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647分,妈妈哭着求我别走 | 高考647分,妈妈哭着求我别走
高考查分那天,妈妈攥着表姐的手让她别紧张。
分数出来,425 分。
妈妈黑了脸。
老师打电话道喜:
「恭喜刘女士,孩子这次考得不错。」
妈妈脸上一红:
「娇娇这次没发挥好,老师你就别安慰我们了。」
老师一愣:
「许妍考得很好啊,647 分,能上重本呢!」
妈妈的手僵住了,才突然发现旁边的我。
感觉到沉默,老师低头确认了一下通讯簿:
「没错啊,是许妍的家长吧?」
妈妈立马红光满面,急忙点头:
「是是是!我是她妈妈!」
我看着她,心早就凉透了。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不,你是宋娇的妈妈。
1.
王老师的电话进来之前,妈妈攥着宋娇的手,两人紧紧盯着查分界面。
这一年,妈妈陪着她五点就起床。
宋娇在灯下看书,妈妈去厨房捣鼓。
宋娇是走读,妈妈不放心她的安全,所以早晚都接送。
还好我今年复读,被妈妈要求住校。
既不用给她添麻烦,也不用看着她举着牛奶对着宋娇嘘寒问暖的样子。
我喉咙发酸,指尖停在查分界面上。
647 分!
我呼了一口气,神经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脑子却不自觉闪回去年高考成绩出来以后的场景。
当时妈妈看了我的成绩,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我辛辛苦苦供了你那么多年,你就拿这点成绩来回报我?」
「平时成绩不是一直很稳吗?怎么一到高考就考成这样?」
「你又要读一年?那我还要多辛苦一年!」
「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既要照顾你,还要照顾你表姐!怎么不知道心疼人呢?」
当时我被骂得无地自容,低着头一直道歉。
生怕她不给我复读的机会。
而现在……
我长舒一口气,心底还生出一丝雀跃和期待。
她一会儿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
刚要开口,宋娇眼眶就红了:
「才 425 分,怎么办,小姨……」
她低低地抽泣,窝在妈妈怀里难过地哭。
我把话咽了回去。
却像一块没嚼完的馒头,堵在胸口。
妈妈叹了口气,拍着她的背安慰:
「好了娇娇,成绩又不代表一切。你平时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你不要为难自己。」
我心头一顿。
所以,我的努力是没被看见过,对吗?
电话打进来的瞬间,妈妈是不耐烦的。
一听是老师,瞬间又堆起笑容。
王老师很高兴:
「恭喜了刘女士,孩子考得不错,她平时就努力,这个结果是她应得的。」
妈妈却有些尴尬:
「是啊老师,我家娇娇平时是真的刻苦,但这次发挥确实不好……」
王老师一愣,
「你不是许妍家长吗?」
她确认了一下通讯录,
「没错啊……许妍妈妈,许妍这次高考总分 647 分,应该能上重本线!」
声音清晰地从听筒中传过来,宋娇的脸色越来越白。
而妈妈却是一震,她突然想起来,我今天也出分数。
她的手僵在耳边。
然后一寸寸转过头看我,这一回头很慢。
慢到用了高四这一整年。
2.
