身欲行,语气凉飕飕的:“掌门师兄所言果真不错。”

魔尊顿时变了脸色:“他说过什么?”

李识微几步走远,头也不回地摆手:“自己琢磨去吧。”

神行符的光芒褪去,荒原的尽头,出现层层叠叠的绿意,拥簇着连绵而古旧的城池。

“你该不会以为,我跑出去了就不肯回来吧。”阿央看向云落,笑道,“走吧,轮到我带你去玩了。”

走入城池之中,郁郁葱葱的树木映入眼帘,屋舍街道坐落其间,四通八达的河道深而宽,却只有涓涓细流淌过,树根纵横交错,裸露其中。

水流显得贫瘠,街道中的居民们却很是安适,远远望见两人便热情地打招呼,又虔诚地行礼:“圣女大人。”

街边的农妇直接将东西塞过来,对云落这个生面孔也不排斥,笑眯眯的:“既然是圣女大人的朋友,那就是贵客。”

转瞬间,云落的手里堆起叫不上名字的瓜果,茫然无措,阿央却早已习惯,优雅地向他们一一回礼。

一番招待过后,两人走到这座城的最中央。河道在此汇聚,树木也越发高大,一座高不可攀的巨塔拔地而起,围绕着浓密的藤蔓与枝叶。

凤鸟从林中振翅飞来,未过多久,两人飞入云上,抵达了高塔的顶端。宏伟壮阔的神殿迎面而来,金色的屋宇在光下熠熠生辉,琉璃窗内似乎有人影经过。

阿央将云落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那些长老可古板了,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出去过。跟我来。”

云落点了点头,抬步跟上,又猛地停住脚步。

一道传讯符从身后追来,点亮他惊异的面庞。这是师尊第一次主动向他传讯

“让她独自回去,你不要再靠近大泽。那里或许有危险。”

危险?云落更疑惑了,一路而来的景象美丽而祥和,格外令人安心,他看不出有什么危险。

难道师尊不愿他和阿央多相处?还是担心他把他乡认成故乡,乐而忘返了?

正胡思乱想着,阿央已经走到了前面的侧门,回头见他没有跟上,连忙向他招手。

于是云落囫囵回了个“好”字,急匆匆地迈步向前。

经过一条无人的小道,两人走入殿中。迎面的高墙上勾画着大幅彩绘,云落凝神细看,似乎被某种力量定在了原地。

彩绘的正中央,无数浪花层叠起伏,波涛滚滚之间,一座参天巨树从中生长,开枝散叶,而蔓延的枝叶上,又绘制着形态各异的生灵。

“这就是我们崇拜的神明。”四下寂静,阿央的声音变得庄重,“传说大泽曾是一片汪洋,神木播撒下源源不断的恩泽,万物得以延绵生长。”

云落看向阿央,女孩的眼中漫上几分失落:“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神迹了。”

“有的长老说,长生木已经枯死,也有人说,它只是暂时沉睡了。”

阿央仰起头,表情坚定:“ 但是,哪怕神明已经抛下我们,我也不会放弃这里的。”

“这里的人们只要有一点可供仰赖的信念就会努力活下去,他们把最好的都给我了,我想要回报他们。”

“即使你从今往后无法离开此地一步?”云落忍不住追问。

“嗯。我已经见过外面是什么样子,不会后悔了。”阿央牵起唇角,“这还要谢谢你。”

云落不知该如何回答,气氛变得有些伤感,突然,阿央伸手拉住他,眨了眨眼:“机会难得,带你见识见识。”

偏殿精巧,回廊曲折,高台上铃声乘风远送,最后抵达主殿。

“这是祭神的地方。”阿央介绍着,低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云落似乎不太专心,四下环顾着往前几步,喃喃道:“我好像来过这里。”

阿央有些意外:“不会吧,这里可没来过外人。”

云落茫然地摇了摇头。

两人拾级而上,只见大殿中央的圆形天井中,祭神台高耸,无数枝叶藤条随着明朗天光从天而降,围抱着一面明晃晃的镜子。

镜面宽阔,却已然碎裂,映照着千万个重叠的影像,人影晃动,显得奇幻而迷离。

云落紧紧盯着镜中的自己,而那无数个自己仿佛也在回视,面容苍白,毫无表情。

瞳孔中恍惚裂开一道竖纹,虚幻,真实,陌生,熟悉,无数道视线交织,拧成一股不容抗拒的磅礴力量,将他牵引,向他召唤。

脚下如踩云梯,已经听不见阿央在附近说了什么,一切外物都远得如隔云雾,朦朦胧胧中,云落独自向前,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与镜面相触。

虚与实相接的刹那,镜面的无数道裂缝涌出刺目的光芒,将人影吞没,接着竟然纷纷合拢,恢复为光洁的整面。

光芒久久不散,大殿内外垂悬着的铃铛无风自动,清脆空灵的声响回荡起伏,像无边的潮水涌来,仿佛在迎接着什么。

“这,这是神迹?”一片铃声中,阿央震惊地呆立原地,又望向对面,连忙将脚步不稳的人扶住,“云落!”

云落似被这一声唤回了魂,勉强站稳,茫然地按紧胸口,企图压下急促得过分的心跳,如梦初醒:“发生什么了?”

阿央连连摇头,这场面她从没见过。

正面面相觑,空旷的大殿外,从走廊那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阿央脸色一变,伸手推了云落一把:“快走。”

见对方犹在迷茫,她快速地解释:“我还没有成为真正的圣女,眼下神殿无主,要是让那些长老知道是你触发了神迹,不会放你走的。”

脚步声逼近,阿央的语速愈发急促:“趁他们还没有发现,赶紧离开这里,如果你想要答案,就等祭天大典之后再来找我。”

“我已经做好选择了,你呢?难道你愿意舍弃一切留在这里吗?”

天行宗各处安宁,洞府深处,李识微独自打坐入定。

他眉间一道折痕,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师尊。”空荡的洞府中,突兀地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唤。

李识微缓缓睁开双眼,云落出现在他面前,几步走近,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手环住脖颈,脑袋靠在脸侧,云落贪恋地蹭了蹭,让发丝扰动着耳畔,再次轻轻地唤了一声:“师尊。”

“我回来了。”

李识微毫无反应,云落的眼里似乎蒙起水雾,泫然欲泣,将人搂得更紧,甚至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啄吻紧绷的嘴角。

“师尊不要再赶我走了,好不好?”

紧贴的身躯柔软而火热,李识微抬起手,似要搂住送来的这一寸腰,又在半途强行收回,闭了闭眼,双唇微启,吐出一个字眼:“滚。”

怀里的人随之僵硬,紧接着,面目竟然变得模糊,化作一团黑雾,升腾萦绕,依旧在他身边,挥之不去。

“真吵。”李识微与这团黑雾对视,目光冰冷,裹挟着一丝杀气。

而黑雾中响起讽刺的笑:“装什么?”

它忽然飞近,逼到眼前:“你问心有愧。”

李识微眉头紧锁,再度闭目,试图拒其于千里之外,而它却未散去,自问自答:“你若问心无愧,那我是什么?”

洞府幽深而空寂,蛊惑似的声音愈发清晰:“你不喜欢他么?”

“他若在外另觅佳人,再不回来,也再不给你传讯你甘心么?”

黑雾猛地膨胀,几乎将李识微吞没,在耳边低语:“他那样乖,那样听你的话,你去将他捉住,锁起来他不会反抗”

李识微睁开了双眼。

云落停下剑,独自踩上了沙岸。

回首碧波万顷,四下无人,大泽、高塔、还有阿央,都已被抛在身后,望不见了。

方才镜面迸发的光芒似乎犹在眼前,他仍有些不适,低下头,揉了揉双眼。

一只手从背后袭来。

三十三 冰窟

神魂漂荡无依,渐渐沉入陈朽的阴霾。

眼前诡异地昏暗不明,鬼影重重,忽远忽近。云落试图起身,一双手粗野地将他按倒又掰过脸庞,浊气扑面而来:“嘶,极品啊跟仙人似的,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又有手伸过来,动作如同挑拣案上的肉食:“都落到咱们这个地界,还仙什么仙,看这样子,早被肏熟了!”

“哈哈哈哈,别急着卖,先让哥几个痛快痛快!”

急剧的恐惧扼住咽喉,云落试图挣扎,却四肢疲软,无法动弹,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鬼影越聚越多,铺天盖地,撕扯着,讽笑着,他无力反抗,像深陷泥潭的一叶浮萍,要被吞噬殆尽。

不知过去多久,无边的黑暗中,奇迹般地破开了一线光亮,寒意呼啸而来,云落打了个激灵,意识清醒几分。

鬼影在剑光与惨叫声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及至地面的衣袍纯白,与满地的脏污格格不入。

得救了?有人来救他了?

云落虚弱地趴伏在地,勉强抬起头,如迎巍峨冰山而上,辨认着那遥远的模样,终于记起当年宗门大考之后,拜师时的匆匆一面是凌霄真人,是他的

“师”他尽力抬起手,去触碰那抹不染纤尘的衣摆。

而眼前人后退一步,伸出的手落了空,砸回冰冷而污浊的地面。

云落有些迷茫,不顾周身撕裂般的疼痛,挣扎着向前起身,试图解释:“我是”

“你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天行宗弟子。”

无情的呵斥如寒冰崩落,云落愣了一下,迟缓地仰头望去,愈发模糊的视野中,居高临下的面容冷若寒霜,如同一尊不知疾苦、不容忤逆的神像。

“咔哒。”

冰窟空荡,满目枯白,颈圈贴着脆弱的咽喉扣住。

“求您放我离开。”

“既然师徒恩义已断,为何要救我?又为何不放我走?”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哀求不得,质问无果,回应他的只有不断收紧的项圈,以及猛烈而无情的侵犯。

手指抓破颈圈边的皮肤,惨白的冰溅上鲜红的血,喘息伴着呛咳,几乎要呕出心肺,而高处那人始终置若罔闻。

无数次被锁链勒紧,徒劳无功地摔回冰面,云落战栗着,奄奄一息地蜷缩。

细密的寒冷刺入骨髓,他终于不再作声了,半睁的眼中满是死灰。

他蜷缩在角落里,静默地回想,他这一生,辗转流离,不过是从一个地狱坠入另一个地狱。

倘若有幸,不要再有来生。

梦魇缓缓消逝,云落尚在茫然之中,而刺骨的寒意竟未散去,脖颈处的压迫感更是令人血液倒流。

怎么回事?云落猛地起身,带起一阵锁链的刺耳声响,眼前尽是与噩梦一致的枯白,颤抖的手指摸到颈上的冷铁。

自己不是刚刚离开大泽,准备回去吗?难道还未从噩梦中醒来?还是回到了前世?

呼吸紧促,心乱如麻,忽然,垂下的手触到腰间衣衫下的玉质,神魂顿时归位。云落连忙将指尖的物件抓住是师尊送他的玉璧。

莹润的光泽映于眼中,他竟然有些鼻酸,长长出了一口气,低下头,不顾牵动着的锁链,额头抵上这枚小小的玉璧,在四方寒凉中,清晰地感觉到残存的温热。

玉璧仍有余温,应是为他抵挡过袭击,但当时的自己实在意识不清,还是被迷晕捉住。眼下受到禁锢,周身灵力滞涩,连起身都艰难。

云落渐渐平静,而冷汗依旧贴着脊背滑下能有如此实力,并且将自己带到这里的,只有一人。

可是这一世的自己与凌霄真人无甚交集,为什么会被找上麻烦?难道他也记起来了?

前世的遭遇历历在目,云落攥紧了拳头,不等他再多思考,凛冽的威压已至,他连忙将玉璧藏到身后。

依旧是纯白无垢的衣衫,依旧是冰冷威严的模样,凌霄真人缓步走来。

云落定了定神,坐直身子:“三长老?”

一双浅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紧盯着他,其上的眉头皱了皱:“你不该这样称呼我。”

声线一如既往地冷淡,可其中似乎酝酿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云落心里一跳,不详的预感愈发明晰,面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凌霄俯视着他,叹了口气:“罢了,这样也好。”

“你什么也不记得了。”凌霄一步步走近,“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一阵恶寒油然而生,云落下意识地后退,却撞上了背后的冰面。

凌霄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动。

最难解读的谜题,最难掌控的变数,当年偶然一驻足,竟将他的通天坦途引向歧路。万丈冰封之下暗流汹涌,从记起前世,不,是从前世失去云落的那一刻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当初我听信宵小之徒的谗言,对你有所误解。所幸,如今有了弥补的机会。”

一句话没头没尾,似乎深藏心底许久,吐露得十分艰难。

云落愣了愣,抬眼望向对方,忽然很想冷笑出声。

这是在说什么?是在说给谁听?误解?那些不见天光冰寒刺骨的日日夜夜,脖颈上的伤痕流血结痂又裂开,都可以被一个“误解”轻描淡写地带过?此时此地,遍布的禁制与紧锁的项圈,又是在弥补谁?

前世最深最模糊的噩梦,他一度快要忘却,此刻清晰地复现,越发令人作呕。若非灵力受限,他定会直接拔剑出鞘。

云落冷淡地收回了视线。凌霄站立面前,脸色隐约有些僵硬,他或许从未如此屈尊降贵、低声下气地说话,仍然不会俯下身来平视,不肯说一声“抱歉”。

他没注意云落的眼神,自顾自地靠近,伸出手,试图将声线放得更加和缓:“唤我一声师尊,可好?”

云落下意识地垂眸躲开,锁链哗啦作响。

落空的手停滞一瞬,僵硬地收回背后。

“长老,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云落将厌恶强行忍下,语气尽量平稳,“即便掌门更替,您的禁足令应当还未撤去,有什么需要重新来过的,不如回去再说。”

凌霄摇了摇头,叹道:“于你而言,只有此处是安全的。”

云落沉默了一会儿,再抬眼看向他时,露出脆弱的脖颈,眼中似乎闪动着无辜的泪光:“那可以把它解开么?我很难受。”

一时间心旌摇曳,凌霄不由自主地伸手,却在触上锁链前收回:“不要任性。”

云落失望地闭眼,侧过身去,不再理会他,藏着的手偷偷握住玉璧,隔着衣衫传来此处唯一的一点温热。

凌霄从旁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冰窟陷入死寂。

不等他再开口说话,意料之外地,云落的身子摇晃几下,似乎扛不住重重禁制与威压,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云落?”凌霄连忙起身,走上前去。

冰窟之外,严寒百里,无数庞大的冰柱来回移动,震颤着冰面,似乎要将一切来敌困死阵中、碾碎在地。

冷风在其间穿梭,卷起破碎的素白冰沙,拂过玄色的衣角。

冰柱分分合合之间,现出一双杀意沉沉的眼睛。

凌霄俯下身去,查看云落的情况。

翻过收拢的肩头,锁链被拖动,毫无血色的精致脸庞转入眼前,发丝微乱,双眼紧闭,四肢瘫软得像被抽离了骨架的布偶,任人摆布。

凌霄呼吸一滞,忽然不愿将人唤醒。

这样的云落似乎最为乖顺、最为动人,只是一眼,便叫他乱了方寸。

冰凉的指腹抚上柔软的脸颊,来回摩挲,视线自上而下,一遍又一遍地细细端详。

然而,云落像被这轻微的动作惊扰,皱了皱眉,奋力抬起眼帘,低垂而颤抖的睫羽下,一双眼眸黯淡无光。

凌霄想要后退,身下的一双手居然柔顺地抬起,游蛇一般勾住他的肩膀。

从未有过这般主动的回应,凌霄顿时失了神,而下一瞬,颈后生寒,传来急剧的刺痛。

双眼转瞬恢复神采,猩红的血滴落在白净的脸上,云落顾不得抹去,将倒下的沉重身躯尽力推开,又横剑于颈。

项圈被剑刃击碎,云落收回莫追剑,扶着墙勉强站起,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息,额上渗出冷汗。

在禁锢之下强行催动灵力,此刻已至极限,心口剧痛,浑身不自然地发热,像有什么在攀扯着周身经脉,源源不断地蔓延生长。

但危机尚未解除,他不能停下,只能咬着牙蹒跚前行。

视野摇晃而模糊,偏偏冰窟的通道错综复杂,仿佛到处是一模一样的惨白,云落举目四望,越发不安。

终于,通道的尽头出现光亮,出口就在眼前,他连忙加快脚步,正在此时,庞然威压自背后压下。

“唔!”猛然受击,云落眼前一黑,跪倒在地,鲜血自紧闭的嘴角溢出。

他绝望地回头,只见凌霄真人一步步走近,高阔的身形微微摇晃,原本纯白的衣襟浸了血,眼中阴云浓聚,恰如前世。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威压也愈发沉重,碾轧骨肉,挤迫呼吸。

凌霄蓦地停下脚步,低头俯视,云落也已发现,瞳孔骤缩贴身藏好的玉璧摔了出去,此刻在地上焕发光彩,似在呼唤着什么。

与之呼应的,远方传来攻击的巨响,似有热浪滚滚,连带着整座冰窟都被摇撼。

“师尊”云落愣怔地循声抬头,一时间忘却了逼到眼前的危险,喃喃低语。

凌霄的动作顿住,怒涛席卷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他从未喊过自己师尊。

某种难以忍受的感觉自暗处生发,颈后的伤口愈发疼痛。他冷冷注视着挣扎得愈发激烈的人,将玉璧拾起:“他找到你了?”

“还给我!”像被触及命脉,云落猛地挣动,嗓音都变得嘶哑。

远处的轰鸣声不绝,而凌霄不屑一顾,略一发力,这枚光华流转的玉璧在他手中化作齑粉,灰飞烟灭。

云落的耳畔一阵嗡鸣。

居高临下的声音冰冷:“此地乃极寒之境,九重迷阵,擅入者死。”

云落的表情似乎空了一瞬,紧接着,一双眼眸泛起异常的光亮,燃烧起从未有过的怨恨:“你若敢伤他”

他紧紧盯住眼前人,像野兽咬住猎物的咽喉:“我便是再死一回,也绝不放过你。”

三十四 不归

“再死一回?”一瞬的惊异过后,凌霄真人审视对方,“你记得?”

云落咬牙不语。

“你记得前世。”凌霄的声音低沉,兀自发问,“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云落缓缓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苍白的脸庞再度仰起时,居然显露一丝笑意。

“供人践踏取乐的玩物?”

不知从何处生出气力,他顶着重重威压,不顾骨骼错位、经脉撕扯,摇晃着站起,一字一顿:“还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炉鼎?”

直视而来的目光如刀似剑,舍却一切只余凄厉的锋刃,凌霄迎面受此一击,刹那间竟感到神魂动摇,勉强维持住表面肃容:“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知道”他抬起双眸,瞥了一眼冰窟外的光亮,“就不会急着出去送死。”

大泽。

枝叶随风轻摇,阿央独自守在大殿中,身后脚步声逼近,她回头,试图挡住焕然一新的镜面:“这是我”

“前任圣女要见你。”来人将她的话语打断。

阿央的动作顿住:“姐姐?”

殿宇最深处,如藤蔓交织的珠帘逐次卷开,帘后女子的袅娜身形渐渐清晰。

她徐徐转身,一双明眸如云后新月,朱唇微启:“阿央,你接引而来的神明呢?”

被询问的人满脸茫然,一头雾水,忽而灵光一闪,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他?云落?怎么会”

女子见她如此,轻轻叹气:“有一段故事,或许早该说与你听。”

“千万年来,长生木为神族,也就是外人口中的妖族延绵血脉,为天地众生延续灵气,可终有一天,祂的力量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

“难道神木真的枯死了?”阿央关切地询问。

女子摇了摇头:“在彻底枯竭之前,祂为自己寻到了一条生路,那就是轮回。”

“长生木结下了一枚种子,寄生于肉体凡胎,潜藏于茫茫尘世,等待着某一天,能够修成正果,再度生于浪涛,长于天地,滋养万物。”

真相尽数铺陈于眼前,阿央哑然无声,半晌,喃喃道:“我让他走了。”

“祂会回来的。”女子的神情依旧淡然,似乎认定了某种预言,“时候就要到了。”

阿央莫名地心头一紧,忍不住追问:“如果长生木复生,云落会怎样?”

