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为得帝王宠爱殚精竭虑,至死才堪堪升到妃位。
重活一世,我只想找个普通人嫁了。
襄阳王无权无势,倒是有几分小钱,是个好人选。
而且心思单纯,我勾勾手指就能将他哄得晕头转向。
眼看形势大好,眼前突然飘过密密麻麻的弹幕。
「女主还没发现男主重生了吗?敢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人打情骂俏。」
「女主死后男主都快疯了,好不容易重生,怎么能忍受自己爱的人转身另嫁他人?」
「盲猜下一集男主开始强制爱,直接下旨让女主进宫,然后酱酱酿酿,刺激!」
我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帝王。
他面无表情地甩着手中的珠串,只有极少人知道,这是帝王发怒的前兆。
1、
儿时,入宫为后的姑姑回家省亲,仪态万千、雍容华贵。
母亲说,这是母仪天下才有的殊荣。
姑姑问我,「婉儿长大后要做什么?」
我被眼前奢靡的珠翠晃花了眼,下意识道:「我要当皇后。」
府内的人大惊失色,纷纷下跪告罪,只有姑姑笑着摆手。
十年光阴,圣上驾崩。
皇后姑姑剃度出宫,临走前留下最后的旨意,将我赐作新帝的才人。
新帝很讨厌我。
因为他的嫡母、我的亲姑姑,为了争夺他的抚养权杀死了他的亲生母亲。
可姑姑曾经教诲,有志者,事竟成。
于是我卯足了心思讨赵淮的欢心,前朝后宫提起我,都要唾弃一句祸国妖妃。
赵淮的亲生母亲曾是教坊最出色的舞女,冬季飞雪的梅园,一曲《禅冬》跳进了先帝心里,承君恩成为了先帝的宠妃。
于是我赤着脚、穿着薄纱,在漫天的雪花里将改编得更妩媚的《禅冬》跳了一遍又一遍。
白雪衬着粉里透红的肌肤,成功吸引了赵淮的目光。
那是我第一次侍寝,身体滚烫、累到极致,事后高烧三日不退。
敌国来犯,赵淮御驾亲征。
我在他出征前,一步一叩首爬上了上京最灵验的寺庙,为他求来一方护身符。
从此跪伤了膝盖,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死去活来。
我的恩宠是拿命换的。
可即便如此,在赵淮那里,我也只是一个随便赏玩的宠妃。
后位空悬,我母族联合朝臣逼宫,希望为我杀出一条血路。
可得到的只有赵淮褫夺了我父亲的官位。
我拖着病躯去求情,在殿外听到了赵淮和他心腹的谈话。
「卑贱之躯,竟妄图母仪天下,简直痴人说梦!」
我知道,若非赵淮有意为之,我根本听不到这话。
他故意的,他就是想告诉我,无论我如何煞费苦心,在他那里也只是一个消遣的玩物,万不可能成为与他并肩的正妻。
后来,我的油尽灯枯之躯,没有熬到来年开春。
年少之时心心念念想做皇后,可至死堪堪升到妃位。
2
我重生在姑姑出宫那日。
她召我入宫,问我是否愿意做新帝的才人。
我答:「婉儿只想找一寻常男子嫁了,安稳度日。」
伴君如伴虎,伤心伤身之后什么也得不到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于是在上一世本该入宫的日子,我央母亲寻来全上京适龄子弟的花名册,开始给自己物色夫婿。
花名在外的不要、位高权重的不要、长得丑的不要。
挑来挑去,我看中了赵岐。
赵岐与赵淮有相似的眉眼。
赵家人大多朗目疏眉,专注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宛若汇聚了全天下的深情。
上一世,我只有在床榻缠绵时才偶尔看见赵淮这样看我。
可赵岐心思单纯,喜欢一个人根本藏不住。
他是先帝最小的孩子,生母商贾出身,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没有母族撑腰,没有说得上话的权臣。
正因为太过没有威胁,反而被赵淮封了个襄阳王,每日招猫逗狗,活成了闲散王爷。
赵岐喜欢玩飞花令,我央求哥哥在府中组局,席间和赵岐组队,将其余人打得落花流水。
能在后宫三千佳丽中杀出重围,我太懂怎么吸引一个男人的目光。
少年人红了脸颊,一双眼睛偷偷看我,又飞快移开。
我就是在这时看见了那些奇怪的弹幕。
「女主心真大,她没发现自己身边布满了眼线吗?」
「男主今晚又要失眠酗酒了。」
「前面的,失眠喝酒事小,我心疼那些上好的金银玉器,皇宫库房再大也经不住这么发泄。」
?