王老师是我班主任,但她并不认识我妈妈。
因为家长会我和宋娇都需要开,而妈妈只有一个。
我有次实在忍不住,刚提起来就被她打断:
「去复读班开家长会?我没这个脸。」
脸上烧得火辣。
我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开口。
初二的时候,大姨出车祸死了。
但大姨父却无缝衔接找了下一任。
那天晚上,爸妈吵了一晚上,爸爸甚至搬到了客厅去睡。
第二天早饭,妈妈给我端粥的时候,状似不经意提起:
「家里要来一个妹妹,你要让着她。」
我想起爸妈的争吵,懂事地点点头。
宋娇来的第二天,陪了我三年的豆豆就强行送去外婆家了。
豆豆是我养的博美犬,会疯狂摇尾巴围着我转。
不知道乡下的狗会不会欺负她。
那天晚上,我捂着被子哭了很久。
豆豆没得选,我也是。
就因为宋娇怕狗,我得让着她。
自那以后,我住惯的房间得让,我新买的相机得让,盘里最后一只鸡翅得让。
最后连我的妈妈也得让。
我闹过,妈妈气急败坏地骂我:
「你怎么那么难教育?她是妹妹,你让让她又不会死!」
后来发现宋娇月份比我大,她抢我的日记本非要看的时候,妈妈又骂:
「许妍你怎么还是那么不懂事?那是你姐姐,她已经够可怜了,你就不能让让她?」
原来,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只要是她,我就得让。
因为她的妈妈死了,所以我的妈妈就归她了。
王老师感觉到电话这头空气的凝结,迟疑地问了声:
「难道是我打错了?」
妈妈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瞬间舒展开:
「没错没错!我就是许妍的母亲!张老师,谢谢你啊!」
我忍不住上前小声纠正:
「妈,那是王老师……」
张老师是宋娇的班主任,不是我的。
妈妈狠狠瞪了我一眼,转头赶紧跟老师道歉。
电话挂断后,她像是忘了刚刚的不愉快,立马兴奋地跟我确认。
在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她手舞足蹈地跟所有亲戚通电话。
【她幺婶……成绩啊?哎呀考得一般,647 分。】
【娇娇啊?我家娇娇这次没发挥好……】
【大哥!妍妍考了 647!能上重本呢!】
【我教得好?哈哈哈做父母的谁不是尽心尽力教孩子?我辛苦这些年就盼着她能出人头地……】
我静静地看着她眉飞色舞,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嫌辛苦,我们商量好高四这年住校。
为了惩罚我,生活费她故意按着不给。
每次都要骂一通出了气,才会甩给我。
就因为去年她提前在亲戚面前夸下海口,而我考砸了。
现在她不骂我,开始炫耀我了。
但这感觉像是踩到地上的口香糖,又脏又粘却甩不掉。
烦透了。
宋娇一直盯着妈妈脸上的表情,看她为我骄傲,为我兴奋。
眼泪猝然滴落,慢慢的抽泣起来。
妈妈打了好几通电话才注意到她,立马挂了电话奔过去:
「娇娇,你怎么了?」
表姐哭得伤心,支支吾吾没回她。
她下意识转过头骂我:
「你又怎么惹你姐姐伤心了?」
我心脏一紧,呼吸有些急促。
宋娇立马拉住她:
「不是的小姨,妍妍她没有惹我。」
「是我自己考得不好,心里难过。」
妈妈一边安慰她,一边看着旁边的我:
「那也怪你杵在这里臭显摆,我不是教过你胜不骄败不馁?」
「你一定要凑你姐姐面前让她伤心是吗?」
一股火从头顶冒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一句话没说就成了显摆?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执着地盯着她,想要她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
妈妈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给宋娇擦眼泪。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满腔的怨恨像打在棉花上。
我突然脱了力,转身出了门。
3.
盛夏的燥热伴着蝉鸣,我在路上晃着,却不知道要去哪。
我坐在石梯上,微风带着树叶在阳光下斑驳。
其实一开始,大姨父只是想把宋娇放在外婆那里,他每个月打生活费。
是妈妈自己在家族群里开的口:
「我们家条件合适。带妍妍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她们姐妹俩还能一起学习。」
群里排队夸她,说大姨在天上看着都会哭。
说做到这个份上的姐妹,这世上没几个了。
外婆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说多亏有她。
妈妈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她坚决不肯收大姨父的生活费了:
「都是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姐死了,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爸爸跟她吵了一架:
「我不是不同意把娇娇带回来,可是你帮忙也要有个限度,我们现在也只能勉强供妍妍一个。」
「多一个孩子不止是多张嘴的事!她爸爸本来就有抚养义务!」
妈妈看着他,眼神很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许建国,你让我跟我姐算钱?」
「我姐死了,你让我跟她算钱?」
爸爸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本来就经常出差的他更不回家了。
只是后来,妈妈低估了养两个初中生的重量……
树影婆娑,我抱着腿,呆呆地盯着石板。
心像是蒙了一层雾。
我想豆豆了。
我翻着手机里的相册,视频里它满眼都是我。
忽然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手背上。
我有些愣愣地抬手,盯着指尖的眼泪。
刚抬起头,一只小泰迪站在我面前,摇着尾巴。
我心头一动。
妈妈的脸从它身后探出来:
「喜欢吗,妍妍?」
我有些懵,没想到她会突然出现。
什么意思?这是……给我的?
我大脑有些空白,没想到妈妈会来哄我。
可是我已经有豆豆了啊,况且宋娇不是不喜欢狗吗?
