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见过两个穿越女。
第一个是我娘,二十年前被我爹亲手斩于马下。
第二个是当今宠妃沈如意,入宫不过一年,便让我与恩爱十年的皇帝离心。
端午宫宴,她害蕊美人小产,我命人押她入殿受审。
可她看向我的眼神丝毫不慌,还扬了扬下巴,趾高气扬:
「你虽是皇后,却不过是个一辈子困于后宅的愚昧古人,连最基本的现代医学常识都不懂。」
「我打掉她的孩子,是怕她一尸两命,是在救她!」
「你不该罚我,应该嘉奖我才对!」
满殿死寂。
我盯着她那张如我娘亲当年般自以为是的脸,轻声说:
「赐死。」
我们这些愚昧古人可以杀一个穿越女。
自然,也可以杀第二个。
01
翠微心领神会,立刻捧着七尺白绫,绕在沈如意的脖子上。
她那张总是高人一等的脸上终于有了惧色,拼命挣扎: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圣上的宠妃!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眼皮都没抬:「继续!」
她彻底怕了,猛地看向蕊美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香蕊!你替我说句话,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还记得么,我跟你说过生育就是一道鬼门关,在现代女子都是保大不保小……」
蕊美人浑身都在发抖,强压着愤怒一步一步走到穿越女面前。
「为我好?」
「沈如意,你口口声声说自由平等,可你连我孩儿出生的自由都没给他。」
「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还要我谢你?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今日,我要你这毒妇,给我的孩儿偿命!」
沈如意怔住了,刚才还理直气壮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这一幕,正如当年,我那个满嘴自由平等、真爱至上的母亲临死前那样。
当年的我只能吓得痛哭,可现在我却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沈如意,我不管你来自多么先进的未来,违反律法,不论尊卑,在我这里,便只有一个『死』字。」
在她的满脸错愕中,我抬了抬右手:
「行刑。」
翠微和嬷嬷们动作利落地将白绫绕过她的脖颈,一圈又一圈。
她拼命舞动双臂、蹬着双腿。
当初看我们这些「愚昧古人」的眼神有多轻蔑,现在就有多恐惧。
白绫越收越紧,她的脸很快涨成青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骂声。
「不!我是……来自现代的……穿越女……我有系……你们这些愚昧的后宅妇人,没有……资格……杀我……」
就在她的声音微弱到即将消散的那一刻,殿外忽然传来内监通报声。
「皇上驾到!」
02
翠微和嬷嬷们下意识松了手,顷刻间便跪了一地。
顾临渊一把扶起沈如意,眼底满是心疼与后怕。
「皇后,辰妃之父沈崇远大将军正在前线浴血杀敌,近日捷报频传。」
「若此时赐死其女,恐寒三军将士之心。」
看着这个当初亲自写下「恪守法纪」的天子,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陛下,臣妾与您十年夫妻,素知您一向恪守法纪、不徇私情。」
「可自打此女入宫,您屡屡为其破例。」
「陛下怕寒了将士之心,就不怕寒了六宫嫔妃之心?」
蕊美人攥紧了衣袖,眼底尽是丧子之痛。
沈如意身子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往顾临渊身后躲了躲。
我则欺身向前,步步紧逼,目光如刀。
「沈如意,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人人平等』、『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可如今你谋害皇嗣,却不肯承担罪责,而是想靠皇权、靠恩宠,来为自己逃脱罪责。」
「这般做派,比起我们这些『封建古人』,才是真正的愚昧不堪!」
她愣在原地,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此刻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顾临渊眉头紧皱,眼中满是不悦。
「皇后,此乃宫闱家事,如何能与朝廷国事相提并论?」
「你素来识大体,为何偏偏与如意过不去?」
我声音沉下去,字字清晰:
「皇嗣承宗庙之重,关乎社稷根本,岂是『家事』二字便可遮掩?」
「其父之功,自有朝廷酬赏,但沈如意之罪,也理应按律责罚!」
「前朝宠信妖妃,罔顾国法,终致宗庙倾覆。」
「陛下若再一意偏私,臣妾恐这煌煌社稷,危在旦夕。」
顾临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
「蒋心兰,你与朕年少结发,朕一向敬你贤良端方。」
「可如今,你却变得这般小肚鸡肠,面目可憎!」