女子注视着眼前人,目光笼上一层淡薄的悲悯:“凡人之躯怎可承受神明之力。”

狂风席卷过莽莽冰原,吹不散浓稠的白雾。巨型冰柱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移动得愈发迅速。

迷阵混乱,忽然,从中心处亮起一道夺目的焰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冰柱被逐个击毁,在冷风中化作碎屑,如同簌簌而下的白雪。

漫天碎雪中,李识微收回手,迎风而立,面色沉郁。不等他多走一步,浓雾凝聚,冰柱复又出现,不厌其烦地与他周旋。

“区区极寒之境,怎会如此”

再度将眼前阻碍挥灭,李识微极目远望,起伏聚散的浓雾之上,天穹空阔而苍茫,从遥遥不可及的最高处,亘古不变地俯临着这片旷野、这处人间。

他与这满天空茫相对,目光愈发冷峻,喃喃低语中挟来杀气:“你要拦我?”

无人回应,唯有狂风呼啸,将满地枯白中这一抹坚固不移的深色吹得猎猎。

仿佛回到命运的起点,少年独自仗剑,杀出一条生路,如孤舟入海,任八方风来都势不可挡。而今无名剑寄于天柱,不可召回,他两手空空,却并非孑然一人。

玉璧的指引已然消失,李识微不再开口,幽黑的眼眸深处卷起烈焰灼灼,下一瞬,周身汇聚起磅礴灵力,以燎原之势,向广阔的冰雪之境荡开,天地一震。

“我也不曾想到你就是那个改天换地的关键。”凌霄真人迈步靠近,端详着近在咫尺、勉强支撑的云落。

“留在这里,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久一些。”

他看向云落光洁无暇的脖颈,眼中情绪交缠,到了这个时候,终于多出一丝人气。

这话如谜语一般,云落不知对方又算出了什么天意,心中的不平不减反增:“留在这里,和死有什么区别?”

“不知好歹。”凌霄眉头紧皱。

“不分好坏黑白的,分明是你!”云落仍未退缩,面色惨白,眸子的光亮却越发鲜明凌厉。

“你满口天道天意,自以为通晓万物,博览众生,何曾睁眼看看眼前之人?应沉慈为非作歹,诫严堂藏污纳垢,你可有过丝毫反省?”

“就连一己私欲都要拿虚妄之事遮掩,凌霄,你可还认得自己是身在云端,还是身在人间?”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似乎比从混沌之中听取的天意倍加震慑人心,与此同时,远方冲击袭来,一阵地动山摇。

凌霄瞳孔颤动,一时间竟有些脚步不稳。

云落却站立得越发坚定,某种力量正从心口汩汩生发,五感连带着疼痛都变得疏远而模糊,视野中,原本高不可攀的凌霄真人,此刻如同蝼蚁草芥。

滚滚热焰闯入冰窟,冰面破裂作响,脚下浪潮涌动,万古冰川正在极速消融。

凌霄奋力稳住心神,话语变得喑哑而急切:“天生万物,万物理应顺势而为,你若不循此道,只会粉身碎骨,魂魄俱散!”

云落轻轻一笑,再睁眼时,赫然是一双光辉四溢的妖瞳。

“那便粉身碎骨。”

冰窟轰然倒塌,奇异的光线迸发而出,浩荡盛大,吞没了一切。

冰川融为汪洋,迷阵随之化作乌有。

李识微抬眼远望,视线尽头,光华大放,直抵天穹,又如活物一般向周围扩散,转瞬迎面,将他融入其中。

再度睁眼时,李识微毫发无损,环顾四周,到处空荡无物,脚下如踏云梯。

莫名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凭着本能向前寻觅:“小云?”

听不见任何回音,随着脚步,白雾袅袅而生,愈发浓稠,模糊了视野,迷乱了方向。

李识微咬紧了牙关,心乱如麻,从始至终维持的镇定已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这般场景,像极了那个云落被剖出心脏的幻象。

于是熟悉的背影现于眼前时,他仿佛听见心弦绷断的声响,抢出几步又伸手:“小云!”

如向水中捧月,伸出的手只触到一团虚空,李识微甚至没能看清面容,徒劳无功地看着云落飘然远去。

狂风乍起,云落被卷入风暴的中心,时空都被扭曲撕扯,万钧威压迎头直下,耳畔嗡鸣,眼前缭乱,仿佛有千千万万个幻象在交织纠缠,千千万万个声音在吟咏低语

“长生历尽劫难,却难塑真身,幸而重来一世,修成内丹,重归大泽”

幻象之间,风暴之中,枝干破浪而起,升腾盘旋。蔓延的枝条淋漓水光、熠熠生辉,不约而同地朝向那个遥远而纤小的身影。

云落在风中飘荡颠簸,早已失去意识,轻易地被捕获。枝蔓缠住垂下的手腕,又沿着手臂蜿蜒而行,不断缠紧。

李识微似被定住,仿佛周身浴火,眼睁睁地望着心上人被缭绕束缚。

“多亏了你,护他至此,让遗落的终于归位,缺失的终于补齐。”

枝叶生长得愈发繁盛,遮天蔽日,蜿蜒的枝蔓重重叠叠,又自高处而下,即将从云落的心口贯穿。

迷幻的声音自天外而来,又直接回响于脑海,不容抗拒,愈发清晰

“李识微,你果然是那个救世之人。”

通天光柱的远处,数名修士御剑赶到。

平原尽头,光华四溢,滔滔水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名修士瞠目结舌:“那是什么?极寒之境化了?”

他的同伴已经召出符咒:“发什么呆?快!起阵!”

半空中,数道光线交织,结成绵延百里的灵阵,汪洋洪水汹涌而来,拍打而上,水花四溅,被阻拦在外。

更远处,天行宗内,七长老几步迈出洞府,震惊地环顾四周,只见一株株灵植无端盛放,花冠齐齐朝向某一个方向。

堕魔崖上,魔尊缓慢而专注地抚过桃树的树干,其中隐隐有生机律动,他眼睫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黄金岛上,老板疑惑地从窗口探出头去,今日的海面波涛起伏,他似乎听见了,海底深处传来低吟。

凤鸟盘旋着鸣叫,五色羽翼掠过茂盛的树梢。万叶簌簌,如闻涛声。

铃声响彻高塔,长老们围在神殿之中,吟咏古老的经文,女子同样步入神殿,仰望祭神台上倒映着天光树影的明镜,随即跪伏在地,阿央跟着跪倒,低垂的双眼含着不忍的泪光。

一声脆响在此时突兀地响起。

一声接着一声,众人连忙抬头高处整洁的镜面上,居然再度出现了裂痕。

下一瞬,碎裂的声响不绝于耳,镜片散落了一地。

微风止息,树梢停滞,铃声不再。

一切的异象统统收回,从万里之外,直到光柱的中心。

伸向云落的枝蔓撞上浴火的剑刃,转瞬化作飞灰。

焦灰散去,无名剑彻底出鞘,炽烈的火焰沿着幽幽锋刃燃起,仿佛要斩断此方天地,劈开万丈清明。

许久未闻的铮然剑鸣中,李识微手执长剑,凌空而立,目光灼灼:“把他还给我。”

三十五 缠绵(H)

“连皮外伤都没有,你何必如此?”

室内清净,药香氤氲,五长老疑惑地打量李识微,顺便瞥向昏睡在他怀里的云落。

不久之前,李识微抱着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仿佛整座碧丹峰都跟着抖了一抖,让人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情此景恰如多年前初见云落的一幕,而不同的是,眼前的李识微像被天雷劈过,护住云落的双手不肯放松,甚至不让人靠在榻上,浑身上下写满了保护欲与占有欲,看得她眼皮直跳。

李识微对五长老的表情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在云落这儿。

云落正枕在他的臂弯上,侧身向着他蜷缩,双眼紧闭,呼吸匀长,脸颊已然恢复了血色,眉间隐约留有一抹不安。

如今才发觉,他的徒弟,即便早已抽条长成英英玉立的模样,也依旧能这样轻易地被他藏进怀里。

手掌贴住脊背,隔着衣衫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纤薄的骨架下心脏正在跳动,一下,又一下,让他的心跳随之缓缓平复。

小云被他救回来了,平安无恙,他一刻也不愿放手。

李识微伸出手,轻轻抚开云落脸侧的碎发,试图抹去那不安的神色:“为何还不醒”

正说着,指尖掠过处,合拢的眼睫颤动几下,吐息也变得急促。

云落从昏沉中挣出一线清明,呢喃低语:“师尊”

“我在。”李识微连忙回应。

像是溺于水底的人被打捞起,云落撑起眼帘,两眼迷蒙,循着声音抓住李识微的衣襟,追寻分别已久的熟悉气息:“师尊,我”

李识微扶住对方的手,俯首去听这模糊又急切的话音,万分专注。

而这话断在半截,云落尽力仰头,往李识微的唇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随即气力不支地软在他肩上,又昏睡过去。

李识微愣了愣,护住云落歪倒的脑袋,始终紧绷着的身躯终于有所松懈,唇角扬起,露出一点无奈而温柔的笑,将人搂得更紧。

“我先带他回去了。”

李识微忽然起身,五长老立即转头,抬眼看向房梁,扶了扶乱晃的步摇,仿佛方才没有目瞪口呆地盯着过分亲昵的两人。

房门猛地打开,挤在门缝偷看的某对师姐弟被逮个正着,此刻慌不择路地屏息假装透明。

而李识微怀抱着云落,思归心切,目不斜视,转瞬绝尘而去。

慕紫苏站在原地,半晌捋不顺舌头:“他他们可是师徒啊”

“他俩不都是男的吗?”慕广白更是震惊。

五长老已经恢复了身为师尊的从容气度,清了清嗓子:“咳少见多怪。”

不知过去多久,云落睁开了双眼,夕阳斜照透过窗棂,映在他的枕边。

他摸了摸手下的床褥,撑起身子,不必环顾四周也能认出,此处是师尊的寝居,而李识微本人正坐在床边,含笑的眉眼在暖色斜晖中更显温和,定定地望着他。

仿佛这是长晴峰上再平凡不过的一日,只是他贪睡,醒得有些迟了。

可是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已经

“师尊。”他唤了对方一声,又低下头去打量自己,喃喃低语,“我还活着?”

见他这样,李识微的心头隐隐作痛:“我怎么可能看着你送命。”

平淡的一句里潜藏了无尽的情绪,似乎按捺不住,即将喷薄而出,而云落仍在迷茫之中,没有注意。

他缓过神来,看向对方,露出感激的微笑:“师尊又救了我。”

李识微回以笑容,忽而若有所思地说道:“你以为自己所以,想在临走之前占我一口便宜?”

云落愣了。难道方才不是在做梦?是真的?

他顿时慌乱起来,手足无措,目光躲闪,试图说些什么弥补,好不容易回了长晴峰,他可不想再被送走。

“可惜没亲上。”李识微抢先开了口,语气轻快。他舍不得在此事上逗云落了。

“我诶?”云落又是一愣,茫然地看了过来。

不等他反应,李识微探过身去,抬手抚上他的脸庞,唇贴着唇,回了一个轻浅的吻。

云落浑身过了电一般,震惊地看着对方凑近又稍作远离,心脏火急火燎地跳动起来。

仿佛那轮他仰视已久的圆日飞下云端,奇迹般地降落在他的手中,灼烧得痛了,他仍怀疑是一场幻觉。

“师尊你不要捉弄我。”他紧张地望住对方,颤抖的话音竟染上一丝哭腔。

“我是认真的。”李识微与他对视,带着安抚的意味握住他的手。

云落感受着手上的温度,一时间屏住呼吸,眼中泪光闪动,他眨了眨,想将对方看得更清。

李识微的目光诚恳而坚定,其中情意滚烫,不再有任何遮掩。

“当初那样做,我已经后悔了不想见你痛苦,不想让你被束缚,可是也不想让你离开我。”

“小云,云落。”李识微牵起他的手,念他的名字,眼眸含笑,话音愈发温柔。

“你已经见过天地了,还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留在我的身边?”

梦里缠绵已久的春风化入现实,将云落扑了个满怀,鼓噪的心中张皇不再,满是暖意,又涌出无尽的甜。

云落情难自禁地从床上起身,扑进眼前人的怀里,李识微将他稳稳地接住,抱得很紧,笑容衷心而明灿。

“愿意,我愿意。”

他在人间游历一趟,结束得仓促,没能给师尊带到什么礼物,只有一颗历久弥新的真心。

云落扶着李识微的胸膛,从怀抱中探出头来,注视着近在眼前的心上人。一朝解禁,满眼掩不住的眷恋与痴迷,他仰头,再度送上亲吻。

师尊的唇温而软,有些干燥,云落不由自主地启齿,舌尖轻轻舔过唇纹,试图将其润湿。

这样一点酥痒湿热,足够往四肢百骸点燃迷乱的火,在意识之前,李识微已经张开五指按住对方的后颈,暗藏着将其拆吃入腹的力道,分开双唇,勾住云落作乱的舌尖。

一声呜咽还未出口就被夺去,云落的眼眸蒙上水雾,乖顺地半张着嘴,偏过头,枕在李识微的掌心。

仿佛唇齿口腔藏了蜜甜的糖汁,辗转厮磨,纠缠吮咂,吐息与低喘都被搅得破碎,水声似乎直接响在脑海,应和着剧烈的心跳。

直到恋恋不舍地分开,云落的身子已经软了半截,手里依旧勾着李识微的衣袖,水汽氤氲的双眼有些失神,急促的呼吸里满是对方的气息。

李识微的眼眸有些暗,意犹未尽似的,不管自己唇边的水渍,伸出手去,用覆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抚弄云落湿润而艳红的唇。

他正要继续凑近,云落却哆嗦了一下,慌忙将他按住:“啊等等”

李识微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循着感觉低头看去

床边的空间本就逼仄,方才两人亲得难舍难分,俱是忘我,不知不觉间,他的膝盖抵在了云落的腿心,来回研磨,还往上顶了顶。

云落羞红了脸,试图并上被顶得酸软的腿根,却无济于事。

李识微默默地将腿放平,让人坐得稳当了些,神智随之冷静几分。

沉默相对的瞬息,他的脑海中晃过云落经历的许多波折,于是颇为君子地松了手,要将人放回床上。

正在此时,他的手臂被轻轻地搭上,拦住了动作。

云落垂着眼,脸颊绯红,嗫嚅着,声如蚊呐:“我在外面一直想着师尊。”

李识微的身形僵了一瞬,再开口时,嗓音有些不稳,像掺了粗砺的沙,又尽力放得柔和:“怎么想的?”

云落抿了抿唇,不说话了,指尖在玄色的衣袖上游移,描摹着火焰似的赤色暗纹,能感觉到绸布之下,李识微的手臂在逐渐绷紧。

他握住这只无数次抚他头顶、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画符、为他遮风挡雨挥散阴霾的手,双手牵引着,珍而重之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紧贴的手掌下,一颗火热的、真挚的心几乎就要跃动而出。

云落的双手没有松开,缓缓抬眸。万语千言难以启齿,尽数付于盈盈的目光。含羞,带怯,还有最直白、最纯粹的倾慕与渴盼。

此世彼世,刹那永恒,风花雪月云烟过眼,李识微从未如此方寸大乱。他短而重地换了口气,倾身向前

床帐悠然飘下,情欲在这一方枕席间缓慢融化、越发浓郁。

云落依旧倚在李识微的怀里,衣衫半解,其下的温香软玉若隐若现。发带也被解开,缠在李识微的腕上,乌黑的长发泼了他一手,比最为上乘的绸缎还要柔顺丝滑。

撩开发丝,露出玉白纤长的脖颈,颈下的脉搏似在剧烈鼓动,李识微将双唇覆上去,就听见云落轻轻地叫了一声。

他很满意这反应,低声笑了笑,吐息的热气尽数洒在敏感的颈边,云落瑟缩着抓紧了手下的肩膀。

李识微的动作没停,时而亲吻,时而吮咬,往白净的肩颈上印自己的痕迹,又放下发丝,挑开里衣抚上云落的脊背,皮肉相贴,一节一节往下摸寻。

肤若凝脂,细腻柔滑,他亲手栽种于自家庭院的玉树芝兰,未曾想到,有一天会这般亲自采撷。

云落的腰线窄而流畅,惹人流连,再往下,两瓣臀肉却称得上丰盈饱满,除了当初在幻境中冒犯过,平日被衣摆遮住,都不曾注意。

云落搂住李识微宽厚的肩背,被刺激得隐隐发抖,从脖颈到腰肢一阵阵酥麻。此刻已经这般不耐,他不敢去想,待会儿真刀真枪地做起来会如何。

“你若是害怕,随时都可以停。”李识微察觉到他的反应,在耳边提醒。

压低的嗓音带有磁性,冲昏了本就混乱的头脑,云落摇了摇头,将人搂得更紧。

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背部的肌肉,撩起一串细密火花,耳鬓厮磨间,软绵绵的话音仿佛裹上了粘稠的糖浆:“师尊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李识微顿时哑了声,喉结上下一滚,只觉得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云落拨进了掌心,任他搓扁揉圆。

他收紧臂弯,将人往自己怀里揉捏。臀上的软肉从指缝挤出,再松手便留下清晰的掌印。又埋头往下,高挺的鼻梁压进柔嫩的胸脯,舌尖挑逗乳尖。

“啊”云落猛地含胸,可一双蝴蝶骨已被按住,避无可避。

双唇抿住,牙齿轻咬,舌面贴着乳晕打转,又忽而舔过乳孔,似要从这绵薄之中吮出些什么,放过一边又去照顾另一边。

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原本粉嫩的两点涨红,湿淋淋地立起,连带着周围的肌肤都泛起红潮,碰一下便激起一阵战栗。

“师尊,师尊”云落喃喃念着,似乎这样就能消解过多的刺激与快感。

柔韧的身躯在他的掌控之下难耐地扭动,夹紧双腿又往他身上磨蹭。

李识微心领神会,托着臀瓣的手将其揉开,摸到一个隐秘的入口。

云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李识微低声哄他:“别怕,放松些。”

手下的臂膀潮热,耳畔的心跳急促,轻易便可得知,李识微没有口头上那么从容淡定。

云落闭了眼,亲了亲唇边的耳垂,尽力塌腰将身子放得更软,予以无声的允诺与鼓励。

李识微偏头回吻,手指缓缓探入。

穴口怯生生地紧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做派,其中却不然。刚一伸入便被热情地裹挟,拥挤的穴肉之间,甚至天赋异禀地淌下了水液。

“湿了。”李识微如实道出自己的触感。

简略的两个字,激得体温从头到脚窜高许多,云落羞愤地咬了李识微一口。

这一口下去更惹人躁动,李识微不由得扬起唇角,见好就收,闭上嘴专心开拓。

一根手指加到两根,他收着力道,耐心地转着手腕按压戳弄。粗糙的指腹下,敏感的穴肉抽动着,越发绵软,淫液也越淌越多,从指缝到掌心一片湿润,似有水声粘腻作响。

云落抵在他的肩头,身体打颤,呼吸不平,再没有张嘴咬人的余裕。仿佛有春潮浪涌,起伏不休,一团冰雪渐渐化开,渐渐消融。

忽而转到某处,云落像活鱼一般猛烈地弹动一下,险些从他的怀抱中离开,甜腻的惊叫脱口而出,眼角沁出了泪花。

“这儿?”李识微找准了这一点便不再放过,来回按揉。

“嗯”云落连点头都做不到,随着动作拧腰颤动,应答混入呻吟,他咬紧唇瓣,却控制不住眼泪从泛红的眼角滑下。

“好听。”李识微腾出一只手去解救被他咬得鲜红的下唇,又为他拭去泪水,“不必忍着。”

云落松了口,低低地喘了几声,又向他讨饶:“够了”

满脸潮红,目光迷离,的确是个熟透了的模样。李识微将手指从湿热之中抽出,指尖还黏连着晶亮的银丝,看得人额角直跳。

快感褪去,穴内骤然空虚,而始终未被抚慰的前面已经硬得流水,云落迷乱地呜咽一声,没去碰自己的,往对方的腰下摸索。

刚一触上,就被热得缩了缩手。云落低头,惊讶地眨了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再抬头时,为时已晚地萌生了些许退缩之意:“师尊可以把它变小一点吗?”