我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抚摸着它的头。
妈妈在我旁边坐下来:
「一不高兴就乱跑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样会让妈妈担心。」
我试探地问了一句:
「妈,这狗是……」
她笑了笑,摸摸我的头:
「娇娇说要养狗,给她买的,你不是最喜欢狗了吗?你们一起养!」
我放在泰迪头上的手停住了。
4.
我还是跟她回去了,因为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不回家,该往哪里去。
饭桌上,有我爱吃的红烧肉。
「妍妍,多吃点,报志愿的事,你要考虑清楚。」
「要不就 S 大吧,离家近点!」
我看着妈妈这一年来第一次给我夹菜,心里很难说是什么感觉。
高兴吗?幸福吗?
可这盘很久没吃到过的红烧肉,终究不是那个味道了。
大学,我也不想离家太近了。
我动了动嘴:
「再说吧,也要看调档线的。」
宋娇似乎受不了这种谈论我的饭桌,丢下筷子回房间了。
门关得很响。
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妍妍,这几天别老提你考得好这件事,你也得考虑你姐姐的心情……」
「妈……」
我忍不住打断:
「我从没提过,一直放在嘴边的,是你。」
妈妈脸色一僵,沉默了好久。
我没理,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
不好吃了。
妈妈眉头拧紧,盯着我:
「妍妍,你对妈妈有怨气?」
我没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她眼神一颤:
「你怎么能怪妈妈?」
「妈妈对你是严格了点,但那是因为你是我的亲女儿,娇娇不是!」
「她已经没妈了,我当然要多照顾她一些。不然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说我虐待她?」
我看着她,她眼里没有半分心虚。
「照顾一些?」
我笑了,笑容却沾着苦涩:
「我高四一个月八百块钱,你要骂完了才给。」
「宋娇高三,你给她请一对一补习。一节课五百,一周两节。」
「我在学校啃馒头的时候,你在家给她炖汤做料理。」
我看着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妈,说养两个没问题的是你。到头来,最先叫苦的也是你。」
一开始是一样的。
双份牛奶,双份蛋糕,一模一样的补习班。
可随着压力增大,她开始抱怨:
「碗在那里你不知道洗吗?衣服鞋子不会自己变干净。许妍你眼里有点活行不行?」
「我每天伺候你还要伺候娇娇,你看不见?你初三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时候宋娇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妈妈没有叫她。
工作压力一大,她就要发火。
说我不懂事,不懂得体谅她辛苦。
要我以后出息了好好弥补她。
我很想告诉她,不是我让她变难的。
亲戚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所有人都围着她,说她有情有义。
她享受着做无私的小姨,被所有人捧上神坛。
所以她坚决不要大姨父的钱。
我放下筷子,再没了食欲:
「怎么会有人觉得你虐待她?妈妈,人人都知道,你对她比对亲生女儿还好。」
妈妈脸色彻底一白。
毫无预兆的巴掌扇过来时,我看见宋娇靠在卧室门框上,嘴角有一丝弧度。
嘴角微微发麻,我尝到了血的味道。
妈妈像是气坏了,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居然这样记恨我?」
「许妍,我可是你妈!你小时候生病我整夜整夜地守着……」
又来了……
在我这里,她永远是被亏欠的那一个。
我按下翻涌的怒意和委屈,一句话也不想再和她多说。
转身回了房间,窝在被子里。
她在门外越说越激动,而我像是隔了一层冰罩,在这头连骨头都冷得淬了冰。
没多久,爸爸的电话来了。
5.
「妍妍,你这次考得好啊!!647 分!真行!真行啊!」
爸爸兴奋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我抹开眼泪,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立马意识到什么,收起所有情绪:
「你妈又跟你吵架了?」
我继续应声。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妍妍啊,爸爸的好女儿……」
鼻尖酸涩地要命,眼泪就这样决堤。
不知为什么,挨巴掌的时候我没哭。
考砸了被我妈追着骂时我没哭。
但爸爸的声音一出现,委屈和心酸铺天盖地就涌了上来。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
被子吸掉了所有哽咽,只剩下身体在抖。
我不想让宋娇听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一年以来的痛苦在此刻突然爆发。
爸爸沉默了很久。
等我终于能喘气了,他长叹一口气:
「你现在长大了,别整天哭哭啼啼的。」
他顿了顿,听我应了声以后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她毕竟是你妈。你再生气,也不能这样顶撞她啊……」
我愣住了,像被人一榔头打懵在原地。
后面爸爸絮絮叨叨的要我忍耐的话忽近忽远。
我抬起头,刚刚的酸楚瞬间消失地干干净净。
「爸,你给妈妈的转账,她都花在宋娇身上了。」
「我的房间,我的狗,连我的日记,都没有了……」
「就这样了,她还说爱我,她还说一碗水端平?」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哄我:
「这些都是小事,妍妍,过去的事你就别计较了,先准备志愿的事。」
「你妈说要你报 S 大,家离得近,还是名牌大学,闺女,你这回可给爸长脸了……」
我看着天花板,像是一个空心的木偶。
任由他在那边越说越兴奋。
我第一次中途挂了他的电话。
脑子里开始有个疯狂的声音。
不能留在这里!我绝对不要再留在这里!