说罢,便一把将沈如意打横抱起,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是如此决绝。
竟和二十年前我曾看到的那位前朝皇帝的背影渐渐重合。
世人只知,前朝覆灭是因为皇帝宠信妖妃,以致民不聊生,百姓揭竿而起。
却鲜少有人知道,那妖妃也是个穿越女。
而我,正是那妖妃的亲生女儿。
03
二十多年前,前朝皇帝痴迷于我娘的美貌,不惜君夺臣妻,将其强抢入宫。
我爹夜闯皇宫去救她,而我娘却不肯和他走,非说要完成什么攻略任务。
后来,我爹伤心至极,便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辞官归隐。
后来听说,皇帝对我娘极尽宠爱,不惜为她废黜发妻,杀害亲子。
以至群臣激愤,民不聊生。
不到一年,百姓便揭竿而起。
大军攻入皇城那日,父亲将年仅七岁的我绑在背上,提剑冲入殿中。
前朝皇帝和我娘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天牢中,严加看守。
从我有记忆起,还未见过娘亲,那一夜我辗转难眠。
后来,我趁着天牢守卫不备,一步一步挪到了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爹说,你就是我的娘亲,你真美。」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果真是我的兰儿,长大后一定比我还美。」
我眼睛瞬间亮了,心里暖洋洋的。
那一晚,她和我说了很多很多。
先说她这些年是多么地想念我,离开我是多么地迫不得已。
我眉头紧皱,恨不得替她去死。
深夜,她愤恨不已地指着天牢的大门,低声怒斥道:
「这些愚昧的古人,只知道打打杀杀!」
「我追求真爱、追求平等,有什么错?」
「我只是想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
然后一脸渴求地看着我:
「兰儿,你是娘的好女儿,求帮娘亲把绳子解开好不好?」
「娘以后天天陪着你和你爹爹,好不好,难道你忍心看着娘去死吗?」
我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帮她偷来天牢的钥匙。
可就在她逃出天牢被赶来的追兵围住时,却毫不犹豫地把我挡在身前。
「这可是你们主帅的女儿,让开!否则我掐死她!」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可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的手指掐在我脖子上,我感觉很疼,很疼。
父亲拉满弓箭,朝着她的方向,大声呵斥:
「放开她,兰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忍心!」
她大笑一声,更用力地掐住我的脖子,满不在乎地说:
「我是穿越者,你们这个世界的人对我来说只是一群 NPC,包括这个小的。」
「快放我离开,不然,我会让她现在就死在你眼前!」
我不懂什么叫 NPC,我只知道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越来越模糊。
母亲开始倒数,语气轻快得像在玩游戏。
「三!」
「二!」
可那个「一」字还没说出口,我感觉到一股温热溅在脸上。
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指骤然僵硬,然后松开了。
我跌落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眼泪直流。
母亲跪在地上,一支箭贯穿了她的胸膛,死不瞑目。
就在此刻,我脑海中响起一道神秘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已死亡,攻略任务失败,魅惑系统已剥离。】
【本世界男主已不可攻略,攻略任务将在二十年后重启。】
我吓得浑身发抖,猛地冲进爹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爹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安慰:
「兰儿,你要记住,这些穿越女并非真的高尚,只是用自由平等把自己做过的所有坏事都包装成了正义。」
「他们所谓的系统可以魅惑人心,但只要你能坚守本心,并非是不可战胜的。」
那时,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直到二十年后,我遇到了另一个穿越女,沈如意。
她如我娘当年那般美丽无双,也张口闭口自由平等、爱情至上。
原来,她就是那系统所说的二十年后重启攻略任务的穿越女。
而和我恩爱十年的夫君,就是系统口中的男主。
初入宫时,她提出改进农具、推广新作物,让粮食增产不少。
又用一套闻所未闻的统计学知识,查清了一桩尘封多年的贪腐案。
渐渐地,顾临渊被她的美貌和「先进思想」吸引,一次次为她破例。
曾经他最注重礼法,我用错汤勺被他训斥「失仪」,可沈如意用手抓菜,他却笑着夸她「率真可爱」,还命人特制了她口中现代人所用的刀叉。
我兢兢业业打理六宫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她随意改动宫规、打杀看不惯的宫人,他只说「随她高兴」。