男主?女主?皇宫?
我正欲继续探究,这些奇怪的字就消失不见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场景是富丽堂皇的皇帝寝殿,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跪在赵淮面前,垂着头承受帝王怒火。
赵淮不再是记忆里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见赵淮,上辈子这个时期的赵淮,初登帝位、行事作风果断狠戾,两个月不到就让朝廷内外心悦诚服。
可现在的他,年轻的面容上是格格不入的沧桑,没有野心,没有欲望,似厌恶极了周围一切,却又拼命想抓住什么。
空中又飘满了奇怪的文字。
「够了,老子心疼他。」
「心疼个屁,这狗男人活该!」
「前面的,别这么说,淮淮已经够惨了。」
「呜呜呜那我家女主就不惨吗?」
「侍卫:没人为我发声吗?」
3
赵岐与我的关系发展得极为迅速。
相识不过短短几月,上京城对我与他的关系就已心照不宣。
母亲又是欢喜又是愁。
欢喜我这么快就能觅得如意郎君。
愁我到底是闺阁女子,还未定亲就与外男如此联系密切,到底对名声不好。
但我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
因为过不了多久,宫中就要为皇帝举行大选。
犹记得上一世,我虽在大选之前入的宫,但正式有封号、纳入侍寝名册,是以这次选秀为契机。
三年一次的大选,世家适龄女子皆要参加。
虽然这次没有姑姑的助力,我应当入不了赵淮的法眼。
但我还是要杜绝一切入宫为妃的可能。
现下我的名号和赵岐紧密相连,到时候父亲再稍微运作一下,我的名字只会出现在替赵岐选王妃的名册上。
我是这么想的,赵岐也是这么想的。
他似乎真的对我极其喜欢,大选名册还未正式定下,便带礼登门,征求我父亲的同意。
「此次大选,我有意选婉婉为王妃,想来争取伯父的同意。」
我躲在屏风后面看着脸害羞得通红的赵岐,心情也好起来。
他母亲早逝,没有人给他张罗亲事。
听哥哥说他专门向身边的老嬷嬷讨教了提亲的流程,早已准备妥当,就等选秀时让皇帝给我们赐婚。
其实,他大可不必专门跑这一趟。
他再无权无势也是姓赵。
即便我家不同意,他到时候大笔一挥圈上我的名字,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嫁进襄阳王府。
「我甚是看好襄阳王。为兄与他相识数十年,他什么人品我是知道的,你就等着嫁过去享福吧。」
我偷听听得正起劲,身旁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
兄长一脸欣慰地蹲在我旁边同我一起偷听。
「他比之赵淮,人品如何?」
兄长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你怎么能直呼当今圣上的名讳?」
他震惊完马上接着说道:「圣上如何,我怎胆敢评判,只不过……惹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刚想表示赞同,便听堂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再伸脖望去时,只见赵淮与我父亲勾肩搭背,看上去关系十分密切。
我便知道两人已经达成共识,我现下只需要等着选秀之日走个流程就行了。
4
选秀大典如期而至。
皇城之内香粉扑鼻,各式姿色绝佳的女子一眼望不到头。
我混迹在人群之中,被宫人指引着去往不同的宫殿居住。
按照规矩,正式选秀之前,会有专门的宫人对前来选秀的各家小姐进行不同的考核,得出的成绩会在正式选秀时报给上面以作参考。
上辈子,作为这场选秀最大的关系户,我没有参与到这一环节中来。
考试分为三场,共考三天。
入宫前赵岐来找过我一次,让我放轻松,就算全得倒数也无碍,他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是以我十分坦然,众人漏夜备考的时候,我把大门一关,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可蜡烛一吹,那些已经消停了一段时间的文字又跑出来了。
「大 boss 靠近警告。」
「好刺激,终于能看到男女主同框了。」
「婉婉怎么还不睡,她睡着我就能看见赵淮了。」
「咱们男主终于忍不住来见老婆啦。」
我走马观花地看完文字,背后瞬间升起一股凉意。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我强装镇定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皇帝专属的龙涎香,曾经让我沉醉得无法自拔。
味道越来越近,直至近在咫尺。
微凉的手指触碰上了我的脸庞,顺着额头滑向鼻梁,最终在我嘴唇上停下。