我要远离他们,远离所有人!
我掀开被子,眼泪糊了一脸,但我没有擦。
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C 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调档线和录取位都没问题。
我本来就喜欢 C 城,那里的蓝楹花美得不像话。
立马查了所有资料,C 大的情况,那边的气候,美食。
甚至考虑了那里的房价。
我不想再回来了。
点开志愿填报系统,用户名,密码,验证码。
手指点着鼠标移动的时候,我顿了顿,没有停。
第一志愿:C 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是否服从调剂:是。
提交。
屏幕上弹出一个对勾。
「志愿填报成功。」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但我的手很稳。
从没这么稳过。
6.
查完志愿的第三天,妈妈带回来一个盒子。
白色包装纸,扎着浅蓝色的缎带。
她放在饭桌上,推到我面前,动作有些不自然。
这是她第一次向我示好。
见我没说话,她咽下不满,妥协道:
「妍妍,打开看看。」
她看着我,眼神中有些期待。
我拆开包装。
是一台拍立得。
白色的机身,镜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富士 instax mini11,去年宋娇的那款。
去年……
妈妈给宋娇买的时候,说娇娇高三了,压力大,可以拍拍照放松一下。
我张张嘴,刚想说我也想要。
她却适时转过头看着我:
「妍妍去把饭做了,你大姑一会儿要来家里。」
话梗在喉咙里,终究咽了下去。
现在这台白色的同款摆在我面前。
「喜欢吗?」
妈妈坐下来,声音很温柔,
「妈妈看你喜欢这个,一直没给你买。这回考得好,奖励你。」
我的手指摸过机身的棱角。
原来,她知道当时的我在羡慕。
我沉默了。
她却以为我是高兴地说不出话了,也跟着笑了,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然后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妍妍啊。」
「志愿你填好了吗?S 大离家近,你将来毕业了回来找工作也方便。要是去外省,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妈妈不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要不就报临床吧,以后出来做医生,亲戚朋友看病也方便。」
我看着那台拍立得,它躺在盒子里。
「妈,我的分报 S 大,进不了临床。」
「那就报别的专业嘛。」
她放下筷子,
「护理也行,总归都在医院上班。」
我抬头盯着她,生出一种荒谬感:
「这是一个意思吗?就为了要我给亲戚朋友行方便,你根本不考虑我的实际情况?」
妈妈脸色一红,嘴上却很生气: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医生可是铁饭碗,待遇又好,再说你能帮衬亲戚,爸妈辛苦大半辈子脸上也有面。两全其美的事,被你说那么难听!」
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了,准备起身:
「我已经报了 C 大计算机。」
「学计算机有什么用?」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然后又松开,声音重新变软,
「妍妍,你要实际一点。C 大那么远,你去了那边,你姐姐怎么办?」
什么?
我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复读,你周末回家能帮她看看功课。你们两个是姐妹,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
「而且你在家,也能帮妈妈分担点家务。妈妈这些年……」
「妈。」
我打断她,压抑着怒气:
「她复读,关我什么事?我高四这年,有人管过我吗?」
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妈妈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许妍,你去年考砸,我不是也让你复读了吗?当时我已经到处跟人夸了海口,你让我落个没脸,我有点生气不是人之常情吗?」
心尖猛地一痛,像被人用针狠狠扎进肺管子。
我带了哭腔,不甘地质问:
「妈!你说我考砸了让你丢脸,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考砸的吗?」
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头一偏,有些不自然地看向桌面。
7.