她自诩来自现代,又手握系统,从未把我们这些古代女子放在眼里。
可她不知道,她这个所谓的穿越女,终将会死在我这个古人的手上。
04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太监语气慌张。
「皇后娘娘,前线捷报,沈如意的父亲大败北荻,已班师回朝。」
「且……」
我睁开双眼。
「且什么?」
太监犹豫了一瞬,头垂得更低:
「且,太医院诊出辰妃有孕。」
「皇上已下旨,免除其谋害皇嗣之罪,册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翠儿手中正为我扇凉的扇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缓缓坐起身,修书一封,命翠儿送去蒋家。
沈如意,我可以容忍你独占帝王的宠爱,可我绝不会容忍你夺我权柄,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
三日后,皇贵妃册封大典。
那排场,比起十年前我与他大婚之日,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嫔妃们三三两两围在沈如意身边,恨不得把「巴结」二字写在脸上。
「臣妾早就说娘娘福泽深厚,果然怀上龙胎,真是天佑我朝。」
「往后六宫事务还要仰仗娘娘提携……」
沈如意眼波流转,扫过那一张张讨好的脸,最后落在蕊美人身上。
「香蕊,之前的事……全是因你身在古代,观念愚昧,我不怪你。」
「只要日后不再与那些草菅人命之人为伍,往后这宫里,我继续护着你。」
蕊美人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却充满恨意。
「你我二人早已恩断义绝,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沈如意眼一横,刚才还说着不可草菅人命,转手就抬起巴掌。
「我如今可是皇贵妃,屈尊降贵去讨好你一个小小贵人,你别不识抬举!」
我上前一步,猛地握住她的手,护在蕊美人身前。
「你前几日才害得蕊美人小产,如今你却怀上龙胎,大办册封之礼。」
「你口口声声说『不能把女子当生育机器』,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变了?」
周围的诰命夫人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沈如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出现了一瞬慌乱,然后梗着脖子说:
「蕊妹妹年岁尚小,本就不利生育。」
「我正值生育盛年,自是不会有事。」
「娘娘莫要挑拨离间,坏了我们姐妹情分。」
我甩开她的手,嗤笑一声:
「蕊美人虽相貌幼态,却比你还大半岁。」
「你口口声声说着她是你的好姐妹,却连其年岁都记不得吗?」
沈如意脸色猛地涨红,那张巧言令色的利嘴竟找不出一句为自己开脱的话。
就在此时,顾临渊快步赶来,不悦道:
「册封吉时已到,诸位聚集在此,快些落座吧。」
沈如意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挥了挥衣袖便与顾临渊携手离开。
吉时已到。
内监总管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册封诏书。
礼成。
沈如意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朝她父亲使了个眼色。
「陛下,臣妾有要事,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明。」
新封的镇北侯沈崇远大步出列,跪在殿前,声如洪钟:
「陛下,关于北荻战事,是主将蒋云起刚愎自用,致使我军主力陷入北荻埋伏。」
「若非臣拼死突围,我朝十万大军都将葬身草原!」
「如今蒋云起下落不明,定是畏罪潜逃,臣请陛下严惩蒋家,以正军法!」
我上前一步,没有退让半分。
「沈将军,我兄长下落不明,便是畏罪潜逃?」
「那您呢?去年前,您三次临阵脱逃,致使侧翼空虚、伤亡惨重。」
「是如今的皇贵妃替你求情,这才免除一死,您是不是该先治自己的罪?」
「你!」
沈崇远脸色涨红。
「够了!」
顾临渊沉声打断,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不耐。
「蒋心兰,你无德善妒,今日我便废黜你皇后之位。」
「待查明你兄长之事,再行处置!」
05
还没等我开口,太傅周大人颤巍巍出列,跪伏于地:
「陛下,皇后娘娘贤良,臣恳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又有数位大臣相继跪下:
「请陛下三思!」
沈如意见状,猛地拔高音调:
「蒋家这些年把持朝政、门生遍布天下,据我现代的知识分析,谋反是早晚的事情。」
「皇后更是在后宫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早该被清算了!」
「你们一个个替她求情,莫不是都收了蒋家的好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几位老臣气得胡子直抖,周大人更是怒目圆睁。