李识微亲了亲他:“不可以。”

能上天,能下地,难道这点儿本事就没有了?不过,师尊待他如此周到温柔,他或许可以做到矛盾的思绪在昏聩的脑海中缠斗,云落被李识微放倒在床上。

李识微撑在他的身上,黑发散乱而下,撩过他的脸庞,俯视的眼神比往日深邃,却仍然含着令人安心的笑意,支撑的手臂筋络分明,袒露的胸膛被昏沉光线渲染成暧昧的蜜色。

他似乎想将云落翻过身去,云落拦住了他,自下仰望的眼眸潋滟生波,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我想看着师尊。”

三十六 缱绻(H)

一面说着,云落略微屈腿,羞于完全敞开,只蹭过了李识微的腰侧,带起一点细碎的酥痒。

“好。”短促的回答压抑着愈发庞大的欲望,李识微一手握住他纤细的脚踝,从紧绷的小腿一路往前,直到松弛软嫩的腿根,掐着腿肉将其推开。

已经开拓过的小穴展露无遗,水光淋漓地翕张着,粉白之间泄露一隙淫靡湿艳的红,似乎暗示更深处藏着一汪急待搅动的蜜泉。

是最为致命的诱惑。

抵住的部位火热而湿滑,从穴口来回蹭了两下,云落打了个激灵,控制不住地想要后缩,却被稳稳地按住了腰。

“啊”双唇紧闭又分开,呻吟从喉咙里溢出。身下的穴口刚刚咬住,意识便开始涣散,浑身上下的感觉都被放大,往那一处集中。

窄小的穴道被韧而热的外物填满,不留一丝空隙,勃发的筋脉贴着敏感的穴肉跳动,缓慢而坚定地往更深处破开。

腰腹酸软,两眼失神,云落时断时续地低吟,不由自主地挺腰,泛起粉红的指节抓紧了身下的床褥。

一滴汗自上滑落,砸在云落挺动的小腹上。

李识微同样不太好受,额上渗出汗珠,吐息越发粗重。

湿热绵软一拥而上,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迎合,缠绵包裹吮吸吞咽,深处泌出了更多的水液,迎头浇上,催他入内。

这样一点甘霖,反而使人倍加焦渴,潜藏已久的原始本能疯魔一般地叫嚣,想要长驱直入,不管不顾地耸动抽插,可手下瑟缩的身躯勒住了他最后一线理智。

稍微撤出一些又全部埋入,他吐出一口气,握住云落将床褥攥皱的手,十指相扣:“疼了?”

云落的意识几乎要化作一团水雾,被这沙哑的低语稍稍聚回。

体内的感觉过于强烈,他抵着脑后的软枕摇头,想去摸自己的腹部却又不敢,呢喃出声:“唔太深了好胀”

的确是不疼的,师尊动得缓慢,给足了他适应的时间,一切感受都被拉扯延绵,成了另一种煎熬,也让他彻底明白,这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是不一样的。

没有刺痛,没有凌辱,没有禁锢,师尊牵着他的手,托着他的腰,会回应他的每一个反应,心与身都紧密相连,给予他,又索求他。

此时此刻才初初领悟,何谓欢好,何谓情爱。柔情蜜意将他裹挟填满,小火慢炖一般,要将他催到熟烂。

没关系的,熟到过头了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师尊

穴内浅慢地磨蹭律动,最后的不适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来的情潮。

好喜欢,好想要想要更多

或许是呻吟与喘息之间喃喃念出了心声,抑或是身下紧缩的穴肉勾引得太过明显,李识微忽而掐紧了他的腰,往后抽出,深而重地顶了进去。

云落的呻吟猛地拔高,脖颈仰成一段脆弱的弧度,挺动的腰肢像一把盈满的弓,被李识微牢牢握住。

李识微没有停,反而动得愈发激烈,每一下都碾过最敏感的地方又顶到最深处,好像这样才是彻底的占有。

耸动的腰胯往臀肉上拍出白浪,这声响混杂着咕啾水声,兼有错乱的喘息与吟叫,将本就混乱的脑海搅得更乱,一面羞耻,一面兴奋。

快感重重堆叠,将云落送至汹涌情潮的顶点,穴肉痉挛着绞紧,李识微被咬得闷哼一声,继续深深插入,又伸手握住前面的一根,抚弄铃口上下套弄。

云落就这样哭叫着,夹着他的腰射在了他的掌心。

高潮的余韵激得人浑身战栗,李识微不得不停下来忍耐穴内的紧致。云落像被抛到空荡荡的高空,下意识地呼救:“师尊,师尊抱”

于是李识微俯下身去,赤裸的、潮热的身躯亲密无间地相贴,他叹息着舔咬胸乳、肩颈、耳垂,随即唇挨着唇,交换了一个绵长的深吻。

云落抱紧了对方宽实的臂膀,湿润的睫羽下,双眼雾蒙蒙的,两颊潮湿而酡红,黏着几缕发丝,像是大醉一场。

李识微回抱住他,脸颊挨近,耳鬓厮磨,望进这烟雨朦胧的眼底,低声问:“师尊是谁?”

“李识微。”云落的意识仍有些涣散,可依旧对视得专注,眼中漾起一抹痴恋的笑,抬手抚上眼前的面庞,“识微”

音调如游丝软系,萦绕脑海,说不出的柔媚勾人,比任何春药都要管用。

李识微顿觉又硬了几分,再度由轻到重地动了起来。

尝过欢愉滋味的穴肉似乎更加敏感、更加驯服,柔情似水,热情似火,每一次深入都细致紧密地迎合,稍有回撤便恋恋不舍地挽留。

掌下的腰身颤抖拧动,被他顶撞得往前,又被他带回身下。

原本平整的床铺乱如浪潮,云落置身其中,白皙的肌肤已然汗湿,越发莹润,浓郁的情欲将其蒸出浅淡的红,乌发披散其上,如同秾丽的泼墨山水,而李识微是迷途的游人。

他迷恋地撩开发丝抚上点点吻痕:“真好看”

“唔”云落似乎受不住此时的夸奖,别开脸去,脱口而出的呻吟被撞得破碎,又被李识微轻笑着吻去。

快感铺天盖地,一浪高过一浪,恍惚间三魂七魄都要化入情潮欲海,千头万绪都被涤荡一空,只顾纵情享乐。

终于,云落的身子再次绷紧战栗,迫近顶点的感受来临,李识微低喘着要从拥挤之中抽出,而一双早已瘫软敞开的腿忽地将他夹住。

一片茫然中,云落循着本能叫得急切:“别走”

李识微耳中嗡地一声,抱紧了怀里人,抵进最深处,精关松懈射了出来。

紧缩的穴肉包裹着射精的一阵阵勃动,温热的液体冲刷其上,似要将深处灌满。难以启齿的满足感漫上心头,云落呜咽着,抓紧了对方。

相贴的心跳渐渐平复,床帐内恢复平静,下身拔出的声响显得清晰,堵在深处相互混杂的淫液精水也随之淌下。

云落从情热中醒过神来,后知后觉地赧然,努力并拢酸麻的双腿,视线飘忽。

李识微调整躺姿,依旧将人搂进怀里,见他这样,低声笑了:“这会儿害羞”

余下的话语被云落的亲吻封住。

此时早已入夜,床帐内外一片昏暗,唯有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眸明亮,波光盈盈,含嗔带痴。

李识微扬着唇角,不调侃他了,手掌从他的后脑抚下,绕着发丝玩了玩,又往他的腰际按揉,力道恰到好处。

“嗯”云落被按得舒坦,困倦感随之而来,眼帘低垂。他今日经历太多,大落大起大悲大喜,有些支撑不住了。

“累了就睡吧,交给我来打理。”

令人安心的话语落在耳畔,云落枕在李识微的肩上,昏昏睡去。

次日一早,晨光熹微。

李识微悄无声息地下了床,径直走到桌案前,拾起几页文书。迅速浏览一遍,他面无波澜地召出符咒,几道传讯符掠过半开的窗扇,飞往远处。

床帐内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他的神色顿时有了温度,转身走近。

本想问“怎么醒得这么早”,撩开床帐时,李识微笑出了声:“我人就在这里,你抱着衣服做什么?”

云落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意识尚未清醒便起身披衣。身上的触感不太对劲,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满眼是深沉的玄色,这才发觉自己拿错了。

所见之处整洁如新,而手边留有余温的床被,错穿到身上的衣服,无一不在提醒自己昨夜发生的一切。

两颊漫上热意,云落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这件早已眼熟的外袍,较于自己的身量,它实在有些宽大,多出来的衣袖可以被捧进怀里,低头嗅嗅,师尊的气息和自己的混在了一起,难怪方才会扯错。

他正红着脸埋头,面前的床帐被撩开,光线忽然明亮,惊得他连忙抬眼。

笑语如春风拂面,李识微站在床前,长发未束,随着俯身的动作散乱而下,身上只着一件单衣,从敞开的领口可以望见胸膛上零星的红痕。

云落脸上的温度又要窜高,努力将视线从那些痕迹上撕开。长晴峰上这么多年,他头一次见师尊这般坦诚模样。

罢了,什么都做过了,的确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般想着,云落破罐子破摔地裹紧了这件外袍,冲李识微弯了弯眼睛:“师尊起得好早。”

这般景致看在眼里,李识微不由得动作一顿。笑靥如花晃人眼,深色的衣袍层叠拥簇,衬得其中的云落肤白胜雪,唇含丹朱,像极了传说中勾人魂魄的妖精。

不对,不是像,他原本就是脑海中忽地出现这个念头,随即被不动声色地挥散。眼下何必去想那些。

李识微坐到床边,云落蹭过来,他便将人揽进臂弯。

云落依靠了一会儿,沉默无言中,他望见了那边的案牍,想起一桩正事。

“我在外游历时,听说前任掌门忽然卸任,出门云游去了。”

“并非如此,对不对?”他仰头看向李识微。

“对。”李识微点了一下头,随即三言两语讲明实情。

云落默然片刻,叹息道:“难怪五长老、七长老他们对某些过往避而不谈”

李识微伸手,轻轻揉了揉云落蹙起的眉心:“这一世,魔尊与师兄有了约定,也保住了师兄的一缕残魂,不会再发疯屠杀,正魔之间也就不会再有战乱了。”

云落点了点头,没有作声,低垂的眼睫遮去一抹忧郁的神色,再抬眼时一切如常。

他另起话题:“师尊如今很忙吗?”

“如今已经不忙了,各项事务让长老们轮流主理,我可懒得大包大揽。”李识微向他微笑。

“不过,刚接任时确实有些麻烦。那时候,日日听你传讯,聊作慰籍。”

云落心头一颤,出口的话音有些无奈与酸涩:“当初为何要送我走呢?”

“因为我是你的师尊。”

李识微注视着他,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年长你许多,无论怎样都压你一头。我让你同我在一起,你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你分得清么?”

更何况,当初以为,只要将云落送离身边,离他远去,就能免去那个结局,不料为时已晚,阴差阳错

而今云落好好地依偎在他怀里,衣衫下红痕未褪,再衷心的话语都显得有些虚伪,站不住脚。

云落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牵住了他的手,偏头轻笑:“师尊这样说,就不怕我反悔,不怕我再抽身离开吗?”

“怕。”李识微回以微笑,毫不犹豫。

云落一愣,他没预料这样直截了当的回答。一个字简洁,轻飘飘的,又沉重地击中心底,激起无尽涟漪。

与师尊朝夕相处已久,从未听过他说,他会害怕什么。

“我”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云落的目光真诚,“我分得清的。”

“当年深夜林中,火光尽处的第一眼,我就对你动心了。”虽然有些羞赧,云落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咬字清晰。

这回轮到李识微愣住了:“那么早?”

原来小云对他不是日久生情,而是一见倾心?

好不容易诉诸于口的衷情被这般反应,云落抿了抿唇,语调转为平淡:“那时弟子在师尊眼里不过无知幼童,师尊看不出来也是应该的。”

李识微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将人抱住亲了两口,语气真挚:“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云落默默移开视线。

李识微并不气馁:“容我补偿一二,可好?”

紧接着,云落感到衣摆被撩起,温热的手掌就这么贴在了自己的腰后,激得他往前一躲,惊愕地看向对方。

不是在正经聊天吗?这青天白日的,突然往下摸是几个意思?

涨红的耳垂凑到了唇边,李识微忍住了没有一口咬住,只抵着问道:“小云不想要么?”

也不是不想。他放弃了抵抗,目光闪烁,小声嘀咕:“我从前以为师尊是清心寡欲之人。”

“巧了,我从前也这么以为。”李识微不禁轻笑,解开了面前自己的外袍,风光一览无余。

他埋首其中,往下摸索,就听见云落呻吟出声,瑟缩着抱紧了他,似乎比昨夜更为热切。

掌中扶着一寸窄而薄的腰,自下而上地肏进去,食髓知味的穴肉似乎也更加柔顺、更会迎合。

这便是温柔乡、英雄冢,从前走马红尘无从知晓,而今一朝沉迷永世沦陷,蚀骨销魂,难过情关。

云落得偿所愿地被牢牢抱在怀里,可这样坐着的姿势进得格外深、格外重,快感汹涌而来,叫人神魂颠倒,李识微是始作俑者,也是他唯一的支点。

天光愈发明朗,薄薄一层床帐难以挡去,每一抹潮红、每一次颤动都看得分外清楚。

原本恢复浅粉的一双乳尖再度红润地翘起,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昨夜的咬痕未消,又添上新的,粗糙的指腹略微抚过,便会激起剧烈的颤抖与呻吟。

李识微抬手拭去云落眼角的泪花,任他喘叫着抓住自己的肩背,身下的动作却始终毫不收敛,纵情驰骋。

云落脱力地伏在李识微的肩上,只觉得紧窄的穴道被顶出了形状,五脏六腑都要随之移位。

这般混乱地想着,云落的手从汗湿的肩头滑下,李识微趁机将其捉住,心有灵犀地牵着他抚上自己的小腹。

指尖缓缓上移,居然真的摸到了随着顶弄凸起的浅弧,云落浑身一抖,而李识微偏要再添一把火,在耳边低语:“到这儿了,是不是?”

窜高的快感像炸开的烟花,云落被送上了迷乱的高潮。

云销雨霁,已是日上中天。

李识微从床上起身,抖了抖衣袍又找到发冠,穿戴整齐。

云落依旧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望向他,眼角仍然蕴着浅淡的残红,话音也有些黏糊:“师尊?”

“我去点个卯。”李识微揉了揉他蓬乱的发顶。

“那我也该”云落努力撑起身子。总是关起门来做这事的确不太像样。

李识微笑着将他按回去:“不着急,再多歇息一会儿。”

“好。”腰部的确还有点酸软,云落乖乖倒回了床被之中。

这副模样实在惹人疼爱,李识微噙着笑,俯下身去亲了亲他,这才转身离开。

离开长晴峰,踏上天行宗主峰,又走入最高处的洞府,李识微的步履不停。

直到踏在升仙台上,云雾之中,魔尊坐在棋局对面,见他出现,向他扬起一抹冰冷的笑。

“极寒之境覆灭,天柱中断。烛明,你还真有当魔头的天赋。”

三十七 燃烛

日光倾泻而下,将茫茫云海照出几分虚幻。两人身影相对其中,如同两笔浓墨,遥相呼应,却又截然不同。

李识微抬步上前,瞥了一眼这位气势汹汹的来客,在棋盘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你不会要假装无事发生吧?”魔尊紧盯着他,话含锋芒,“你猜,我在极寒之境的汪洋之中,捡到了谁?”

“凌霄?他没死?”李识微略扬眉梢,语气毫无温度。

魔尊轻笑一声,叹道:“时光易逝啊,上次见他,他尚在垂髫之年,如今一见,他居然把自己折腾得修为尽失、须发皆白,显出龙钟老态了。”

“老三迂了一辈子,教出个徒弟更是青胜于蓝。”魔尊的感叹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提起,对曾经的师弟及师侄毫无感伤。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那凌霄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说出的话可谓惊天动地。”

“没想到,当年有关妖族命脉、大泽神木的传闻是真,长生之种居然真的寄生于凡人,还到了你的手中。”

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语,李识微转头看来,眼中浮起敌意。

魔尊不为所动,压低眉眼与他对视:“而你,烛明你和你的剑,可填补天柱,可逆转时空,也可让长生木归于原位,平天下,济苍生。”

“为何到了这最后一步,你却不动了?”

李识微收回视线,漠然开口:“我如何行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魔尊的语调猛地抬高,响亮的笑声中满是嘲讽,“哈哈是啊,天下苍生,与我这个偏私嗜杀的魔头有什么关系?”

“可是此时此刻的你,又有什么底气、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他逼近质问,俯临面前的棋盘,其上黑白纵横交错,只差最后一子,正是归一秘境中那演绎过千万遍的残局。

“你以为自己做得比谁都多、站得比谁都高、看得比谁都清?你以为你已经超脱于我等凡俗之上,可以继承先辈遗志,与天道对弈?”

魔尊愈发激动,咬牙切齿,话语中饱含轻蔑讽刺,还有一丝陈年的悲凉:“烛明,你也不过是不过是一枚被置入局中的棋子罢了。”

他盯着眼前这位新任的天行宗掌门,仿佛看见了对方背后的所谓正道、天命、苍生,无论过去多久,都能点燃他的怒火,勾起当初那入魔一念。

当年正魔混战,天行山弟子仗剑四方,奔波在外,常常身不由己,甚至自身难保。

遭到偷袭的噩耗传来,他仓皇赶回,只见到满目疮痍,曾经熟悉的家园面目全非,而他朝思夜想的人倒在了刺目的血泊之中。

抢进怀里的身躯轻得像一叠纸片,手下的伤口不住地往外冒血,将雪白的衣襟从鲜红染到深黑,温度一点一点流逝。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掌门的洞府依旧紧闭,强行撞破后,其中空空如也,唯有风中飘来渺茫的叹息:“劫数难逃,这便是他的命”

这叹息将最后一丝希望挑断,他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怀里人,如同被击穿要害的野兽,双目赤红,愤怒地、无助地嘶吼。

“劫数你能算到今日劫数,那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不救他?”

“我们认你为师,你把我们当成什么?把阿衡当成什么?”

“口口声声说要行侠仗义、济世救人,难道阿衡他不在这人世之间,不在苍生之中?”

嘶哑的怒吼回荡在整座洞府,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垂下头,将沾满鲜血的手胡乱擦干,轻而缓地抚过怀中苍白冰冷的面庞,喃喃低语:“阿衡。”

低垂的目光像失去剑鞘的断剑,凌厉而偏执。魔气阴森,肆意生发,他似乎毫不在意,专注地看着怀抱里的人:“阿衡他们不救你,我来救。”

汹涌的魔气直冲云霄,苍天染血。

他终究挽回了阿衡的性命,却也失去了曾经的一切。两人相距天涯,心中的隔阂比天涯更远。

堕魔崖上日月无光,岁月漫长,他绝望地意识到,这也在蓬山老祖的预测之内。只有阿衡与他各自镇守正魔两派,才能让干戈止息,天下太平。

面前的棋局复杂,像极了一方精巧严密的牢笼。魔尊注视着李识微,嗓音低沉:“烛明,轮到你了。”

他坐回原位,布满血丝的眼底泛起寒凉的笑:“以一人的性命换取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你们正道管这个叫飞升。”

李识微始终不动如山,显出少有的冷峻:“他不会愿意的。”

魔尊的笑意愈发明显,直视而来的目光似乎要将人洞穿:“到底是他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

午后,天行宗外门。

云落迈入门槛,有些心神不宁。两名弟子行色匆匆地走过,中途停下向他见礼:“云师兄,许久不见。”

云落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天行宗的弟子似是少了许多?他们去哪儿了?”

“今日清晨,西面的封魔灵阵有所松动,不少同门前去修补灵阵或者救助平民了。”

“说来真是奇怪,我们天行宗的灵阵向来稳固,也不像是有人作乱的样子,怎么突然松动了?”

“谁知道呢?其他门派的地界好像也出现了异动,掌门已经派人去支援了师兄,连你也不清楚吗?”