去年高考前,妈妈要做乳腺结节手术。
爸爸的项目没结束,外婆他们又说大舅家孩子病了照看不过来。
妈妈只有一个人躺在医院。
我放学后熬了粥给她送去。
她红着眼眶喝了粥,说还是女儿好。
我刚想背起书包回去,她就张嘴留人,要我陪床守夜。
我愣住了:
「妈,我马上要高考了,晚上不能熬夜。我跟姐姐说好了,我负责做饭洗衣服,她来守夜照顾你。」
结果妈妈当场摔了筷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连监护仪都在报警:
「你怎么那么不懂事?你才是我亲女儿,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让外人来伺候!」
「离高考还有一周,能怎么耽误你?你就是怪我心疼你姐姐,所以故意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报复我!」
她吵得厉害,加上病房其他婆婆阿姨的劝说,讲什么这种时候亲闺女不出力,只会寒了母亲的心。
我只能咬牙死扛。
记忆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寒凉。
眼眶刺痛地像被刀片刮了,泪水很快糊了一脸:
「妈,你放着平时当宝贝呵护的宋娇不使唤,非要我为你忙前忙后。」
「我在医院染了病毒,高考是发着烧去考的。你是真忘了还是根本就不愿意去回想?」
我的声音在颤抖,看她的眼神却异常倔强。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手指攥着筷子的指节发了白。
「许妍。」
她的声音在抖,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你会生病我也不可能要你伺候啊!」
我没说话。
她嘴唇发白,继续絮絮叨叨:
「你也知道,娇娇平日里就不会照顾人,我躺在病床上,别人都有家人陪着,我也希望你或者你爸能守在我身边啊!」
我忽然笑了,笑得满是嘲讽:
「平日里你总说宋娇细心懂事,总骂我只会学习,怎么这种时候,宋娇就不细心不懂事了?」
话音刚落,她就拍了桌子,尖声道:
「你看你就是这样!!这些话我就这么一说。你优秀妈妈心里知道,但我不能天天挂在嘴边啊?那我在别人眼里像什么话!!」
又是我的错!
好。
我直接掀了桌子。
一桌子杯盘碗盏砸在地板上,刺得人耳膜发酸。
妈妈吓得退了几步,震惊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气得发抖:
「你永远觉得自己给的伤害轻飘飘的,我在意了就是计较,就是不懂事。」
「你真的好虚伪,一边打压我,一边要我爱你。一边哄着宋娇,一边没把她当自己人。」
「你只爱别人夸耀里的自己。」
说完,我没管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色,转身出了门。
8.
成绩出来以后,奶奶很高兴,给我塞了一万块钱。
其他叔叔舅舅也七七八八给了快一万。
我存进自己的银行卡。
这还不够,我还得打暑假工。
妈妈这副样子,我执意去 C 城,她或许又要拿生活费拿捏我。
学费要实在不行还能助学贷款。
大不了毕业后慢慢还,但我绝不要再被她们捆死在这里。
刚计划着,手机开始响。
是二姨。
「妍妍啊,你妈说你非要去 C 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妈一个人撑这个家容易吗?你走了她怎么办?你姐姐怎么办?」
我没说话。
「其实你不想学医,也可以报 S 师范大学啊!没必要跑那么远!」
「你听二姨一句劝。S 师多好,出来当老师稳稳当当的。你将来留在 S 城,亲戚们互相有个照应。」
「二姨。」
我说,「我初中的时候就在帮妈妈伺候宋娇了,你们说的照应,到底是互相照应,还是单方面要我出钱出力?」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这个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挂了电话,手心是湿的。
舅妈,表姑,大舅,一轮一轮地打过来。
每一个都在说:你妈不容易,你不能忘本。
留在 S 城,当老师好。
我没有再争辩。
每个电话我都说:好,我考虑一下。
然后挂掉,继续往自己的银行卡里存钱。
第三天晚上。
爸爸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烟续内容公众号 - 胡巴%士/味。
我没再像以前一样看见他就扑上去,没再兴奋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叹了一口气,坐在我对面搓着手。
过了很久,他像是终于下了一个决心,开口道:
「妍妍,你妈让我跟你说,C 大别报了。」
「我已经报了。」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填了,提交了,改不了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整理最近看的暑假岗。
他看着我的脸,像是第一次发现我脸上有某种他不认识的东西。
「那……」
他顿了一下,
「密码呢?你把密码给你妈,让她看看能不能改。」
指尖有些发烫,我心底一顿。
放下手中的资料,看向他:
「密码我不会给任何人,志愿改不了。开学之前,我会自己买票走。」
「爸,你和了这么多年的稀泥,怎么这时候要来当出头鸟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依旧下意识地沉默了。
早知道会这样。
我起身,不打算等他的回应,开始收拾东西。
他像个雕塑一样坐了很久。
最后终于问了一句:
「妍妍……你这是在怪爸爸以前没帮你吗?」
我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继续收拾东西。
经过他,只说了一句:
「这么多年,我好像只有自己。」
他的眼眶有点红,双手微微发抖。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事。
反正他也从来什么都不说。
9.