「你、你!」
我没有理会沈如意,而是迎着顾临渊犹豫的目光,缓缓开口。
「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是我蒋家倾全族之力,将陛下扶上这把龙椅。」
「这些年,我父亲战死沙场,兄长披肝沥胆,保家卫国。」
「臣妾守着这座后宫,替陛下打理一切,未曾有过任何差错。」
「可现在,陛下觉得蒋家碍事了,便想一脚踢开。」
顾临渊恼羞成怒,大吼道:
「一派胡言,立刻将蒋心兰拿下!」
顷刻间,侍卫们亮出刀剑,将我团团围住。
我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起。
「陛下,已经听了这位来自现代的穿越女说了这么多,也该轮到臣妾了。」
06
「这是三日前,臣妾收到的密信。」
「臣妾兄长蒋云起,并非北狄逃兵,而是被贼人陷害。」
「他非但没死,还率残部在北狄敌后连破三城,生擒北狄左贤王,不日将班师回朝。」
殿中先是一片寂静,旋即炸开了锅。
沈如意脸色青白交替,有一瞬的慌乱:
「不可能!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然后猛地转向顾临渊,声音急切:
「陛下!快将她拿下!」
顾临渊目光在我和那封书信之间游移,没有立刻开口。
沈如意见他不为所动,眼中凶光一闪,死死地盯着他。
此时,我的脑海中再次响起熟悉的系统音:
【魅惑技能已调整到最大功率,警告,系统能量即将耗尽。】
只见顾临渊的瞳孔骤然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攫住了心神。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如意,眼中竟重新浮现出痴迷与温柔。
沈如意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笑。
她朝顾临渊伸出手,语气柔媚入骨:
「陛下,蒋心兰伪造书信、构陷忠良,您快下旨将她打入天牢。」
「还有,她那个兄长蒋云起,分明是畏罪潜逃,人人得而诛之。」
顾临渊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脸色铁青:
「众将士还不上前,将这废后拿下!」
殿中的侍卫犹豫片刻,还是围了上来。
刀剑出鞘,寒光凛凛,将我困在中央。
沈如意看着这一幕,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嘴角的弧度。
「蒋心兰,你方才不是还很威风吗?」
「你们这些古人,永远不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
「今日,我便要你蒋家全族葬身此处!」
说罢,使了个眼色,一旁侍卫便举起刀,朝着我的方向斩下来。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我的肌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众人齐齐转头。
大殿门口,一队铁甲骑兵鱼贯而入。
为首的男子身披玄色战袍,风尘仆仆,眉目间与我如出一辙。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染血的长刀,另一只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大步流星走进殿中,每一步都踏得地砖微颤。
满殿哗然。
「蒋云起……是蒋云起!」
「他没死!他真的回来了!」
沈如意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兄长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蒋云起,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兄长说完,目光与我短暂交汇。
我微微颔首,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石头终于落地。
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直直地看向顾临渊,将那布包往地上一掷。
布包散开,一颗面目狰狞的人头滚了出来,血迹未干,恶臭扑鼻。
顾临渊被惊得后退半步,脸色惨白。
兄长又是一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陛下请看,这是北荻王的头颅。」
「臣已将其斩于马下。」
「北荻王庭,已不复存在。」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包围着我的侍卫,目光冷厉。
侍卫们手中的刀剑纷纷落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们迅速退到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跪了下去。
「大将军恕罪!」
顾临渊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