对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云落茫然地摇了摇头,心底的不安急速升腾:“我去看看。”

不多犹豫,云落御剑赶赴天行宗西面。从远处便可看见,山间的巨型灵阵时亮时暗,像是勉强维持着急促不平的呼吸。

传说正魔大战之时,无数魔修被诛杀于此,死状惨烈,积累的怨毒魔气至今难以除尽,只得以灵阵封印。

此刻,灵阵周围留下了魔气侵袭的痕迹,山石因此滚落,砸中了山下的民居田地,一片狼藉。

随着御剑靠近,嘈杂声传入耳中。天行宗的修士或在山上清除魔气、修复灵阵,或在山下与村民一道搬运石块、维护屋舍,远处还搭建了棚子,大概是为了救治伤患。

云落收了剑,踏在了山间的土地上。脚底硌着碎石,路边的篱笆被砸得歪斜残损,破烂的菜叶黏在上面,四处传来哀鸣与惊呼。

他一步步走近,步履越发沉重,喉头发紧。回头向高处望去,数名修士御剑空中,催动灵力,灵阵的光芒得以延续。

这光芒柔和却又刺眼,逼迫他记起不久前的生死一刻师尊召出了无名剑,将他救下。

是的,他是记得的,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此刻的天柱再度开始倾颓,或许是第二世的缘故,天地灵气的紊乱与衰退比他预想的更快,甚至已经造成祸患。

他在逃避一切、贪欢享乐的时候,这些人在经历什么?

云落暗自咬牙,定了定神,继续向前走去。

棚子里,伤得最重的是一名孩童,双腿被巨石压得血肉模糊,虚弱地躺在母亲的怀里。

母亲抱着孩子,默默地流泪,一旁的父亲急得坐不住:“你们不是有仙丹吗?不是会法术吗?”

“我们是修士,又不是天上的神仙,来,吃了这个就不痛了。”碧丹峰的弟子忙得焦头烂额,“药粉呢?还剩多少药?”

“我来吧。”云落从他身边出现,“这边交给我。”

这名弟子见了他,感激地点了点头,不说闲话,去忙别的事了。

一段时间过去,云落终于从血腥与药味中抽身而出。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躲到角落处休息。

正在此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

“你一个医修,冲在前面做什么?”

“不是你先往前嘶疼疼疼!师姐,你轻点儿”

云落转头看去,只见慕广白坐在病榻上,胳膊挂了彩,慕紫苏正在给他上药,看起来又气又急。

察觉到视线,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来,也看见了他。

三人默然相对,一时间都有些意外,慕广白率先开口:“你,你和九,呃不对,掌门他”

怎么走来就提起这个?云落更加语塞,将问候之语咽了回去。

两人的目光充满了关切与好奇,给人以无形的压力,云落移开了视线:“应当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先前石破天惊的一幕得到了本人的确认,仍然令人惊叹。慕广白想要抬起胳膊抚一抚心口,又被疼得动弹不得。

慕紫苏不由自主地喃喃:“虽说掌门向来不拘一格,可是他竟然对你”

“是我先缠上他的。”云落强忍难堪,试图挽回一些师尊的声誉。

慕紫苏惊得说不出话了,慕广白沉默片刻,抬起另一只胳膊,向他竖起大拇指。

云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的确很是出格”

“不不不,两情相悦,是好事啊。”慕紫苏连忙安抚他,真诚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慕广白点头表示肯定,目光掠过慕紫苏的发梢,小声嘀咕:“而且也给了我些许信心”

云落听了,不禁轻笑,由衷道:“有些话还是趁早说出来比较好。”

这话不仅仅是说给慕广白听,也是说给他自己。

如果他能早些将心意道出,真的不管不顾地缠着师尊不放,是不是就能在长晴峰、天行宗多留一些时间,与师尊再多共度一些时光?

如果他能更早遇见师尊,如果还有下一世

惆怅与酸涩在心底源源不断地化开,而他面上一切如常。

慕紫苏懵懵地看着两人:“你俩打什么哑迷呢?”

“啊,胳膊好疼。”慕广白连忙糊弄过去。

云落微笑着旁观这对师姐弟,忽而认真地开口说道:“能遇见你们,能和你们成为朋友,我真的很高兴。”

这回慕广白也懵了:“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他顺着云落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伤口:“你该不会是被吓到了吧?这次虽然事发突然,但是不算严重,至少没死人。”

“是啊。”慕紫苏接过话头,“好在我们行动及时,修补了灵阵,否则就不仅是这一带居民的事了。”

安慰的话语落在心头,如同尖刺,云落维持住笑容:“嗯。”

忽然,身后传来响动之前的一家三口找了过来。

短短一段时间,小孩的双腿奇迹般地恢复如初,可以正常行走了,他被父母牵着,找到了云落便要下跪:“多谢仙君相救。”

云落抢先一步将人扶住:“不必如此。”

这边千恩万谢道完,抬眼看去,棚子里的村民似乎都大为好转,渐渐散尽,各回各家。夕阳残照映于棚顶。

慕广白捻起剩余的药粉闻了闻,看向云落:“这药是你做的?你往里面加了什么?”

慕紫苏也有些惊奇:“你在外游历一趟,难道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海外秘方?”

不愧是碧丹峰的医修。云落的脸庞已经恢复了血色,将双手往后藏了藏,轻轻一笑:“秘密。”

升仙台上,云聚云散。

魔尊继续说道:“即便我不出手,大泽也不会坐视不管,往后的异象只会越来越多你能护他到几时?”

李识微抬眼看向远方,恢复了淡然神色:“你不是说过么?当初长生木衰落,蓬山老祖修筑天柱,延续灵气。”

魔尊一惊:“你要亲身填补天柱?”

他一时失色,端详对方,迟缓地开口:“以你的所有血肉、魂魄、气运,尽付一炬,或许可以再延续数百年那之后呢?”

李识微依旧望着这万古不变的云天,似乎看穿了风霜雨雪沧海桑田,话语如一锤定音:“百年之内,必有后继之人。”

魔尊沉默了一会儿,了然地扬起唇角:“谁都可以牺牲,唯独他不行?”

李识微转头看来,目光坚定,重复道:“唯独他不行。”

天地之大,总能容得下他这唯一的私心。

远处日光倾斜,为他的面容衣袍镀上一层金边。

光线炫目,魔尊眯了眯眼,幽幽感叹:“燃烛续昼,这或许是你的宿命。”

夜色已深,云落回到了长晴峰。

踏上熟悉的草地,顿时安心了不少,抬眼看去,竹林、溪流与那边的屋檐都被笼罩在朦胧月色中,昏暗不明。

再走近些,从主殿回廊到半掩的房门,暖色的灯火明亮,似在静候人归。

云落的脚步轻快了些,推门而入,李识微从案前抬头,望来的眼眸映着温和的光亮,向他扬起唇角,张开手臂。

云落会心一笑,心领神会地快步上前,陷入了李识微的怀抱。

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问他做了什么,烛火无声地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而温馨的夜晚,仿佛,像这样的夜晚,从今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

云落先开了口,偏头问道:“在想什么?”

“想你。”李识微不假思索地回答。

云落耳边一热,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真的。”李识微依旧噙着笑,伸手顺过他的长发,将发尾绕在指间,“你当初流落在外,为何会来天行宗修道?”

云落一愣,随即尽力回想:“我那时在街头遇见了一位老道士他说我有仙缘,劝我去天行宗。”

“老道?”李识微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凝固。

云落迟疑着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久远,他已经记不起那人如何出现又如何消失,苍老的面目与嗓音格外模糊,像一阵风匆匆掠过。

李识微沉默了。万籁俱寂中,他似乎听见命运的锁链合拢,严丝合缝地扣住。

云落看着一言不发的他,目光中似乎有些不解。

李识微再度牵起唇角,径直将人抱起,向床榻走去。

烛火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昏暗之外仍是昏暗。

“明日再说。”

三十八 绝处

僻静的山谷中,潭水依旧清澈,而几条锦鲤惫懒地伏于水底,一动不动,似乎再过不久就要翻出肚皮。

“小白”一声哀鸣划破沉闷的空气,锦鲤们惊得挥了挥鱼鳍,荡开些许水波,复又停滞。

这声音来自洞府附近一树雪梅亭亭玉立,此刻,满枝雪白如玉山崩倒,颓靡之势愈演愈烈,难以挽回。

其他各处的灵植也是如此,整座山谷正在凋零,正在失去生机。

七长老捧了满手的落花,望着眼前干枯的枝条,心痛又茫然:“这,这该如何是好?”

云落站在一旁,黯淡的神情下似乎藏着纠缠的心绪,忽而开口:“我有一法。”

七长老急忙看向他。

他的语气平淡:“需要花锄和花铲,还需要”

病急乱投医,七长老不疑有他,赶忙离开去搜罗这些物件。

四下再无旁人,云落踏着满地的残花,向雪梅走近。他低下身去,展开手掌,毫不犹豫地凝聚剑气划出一道深而长的伤口,鲜血随之涌出。

鲜红的血液沿着指尖滴落,将雪白的花瓣染红,渗入其下的土地。

几息过后,重获新生一般,枯败的枝干上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苞,一朵接着一朵,逐次绽放。

血依旧在流,或许是察觉到这边灵气的滋生,锦鲤开始游动。

云落像是丧失了痛觉,缓缓起身,托着手,走到潭边。血液淌入水中,丝丝缕缕地淡开,被争食的锦鲤搅得更乱。

不平的水面倒映他苍白的脸庞,让他想起万里之外,大泽神殿中的那面镜子。

向来灵气充足的天行宗已是如此,那么更远的地方呢?道门各派纷纷出山,可是能挽救到几时?一日复一日,他不能再犹豫

突然,从旁伸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回现实。

云落一惊,转头看去,撞见了一双满是忧虑疼惜的眼睛。

“师尊”他下意识地想要藏住伤口,但李识微握得很紧,没让他动弹。

“很快就好了,你看。”应和着云落的话语,手上的伤口不再流血,神奇地转瞬愈合,恢复如初。

再卓绝的医修也做不到这种程度,远超凡尘之外的力量就这样直抵眼前。

李识微缓缓抚过他的掌心,低声道:“我们回去。”

直到回到长晴峰的寝居,交握的双手仍然没有松开。

李识微的脸上不再有往日的笑容,而话语依旧温和:“你都知道?”

云落望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无言相对的时间显得漫长,终于,云落艰难地分开双唇:“我该走了。”

李识微没有回话,也没有松手,眼底似乎压抑着波涛。

“我来人间一趟,吃过苦,也享过乐,是时候回去了。”云落尽力让话音显得平稳,咬字愈发缓慢。

“这就是我的命运,对不对?”一面说着,他竟然撑起一丝坦然的笑,“我注定要与你相遇,与你结缘,如果没有你,我或许还会遭受苦难、荒度光阴”

“所以”李识微将他的话语打断,“我遇见你,看顾你,是为了有朝一日将你送上绝路?”

云落像是陡然受了一击,勉强撑起的微笑随之垮塌,垂眸不语。

李识微的神色也倍加沉郁,直直地望着他,恨不得将这一刻望成永恒,恨不得将他永永远远地牵住,守护在自己的手中。

夜深入定之时,幻象总会重叠浮现无名剑一遍遍剖开云落的心口,鲜血喷涌,骨肉支离,无尽的光芒中,长生木徐徐生发。

似乎这便是他奔波两世应当追求的正果,这便是云落唯一的、永恒的、最终的归处。

可是他李识微从来不相信什么命数,也不愿遵循什么大道,他只想听一声发自真心的回答

“小云,我问你。”李识微的嗓音低哑。

云落闻声抬眸。

“你真的愿意?你愿意离开这里离开这人世间?”

直视而来的目光滚烫,流连不舍,只需一眼便能让云落丢盔弃甲,将他内心最深处照得雪亮,所有的惶恐畏怯私情欲念都无处遁形。

云落定定地看着他,双唇松懈,将真心倾吐而出:“我是长生,我也不是长生。”

眼前的身影变得模糊,原来是有泪水满溢,话音也掺杂了哽咽。

“人非草木,我”眼泪难以抑制地夺眶而出,他说不下去了,下一瞬,李识微将他紧紧地抱进怀里。

“我不想”剧烈的心跳隔着胸膛敲击耳畔,云落回抱住对方,哭声掩藏不住,身子都在颤抖,“我不想走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造化弄人,他前世低贱渺小如同草芥蝼蚁,这一世居然重要到关系着众生的命脉。

求生的本能与献祭的使命来回争斗,万里之外的召唤一日比一日强烈,血脉中的神力几乎就要逆浪而生。

可他终究做不到无知无觉,做不到无情无私。他心中的桃源其实很小很小,小到能够容得下师尊与他便足矣。

哭泣渐渐停息,李识微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又捧起他的脸庞,拭去残留的一滴眼泪。

“别怕。不愿去就不去。”李识微的目光变得温柔而坚定,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已经找到了两全之法。”

如此宽慰之语并未让云落放松,反而使他攥紧了手中的衣袖。

心头的痛楚不减反增,刚刚宣泄的情绪转瞬卷土重来,逼人窒息。

两人挨得很近,云落盯着他:“这两全之法里,有没有你自己?”

李识微愣了一下,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仍有泪光闪动,向来机敏的头脑因此停滞。

“会有的。”他飞快地补充道。

“你在骗我。”云落没有移开视线,眸中的悲戚愈发鲜明,转而失去神采,喃喃低语,“我不要这样”

如果他不去牺牲,那么师尊会做出什么?

即便不为遥远的天地众生,也要为了眼前人

“师尊。”云落仰头凑得更近。

“小云?”李识微察觉到他的异样。

正在此时,妖瞳现形,光芒夺目。

李识微毫无防备地与其相视,来不及抵挡,甚至来不及惊愕,失去意识,倒在了云落的肩上。

云落收拢双臂扶住对方,泪水无声地滑落,润湿了李识微的鬓发。

这该是他们最后一次相拥。

不知过去多久,云落松了手,将人轻而缓地放倒在床上。

李识微昏迷得并不安宁,似乎正在奋力挣扎,呼吸不平,眉头紧皱。

“对不起”云落抚过他的脸庞,试图抚平皱起的眉间,又试图将他的模样永远地烙印心底。

他俯下身去,恋恋不舍地亲吻李识微的双唇、鼻梁、眼睫,最后,在额头上珍重地落下一个吻

“忘了我。”

细碎的微光在李识微的额前闪过,床帐被轻风拂起,片刻后,寝居幽静,只有他一人沉睡其中。

海浪拍打着礁石与砂岸,水声潺潺不绝,一眼望不尽的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风尘仆仆的青年稍作停驻,无暇欣赏这世外美景,御剑往绿意最繁盛处去。

他正穿枝拂叶,四处探寻,忽然,耳边划过一道凌厉劲风,险些将他从剑上掀下。

银铃声响,定睛看去,这劲风居然来自一抹破空而来的披帛,一击不成,转瞬被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只见一名女子立于树梢,身姿袅娜,环绕的披帛如若烟霞,长发与衣裙缀着银铃。

她的目光很是不善,朱唇轻启:“外乡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我大泽圣地。”

李识微也跳到近处的树杈上,抱拳行了一礼:“我来求一物。”

女子冷冷扫视他手中紧握不放的长剑,依旧不给他好脸色:“你这是求人的样子么?”

不再多谈,她复又甩出披帛,要将这不速之客直接轰出去,李识微连忙提剑抵挡。

林梢摇曳,树影婆娑,铃响夹杂着剑鸣,翠绿的碎叶纷纷而下,顺水而去。

半晌,李识微瞅准时机,猛地调转剑锋,绝尘而去,一溜烟拐进树林更深处,背后似乎传来女子的骂声,但很快被他远远甩开。

“大泽的圣女真是武德充沛。”他停剑踏上林间的实地,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脸侧被披帛划出的伤痕。

“接下来宝贝在哪儿呢?”

他从储物戒中召出罗盘,随即愣住指针正在一个劲儿地转圈。

“坏了?”他拍了拍罗盘,环视四周,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高处的树冠筛下细碎的阳光,洒在他茫然的脸上。

他一边向远处观察,一边缓步前行,突然,一脚踩空。

失去平衡,他以为会摔倒在地,然而,伸出的双手居然找不到支撑,眼前离奇地涌现茫茫光线,意识随之沦陷。

不知昏睡了多久,李识微终于挣出一线清明,感觉到自己躺在了地上,他连忙坐起,睁开双眼。

没有树林,没有水流,甚至没有天空与土地,远近上下都是一色的白。

以及身边一名陌生的少年。

少年有着一双这世上最干净最明亮的眼眸,好奇地打量他:“你是谁?”

李识微仍有些恍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是谁?”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下,眨了眨眼,向他露出微笑:“她们唤我‘长生’。”

三十九 缘起

纯粹的、无尽的空白,宛若天地初开之时的景象,到处空荡无物,仿佛时间都已停止,唯有两人安静地对视。

乌发如瀑,肤白胜雪,澄净的瞳孔中央一道竖纹。是妖,而且不是寻常的妖族。

来者不明,不可轻易道出真名。但李识微不由自主地开口:“我叫李识微。”

少年认真地注视着他,点了点头,忽而倾身靠近,伸手抚上他的脸庞。

李识微惊得后仰,但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随着指尖抚过,柔和而细小的光芒散开,伤痕随之愈合。

少年收了手,微笑道:“好了。”

“谢谢。”李识微有些愣。

凑近的一瞬间,他几乎可以数清少年密而长的眼睫,又闻到了某种水生植物的清香。脸上那点痛感随着细碎的酥痒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热意。

他想要说些什么,而少年率先提问:“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外面?”李识微不禁瞥向周围单调的纯白,身居此处的少年似乎与之一样,懵懂而单纯。

他看着对方,笑道:“那样子可多了”

才讲述几句,仅仅是对平凡日常的描述,少年就感到无比新奇,追问着:“剑客?修士?”

李识微颇有耐心,直接召出了无名剑。

幽黑的剑刃闪着寒光,吹毛断发,杀意沉沉,少年似乎毫不畏惧,甚至好奇地伸手触碰,被李识微拦住:“当心。”

李识微起身,站远了几步,向他展示剑法。执剑的身姿挺拔矫健,招式变化万千,气势如虹。

少年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如落星辰,由衷地钦佩:“你是剑客中最厉害的吗?”

“咳,以后会是的。”李识微收了剑,坐回原地。早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气已经少了许多,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见对方对外界如此感兴趣,他便继续讲述下去。

从西境的黄沙到东海的碧波,从北国的风雪到南疆的繁花,从皇宫的富丽奢华到市井的烟火嘈杂,想让对方见他所见,想往这空白一色中增添更多的色彩。

他尽力描述,少年听得入迷,喃喃低语:“原来人间那样好”

“也有不好的。”李识微如实回答,紧接着灵光一现,兴致勃勃地提议,“要不,我带你出去玩一趟?”

少年顿时哑了声,唇角的笑意稍稍凝固。

李识微看出他的神情变化,跟着皱眉:“你没法离开这里?”

少年沉默地轻轻摇头,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忽而牵住他的手,神秘一笑:“作为回礼,让你见一见我的天地。”

李识微愣了,没等他回神,浑身陡然失重,波涛迎面,视野涌入无尽的深蓝他们潜入了深海。

怕海水将人冲散,李识微握紧对方的手,而少年比他自在得多,带着他向上游动。

游鱼与海妖擦肩而过,卷曲的附肢蹭了蹭少年的手臂,缩回海底深处。

汪洋的另一端响起厚重悠远的鸣声,潮水愈发激荡,庞然大物缓缓现形,挟起的巨浪将他们推出水面,抛上云霄。

高处的风格外清爽,鲲鹏深邃的眼睛足够映下两人的身影,少年伸手抚摸它闪闪发光的尾翼,目送它分开云浪,凌空远去。

身后鸟鸣清亮,不必回头,五色斑斓的羽翼已经掠过身边,鸟雀成群结队,将他们送往陆地。

兽群在山野肆意奔跑,时而向他们仰首致意,密林之中,隐约闪过狐妖蓬松的尾尖。

忽然从高空坠落,李识微下意识地将对方搂近护好,而无数的枝叶藤蔓升入空中,将他们稳稳地接住。

他们一同跌入这奇幻的巢穴,双手依旧相牵,对视时不由得会心一笑。

无限蔓延的枝条上,各色花朵绽放又摇落,铺天盖地,绚烂纷繁。

纷纷然的花雨之中,少年望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为何来此?”