天气渐渐转凉,银杏叶黄了一路,踩在上面吱嘎作响。
我刚下班回家,工资到账一笔,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可小区花园里,我看见妈妈打着电话来回踱步,声音带着央求:
「……她不肯给密码。王老师,真的不能改吗?我是她妈……」
好心情瞬间被浇灭。
都现在了,还想改我的志愿?
我掉头回家,把中午就炖好的红烧肉吃了个干净。
一块不留。
然后回房间,整理所有的东西。
我看见地图上的那个小红点。
一千两百公里,真好。
坐飞机也要两个半小时。
离家的距离,远到让我心安。
我这样呆呆地想着,像是已经吹到了 C 城的风。
像是看见街道上老奶奶推着米糕和冰粉,看见草地上奔跑的孩童。
还有两个半月。
好像很长。
可比起我熬的好多年,一点都不长。
10.
录取通知书终究是拿到了。
妈妈一连几个星期没理我,进进出出就不肯给我好脸色。
我没说话,也没理。
继续挣钱,继续健身,继续经常住在外婆家陪豆豆。
学校发了奖学金,一万块。
中途妈妈问过一次,二姨也旁敲侧击说我可以开始孝顺父母了。
我都没理,继续把钱存进卡里。
这下妈妈是真生气了,跟外婆她们哭诉,说我现在还没有小时候懂事。
我有些怔愣,小时候吗?
确实,以前我是真的爱她。
可现在,心底只剩一片冰凉。
爸妈商量后,依旧张罗起升学宴,时间定在八月中旬。
妈妈找的酒店,订了六桌。
红色的背景板上印着【热烈祝贺许妍同学金榜题名】。
她提前三天就在家族群里发了请帖。
「我们妍妍考了 647 分,上了 C 大呢!大家有空都来啊!」
群里排队祝贺。
二姨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表姑说一定到,大舅说他负责开车接外婆。
没有人提宋娇。
宋娇的 425 分,像一根被所有人绕过去的刺。
那天早上,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
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客,笑得满面红光。
我站在她旁边,她时不时拉我一下,让我叫人。
「这是你张叔,妍妍,叫人。」
「张叔好。」
「哎哟,这就是妍妍啊?你妈可没少夸你!」
妈妈摆摆手,笑得眼角挤成一条缝:
「这孩子就是运气好,我这些年盯着她,一刻都不敢松。复读那年你不知道我操了多少心……」
张叔点着头:
「当妈的都这样,你也不容易。」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脑子却像抽离了一样茫然又冷寂。
我复读那年。
她操了多少心?
宴席开始后,妈妈上台致辞。
她站在背景板前面,拿着话筒,先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妍妍的升学宴。妍妍考了 647 分,被 C 大录取了!」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
她顿了顿,然后说:
「虽然我一直希望她留在家乡,但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孩子大了,当妈的管不住了。」
下面有人笑,都说孩子有出息是好事。
妈妈继续说:
「这些年,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说实话不容易。妍妍懂事,基本没让我操心。」
「我们做父母的,谁都是恨不得榨干自己,只图孩子们过得好。」
她在台上说这些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一贯如此,说多了,自己先信了。
全体掌声雷动。
有些做母亲的甚至湿了眼眶。
表姑看向我,充满了怜悯。
她女儿和我一个班,我家的情况,她很清楚。
「妍妍,一会儿你也上去说几句吧。」
她朝我眨眨眼,想要我去戳破。
我笑着摇摇头。
说实话,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威力,我早在报志愿的时候就领教了。
他们不在乎妈妈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们都是父母,都想要一个懂事有出息还孝顺的孩子。
说了,也没用。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我妈端着酒杯满场走。
每到一桌都有人夸【你女儿出息了】,【你辛苦这些年值了】,【以后可要享福了】……
她笑着摆手,说哪有哪有,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
但那个摆手的幅度很小,脸上的表情是收着得意的谦虚。
在周围人一声声的夸奖里,宋娇坐在角落浑身不自在。
面前摆了她爱吃的菜,也一筷子没动。
走到大舅那桌的时候,大舅喝多了,嗓门大起来:
「芳啊,你这辈子值了。女儿考上重本,娇娇也懂事,但她还要复读……」
我妈接话很快,
「肯定也能行,两个孩子我一样看。」
【一样看】三个字刚落,表姑的声音忽然从隔壁桌飘过来:
「一样看?你对娇娇比对妍妍好多了好吧。」
满堂的喧哗声突然死寂了。
11.