他伸手指着兄长,手指微微发颤:
「蒋云起……你、你要谋反不成?」
兄长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面朝满朝文武,朗声道:
「臣,是为清君侧。」
07
「清君侧?」
顾临渊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你率兵闯入大殿,胁迫天子,还敢说是清君侧?」
蒋云起冷笑一声,转身朝殿外击掌三下。
殿门重新打开,两名铁甲卫士押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走了进来。
那人身穿北荻将领的裘袍,满脸胡须,脚上拖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北荻王帐下左大都尉,孛儿其拉。」
那北荻将领竟也不慌张,反而用生硬的中原话开口:
「大殷的皇帝陛下,你们的沈崇远将军,是个很好的朋友。」
「三年前,他第一次派人送信给我们大王,说愿意用军情换金银。」
「我们大王不信,他就送了一份布防图过来。」
「我们按图进攻,果然大胜。」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送信。」
「什么时候出兵,从哪里进攻,粮草走哪条路,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皱巴巴的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今年大战前,沈将军的亲笔信。」
「他说会把主力引入黑风谷,让我们在山谷两边设伏,帮他除掉蒋云起。」
「他说他女儿是当朝宠妃,可以说动皇帝,割让三座边城作为谢礼。」
兄长接过羊皮,展开,将上面的字迹对准满朝文武:
「诸位大人可以看看,这上面的笔迹,是不是与沈崇远历年奏折上的字一模一样?」
几位老臣凑上前去,看了片刻,纷纷变色。
太傅周大人颤声道:
「这……这确实是沈崇远的笔迹!」
「老夫认得他那个『崇』字,向来少写一横,绝无错认!」
殿中已是一片哗然。
几位武将更是气得须发皆张,恨不得当场将沈崇远碎尸万段。
沈崇远浑身一震,终于彻底崩溃,老泪纵横: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殷朝的太平安宁啊!」
「是臣之女如意说『攘外必先安内』,让臣等先除掉蒋云起还有其他开国将领,集中皇权,然后再反攻北狄。」
「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啊!」
沈如意扑通跪倒在地,抓着顾临渊的衣摆,声音嘶哑。
「陛、陛下……臣妾……臣妾是一心为了陛下啊!」
08
顾临渊低头看着脚边的沈如意,眼神复杂。
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妆容狼藉。
「一心为了朕?」
顾临渊的声音很轻,却让沈如意浑身一颤。
「沈如意,你父亲通敌叛国,葬送数万将士性命,是为了朕?」
「还是你在后宫滥杀皇嗣,搅得六宫不宁,是为了朕?」
沈如意膝行至他面前,伸手去拽他的裤脚。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一把甩开她的手。
「你口口声声说『攘外必先安内』,那你告诉朕你安的,是哪个『内』?」
「是蒋家?是满朝忠臣?还是朕这把龙椅?」
沈如意被甩得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的……陛下,臣妾真的是为了您……」
「臣妾来自未来,纵观历朝历代的历史,那些世家大族迟早会……会……危及皇权……」
「会什么?」
顾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再无半分柔情。
「会像你和你父亲一样,通敌叛国?」
「会像你们一样,为了一己私利,将边关将士的尸骨当作往上爬的台阶?」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朕真是瞎了眼,不信朝中肱股之臣,而信你这妖妃的一派胡言。」
沈如意拼命呼唤系统,可系统的回答却是:
【警告!能量耗尽,魅惑技能失效。系统进入休眠模式。】
顾临渊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皇后。」
我立刻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才挤出后面的话。
「朕……朕有负于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年,你替朕守着后宫,替朕打理一切。蒋家为朕镇守边关,护国安宁。可朕居然因为沈如意的一面之词就疏远冷落你,甚至想废黜你的后位。」
「朕现在才意识到,每次面对沈如意时心中那股莫名的好感,像是被人强塞进去的。」
「朕,悔不当初。」
我看着他,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那根支撑他帝王尊严的无形柱子,在这一刻,忽然断了。
可我的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无比疲惫的平静。