简短一句如同重锤,惊醒梦中人,李识微的笑容随之收敛,恍然发觉,他不知不觉间卸下了所有防备,甚至忘却了此行的目的。

他的神情严肃了些,开始回想:“我在找万木髓我要拿它去救我师父的命。”

“万木髓?”迷离幻象渐渐褪色,收敛于少年的手中。

下一瞬,合拢的掌心迸发出夺目的光彩,少年将手中之物捧出:“是这个?”

李识微观察一二,随即精神一振:“应当没错。”

少年扬起唇角,将双手递得更近:“我把它送给你。”

“这”李识微有些惊愕。

传说这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并且显然与对方的关系匪浅,就这样轻易地交给一个陌生人?

少年不肯将万木髓收回,四周已然恢复了空白,他远望的视线空落落的,低声叹道:“衰亡不可避免,一切都会消失,我也”

话音越发低弱,李识微听得一头雾水:“什么?”

他紧盯着面前的少年,无端地深感不安,仿佛对方即将化作云雾与泡沫,转眼消散一空。

少年注视着他,再度微笑,纯净的眼眸像在诉说无声的话语,显出几分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又有些许怅惘。

他向前一步,将散发着柔光的万木髓贴上李识微的胸口,掌下的心跳猛烈。

“人世茫茫,或许我路过之时,不会再遇见你。”

“所以”他吻上李识微的额头,“请你忘了我。”

炫目的光线笼罩视野,淹没了一切感知。

李识微忽然从床上坐起,把守在一旁的友人吓了一跳。

“吓死我了!”友人紧张兮兮地打量他,“怎么样?感觉如何?脑袋有没有进水?”

李识微刚刚转醒,只感到头疼欲裂,皱着眉扶额,无语地看了对方一眼。

不过也多亏这一串絮叨,吵得他清醒了几分,环顾四周,哑声问道:“这是哪儿?”

“黄金岛,我盘了个铺子。”友人坐到床边,长吁短叹,“你可真是命大啊,我都以为你掉海里淹死了,捞起来一看还有气”

头痛缓缓消减,脑海却似乎蒙上了白雾,迷惘之感挥之不去,与之相应地,心跳无端地急促。

李识微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竟感觉到异物的存在,连忙将其从外袍下取出

像是一块妖髓,通体明透,光华流转。

一旁的友人顿时瞪大双眼,伸长脖子:“这,这是万木髓?“

“这宝贝真被你找着了你去过大泽了?”

李识微定定地注视着手中的宝物,没有吭声。他的惊愕并不比友人的少,心底波澜起伏,那种迷茫、失落的感觉愈发明显。

他好像忘了什么。

他一定忘了什么。

万木髓静静地躺在掌心,李识微皱紧了眉头。他试图回想,却毫无所获,脑海中回应他的只有一团迷雾。

友人没注意他的神情,继续说道:“这可是传说中的万妖之髓啊,你师父总该有救了吧”

“师父!”李识微猛然回神,翻身下床。

崇山深谷,荒无人迹,草木清幽。

这一方幽静被李识微的跑动侵扰,他越过嶙峋乱石,停下脚步,向着面前的山谷举起万木髓,喊道:“师父,我找到了!”

山谷空荡,渐渐地,满地的草叶开始摇动、倒伏,风从远处吹来,苍老的嗓音乘风而至

“不错,是个好东西。”

除此之外,再无回应。李识微顿感不详,沉声道: “你说过它能重塑真身。”

“哈哈,可惜啊,我用不上。”

这一阵风来回盘旋,声音也飘忽不定,时近时远。语气轻快,好像魂飞魄散彻底消亡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李识微却不这么觉得。

一次次希望被挥灭,此刻,挫败积累成了恼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有什么可以救回师父,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

“聚散兴亡终有时,强求不得。”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蓬山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此话语反而点燃了怒火,如今的李识微尚且年轻,没能及时发觉,这愤怒背后是深深的哀伤与惶恐。

没有人从一开始就能坦然接受离别。

他徒劳地握紧了万木髓,咬牙道:“我偏要”

“如今的你还做不到。”蓬山老祖无情断言。

迎面的风逐渐变得磅礴,如同滔滔洪水,从不停息,推动他,又远离他。

“李识微,李识微回去吧!前路还长,好走不送!”

仅剩的灵力在其中激荡,他的名字被来回念诵,愈发悠长,愈发渺茫。

李识微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无形无状的风不会被拦住,正如脑海中的那团迷雾,仍在不断延伸。

仿佛万事万物都在催促,无论有没有做好准备,他都该启程向前了。

“倘若有缘不必为了天地而死”

最后一句话语飘过耳边,最后一抹残魂被山风吹散。

眼前的山景恢复寻常,到处平静无风。李识微沉默地站立原地。

他没有师父了。

不知站了多久,李识微攥着万木髓,缓慢地跪在地上。紧接着,他俯身下去,向着空阔无边的山谷,郑重叩首。

皇宫一角,百花丛中,老国主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满脸皱纹,白发苍苍。

花丛边传来响动,他撑起混浊的双眼,勉强看清来人,笑道:“臭小子,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李识微没有展露笑意:“你病了多久?”

老国主闭上双眼:“我不是病了,我是老了。”

李识微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有可为凡人延寿的丹药。”

老国主毫不犹豫地摇头,眼皮都不掀开,悠悠叹道:“我该做的事都做好了,而且不能让她等得太久。”

李识微沉默了,没有作任何劝说。他神色淡定,眉间不再蹙起,但出口的话语含着几分抱怨:“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老国主轻轻一笑,转头看向他:“这便是人生嘛,没有花落,何来花开?”

满园初绽的鲜花朝气蓬勃,拥簇着日薄西山的老人,却并不显得违和。而国主本人甚至比往日更加悠然自在。

或许是因为他笃信,离别是为了有朝一日的重逢。

李识微不置可否,将随身携带的物件放到一边的小桌上:“它或许应当留在此处。”

万木髓在桌面上敲出一声轻响,李识微转身离开。

老国主略微起身,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年轻人抬眼远望,迎着光的双眼明亮,最后一丝迷惘与青涩也褪去,不再回头。

“天行宗。”

四十 逢生(完)

【作家想说的话:】

终于完结了!感谢阅读与评论!(鞠躬)

接下来会继续更新番外~

正文

大泽。

海浪一如既往地冲刷着海岸,陆上的绿意少了又少。

凤鸟萎靡不振地伏于枝间,将脑袋藏进自己的羽翼,居民们忙着清扫满地的枯黄落叶,时而忧虑地抬头望向远处的高塔。

高塔之上,神殿之中,祭坛空空如也,垂悬的枝蔓干瘦,只剩几片枯叶,摇摇欲坠地挂着。

阿央将视线从枯叶上挪开,转身走下祭坛,银铃轻响,每一步都倍加沉重。祭天大典草草结束,而此处真正的主人迟迟不归。

长老们等候在祭神台下,一道道目光中充满了无声的催促。姐姐站立一旁,垂眸不语,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一介凡人与无上的神明,一条性命与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昭然若揭。可是阿央仍然难以决择,最终咬了咬牙:“再等三天,三天后我便亲自”

“不必等了。”

高处忽然响起平淡的声音,众人惊愕地仰头望去。

一片枯叶伶仃飘落,被伸出的手轻轻接住。天光倾泻,照耀着乌黑长发与水色衣衫,勾勒出的身影与落叶一样单薄。

云落立于祭坛中央,面庞在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妖瞳明亮,语气淡然:“我回来了。”

这是他向自己降下的判决。

长老们呆愣片刻,纷纷跪拜在地。阿央迎着光仰视,那平静的神情下隐约留有一丝悲怆,让她认出,他仍是云落。

她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无法说出,最终俯身垂首,与身后众人一样,向他拜倒。

诵经声起,圣女的动作带起银铃,神殿各处的铃铛随之回响,由近及远汇成浪潮,愈发浩大悠长。

浪潮过处,万叶千声,凤鸟抬起了脖颈,鸣叫清亮,展翅欲飞,居民们仰望的目光变得惊异,随即放下手中一切,跪地祈祷。

高远的天穹之上,一束光芒耀眼,分开云层,笼罩了高塔的顶端,如同接引的天梯,又像穿心的利箭。

云落沐浴在光芒之中,合上了双眼。

无尽的灵力在心口涌动沸腾,即将挣脱桎梏,冲破躯壳,周身诸感在光中消融,意识渐渐溃散。

“长生”正在重生,“云落”正在消失。恍惚间,他能够听见铃响伴着诵经,叶声夹杂涛声,茫茫视野中,无尽的远方向他涌来

从天涯到海角,从峰顶到深渊,灵气升腾,循环流转,枯萎的花叶再度生长,奔劳的百姓得以喘息,忙于扶危济困的修士缓下了脚步,沉睡在暗处的大妖睁开双眼,遥远致意。

只可惜,重获生机的天地太过广阔,他望不清长晴峰的模样。

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没去想万物生息,没去想前世来生,只挂念那一人。

“小云?”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冲击巨响,呼唤像隔着万水千山,渺远却无端地熟识。

昏沉的意识被强行唤起,清醒之前,他不由自主地试图回应谁?

“云落!”

熟悉的嗓音愈发清晰,转瞬直抵面前,云落奋力睁开双眼,看见了炽烈的火光。

无名剑上烈焰煌煌,比倾照而下的光柱更加夺目,刺破无边混沌,斩断一切阻碍,又消失在李识微的掌中。

李识微不再执剑,一把攥住云落伸来的手:“找到你了。”

周遭茫茫,长生神木肆意生发,繁茂的枝叶自四面八方而来,再度卷起汹涌的风暴,催促着最终的结局。

而李识微只专注地看着眼前人,将他护于臂弯,在呼啸缭乱之中,低声念道:“莫追。”

莫追剑应声现于相握的双手,剑身一如既往地明透,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云落仍未完全清醒,却毫不抵抗,于是,李识微举剑而起,毫不迟疑地将其刺入云落的心口。

剑刃没入的刹那,光华骤然大放,明灿而纯粹,将相依的两人圆满地笼罩,又无边无际地延伸开去,淹没了一切。

神殿归于平静。

殿门紧闭,庞大的枝蔓盘桓于殿内各处,绿叶遮尽了雕梁画壁,坍塌的祭神台上,清风穿过天井,拂动这万千碧玉。

李识微坐在台下,任由叶片拂过肩头,垂眸注视着睡在臂弯中的云落,不肯有丝毫放松。

他没有等待太久,清风过处,云落缓缓地睁开了一双湿润的眼睛。

“师尊”云落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迷离,启唇呢喃。

一颗心终于安定,李识微扶住对方的手竟有些颤抖,不等他回答,云落将他看清,抚上他的面庞,又唤了一声:“识微。”

呼唤带着泣音,抚过面庞的手搂住脖颈,云落起身埋首于他的怀抱,紧紧相拥。

没有再多言语,不需更多动作,体温相贴,心跳震动,只想如此依偎到地老天荒。

终于稍作分开时,云落的眼里蓄满了泪,哽咽道:“对不起,是我不该”

“不怪你。”李识微摇了摇头,为他拭去眼泪,没让他说下去。

的确是心有余悸。被迷晕的那一刹那,李识微以为自己会陷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因缘巧合,下咒成了解咒。他及时醒来,恰好赶上,留住了云落。

所以此刻种种阴霾都可抛诸脑后,李识微牵起唇角,向云落凑近,语气柔和而轻快:“再亲一次,给我压压惊。”

云落与他对视,心领神会,雨后初晴一般,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微笑,扶住肩膀,再度亲吻李识微的额头。

细碎的、柔软的吻纷纷然落下,从眉心到鼻梁,从脸颊到双唇,被李识微接住,深深地缠绵。

无关神明,无关天地,枝叶掩映的神殿之中,相依的仅仅是一对满怀眷恋的爱人。

风和日丽,河面上波光粼粼,李识微从船舱内撩开帘帐,笑道:“小云,日上三竿了。”

“嗯?”云落从李识微的怀里抬起头来,被这一隙光亮晃得眯了眯眼,迷迷糊糊地起身披衣。

到处摸不到腰带,才发现它还缠在腕上,云落顿时清醒不少,脸上一热,毫无力道地横了对方一眼。

李识微表情无辜,态度体贴,揉了揉云落的腰:“不舒服?要不下次不这么玩了?”

云落噎了一下,移开视线:“我不是这个意思。”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云落羞愤交加,抬手捏住对方的脸颊,随即穿戴整齐,拉开帘帐逃出了船舱。

迎面日光和暖,清风舒畅,两岸山峦叠翠,远处一座城郭。云落坐到船舷边,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离开大泽已有半月了,无事一身轻,他们先在黄金岛停留了两天。

听闻两人所历之事,老板震惊不已,长吁短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又恭贺道:“新婚大吉,万年好合,有没有红包?”

而未过多久,他便很不客套地下了逐客令:“你俩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往这儿一站,就显得我格外多余。”

于是,道过“后会有期”之后,他们开始了旅程,漫无目的,悠游自在,不管山高水长,只要相伴左右,哪里都可以是故乡。

一只水鸟贴着河面飞来,掠过船舷,轻盈地跳上了云落的指节。

云落将这小小的生灵举高:“看。”

李识微坐到他身旁:“妖?”

云落点头,摸了摸水鸟毛茸茸的脑袋:“如今神木重生,妖族也会再度出现了。”

危机不再,天地焕然一新。新旧更替之时总会有种种变动,诸般考虑之下,云落解开了大泽的各项禁令,圣女不必囿于高塔,灵气的源头也不必成为秘密,长生神木的存在可以广而告之。

这样,众人不会为周遭的突变感到惊惶迷惑,新生的妖族也有了立足的余裕。

“你就不怕有居心叵测之人打大泽的主意?”李识微问他。

“有我在,应当不会有事的。”云落不假思索地回答。话刚出口,两人相视而笑。

水鸟没有停驻太久,偏头蹭蹭云落的指尖,振翅飞起。

云落目送它远去:“不过,总有力所不及之处。世间的纷争永远不会停息灵气聚了再生,从前消失的却不会回来了。”

李识微牵住他的手,忽然记起一事:“那魔尊还眼巴巴地等着桃树开花呢。”

云落想了想,缓缓道:“前任掌门尚有一丝残魂未散,或许有朝一日,能够借由桃树修成妖身。”

“就像你这样?”

云落点了点头。他没有魂飞魄散,仍然能够行走人间,在此与师尊闲谈,正是那时借由万木髓的力量重塑了真身。

“只要有这么一个念想,总会等下去的。”李识微注视着他,目光温柔,不知在说谁。

云落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他。

“其实,我那时已经想好,若是你醒来时忘了我,就重新来过,若是我没能赶上据说长生木百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最多不过再等一千年。”

李识微的笑容淡然,好像这并非难事,云落却倍感酸涩,与他贴得更近,喃喃低语:“我舍不得。”

李识微连忙调转话头:“好在我英明神武,当机立断,是不是?”

这语气改变得过于夸张,云落展眉一笑:“是。”

“好了,不想那么多。我们进城玩玩?”

说话间,河流蜿蜒,小船漂荡,城郭已经近在眼前。

片刻过后,两人并肩走入市井繁华。商铺琳琅满目,行人往来不绝,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许久未至人烟稠密处,他们到处闲逛游览,最后在一家酒楼歇脚。

窗外红日低垂,楼内人声嘈杂,李识微开了酒坛尝了一口:“唔有些淡。”

云落不上这个当,立场坚定:“我不会多喝的。”

然而,两人刚刚举杯,就不约而同地放缓了动作。酒楼的另一角,众人围在桌边正谈得兴起,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真的假的?”

“听说天行宗的人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我二舅爷的三表姑刚从海边回来,还能有假?”

“所以天行宗掌门真的死了?”

李识微的动作僵住,云落呛了一口酒。

“什么死了,那叫殉道,放尊重些!”

“哎,我怎么听说,是殉情呢?”

李识微与云落默然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别无二致的震惊与无语。

“殉什么情?”

“他的徒弟啊。”

“徒弟?”

“这位仁兄有所不知,且听我细细道来。烛明真人天赋异禀、天下第一,平生只收过一位徒弟,对其可谓百般呵护千疼万宠,不料长此以往,两人之间竟生出了绵绵情意。”

酒桌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听到此处,颇为捧场地响起一片吸气惊叹声。云落本想出面澄清,此刻恨不得一头埋进酒坛里。

“然天有不测风云,他这徒弟竟然身负大泽长生之命为解天下危难,烛明真人不得不割舍至爱,舍小家,为大家,一剑送他徒弟往生,自己也随之而去了。”

“唉,怎会如此。”

“好人不长命啊。”

众人纷纷摇头叹惋。

云落呆滞地转头看向李识微:“怎么传成这样了?”

他俩不是才出游了半个月吗?

李识微的消化能力更胜一筹,此刻按着额角若有所思:“五长老传讯来问我是不是死了,我只当她在骂我撂挑子不干活。”

“什么时候?”云落忙问。

“昨夜。”

云落沉默了,定了定神,拉住李识微:“我们回天行宗一趟吧,现在就回。”

“好。”李识微扬起唇角,回握住他的手。

番外花期(上)

“你打算在这儿躲多久?”云落理好外门弟子的卷册,放到书架上,回头问道。

只见慕紫苏伏在案前,捧着石臼,有一下没一下地捣药,两眼无神,耳垂泛红,少见地失去了灵动活泼的精神气。

“这药草已经被捣成糊糊了。”阿央坐在另一边,小声提醒。如今她行动自由,经常外出游玩,上次造访天行宗时,就与慕紫苏一见如故,成了好友。

两相夹击之下,慕紫苏不得不直面现实,把石臼推到一边,双手扶额,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哀鸣。

阿央端详她的神色,关切又好奇:“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切要从两天前的傍晚说起。慕广白在她门外徘徊得如同游魂,被她逮个正着,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邀请:恰逢节日,山下城镇正要举办庆典。

慕紫苏最喜欢这种热闹,一口答应,却没想到

烟火冲上云霄,深色的夜空中绽开大片璀璨,满城的游人纷纷抬头仰望,而慕广白站定在她的面前,直视她的双眼映着这明亮的光彩,孤注一掷似的,将深藏已久的心意倾诉。

“然后呢然后呢?”阿央听得入迷,追问道,“你答应他了吗?”

慕紫苏以手掩面,声音闷闷的:“我逃走了。”

慕广白的话语比天边的烟火更加震动心魂,一听出其中的意思,她就慌不择路地转身逃跑了,连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都落在了对方手上。

云落听到这里,表示遗憾:“他那套词揣摩了很久呢。”

他和师尊回到天行宗后,某些谣言不攻自破,从此天下太平,每日安定悠闲,最值得烦恼的竟是某位男青年悬而未决的终身大事。

慕广白第三次携起他的手深情背稿,李识微忍无可忍地将其打断:“差不多得了啊。”

云落友善地安抚眼前人:“已经很熟练了。”

慕广白仍然十分焦虑,捂着扑扑乱跳的心口:“我怕中途卡壳忘词。”

“忘了又如何?”李识微随意地将胳膊搭在云落的肩上,越过云落的头顶教训他,“到时候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若是无话可说也没关系,看着她的眼睛,她会明白的。”

“多谢掌门。”或许是因为李识微的语气相当笃定,慕广白深深地信服了,内心平静了不少。

又或许因为面前这亲昵又自然的姿态太过刺眼,他麻利地起身告辞。

长晴峰上转眼只剩他两人,云落默不作声地勾住垂在自己脸侧的手,仰头看去,明澈的眼眸隐隐含笑,李识微被瞧出了几分心虚。

眼睛的确会说话,云落的意思很明显当初油盐不进死活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如今居然侃侃而谈振振有词,可以为人师了。

“心里有了人,自然一通百通。”李识微低头亲了亲他,笑吟吟的,“也多亏小云言传身教。”

“你早就知道?”慕紫苏的一声惊叹将他唤回现实,她瞪圆的眼中满是惊讶,紧接着开始自我怀疑,“难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至于。”云落笑着宽慰她,顿了顿,怀着对正在失恋的慕广白的同情,缓声问道,“师姐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我从前只把他当成弟弟”慕紫苏眼神躲闪,话音越来越低,看起来犹豫不决,很是为难。

阿央靠近来牵住她的手:“你若是不愿见他,就让云落捎句话,然后跟我一道出门散心吧。”

慕紫苏顿时沉默了,没有应下,而是磨磨蹭蹭地嘀咕:“也不是不愿”

“咦?”阿央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态度变化,凑得更近,两眼放光,“难道你对他”

慕紫苏涨红了脸,连忙去捂对方的嘴,阿央笑着躲开。

两个女孩正闹成一团,忽然,不远处传来了微弱的敲门声。

房门没有关上,三人齐齐转头看去,站在门口的竟是慕广白。

门内门外一片寂静,阿央已经坐到了地板上,此刻探头探脑地去看仿佛被施了定身术的慕紫苏,又看向对面的另一位当事人。

慕广白站得纹丝不动,脸色苍白,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一场。

“师尊让我喊你回去。”只向室内瞥了一眼,他便移开了视线,声音有些哑。

慕紫苏的身形晃了晃,似是被这副模样刺中。沉默片刻,她迈开步伐,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那你呢?”