赵淮顿了顿,用指腹轻轻揉搓起我的唇瓣来。
如果此刻有光,定能看见我脸色瞬间煞白。
我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力求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那手指慢慢热了起来,游走到我的颈间。
赵淮不知按了哪里,我的头瞬间晕乎起来。
昏昏欲睡之际,我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人躺到了我的身边,那双力道十足的大掌锢住我的腰身,将我紧紧抱在了怀里。
用尽所有力气,似要将我融入骨血。
5
耳畔是他微沉而凌乱的呼吸,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克制与颤抖。
我僵硬着身体,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为绵长,生怕被他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清醒。
这一刻,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古怪文字,像是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啊啊啊!抱到了!抱着了!淮哥你出息了!」
「等等,他刚才是不是哭了?我好像看到眼泪了。」
「活该!上辈子作死把老婆作没了,这辈子知道疼了?晚了,婉婉现在满脑子都是纯情襄阳王。」
「强制爱!搞快点!我就喜欢看这种疯批帝王强取豪夺!」
他重生了。
胸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恐惧。
「婉婉……」
他沙哑着嗓音,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我是活生生存在的一般。
他的手臂勒得极紧,勒得我骨头隐隐作痛。
「你当真……这般恨朕?」
他的呢喃极轻,若非这夜色太静,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我心中冷笑。
恨?我连恨都不想分给你了。
弹幕走马观花,我还想细细深究。
但眼皮沉重得厉害,我最终陷入了沉睡。
6
翌日清晨,我是被宫人叫醒的。
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凉,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龙涎香,以及我腰腹处隐隐作痛的淤青,我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一场噩梦。
大选第一日的考核是「女德」与「女容」。
高座之上的嬷嬷面色严肃,拿着戒尺挨个打量着底下的世家千金。
我规规矩矩地站在人群中,在行礼时,故意将动作做得有些许僵硬和笨拙。
「江家嫡女江婉,仪态有失,记『下等』。」
听到嬷嬷的评判,我心中微微一松。
只要考核成绩足够差,差到连进入最后殿试的资格都没有,赵淮就算想强留我,也得顾及朝堂法度。
可我显然低估了那些「弹幕」的预言能力。
当晚,当我又一次吹熄蜡烛,坐在床榻上严阵以待时,那些文字如期而至:
「哈哈哈哈,婉婉太天真了,你以为得个『下等』就能逃掉吗?」
「赵淮今天在御书房看到考核名册,把教导嬷嬷直接贬去浣衣局了,理由是:目无主上,诽谤重臣之女。」
「笑死,男主:我老婆怎么可能仪态不好?她上辈子跳《禅冬》的时候你们还没生出来呢!」
「等等,前面的,快看,赵淮又来了!今天还带了东西!」
看到最后一条,我心头一震,立刻掀开被子躺好,紧闭双眼。
果不其然,微风拂过,窗棂轻响。
那股熟悉的压迫感再度袭来。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我的床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静静地注视着我。
有冰凉的物件贴上了我的脚踝。
我浑身一僵,险些漏了呼吸。
那是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脆,他将那条链子系在我的脚踝上,指尖摩挲着我因常年不运动而显得有些娇嫩的肌肤。
「婉婉,上一世你为朕跳舞,冻伤了脚,每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的声音极低,像是怕惊醒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一世,朕不会再让你受冻了。外面的雪再大,朕的龙床也是暖的。」