「陛下言重了。」
「臣妾身为皇后,所做的一切都是分内之事。陛下不必挂怀。」
「兰儿,你还在怪朕?」
他喊出这个久违的称呼时,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
我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陛下,臣妾不敢。只是朝堂之上,还是称臣妾『皇后』为宜。」
顾临渊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兄长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沈崇远通敌叛国、陷害忠良、冒领军功,罪不容诛。」
「臣已当殿呈明人证物证,请陛下下旨,将其明正典刑,以正国法!」
满朝文武纷纷跪下:
「请陛下下旨,明正典刑!」
顾临渊缓缓坐回龙椅,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至极:
「依律,斩立决。」
兄长从腰间抽出长刀,刀光一闪,沈崇远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溅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沈如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竟直接吓晕了过去。
兄长收刀入鞘,转身看向顾临渊,目光沉稳如山。
「陛下,君侧已清。」
「请陛下收回废后旨意。」
他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
顾临渊叹了口气,愧疚地看了我一眼。
「皇后为奸人陷害,自是无罪。」
「沈如意打入冷宫,依宫规惩处。」
整个闹剧彻底告一段落。
09
沈如意被押入冷宫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水浇透了她的衣衫,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精心描画的妆容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却笑得诡异而癫狂。
「蒋心兰,别以为你赢了!」
「我被诊出有身孕后,就亲手给顾临渊下了绝嗣药。」
「今天,你要是杀了我,没有我腹中的孩子,这大殷朝连一个男丁都没有!」
「拿什么继承皇位?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穿越女,总觉得古人愚昧,可她们自己却比谁都想享受封建等级带来的特权。
我缓缓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嗤笑一声。
「你这个来自现代的穿越女,就这点本事?」
「你自诩来自千年之后,口口声声男女平等,骨子里却比谁都封建。」
「你怎么会觉得只有男人才能继承皇位?」
沈如意眼神中满是惊愕。
我静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告诉你,本宫的公主,从今日起,便是大殷朝的皇太女。」
「这大殷朝的江山,未来也将由她继承。」
「我会亲自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
「而你,和你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将会死于今日。」
沈如意不可置信地大喊:
「不可能!我是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女,而你只是一个愚昧的古人,我怎么可能会输给你?我不服!」
我嗤笑一声,淡淡开口:
「你以为我们这些古人不过是 NPC,只有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你以为你的魅惑系统可以让你战无不胜,对吗?」
她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二十年前,有一个女人,和你一样来自所谓的未来,拥有一个所谓的攻略系统。」
「她满口自由平等,真爱至上,可她却为了活命抛弃爱人,还差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她就是那个前朝的祸国妖妃,我亲眼看着她被我父亲杀死。」
「而你,和她一模一样。用自由平等的幌子,掩盖自己的自私和残忍。」
「所以,沈如意,你凭什么觉得,你这个所谓的穿越女是不可战胜的?」
「你……」
沈如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不,这怎么可能……」
我转过身,不再看她。
「行刑。」
白绫绕过沈如意的脖颈,一圈一圈收紧。
可惜,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
临走时,我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一道熟悉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已死亡,攻略任务失败,魅惑系统已剥离。】