慕广白愣了,缓缓抬眼看她。

这回轮到慕紫苏避开视线了:“你想让我回去吗?”

慕广白不可思议地盯住她,连忙点了一下头,又出声补充:“想。”

相对的面庞别无二致地染上红晕,慕紫苏没忘记身后还有两位旁观人士,忽地一把拉住慕广白,快步走开。

慕广白被拉得踉跄,只感觉热度从手臂一路窜上脑门:“师,师姐?”

慕紫苏不答话不回头,也没有松手,发丝下的耳垂通红,发髻间的钗饰闪闪发光,晃乱了身后人的眼。

慕广白定定地望着,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嘴角难以自禁地上翘,随即加快脚步,与心上人并肩。

两人的身影逐渐靠近,转瞬远去,云落与阿央留在原地,笑得十分欣慰。

“真好啊。”阿央由衷感叹,“只可惜我要一个人出去玩了。”

“不去长晴峰坐坐吗?”云落问她。

阿央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点怕你家那位。”

那时李识微一人一剑从天而降,有如战神下凡,看架势像是要荡平整座高塔甚至大泽。这第一印象过于震慑人心,实在难以抹消。

云落无奈地笑笑。于是阿央不多停留,这就启程,已经坐到凤鸟的背上,她忽然想起一事:“啊,对了。”

“姐姐托我告诉你,长生木的花期就要到了。”

云落正伸手抚摸凤鸟的羽毛,此刻动作停滞,心里咯噔一下。

阿央对此不甚了解:“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吗?不会有事吧?”

云落没有消失在长生神木中,但仍然与其血脉相连、神魂相系,难道也会开花吗?

“应当没关系的。”云落的微笑掩去一些不自然的神色,挥手同她道别。

拂晓时分,李识微睁开了双眼。

床帐之内尚且昏暗,唤醒他的不是清晨的光亮,而是某种香气。

香气清淡,蕴着一丝蜜甜,氤氲帐内,萦绕在他的鼻尖,无端地勾人。

李识微情不自禁地低头去寻,发觉这香的源头竟是枕在他怀里的云落。难道小云在哪处花丛中滚了一圈?

下一瞬,他又感到不对劲。隔着薄薄的里衣,云落的体温似乎比昨夜高了些许。这是发烧了?如今算是寒暑不侵的神仙骨血,总不可能生病。

“小云?”

番外花期(中)(H)

【作家想说的话:】

双性、舔穴、宫交、假孕暗示,注意避雷!

正文

云落已经醒来,轻哼一声以示回应,脑袋依旧埋在李识微的胸口,双腿不安分地动了动。

“哪里不舒服?”李识微循着香气凑近他毛茸茸的发顶。

发丝随着低语扰动耳畔,有些痒。云落偏头避开,一双眼眸似有水光盈盈,视线飘忽,咬字模糊:“长生木的花期到了”

“花期?”李识微迟疑着重复。

相挨的两人之间,花香氤氲,似往神魂深处缭绕缠绵,分明清淡怡人,却又勾动情欲,引人遐思。

“你摸一下。”云落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牵住他的手,带着他探入略有凌乱的衣襟,挑开半解的腰带,不再动作了。

而李识微心领神会,继续伸手往下,分开合拢的腿根,握住已然起立的茎身,上下套弄。

云落的呼吸陡然深重,扶住了他的手臂,瑟缩的身躯比往日更加敏感。

李识微没有在此停留,如往常一样去照顾后穴,然而,尚未抵达目的地,他的手指陷入了一处出乎意料的湿热。

刹那间,李识微的脑海一片空白,云落抓紧了他的手臂。

摸索的动作停滞,随即变得万分谨慎。本该平滑的会阴中间,薄而绵软的肉瓣湿漉漉地闭合,其上藏着一粒凸起,微硬的指腹不经意滑过,云落猛地抖了一下,发出急促的呻吟。

这是李识微回了神,逐渐领悟现状:“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云落的脸颊染着薄红,欲言又止地看了对方一眼这种变化实在难以启齿。

李识微回以微笑,安抚地拍了拍云落的背,又将另一只手从下方收回,带着潮湿抚上平坦柔软的小腹。

云落的体温上升,而掌心的温度更高。宽大有力的手掌轻柔地覆盖了整个腹部,李识微低声问道:“会有孕么?”

云落的身子在他掌下颤了一下,急忙摇头:“只是假象,花期结束就会消失。”

话已说完,云落忽然想到了别的,抬头看他:“师尊想要孩子?”

直白的询问含有纯粹的深情,几乎将李识微蛊惑,诱出最原始的冲动与本能。

但李识微守住了清醒:“有你就足够了,也舍不得你受那些苦。”

“你若想要个小的,我再去收个徒弟?”

收徒?长晴峰多一个小孩,如他从前那样,被李识微悉心地教导、照看云落立刻打消这种设想,抱紧了对方,少有地专断:“只有我可以唤你师尊。”

“好。”李识微不禁轻笑。

两人挨得这般紧密,柔软的触感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继续说道:“让我看看你。”

稍作迟疑,云落顺从地松了手,平躺在床,衣衫解开,李识微端详的目光拂过裸露的肌肤,心跳随之加剧,羞涩与期待相互混杂。

朦胧的光线透过床帐,平添几分暧昧。果然,胸前两团较以往丰盈了些,像少女的鸽乳,仍然能轻易地拢入掌中。

李识微按住了揉弄,又低头舔咬,似乎能从中抿出更浓郁的香味。

“嗯”云落呻吟出声,胸口一阵阵酥麻,热潮起伏,下身的感觉愈发强烈。

屈起的双腿被拿住,分得更开,最隐秘的地方展露无余,被李识微尽收眼底。

腿根处的肌肤由白皙渐变为粉红,两瓣软肉彻底被浸湿了,摸起来粘腻又柔滑,轻轻拨开,便可见到隐藏其中的窄小洞口,正在他的注视下羞怯地颤动。

要将其看得更清似的,李识微挨得越发近,呼吸的热气喷洒其上,云落下意识地后退逃避。

不料,李识微握住了他的腰与腿,将双唇贴了上去。

“师”惊叫卡在嗓眼,云落直起身子试图推拒,却被刺激得腰肢酸软,无力地倒了回去。

如同接吻一般,李识微的双唇压着肉瓣,舌尖探入其中,尝到了更纯熟的甜。忽而往上衔住那一粒凸起,舔弄吮吸,穴口随之涌出一股清液。

“啊”云落最受不了这样,激烈而直接的快感袭往全身,夹腿与拧腰的动作都被李识微控制在掌下,已经分不清是抗拒还是迎合。

李识微要被始终撩拨他的甜香淹没了,仍不知收敛,舌尖探入不住瑟缩的穴口,贴着柔嫩湿润来回抽插,开凿泉眼似的搅起令人耳热的水声。

与此同时,高挺的鼻梁带着力道碾过已经鼓胀的凸起,云落顿时吟叫着绷紧了腰腹,穴道深处抽搐收缩,吹出一大股甜腻的水,溅到李识微的脸上,未被触及的前端也颤巍巍地射出了白精。

下身转瞬变得一塌糊涂,云落无暇顾及,失神地仰着脖颈,呜咽喘息,浑身上下烧得潮红,绵软的手指缠进缭乱的发丝。

仿佛刚刚遭遇一场疾风骤雨,含苞欲放被催至熟透。

李识微起身,将他的手解救出来,十指相扣着贴近,与他交换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云落张着嘴接受这种抚慰,忽而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被送入口中的清甜与湿润是从何而来,惊得咬到了李识微的唇。

而对方显然毫不在意,带着咬痕扬起唇角,火上浇油:“这是不是花蜜?”

云落本就被弄得发晕,此刻又一阵热意冲上头顶,无可反驳也无颜面对,他掩耳盗铃似的把脑袋埋进李识微的肩窝。

可是某种愈演愈烈的感觉根本无法掩藏。

已经与对方如此相依,却丝毫不得满足,双腿交叠厮磨,穴口淌出的水洇湿了腿缝与床单,而更深处空虚难耐,要什么撞进来填满才好。

“师尊”云落摸索着搂住李识微的肩,偏头去舔咬他的下颌与喉结,在线条精炼的颈侧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里面也想。”

李识微明显地顿了一下,随即捧起他的脸庞接吻,舌尖肆意地扫过口腔掠夺气息,呼吸错乱,对视的眼眸中俱是浓烈的渴求。

床帐之内一片潮热,情欲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喘息与呻吟交叠。云落的腿勾住李识微的腰,红润的肉瓣被撑开,艰难地含住粗热的顶端,一点点向内吞吃。

算得上是又一次开苞,身体却早已相熟,穴肉热情周到地包裹吮吸,又极其敏感,李识微顶弄一下,云落便发出一声绵软的呻吟,不由自主地抬腰迎合。

不论经历多少次,都是无可比拟的人间极乐,叫人深陷其中,原形毕露。李识微压抑着低喘,动作愈发肆意,试图占有得更深、更多,忽而顶到了一处窄小的肉环。

“啊”内里顿时又酸又麻,云落抓紧了对方,脚背都为之绷直。

穴道骤然痉挛收缩,小口被撞出了水,怯生生地咬住了不速之客的顶端。

云落缓过这阵快感,抬起迷蒙双眼看向对方,汗湿的指尖滑过青筋凸现的手臂,不需开口就能领悟,是允许,甚至是邀请与央求。

于是李识微低头吻他,在唇瓣厮磨间轻唤他的名字,继续挺腰往前,破开宫口顶入其中,在最深处留下自己的烙印。

胞宫娇柔而温热,吸附的触感直逼得人丢弃最后一线理智,内部狭小,却一次又一次包容激烈而深重的顶撞,甜腻的水液汩汩涌出,被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只听到淫靡的咕啾声响。

柱身挤过宫口便激起千百种酥麻舒爽,顶到最深处会让人疑心被直接贯穿,云落抖着腿,瘫软在凌乱的床铺,不知自己半张着嘴唤出了什么,彻底沦陷于情潮欲海之中。

等到巨物抵着宫口射精,将胞宫整个灌满,他已经记不清高潮了几次。

柱身拔出时一声轻轻的响,云落跟着哼了一声,闭上湿润的眼睫,任由李识微将他揽入怀中,心满意足地揉捏。

留有斑驳指印的双腿酸麻,一时间难以并拢。失去阻塞,浊白的精液混杂淫水,拥堵着红肿翕张的穴口,缓缓流淌而出,不太好受,有种失禁的错觉。

这般景色被李识微看在眼里,实在是过分的刺激,方才释放的欲望隐约又有蓄势待发的苗头。他定了定神,伸手去为对方清理。

还未触碰,云落敏感地缩了缩,小穴随着动作吐出精水。

“流出去了”他略微蹙眉,意识不清地哑声喃喃,很舍不得似的。

李识微的手在半空中停顿,转而去圈住他的脚踝。

“嗯?”身下的触觉不对劲,云落迷茫地睁开双眼,随即感到双腿被拉开,熟悉的东西再次插了进来。

眼角残留的泪被撞得滴落,快感席卷重来,仿佛没有尽头。

天光已经大亮,而床帐内依旧昏昏,花香更浓。

清风徐徐,树梢在明朗的日光下轻轻拂动,将斑驳的光影摇落在光洁莹白的手臂上。

云落慵懒地倚在窗边,眼帘低垂,衣衫单薄,清风从窗口送来一丝凉意,他下意识地牵起毯子盖住腹部。

渐渐地,风中飘来阵阵香味,不是他身上似有若无的花香,而是

小巧的砂锅热气蒸腾,乳白浓稠的汤汁围着鱼肉咕咚冒泡,其上漂浮着翠绿的葱段,鲜香扑鼻。

李识微舀出一碗,颇有耐心地从中挑出一根根细小的鱼刺。

云落裹着毯子凑到他身边:“这是?”

“鲫鱼汤。上次下山的时候你不是馋这个么?”

云落点了点头,视线随意地掠过了摆在一旁的食谱,翻开的书页上,功效一栏赫然写着几个词,让他瞪圆了双眼。

安胎?通乳?

他回头看向李识微。

李识微表情无辜且关切,还叹了一口气:“你原本说了不会”

“不会有真的!”云落的脸蹭地热了,急忙辩解。

番外花期(下)(H)

【作家想说的话:】

假孕、产乳,注意避雷

正文

话虽如此,一碗剔尽鱼刺的鱼汤端到面前,云落还是乖乖地接到手中。师尊所做的永远最合他的口味,浓汤下肚,神奇地扫除了某种萦绕已久的不适感。

李识微见他一勺又一勺吃得投入,不由轻笑,话语温和:“即便只是错觉假象,也不能轻视,更不必勉强自己。”

云落咬住瓷勺,抬眼看向对方,将埋在心里的一句话问出:“师尊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不奇怪。”李识微与他对视,答得认真且毫不犹豫,“小云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况且”李识微的视线移向他被毯子护得严严实实的腹部,“眼下如此,我也脱不了干系。”

云落脸上一热,继续埋头吃鱼,不跟他说话了。

数日悠然而过,花期未尽。

风卷残云一般结束掌门事务,李识微匆匆回到长晴峰的寝居。刚一推门,浅淡的花香扑面,像是迫不及待地迎他归来。

“小云?”

房内静悄悄的,没人应声,桌案上的书卷有些散乱,少见地没被整理妥当,旁边搁着一只空了的瓷碗。李识微绕过去,随即哑然失笑

案前的地板上,薄毯与几件他的衣物裹成了一团,云落蜷缩在其中,白皙透粉的脸颊藏在深色的衣领下,睡得正熟。

这几日,云落不再反胃厌食,不枉他几乎将食谱翻烂,而困倦嗜睡的症状却不减反增,此刻居然就地躺倒了。

李识微俯下身去,伸手抄进毯子下方,直接将人打包抱了起来。

动作足够轻缓,云落仍被惊扰,迷迷糊糊地抬手搂住对方的脖子,脑袋蹭到肩上,睡眼惺忪。

李识微抱着他坐到床边,示意他身上胡乱裹着的玄色衣袍:“解释解释?”

云落别开脸,将他搂得更紧,声音闷在他的颈窝:“想你了。”

或许是“孕期”的本能反应,身体的异样令人多了几分脆弱,总要被对方的气息包围才能安心。

温言软语的热意落在颈侧,李识微的心似被捏了一下。他低头去寻云落的唇:“我也是。”

舌尖舔开唇瓣,掠过上颚,点起断续延绵的酥痒,一阵阵躁动暗自萌生。

呼吸之间,清甜的气息愈发馥郁,隐约掺入了一丝奶香。

云落坐在李识微的腿上,此刻迟疑着睁开双眼,比对方晚一步发觉自己的变化。

而李识微已经伸手向包裹他的布帛,如同拆开一件神秘而精致的礼物,深色的衣袍与浅色的里衣层层散落,一双白嫩的胸乳几乎是跳入了掌中。

“涨了?”李识微毫不客气地将其拢入掌心,触感不再如从前那般绵软,而是圆鼓鼓的,其中满盈着某种甜香可口的汁液。

乳尖也已经立起,略微粗糙的指腹往这一豆熟红上拨动,乳孔便难以承受似的微微张开,似乎即将吐露而出。

“嗯”饱胀的胸乳上触感倍加鲜明,云落试图逃避又难以自抑地挺胸,分开双腿卡在李识微的腿面上磨蹭。

李识微没有让他为难太久,低头咬住了乳尖。轻轻地按揉推挤,再一吮吸,随着云落一声短促的呜咽,乳香四溢的白汁冲开阻滞,涌入口中。

远远算不上丰满的乳房藏不住几口奶,李识微吃空了一边又去含吮另一边,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一时间室内安静,唯有这细微的吞吃声与云落极力克制的喘息交织。

胀痛感随着乳汁流逝渐渐消失,云落却并未感到解脱,战栗的身躯愈发燥热,双眼蒙了水雾,逐渐迷离。

无论经历几次都难以适应他在给自己的师尊哺乳。

乳尖上挂着最后一滴欲坠未坠的白,李识微将其舔去,又扶着云落的脊背同他接吻,让他尝到自己的香甜。

怀有假胎的身子比往日更加莹润温软,李识微的手掌贴上去便舍不得放开,张开五指来回抚摸。

云落像是被吃空了力气,软在李识微的怀里任他施为,忽而搭住他的手,呢喃唤道:“师尊”

两人早已默契,李识微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但他有些犹豫,抚上对方略有弧度的小腹:“受得住?”

云落不再说话了,捏着对方的衣袖抬眼看去。湿漉漉的目光透着依赖与央求,两颊已然熏红,很显然,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也受不住了。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求欢。于是李识微低头吻他,往下摸去。

方才悄悄地在腿上磨了一会儿,此刻挺直的茎身下方已经湿得不成样子。李识微的中指轻车熟路地滑入略微张开的花瓣,还未深入,小穴就瑟缩着咬紧了他。

由于“有孕”,穴内的温度高了许多,倍加软嫩而紧致,刹那间将李识微咬得心猿意马,甚至想直接将人按倒真刀真枪地肏进去。

但他忍住了,收敛着力道,再往里挤入一根食指,拇指抵住充血凸起的花蒂,来回按揉。

仅仅在入口处浅尝辄止地流连,足以让敏感的穴肉连连收缩,迎合得万般热切。可是沉腰去追也只能吃到半截指节,深处焦急难耐地淌出水液,沿着指缝濡湿了整个掌心。

花开正熟,熟悉的芬芳萦绕鼻尖,李识微善解人意地加重加快了些,眼帘低垂,专注地端详对方。

云落被他圈在臂弯下,完完全全地被他掌控。不着片缕的身子颤抖着往他怀里紧贴又磨蹭,眼睫湿润,红唇半张,泄露出模糊不清的呻吟,似是在念他。

“嗯?”李识微出声回应,低沉的鼻音也染上浓厚的情欲,如同一团滚落的火。

快感时而细密时而尖锐,层叠涌来,将人卷入其中又推上浪尖,云落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夹紧双腿绷直腰身,随即彻底地脱力放松。

李识微抽出湿答答的手指,习惯性地将云落紧紧抱住,瑟缩起伏的脊背在手掌的安抚下渐渐平静,隆起的小腹也贴近,在两人之间存在得更加明显。

李识微松了手,让人躺倒在床,摆成一个适合歇息的侧躺姿势。正要起身,意料之外地,他感到细微的牵绊

云落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衣带,不肯放开。

俯身落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眸仍因纵情而涣散失神,看向他时透出几分痴态。指尖有意无意地掠过胸膛往上,捧着他的脸庞讨吻。

欲火未熄,反而愈烧愈烈。李识微撑在云落的身上以免压到他,忍不住加深这个吻,直截了当地尝到更多的甜。

唇瓣分开,云落低而急促地喘息,话音像挂上了黏糊的蜜浆,诱人沦陷:“没关系”

“是假的。”

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对方,好像只要多重复几遍,就能打消种种错觉坚定这一事实。此方世界只有两颗心在真切地鼓动、共鸣,只有他们两人,所以怎样胡作非为都可以。

“啊”拥挤的穴肉被推开撑平,填满到了深处,空虚寂寞终于得以舒缓,云落仰着脖颈,发出一声夹杂着哭腔的叹息。

李识微的手掌托在他的腰下,另一只手掐着腿肉抬高,往一片莹白绵软上留下红印,耸腰捣出粘腻的水声。

居高临下的视野清晰云落长发披散,两颊酡红,一双胸乳随着颠簸轻晃,覆着薄汗泛出情热的粉。背部的腰线依旧流畅纤窄,小腹隆起一个圆润的弧。

曲线奇异却不显得违和,反而增添几分离经叛道的淫靡,多看一眼就要多失一分理智。含住他的小穴紧而热,柔顺地淌着水将他容纳,又不怀好意似的吸附吮嘬逼他就范,李识微压抑着喘息,动作愈发放肆,将云落的颤抖与呻吟撞得凌乱。

忽而碾过紧闭的宫口,云落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弓腰后缩,惊慌无措地喃喃:“顶到了”

李识微握着他的腰胯将他带回,再次撞过宫口激起一阵痉挛,低声追问:“顶到什么?”