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所以,别想着嫁给赵岐。你若敢嫁,朕便摘了他的脑袋,送给你做新婚贺礼,好不好?」
7
接下来的两日考核,我过得战战兢兢。
无论我如何故意藏拙,甚至在琴艺考核时故意弹错好几个音,最后得出的成绩无一例外,全都是「优等」。
那些负责考核的嬷嬷和官员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宠妃,带着刻意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我知道,是赵淮在背后出了手。
他根本不需要遵守什么规矩,他是帝王,这天底下的规矩都是他定的。
大选最后一日,殿试。
乾坤殿内,金碧辉煌。
无数名门淑女身着华服,怀揣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想,娇羞地等待着上方那位年轻帝王的垂青。
我站在队伍的末尾,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在不远处的偏殿里,作为宗室子弟的赵岐,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瞧。
当他的目光对上我时,他那张干净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偷偷在袖子底下朝我晃了晃一枚玉佩。
那是我上辈子从未在赵淮脸上看到过的纯粹与欢喜。
就在我因为赵岐的笑容而微微失神时,一道冰冷如实质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高座之上、身穿龙袍的赵淮。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里正缓而慢地转动着一串极为罕见的红珊瑚珠串。
每转动一颗,那清脆的碰撞声就仿佛击打在我的神经上。
只有我知道,那是他动了杀心、愤怒到了极致的前兆。
眼前的虚空中,弹幕突然如井喷般爆发,密密麻麻,几乎遮挡了我的视线:
「修罗场!修罗场来了!」微
「救命,赵淮的眼神想刀了赵岐,醋坛子彻底翻了!」信
「女主还没发现男主重生了吗?敢当着他的面和其他男人打情骂俏。」搜
「女主死后男主都快疯了,好不容易重生,怎么能忍受自己爱的人转身另嫁他人?」胡
「盲猜下一集男主开始强制爱,直接下旨让女主进宫,然后酱酱酿酿,刺激!」巴
我惊出一身冷汗,瞬间垂下头,不敢再看赵岐一眼。
「襄阳王。」士
高座之上,赵淮缓缓开口,声音喜怒莫测。
赵岐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弟在。」
「朕听说,你最近时常出入江府,甚至还备了厚礼,意欲何为啊?」
赵淮不紧不慢地甩了一下手中的珠串,清脆的响声在大殿内回荡。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岐虽然有些纨绔,但到底不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兄长身上的威压,但看了一眼队列末尾的我,还是咬了咬牙,撩袍跪倒在地:
「回皇兄,臣弟倾慕江家嫡女江婉已久,特来向皇兄求娶江姑娘为襄阳王妃,求皇兄成全!」
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秀女们纷纷侧目,有些诧异地看向我。
我死死地捏着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
「哦?求娶江婉?」赵淮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带一丝温度。
「十四弟,你可知,江婉在本次大选的考核中,三场皆为『优等』?」
赵岐一愣,有些无措地抬头。
赵淮站起身,一步步从汉白玉阶上走下来,明黄色的龙袍在空中划过冰冷的弧度。
他走到我的面前停下,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了我的下巴。
「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子,应当留在宫中,母仪天下才对。」
他盯着我,眼眸深处涌动着令人心惊的疯狂与克制,一字一顿地说道:
「十四弟,你说是吗?」
8
大殿内鸦雀无声。
赵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淮,又看了看我,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权无势,拿什么跟九五之尊的皇帝抢人?