桌上安静了几秒。
二姨在底下扯她袖子。
表姑没理会,继续说:
「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嘛。娇娇穿的用的,哪样不比妍妍好?你对娇娇那是真没话说……」
宋娇听到这里,满脸的尴尬。
周围人盯她的眼光,都有一种【你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她【蹭】地站起身,椅子被她拖得在地上擦出尖锐的声响。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没有看她。
她推门出去了。
表姑瞥了一眼,继续对着妈妈:
「不过表嫂,对别人孩子这么尽心,却欺负自己孩子,你到底是故意作秀呢,还是真傻?」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异常的精彩。
表姑性子直率,又敢说实话。
她和妈妈向来不对付,这种时候更是火力全开。
妈妈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了你,喝几杯就开始说胡话,表嫂我带她先回去哈!」
表叔赶紧来把表姑拉走,临走前还拍拍我的肩膀。
表叔这几句解释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便糊弄。
所以场面依旧冷得像是被冻住。
妈妈眼神无助极了,她扫视着满堂的人。
有人一脸疑问看着她,有人明显知道内情嘲讽一笑,还有人戏谑地准备看她笑话。
她握紧酒杯的手不自觉用力到发白。
下意识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那个眼神我认得,她在等我开口。
她希望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替她辩解,站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
我低下头,剥了一只虾。
没有说话。
厅内落针可闻,空气凝固得像要炸开。
她的目光从慌张到祈求,再到绝望。
我依旧坐得稳当。
最终是大舅打了哈哈过去。
妈妈松了一口气,借口上厕所赶紧走远。
等她再回来时,那些看戏的眼神偶尔还是会扫过她。
她不复之前的意气风发,只是目光留在我身上很久。
后面赶到的三婶不知情况,过来拉着我的手问:
「妍妍,你怎么报 C 城那么远?S 大不好吗?你妈这些年一个人……」
「想离家远一点。」
我直接笑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所有竖着耳朵的人听个清楚。
三婶愣住了,
「你这孩子……那你妈……」
我笑着打断:
「我妈有宋娇。」
妈妈手里的酒突然洒了出来。
周围暗自吃瓜的人眼神一亮,全都窸窸窣窣轻声交谈着。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没有。
12.
去报道的前一天晚上,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箱子很小,就装了几件衣服和录取通知书。
有人敲门,很轻,像在犹豫。
是我爸。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见我没主动搭理他,有些讨好地开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半。」
他点点头,然后走进来,佯装自然地坐在椅子上。
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似乎在找话题。
客厅的钟在走,一格一格地响。
「妍妍。」
他说:
「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三万。」
「是我背着你妈省下来的。」
我没接。
他眼神一颤,看起来有些可怜:
「妍妍,爸爸这些年对不起你,我管不住你妈,更没有管你……」
见我没搭话,他嘴唇颤了颤,却说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有些瘦弱。
记忆中高大的父亲好像老了。
我眼眶有些酸,却依旧没有开口。
「妍妍,收下吧。」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肩膀塌下去,显得整个人矮了一截。
「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那年我没答应把你表姐接回来……」
他停住了,没说完。
他慢慢走出去,每一步,都像踏在我心里。
可我还是没有出声。
走的那天,天刚刚亮。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箱子很小,就装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
妈妈在楼上,窗户关着。
我知道她在窗户后面,我知道她在看。
我上了车。
车开了,我没有回头看。
手机上收到转账,是妈妈。
备注【生活费】。
还有她写的一长段小作文。
我没有拉黑她,也没有回复。
只是把钱收下,摁灭了手机。
这里再也不会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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