双眼迷蒙,泪水从绯红的眼角连串滑下,云落半张着嘴哽咽,说不出话,连连摇头,捂着小腹的手却不肯收回。

纵情贪欢与怀胎护子的本能针锋相对,轮番将他倾轧,无法清醒也无法彻底昏沉,已经分不清是煎熬还是极乐。

而李识微替他做出了抉择,每一下都进到最深,胞宫紧守不开,便贴着这敏感脆弱的地方来回进犯,刺激着穴肉收缩绞紧,泌出源源不绝的水。

下身被牢牢控制,逃脱不得,云落无力地抬着腿承受,期期艾艾地哭叫,最终如往常每一次那样,被灌入一股又一股浓精。

云销雨霁,浑身酸软,云落陷在床铺里,潮湿的睫羽颤动着低垂,呼吸仍有些不平。

困意随着倦怠涌上,意识失散的最后一刻,他隐约感觉到,搭在腹部的手被宽大的手掌温柔覆住,唇上落下轻而缱绻的一吻。

双手挽起泼墨似的长发再用发带束好,腰带也收紧理齐,云落舒展了一下恢复如常的身体,如释重负一般长叹了一口气。

李识微撑着脑袋坐在一旁,视线被扬起的发丝与衣袂牵住:“结束了?”

“嗯。”云落回头微笑。

“不用坐个月子什么的?”

云落笑容一僵,无语地摇头。难道伺候他伺候得上瘾了吗?

“我去外门销假了。”他拿起卷册就要走。

李识微噙着笑点了点头。虽然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的确惹人疼爱,但他还是更喜欢看云落这样无拘无束,自由肆意。

云落尚未踏出房门,忽地停下了脚步一抹光亮从远处飞来,停在他的指尖。

“这传讯是阿央的,大泽出了什么事吗?”他疑惑而关切地蹙眉,连忙将其解开,李识微也起身凑近。

光芒淡开,少女的话音响起:“大泽的丰收节到了,欢迎来访!”

“另外,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我和姐姐算错了,长生木一切如常,远远没到开花的时候”

传讯符中话音渐弱,两人面面相觑,俱是茫然。

“所以,是你自己真是神奇。”李识微似有所悟。

云落震惊地睁圆了双眼,此刻一阵热意窜上头顶,解释的话语都说不清楚:“我不知道也不是故意”

李识微了然点头,而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云落的脸颊更烫了,反手捂住他的嘴,生怕他再说出某些羞死人的话。

“好了,好了,我不说。”李识微笑着抬头挣脱束缚,又将人抱进怀里捋着脊背顺毛。

半晌,他悠悠低语:“下一次开花是什么时候呢?”

番外囚笼(H)

【作家想说的话:】

黑化囚禁if线,假如李识微没能控制住心魔

正文

“说起来,许久没见到云师兄了。”

山间的林荫道上,细碎的谈话声不断。

“云师兄?”一名面容青涩的年轻弟子疑惑地发问。

“就是云落啊,当初他”

话音戛然而止,弟子们不约而同地收敛散漫的神情,避让到道边,俯首行礼:“见过掌门。”

李识微从他们身旁路过,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见礼完毕,为首的年长弟子率先抬头,恰好撞上李识微居高临下的随意一瞥。

李识微转瞬远去,眼前景致恢复寻常。身边人再度开口延续方才的话题,好奇地追问:“云落是谁呀?他很厉害吗?”

而年长的弟子仍然僵立原地,愣愣地回望那一道深色的背影,忘了回答。

和记忆中的九长老一样,步履悠然,气度从容,甚至嘴角犹有一抹浅淡的笑意。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人的气场中似乎隐晦地藏了什么。

难道坐稳了掌门之位,就多了一分可怖的威严?

阳光正好,山风温和,林荫道上树影婆娑。他收回远望的视线,无端地打了个冷战。

曲径通幽。

一道道禁制随着来人的脚步开启,又严丝合缝地复原。一只迷途的鸟雀振翅飞来,在触上禁制的瞬间被火焰吞噬,细小而焦枯的残骸坠地,化作飞灰。

李识微头也不回地向前迈步,走过幽深的小径,眼前豁然开朗

洞府上下宽阔,一览无余,唯一的窗口开在最高处,天光倾泄而下,顺着垂悬的纱帐照入床榻,云落正坐在光中,仰着头遥望。

柔顺的长发没有束起,流水般泼洒在床上,纤薄的身子披着素色里衣,像从天而降的皎洁月华,仿佛随时会飘然而去。

李识微的脚步更快了,几步走近,将人搂进怀里。

“师尊。”云落回过头,任由温热的气息将他裹住,熟练地伸手回抱对方。随着动作,轻盈的长袖下晃出一截锁链,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今日我听到那些弟子闲谈。”李识微从镜匣中取出一把玉梳,慢悠悠的,似是随口提起,“有人说,许久没见过你了。”

云落坐在镜前,安安静静地望着师尊站在身后,将自己的长发捧起,耐心地一寸寸梳理。

衬着师尊的玄色衣袍与披散的黑发,他的面容素净得有如从新雪中捧出,唯有双唇透着并不明显的血色,一开一合:“我外出云游去了。”

语气平淡而无辜,像在谈论一件十分遥远的、与己无关的事。

李识微没再作声,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青丝捧了满手又散落,已经长到垂曳在地,视线顺着滑下,就瞥见从床头蜿蜒而来的锁链,闪着金属的冷光。

李识微默然注视,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这还不够,应当更轻巧、更坚固,听闻某地出了上好的金丝玉,恰好能给小云打一只

这般想着,李识微搁下梳子,覆着剑茧的粗糙指腹缓缓描过云落的下颌,抵着喉咙来回摩挲,像在丈量着什么。

云落禁不住瑟缩了一下,没有躲开,被钳制着仰头,索性乖顺地向后靠进他的怀里。

这样从高处俯视,可以望见从脖颈藏进领口的斑驳红痕。只要略动手指,就能轻易地将这层遮挡视线的薄布褪去,诸般景色尽收眼底。

李识微俯身偏头,往颈侧再度烙下一个亲吻。

炽热的吐息洒在敏感处,直让周身酥麻,云落暗自夹紧双腿,又牵住对方的手,呢喃低语:“师尊”

这只手被牵住不放,缓缓往下,撩开衣衫又继续深入,擦过腿根的软肉,李识微触到了一处柔嫩湿热。

身下的穴口没有本人这般大胆,羞怯地溢出些许水液,含着指尖抿了抿。

李识微面色如常,而眼底似有浓云凝聚,仿佛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明知故问:“自己弄的?”

“嗯”云落偏过头,耳廓泛红。

倒回床上时,衣衫已经敞开,白皙的皮肤如同软玉,李识微低头吻上,云落情不自禁地将他搂住,牵动起束缚手腕的锁链。

受到回应,李识微倍感焦渴,脑后却又如遭鞭笞般一阵阵疼痛。

到底是凡夫俗子,心火难灭,情劫难解,这样一点撩拨,就让独占欲肆无忌惮地暴涨,将他卷入欲念的漩涡。

可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惊涛骇浪中,最后一线清明勉强挣出,他盯住身下人,低声询问:“你当真不怨我么?”

锁链坠着手腕贴上手臂,丝丝冷意勾起渗入骨髓的恐惧,云落抑制不住地战栗,像要索取温暖似的,他急切地将人抓得更紧:“我愿意的。”

从下望来的双眼水光盈盈,含着最直白的驯服与倾慕,如同自愿跪上祭坛的羔羊,无辜地引颈受戮。

最后一片浪头猛烈拍下,李识微俯下身去接吻。

两舌交缠,带着要将对方拆吃入腹的狠劲,涎水来不及吞咽,从红润的唇角溢出,呜咽与喘息都被挤压得破碎。

云落情动得厉害,身下一张小嘴含住了手指就往里吸吮,犹不满足,催促着更粗更长的一根将它填满。

李识微的另一只手在腰际流连,又抚上前胸,强硬地聚拢一团软肉,指腹碾过乳尖。

“啊”似被一串电流击中,云落哭叫出声,下方的窄穴吸得更狠了。

玩弄的动作时而强横时而轻柔,两边的乳尖都变得红肿挺立,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颤动。云落浸着泪水的眼眸迷离,拧着腰将腿间作乱的手夹紧:“呜我想要”

“想要什么?”耳边的低语带着热意。

云落尽力撑开湿漉漉的眼睫,只见李识微的眼中泛着异常的血丝,瞳孔漆黑无光,视线有种不自然的深切。

“师尊,师尊进来”一滴泪从绯红的眼角滑落,云落的语调低弱,带着甜腻的颤音,抬手摸索李识微的脸庞,安抚似的把自己送得更近。

李识微将几根手指抽出,牵连而出的淫液晶亮,尽数抹在柔软的腿上,又反手捏住,向外弯折。

不等对方将气喘匀,李识微将早已勃发的欲望埋入,湿热的穴肉熟稔地迎合绞紧,吸吮着凸起的青筋,激烈的快感袭往全身。

云落失神地攥紧李识微的衣袖,腰肢弓起,被撑出形状的小腹溅上星星点点的白浊,接着软成一滩水,彻底任人摆布。

这具身躯有多柔韧,李识微对此了如指掌,于是将腿根压得更开,往痉挛着的更深处征伐。

“慢,慢点啊”云落无助地讨饶,不论多少次都承受不住这样的冲撞,师尊的低喘时远时近,不给他任何应答。

锁链的响动也变得激烈,腕上磨出的红痕新旧重叠,愈发显得纤弱可怜,李识微索性将两只手一并捉住,收归掌控。

从上至下都落入情欲的罗网,失控感愈演愈烈,云落抽噎着,眼泪浸湿了脸侧纷乱的发丝,一双腿无力地张开,泛着红潮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软穴内汁水淋漓,依旧勤勤恳恳地吞咽裹紧,似乎再无度的索取都会被接纳、被包容,蒸腾的情潮凝聚成密不透风的阴云,将二人彻底吞没。

一股股精液抵在最深处释放,李识微喘息着低头,拂开汗湿粘附的发丝,在熏红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姗姗来迟的吻。

云落无力回应,任由师尊将自己搂紧,力道重得过分,让他直接地感觉到火热的体温与沉重的心跳。

他沉默地闭上眼,湿润的睫羽扫过同样潮湿的肩窝,像捕获了一对脆弱的蝶。

“不穿了。”

胸脯印着凌乱的咬痕,依旧红肿,敏感得禁不起任何触碰,云落向后缩了缩,躲开李识微手中的衣衫。

云落垂着眼,没注意到对方一时的愣怔,目光从手腕上的镣铐掠过,话音平淡喑哑,陈述简单易懂的事实:“不必穿了,又没有别人看见。”

赤裸的身躯在眼前起伏,如白雪堆砌,如美玉雕琢,永远像初入凡尘一般纯净,而斑驳的吻痕与指印醒目,透出慵懒的熟欲,无一不昭示着自己的专权。

李识微却未能感到满足,心底某个不明不白的地方空落落的,像无底的深渊,掠取再多也无法将其填满,只能徒劳地将眼前人拥入怀中。

旖旎的气息渐渐散去,云落越过李识微的肩头,端详着自己腕上的桎梏,眼中毫无波澜。

情欲冲刷过的脑海空荡,偶尔也会迟钝地回想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那时他孤身一人游荡在外,像是一场无期的流放,心底的情意不可宣之于口,脚下的路途离长晴峰越来越远。

午夜寂寞冷清,半梦半醒时,他再次克制不住地伸手抚慰自己,等到稍稍解脱,他半睁着眼伏在床褥上喘息,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昏暗,床帐上的月光不见了。

“小云。”高大的阴影挡在床前,寂静的房间中响起一声呼唤。

沾着水液的手指猛地一抖,急剧的惊愕冷却情热扼住喉咙,云落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

一只大手伸入床帐将其拽开,烛火迟迟不亮,李识微的脸庞晦暗,嗓音也低哑模糊:“方才小云是在念我吗?”

“师尊?”云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回应他的是倾覆而下的手掌。

夜色昏黑,浑身受制,恍惚间仿佛重回前世,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呼救,可拥住他的气息仍然温热,仍然熟悉,是他的朝思暮想、求之不得。

云落被压在床褥中,迟缓地合上双眼,松开了抵抗的双手。

噩梦与美梦纠缠不明,他早已沉沦,无法清醒。

事到如今,回头无益,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

云落默默蜷缩身子,将自己埋入李识微的怀抱。

不知过去多久,李识微似要起身,云落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一如当年,稚拙的少年找到最初的那份仰赖与依靠。

“师尊,多陪我一会儿。”他注视着对方。

“好。”

长发重新散乱在二人身上,李识微无意间将其缠入手中,越绕越紧。

谁又是谁的囚笼呢?

番外千枝万叶(上)

【作家想说的话:】

if线之穿越时空拯救你(

正文

(一)

山色沉沉,一座宅院深藏其中,如同世外桃源。回廊面阳临水,波光在檐上悄无声息地荡漾,渐渐地,从远处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

五长老行色匆匆,无暇欣赏沿路景致,径直走入回廊尽头的屋室。

室内温暖宜人,帘帐垂落,氤氲着安神香的清淡气息,而床上的人仍旧睡不安稳,呼吸深重,单薄的身躯裹着薄毯紧紧蜷缩,长发凌乱铺延,透出些干枯的死气。

扫视的视线移到床边,五长老心下一惊。

李识微的面色苍白,毫无往日那般轻松姿态,注视着床上人的目光一刻也不肯松动,眼里积着重重血丝,乍看竟有些可怖。

“你”五长老迟疑着开口。数道传讯十万火急地请她来,难道要她一并医治两个病人?

李识微抬眼看到她,没有任何闲话寒暄,默不作声地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于是五长老上前坐下。尚未着手诊脉,她便蹙起了眉。薄毯中的手腕细瘦伶仃,毫无血色,还积压着大片刺目的淤痕,应是被绑缚过很久。

一步步检查下去,她越发感到不忍好端端的一个人,还这样年轻,竟然遭受了如此折磨,甚至被做成了

直到诊治告一段落,她定了定神,提笔开具医方。

李识微始终守在一旁,话语不多,请教疗法时关切而细致,追问伤情时神色阴郁,似乎压抑着不平的杀气,以及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哀痛。

室内气氛沉闷,五长老一面为对方解答,一面暗自诧异惊疑。思绪飞远,她忽地想起近来的怪事

天行宗内外几名修士接连暴毙,不论出身,不论修为,死状一个比一个惨烈,两日前,极寒之境起了一场连天大火,至今未灭。

修真界对此议论纷然,莫衷一是,民间则是人心惶惶,甚至传闻有邪神降世。

此刻,面对着一反常态的李识微和床上这位来路不明的病患,五长老的心中莫名浮现一种猜测。但她什么也没问,沉默片刻,开口道:“掌门师兄托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恢复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李识微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般态度坚决,五长老一时语塞,最终将逆耳忠言道出:“他能保全一条性命已是不易”

李识微并未被激怒或打击,只定定地望着眼前犹在昏睡的云落,目光多了几分柔和:“你可别小看了他。”

“多谢。”

五长老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停留的时间不长,她已经看出,这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以至于李识微仿佛入了障一般,不肯离开病榻半步。

推门欲走时,她无意识地回望一眼,只见帘帐朦胧,李识微坐在床边,眉宇间不再有丝毫杀气,低垂的目光专注而温柔。

他缓缓伸手,撩开床上人脸侧的长发,像触碰一件无价的易碎品,又俯下身去,似要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五长老连忙将门合上,快步离开了。

于是这方天地静谧,只有相对的二人。

纵使经过第一圣手的疗治,沉疴痼疾在身,短时难见好转。

云落几乎终日昏睡,偶尔醒来也只蜷缩在床榻一角,五感昏沉,四肢无力,凭着本能躲避挨近的人影。

“小云,该喝药了。”温和的话语得不到回应,送去的瓷勺屡屡触到紧闭不开的唇瓣。

不知曾经被灌过什么,以至于如此抗拒。李识微眼色微暗,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狠下心,快而准地出手掐住对方的脸颊,强行将药汤喂了下去。

刚一松手,云落便皱着脸躲开,手脚并用地缩到床榻最里侧,看起来委屈又惶恐,浑身紧绷着发抖,似在等待某种毒性生效。

然而,口中的苦味逐渐消散,他所预想的并未发生,体内没有泛起异样的感觉,也没有人将他拖拽过去施暴。云落的脸上浮现几分茫然,抓着床褥的手迟缓地放松。

李识微守在床边,一言不发,纹丝不动。等到云落再次昏睡,他起身,轻轻地抚了抚云落的发顶。

一来二去,云落对于用药不再过度反应,李识微抱他去药浴。

里衣被蕴着药香的水雾打湿,透出纤瘦的身形,皮肤苍白,浸在温暖的浴池中也显不出几分血色。

手腕与脚腕关节僵硬,遍布着常年禁锢留下的伤痕,李识微将其依次拢入掌中,轻轻按揉,又催动灵力,徐徐送入。

残损的经脉被暖流来回冲洗,再轻柔还是会痛,云落本就不耐与人挨近,此刻呼吸不平,随着游走的灵力一阵阵瑟缩,雾气蒸腾的浴室中响起不和谐的细微水声。

忽然,他的身子猛地一抖,紧咬的牙关间泄露一声呜咽炉鼎的余毒被勾动了。

历经了无数次的噩梦猛烈袭来,浑身燥热,冷汗直下,体内空虚难耐,百蚁噬咬一般的痒。

“小云!”李识微第一时间察觉,将人护进怀里,即便知道这是疗愈的必经之路,也同样感到煎熬。

不属于他的体温迎面而来,有力的臂膀将他拥住,云落体内的欲望顿时暴涨,却又厌恨自己这样淫浪不堪的反应,恐惧即将来临的侵犯。

软在对方怀里的身体瑟瑟颤抖,不知是在抵抗还是祈求,云落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哀鸣,意识彻底溃乱。

李识微垂眸注视着他,挨得这样近,能够感受到他的每一次颤动,也能够看清他失神的双眼,凌乱的湿发,原本苍白的脸颊晕染潮红,嘴唇也被自己咬得充血。

想要吻上去,甚至想将他李识微闭了闭眼,只伸出手掌,一遍遍轻抚云落的后背,持续不断地送入灵力。

“别怕,已经没事了”种种安抚毫无回响,李识微仍然不厌其烦地在耳边低语,直到云落的体温与呼吸渐渐回复,疲倦地、安定地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浴室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李识微依旧将人紧紧抱住,低声喃喃:“没事了”

如此日复一日,金贵的药材流水一般地花费,终于逐渐起了作用。

云落清醒的时间渐长,最先好转的是视力,原本空洞无光的双眼聚起神采,不再浸在茫茫的雾中,视线有了定处。

于是李识微在房内行动时,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追着后背,回头对视,又被急促地避开,眸子转动,欲盖弥彰地去盯毯子或是床帐。捉迷藏似的,李识微暗自想笑。

随着意识清醒,云落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快,也与他越发亲近,每日喂药时,开始主动撑着起身,不再避人。

汤药清苦,细细的眉尖不由得蹙起,但勺子每每递近,总会一小口一小口地认真喝完,比当初要容易多了。

喂药完毕,李识微拭去云落唇上沾着的药液,变出几枚蜜饯。云落依旧默不作声,一双眼睛鲜明地亮了起来,写满了期待。

李识微失笑,看着对方将蜜饯含在嘴里,轻声道:“等你身子再好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用再喝药了。”

云落的耳力仍在恢复,此时全部心神都在舌尖的香甜上,没注意李识微在说什么。

李识微并不在意这点无视,多坐了一会儿,端起药碗准备离开,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牵动。

他连忙回过身,只见云落伸手拉住了他的袖角,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胸口起伏几下,试探着分开双唇:“谢谢。”

许久不曾听到的嗓音传入耳中,李识微僵在了原地。

见他毫无反应,云落动了动喉咙,将音量抬高几分,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谢谢您。”

咬字仍有些生涩,缺乏底气,软绵绵的,但与记忆中的一样,满是最单纯、最诚挚的感念。

藏在袖中的手默默攥紧,又缓缓松弛,覆上对方的手背,李识微的话音低哑:“你应该怨我没有早些找到你。”

云落眨了眨眼,没能听清,只感到掌心热烫,经久不息。

再养过一段时日,耳目变得清明,手脚的伤势也已痊愈。云落自己更早意识到这一点,某日,李识微推门而入,正巧撞见他撩开帘帐试图下床。

床榻并不高,探出的脚尖却有些抖,万分小心地去触碰地面。

地上铺了绒毯,光脚踩上也不会着凉。云落扶着床沿站稳,手指抓紧,一步一步向前,衣衫下的双腿洁白无瑕,战栗着支撑身体,像初生的幼鹿。

李识微沉默地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云落走出几步就停下,换了口气,随即缓慢地转身折返,来来回回练习,仿佛被无形的锁链困在了床边的方寸之地。

李识微不再驻足了,走向云落,摊开掌心:“扶着我,好不好?”