10
自那日大殿对峙之后,顾临渊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只有我知道,这并非寻常的积劳成疾,而是沈如意系统的魅惑技能。
顾临渊每每从她宫中出来,眼神总会恍惚片刻,像被人抽去了几分清明。
他时而对她言听计从,时而又莫名烦躁,性情反复无常。
有系统在,还可以暂时压制频繁使用技能对他身体的损害。
现在,系统关闭,他身体的亏空就再也隐藏不住了。
我的心腹太医诊断,若是精心调理,他最多还能活三年。
可我不想让他活那么久。
我在他每日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
那毒还是我从我娘亲的遗物里寻得的方子,无色无味。
不过短短一个月,他便卧床不起。
他几次派人来请我,我都避而不见。
来传话的小太监一趟趟地跑,每次都被翠儿挡在殿外。
我不立刻杀他,是因为女儿需要一个「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正统名分。
但我也不会让他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用他的愚蠢毁掉我好不容易守住的江山。
后来,我封蕊美人为德妃,让她协理后宫。
而我,则代顾临渊处理政务,批阅奏折,从未出差错。
朝堂中曾对此有些微词的老臣,也都逐渐心服口服。
直到半年后,他油尽灯枯那天,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
顾临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几乎要以为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见到我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颤巍巍地朝我探出枯瘦的手,想要握住我。
我没有动。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我的手背只有一寸的距离。
可就是这一寸,他再也够不到了。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朕……对不起你……」
「朕……不该听信沈如意……不该说那些话……不该……」
他的眼中满是哀求,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待最后一丝怜悯。
「兰儿……你……你肯原谅朕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在洞房花烛夜温柔地对我说「兰儿,朕会一辈子对你好」,也曾经在大殿上当众斥我「面目可憎」。
如今,只剩下对死亡的恐惧。
可我并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只是垂下眼睫,屈膝行了一礼。
「陛下安心去吧。大殷的江山,臣妾会替您守好。」
「臣妾告退。」
说完,我转身,朝殿门走去。
身后传来顾临渊撕心裂肺的嘶吼,然后很快又归于沉寂。
第二日,顾临渊驾崩。
三岁的公主顾昭宁登基,改元永安。
第一道旨意,便是封我兄长蒋云起为摄政王。
我则坐在龙椅侧后方,透过珠帘看着满朝文武跪伏在地,垂帘听政。
从今日起,大殷的第一个女帝,开始了她的新时代。
下朝后,秋风吹起我的衣角,凉意浸骨。
翠儿默默地跟在我身后,为我披上一件斗篷。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轻启朱唇:
「翠儿,沈如意这些穿越女总说我们愚昧,说我们落后,说我们视人命如草芥。」
「可她害死蕊美人的孩子时,可曾眨过一下眼?」
「她父亲通敌叛国、陷害忠良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父亲当年说,看人要看本心,而非其来处。」
「穿越女也好,古人也罢,心术不正,便是一样。」
翠儿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吩咐道:
「传令下去。」
「从今日起,宫中凡有谈论『穿越』者,一律以妖言惑众论处。」
身后,翠儿轻声问:
「娘娘,若日后……再有穿越之人入宫呢?」
我已走到殿门,闻言停下了脚步。
「那便告诉她们,这大殷的天下,不养闲人,更不养狂人。」
「她们若想谈『平等』,便先学会尊重这宫里的每一条人命,尊重这历经千年的律法与规矩。」
「她们若想讲『真爱』,便先学学什么叫『有所为,有所不为』。」
「至于那些学不会的……」
我顿了顿,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殿内幽深的阴影中。
「冷宫闲置的宫殿,还多着呢。」
我独自站在廊下,听着檐外的雨声。
忽然想起年少时,曾在太仓港见过一艘海船,虽由女子掌舵,却能在一众船队中遥遥领先。
如今,大殷这艘船,由我来掌舵,定能劈开万里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