云落愣了愣,迟疑地松开床沿,向李识微伸出了手,随即被牢牢握住。

室内宁静,能够听见呼吸与脚步的声响,逐渐放松,逐渐变得平稳。

李识微注视着近在咫尺、抿着唇尽力迈步的云落,牵引着他,一步步往门外走去,不忘叮嘱:“小心刺眼。”

这是云落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踏出房门,离开室内。

迎面的光线晃得他闭上了双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

清风拂面,日光明朗,照得近处翠竹如碧,一池粼粼碎金。檐外似有鸟鸣啁啾,云落愣怔地走出回廊,踩上柔软的草地,沐浴在温暖的光中。

池水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蓝天白云。他仰头望去,发觉天与云是那样高、那样远、那样广阔无边。鸟雀振翅而起,自由自在地翱翔,转瞬飞远。

他定定地望着,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的风景,望得眼底酸胀,忽地滚下一滴泪水。

一滴,又一滴,越来越多的眼泪蓄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如同揭开封印,陈年的酸楚随之涌出,鼓动起一颗曾经垂垂欲死的心。

李识微站在他的身旁,没有为他拭泪,而是将他搂入怀中,再次轻抚他后背:“小云受苦了”

最后一道封印也被除去,云落埋在李识微的怀里,任凭眼泪浸湿他的衣襟,哽咽压抑不住,大声地哭了出来。

能够行走自如,云落的活动范围便大了许多。

李识微推开书房的房门,只见书架整齐,桌案干净,到处被打扫一新,窗边的瓷瓶里插着新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花枝,云落坐在花下,从前散乱的长发被发簪挽起,正在专心致志地低头读书。

李识微悄悄走到他身后,认出这是一本入门剑谱。

人影落在了书页上,云落才察觉到来人,回头看了看对方,牵起唇角,露出羞怯的微笑。

“我以前学过这个。”他小声解释,目光牵挂在书中那些再简单不过的招式上。

李识微回以笑容:“还想接着学吗?”

云落顿时愣住,抬头看去:“我还可以”

李识微与他对视,万分笃定地点头。

惊讶转变为惊喜,云落的眼眸中光彩流转,最终起身,站在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唤道:“师尊。”

轻轻一声似曾相识,点起无边心潮。李识微的笑容不变,伸手揉了揉云落的头顶:“嗯,我在。”

(二)

最后一声鼓响,为本届宗门大考敲定结局。

极其短暂的静默后,演武台下响起一片喝彩赞叹之声

“这个云落真是厉害啊!”

“第一名!当之无愧!”

云落立于台上,挺直的脊背像一株青葱小树,收剑回鞘,气息微乱,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滴。

他从轮番对战中醒过神来,喜悦振奋之情后知后觉地涌现,原本开始平复的心跳再度加剧。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做到了!他赢得了宗门大考的魁首,可以拜到那位凌霄真人门下,也可以与应师兄成为真正的师兄弟了!

这样想着,云落转头向高处望去,只见应沉慈背手而立,向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似乎很是欣慰。

这笑容引起一阵悸动,云落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应沉慈也从观景台上轻身而下。

见此,台下议论纷纷

“难道极夜峰要再次破例收徒?”

“哇,应师兄竟然亲自来接”

这一句传入耳中,云落的心跳愈发鼓噪,耳根隐隐泛红。

应沉慈向他走来,微笑着伸出手:“恭喜你,师”

话未说完,一道磅礴剑气从天而降,霸道地斩落面前,轰然巨响,台上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应沉慈的脸色刷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刹那间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方才他走得稍微快些,这只手怕是会被直接断掉。

然而,此刻没有人去看他的脸色,随着这道晴天霹雳一般的剑气,玄色的衣袍飘然而至,李识微站在了云落的面前。

“打得不错。”李识微话语含笑,注视着对方,似乎完全看不见众人包括云落在内的惊愕表情。

“你可愿意当我的弟子?”

番外千枝万叶(下)

【作家想说的话:】

终于正式完结了!感谢阅读和评论!(鞠躬)

正文

“我”云落愣在原地,震惊地仰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一时间脑海中挤满了问句

谁?难道是天行宗的长老?这是要收他为徒?

“好。”李识微面对着他,不知是聋了还是瞎了,继续自顾自地欣然颔首,甚至向他伸出手来,“随我回长晴峰吧。”

“等等”云落下意识地后撤了一小步,更加慌张无措。长老亲自下场收徒是何等殊荣,可是,他已经和应师兄约定好了

他求助似的望向应沉慈那边,然而李识微身形高大,阻挡了他的视线,下一瞬,迎头罩下麻袋一般,宽大的衣袖随着转身动作拂面而来,彻底将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云落顿时晕头转向,试图伸手拂开,却被直接牵起,握住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足够让他难以挣脱。

与此同时,应沉慈的神情愈发僵硬,不知为何,他不敢抬头迎上李识微的目光,更不敢出手阻拦,只得勉强牵起唇角,退让道:“既然长老您已经看中”

客套话尚未说完,李识微从容迈步,携着云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应沉慈讪讪闭嘴。与此同时,台下的旁观人士瞠目结舌:“这,这是强抢”

身边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咳,没想到九长老如此求贤若渴”

也有弟子由衷感叹:“能成为烛明真人的开山首徒,云落师弟好大的福气啊!”

末尾一句飘然入耳,云落的脚步随之踉跄,心中一片惘然。

这福气他不是很想要。

长晴峰。

竹林青翠,绿草如茵。云落独自练习入门剑法,一招一式生涩却认真,忽而停滞。

他收剑在手,垂眸藏住躲闪的目光,行礼的动作板正又拘谨,声音也有些低:“见过师尊。”

“可有哪处不好掌握?”李识微悠然走近,态度自然得多。

云落摇了摇头,依旧不肯直视他。

李识微轻轻一笑。

分明是有的。

表面上有礼有节,是个听话又省心的好徒弟,可毕竟还是小孩,那点抵触情绪掩饰不住,都过去大半个月了,还是不愿意跟他这个绑匪,不对,新晋师尊好好相处。

李识微没有拆穿对方,也没有继续靠近,回身往竹林中折下一枝:“来,练练。”

云落一愣,不等他回应,竹枝的尖稍已经毫不客气地呼啸而来,他连忙横剑格挡。

短短一节竹枝暗藏深不可测的内力,分明用的是同一套剑法中的招数,云落却难以招架,左支右绌,那些尚未掌握的地方暴露无遗。

伪装被轻易揭穿,忙乱之际,云落不由得抬眼看去,只见李识微步履悠然,出剑的动作有条不紊,一双深邃眼眸依旧漾着温和的微笑,向他看来。

云落无端地失了神,而下一招已然逼至面前,他防备不及,脚下不稳,直接一屁股摔在了草地上。

“如何?”李识微收回竹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

云落的一口气还没喘匀,撑起身子,无语地抬头看向对方,只觉得这笑容比倾洒而下的晴朗日光还要晃眼,晃得他心慌意乱、五味杂陈,暗暗地生出一丝不平

在外门时只会与同辈一道练剑,他从来没有这样输过。

云落握紧了手中剑柄,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李识微心领神会,再次出招。

两人实力高下悬殊,不论比试几次,云落总会节节败退,跌倒在地,紧接着,他从地上站起,提剑去迎接下一次失败。

剑气与灵力交缠,竹枝与剑锋分合,不知不觉间,云落的剑术越发熟练,身姿越发轻盈,从前学到的守礼自持也渐渐被打散,显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莽撞稚气。

最后一次被击败,云落直接就地躺下,泄了气似的仰面朝天,瘫在了草地上。

草叶柔软,躺在上面可以闻到淡淡的清香,躁动的心跳随之平复。此刻已是日暮时分,斜阳西沉,满天霞光。

“短时间内能练成这样,实在难得。”李识微在一旁席地而坐,撑着头看向他,“你有天赋又足够努力不愧是我的徒弟。”

云落偏头与他对视,将夸奖全盘收下,没有吱声,听到末尾一句忍不住抿了抿唇怎么顺带夸起自己了?

少年人颊边的软肉尚未因为抽条成长消减下去,这一抿唇就倍加明显,看起来手感极好。李识微默然注视,忽而轻笑一声:“就这么不乐意给我当徒弟?”

云落一愣,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反驳:“没有”

他不至于不知好歹到这个地步。

这位便宜师尊行为处事颇有些离经叛道,加上那差到极点的第一印象,他起初的确看不顺眼,心里憋着气。

可是,长晴峰上的这些日子,对待他时,师尊总是体贴周到,亲切得好像已经与他相处了很久,而且,还会这般倾囊相授,不厌其烦地陪他练剑。

即便是曾经的应师兄,也从未这般待他。

“我只是”云落继续嘀咕,想要解释些什么。

“还惦记着极夜峰?”李识微突然插话。

朦胧的心意被陡然戳破,云落顿时失措,又羞又恼,下意识要否认。

“别惦记了。”不等他说些什么,李识微继续开口。

四个字平淡而短促,不是以往的调侃语气,反常地多了几分严肃。

云落沉默了,有些茫然地向他看去。

看向李识微的一双眼眸明亮,足够天真,足够纯净,尚未映照过某些脏污与诡谲。

李识微对着他笑了笑,这温和的微笑之下似乎深深地藏了什么。

“会伤心的。”

“会伤心的。”

云落立于演武台边缘,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回响着这句从前的话语。

应沉慈跪在台上,人证物证俱在,一桩桩罪状染血,重有千钧,压得他永远都无法抬头。

“为什么”模糊的话音尚未出口,一阵刺骨的寒意迎面袭来,云落猛地打了个哆嗦,随之清醒几分。

“孽障!”凌霄真人几步踏近,脸色铁青,不由分说地举剑向应沉慈头顶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道童携掌门之令赶到,阻止了人头落地的血腥场面。

一道道宣判响彻群峰,云落却有些听不清了。应沉慈的面目变得狰狞而陌生,令人作呕,凌霄真人一身气势肃杀、毫无温度,黎钟依旧脸色灰白昏迷在地

这就是极夜峰?这就是他当初朝思暮想、日夜期盼、拼尽全力也要拜入的地方?

如果如果那时他“美梦”成真,跟着应沉慈拜入了极夜峰,如今会怎样?会不会就像黎钟那般,就像那本邪法所述,功力尽废,沦为炉鼎?

一阵心神恍惚,云落不由得后退一步,正在此时,后背被人稳稳扶住,触感温热。

他怔怔地回过头去,看清来人,脱口而出的呼唤染上哭腔:“师尊”

“我在。”李识微注视着他,目光坚定,转而去牵住他的手,“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家。”

长晴峰上清风吹送,扰乱了云落耳边的发丝。他没有伸手拂开,坐在门槛上,呆呆地注视着不远处已经看惯了的草木风景。

李识微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出声。

“师尊,对不起。”云落忽然启齿。

“你也是受人蒙骗,还险些被害,不必道歉。”李识微毫无芥蒂,向他扬起唇角。

云落转头迎上对方的目光,忍不住继续开口:“师尊早就知道,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我说了你就信?”李识微的语气轻快,“会不会在心里又记我一笔?”

一句话勾起当日回忆心烦意乱地被师尊当众提走又心如死灰地拜入师门云落有些羞窘地移开视线,歉意又起:“不会的。”

“况且”李识微并无任何责难的意思,话锋一转,眼中笑意更浓,伸手去捏了捏云落的脸颊,“你看不惯我的样子实在少见。”

所以想要多见识一会儿?

这种事还要拿他寻开心云落欲言又止,最后无语地闭上了嘴,却没有推开对方的手,任他得寸进尺地多捏了两下。

李识微似是被这表情逗得更开心了,无言注视着对方。

他注视着再一次完完全全信任他、亲近他的小云,笑容里是发自内心的轻松。

的确,最初相见之时,就可以为云落揭开真相,让云落认清谎言背后的丑恶现实。可是李识微犹豫了。

少年心性天真纯粹,如同光洁无暇的璞玉,他不忍心见其上平添一道裂痕。为此,让应沉慈乃至整个极夜峰无声无息地消失也不是难事。

然而,如果这样做,云落就会始终被瞒骗,始终以为极夜峰是一片清高无尘之地,甚至,内心的某个角落仍对那个应沉慈念念不忘。

他无法接受。

应该更早一些。

李识微如此想到如果更早一些遇见云落

(?)

满山秋叶黄,正是农忙时节,村民们却纷纷挤在村东头的茅屋小院里看热闹。

人头攒动,各色粗布短衣的围绕中,身着玄色道袍的高大男子如同天神下凡,周遭的惊叹与议论都被压低成窃窃私语。

“云落,快,快拜师啊。”人群中央的声音响亮而急切,老妇人正忙着将躲在她身后的小孩往外推,“拜师了,以后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云落却拽着婆婆的衣角不肯松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要!”

“不是要带你走。”

面前两人俱是一愣,李识微神态自若地蹲下身子,微笑着与尚且年幼、一脸懵懂的云落平视:“我留在这里。”

山脚的板栗树下,云落独自埋头,在草丛中搜寻捡拾。

地上的板栗捡了个遍,手边的篮子还没有装满,云落转头四顾,见四下无人,悄悄合拢手指捻起一诀。

动作不太熟练,高处的树梢仍然受到了感召,轻轻摇动几下,几颗成熟的板栗随之掉落,云落眼睛一亮。

“这么快就学会了,不错。”

耳边突然传来人声,云落吓了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李识微已经将满当当的篮子拎起:“走吧,回家去。”

“你是客人,客人不用干活的。”云落连忙靠近,踮起脚尖想把篮子抢回去,却够不到。

“晚了,午饭都快做好了。”李识微笑着抬手,顺带掂了掂分量,“唔再加一盘板栗炖山鸡?”

待客之道转瞬败给了好吃的,云落的眼睛更亮了些,点了点头,不忘叮嘱:“婆婆牙齿不好,要炖得烂一点。”

“好。”李识微一口答应。

一想到家里热气腾腾的午饭,云落心情大好,几步跑在了李识微前面。

不料,没跑多久,他便停下了脚步

隔壁家的小胖是村子里的小霸王,向来与他不对付,此刻堵在路中央,见他来了,嗤笑一声:“没爹没娘,还成天傻乐。”

云落没有立刻反击,只皱眉看向他,几息过后,李识微从后方缓步走来,显然也听见了这句话,居高临下的目光冷飕飕的。

小胖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以为云落独自一人才过过嘴瘾,没看到后面还跟着个大靠山。

关于眼前这位靠山,村里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最初见他容貌气势就觉得是天上有地上无,上次山洪暴发,他一出手就救下了所有人的性命,自那以后,村民们恨不得将他供起来。

而这样一位神通广大的神仙,居然心甘情愿跟那个老婆子和这个云落住在一间院里,还自在得不得了,其他人家送礼上门都被退回,去拜师也只得一句“根骨不行,学了也白学”。

真是岂有此理!

小胖正越想越气,忽然被云落平静的嗓音唤回了神:“虽然我没有爹娘,但是我有婆婆,还有师尊。”

云落往后站了一步,跟李识微离得更近,对着小胖扬起下巴,语调平稳口齿清晰:“你其实很羡慕我有这么厉害的师尊吧。”

李识微没憋住,轻轻笑了一声。

像是心窝被狠狠踹了一脚,小胖的脸色更难看了,抖着满脸横肉:“你,你放屁唔唔唔!”

一张符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在了他的嘴皮上,他急忙伸手去扯,却觉得整张脸都要被连带着撕下,痛得两眼飙泪满地打滚。

“嘴巴放干净点。”李识微瞥他一眼,一手将云落抱起,扔下一句话,“别急,两个时辰就掉了。”

两人扬长而去,云落坐在李识微的臂弯上,虽然很稳,但还是伸手抱住了李识微的脖子。

“终于认我这个师尊了?”李识微扬着唇角,随口问道。

“之前我没想好”云落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长大了要做什么。”

“现在想好了?”

“嗯。我想变得像你这样厉害。”

“一定会的。”李识微认真地回看他。

沉默了一小段路,云落突然吱声:“如果我不认你做师尊的话”

“可以喊你爹爹吗?”

李识微身形一顿:“不可以。”

“为什么?”云落难得被他拒绝一次,深感好奇。

“没有为什么。”

“哎,慢点!那棵草不能碰!别下水!”

天行宗的山谷中,七长老的呼声打破了一方宁静。

云落一身青衣立于水光潋滟处,面容已经脱去稚气,比身边的繁花还要夺目,远远地挥手致意。

李识微坐在水榭栏杆边,回以微笑。

而另一边,七长老根本笑不出来,远望着陌生的年轻人,一颗心放下又提起,恨不得将整个山谷打包收好。

他端起茶盏,忍不住开了口:“我可听说了,你将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就不怕养出个混世魔王?”

“他心性好,不会的。”李识微语气淡然,目光依旧牢牢牵在远处花丛中。

“哪怕真成了魔王,我也护得住。”

一口茶还没进嘴就呛了出来,七长老愕然打量对方谁家师尊是这么当的?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伦理又在哪里?

正满腹戚戚,近处传来声响,七长老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云落已经走近,步履轻盈,身姿敏捷,没触及道边的一花一叶。

“见过七长老。”他微笑着恭敬行礼,“您这儿的花开得真好,高低错落有致,我跟师尊去过许多地方,都没有这里好看。”

几句话顿时夸进七长老的心里,满面愁云不翼而飞,他咧嘴笑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养出来的。”

“来,我给你讲讲这背后的巧思。”

于是一人滔滔不绝,一人洗耳恭听,七长老讲到兴头,居然发问:“想学吗?我教你。”

始终被动隐身的李识微在此时动了动,故意拖长音调:“我才是你师尊”

云落噗嗤笑了,仍旧行了一礼:“多谢师叔。”

日暮时分,夕阳残照染红了山路石阶。

云落拾级而上,手里提着一小篮橙黄的果子,从中挑出一颗剥开,一半放进嘴里:“好甜。”

“真的?”李识微走在一旁,低头从云落手中叼过另一半。

香甜的果汁充斥口腔,李识微笑了笑,随意感叹道:“我们小云真是讨人喜欢。”

云落没有回应。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开口:“那师尊呢?”

李识微的脚步一顿。

云落向上迈步又转过身来,恰好能与对方平视。他的目光闪动几下,转而坚定地看来,不知是否因为晚霞渲染,耳垂有些泛红:“师尊喜欢我吗?”

四下幽静,归林的倦鸟也不再作声。斜阳低垂,将山间林木枝叶的影子拉长,两人的脚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分支正在交缠生长。

“喜欢。”李识微扬起唇角,往前一步,如此回答。

“生生世世,直到永远。”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