我被迫抬着头,迎着赵淮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
他的指尖很凉,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哇靠哇靠!来了!『母仪天下』!上辈子女主求而不得的四个字,这辈子赵淮直接送上门了!」
「可是婉婉根本不稀罕了啊,虐妻一时爽,追妻断腿了吧!」
「赵岐小可怜,实惨,纯纯的工具人。」
「快看江婉的表情,她快吓哭了,赵淮你个疯子放开她!」
我确实快吓哭了,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与绝望。
上辈子我卑躬屈膝,把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他踩在脚底下践踏。
这辈子我放手了,想过安稳日子了,他却带着记忆追过来,用强权将我再次拖入深渊。
「江婉,你可愿入宫?」
赵淮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可那双按在我下巴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
他在害怕听到我的拒绝。
我看着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上辈子我临死前,他站在偏殿外对心腹说的那句「卑贱之躯,竟妄图母仪天下」。
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突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孤勇。
我微微偏头,挣脱了他的手指,随后退后一步,盈盈下跪。
「臣女,不愿。」
我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放肆!」一旁的太监总管吓得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赵淮的身躯狠狠一震,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那串红珊瑚珠串被他死死地捏在掌心,几乎要被捏碎。
「江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他声音低沉得可怕,风雨欲来。
我深吸一口气,叩首道:「臣女自知资质愚钝,性情顽劣,担不起母仪天下之责。臣女与襄阳王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求皇上成全,赐婚臣女与襄阳王!」
「私定终身」四个字,彻底点燃了赵淮暴虐的引线。
「砰!」
他狠狠地将手中的红珊瑚珠串砸在了地上,珠串断裂,殷红如血的珠子在大殿的汉白玉地面上四处滚落。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狂暴几乎要将我吞噬。
就在所有人以为天子之怒将血流成河时,我眼前的虚空里,弹幕突然像疯了一般炸开。
「救命!赵淮又要疯了!上辈子婉婉死后他就是这样,直接发疯。」
「婉婉死了他才发现自己其实超爱,不到半年就郁郁而终。」
「他这辈子就是奔着和婉婉重修旧好来的啊。」
「呜呜呜,恨海情天文学,我超爱。」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弹幕,我只觉得讽刺。
我看向赵淮。
他的手在龙袍袖口下死死地攥着,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眼里的痛楚和隐忍,在这一刻,与弹幕里描绘的前世重合。
可是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皇兄。」
就在大殿内死寂一片时,一旁的赵岐突然膝行上前,挺直了脊梁。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脸上,此时竟满是决绝。
他挡在我身前,对着赵淮重重叩头。
「臣弟知道自己无权无势,比不得皇兄九五之尊。但臣弟可以用襄阳王的名号保证,若皇兄肯成全,臣弟今生绝不纳妾,愿与婉婉远走封地,交出襄阳王府一切特权,永不回京!」
赵淮看着赵岐,又看着面色苍白、却眼中带泪的我。
他眼中的暴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荒凉。
「永不回京?」赵淮沙哑着嗓音,自嘲地笑了一声。
「十四弟,没了襄阳王府的荣华富贵,你拿什么让她幸福?」
我上前一步。
「臣女要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
「臣女只愿远离是非,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一句话,让高座之上的帝王彻底失了声。
9
大选最终在一片混乱中散场。
赵淮没有答应赵岐,反而下旨将我软禁在了宫中的一处偏殿。
选秀前赵岐到我家提亲的事情被人宣扬了出去。
一时间,天子夺弟妻的传言插了翅膀一样传得沸沸扬扬。
赵淮来找我时,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甚至连龙袍都未穿,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
「婉婉,上辈子的事,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得厉害。
「是。」
「可我们的缘分,早在上一世便断了。」
「卑贱之躯,怎担天下之母。」
赵淮的手指微微一僵。
「前尘往事,是朕的不对。」
「往后的日子里,朕会好好补偿你。」
「可是我不需要。」
赵淮抬起头,眼眶通红。
「赵岐他能给你什么?他连这个偏殿都闯不进来!」
「他能给臣女『心安』。」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臣女的时候,眼里没有前朝后宫的算计,没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有江婉这个人。皇上,您放手吧。」
赵淮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执念与疯狂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兵刃相接之声。
片刻后,浑身是血的赵岐竟然提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夺来的长剑,一脚踹开了殿门。
他显然是硬闯进来的,身上受了好几处伤,衣服都被鲜血浸透了。
可当他看到坐在床边的赵淮时,依然死死地将我护在身后。
「皇兄,臣弟来带她走。」赵岐剧烈地喘着粗气,手里的剑都在发抖,但眼神却死水一般坚定,「今日不是臣弟死在这里,就是臣弟带她离开上京。」
「找死!」赵淮眼中杀机暴涨,猛地站起身。
「赵淮!」我惊呼出声,一把拉住赵淮的衣角,眼底满是决绝,「你若杀他,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你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再看我死一次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定身咒,将赵淮所有的暴虐生生钉死在原地。
「哇,赵岐真的好绝,为了女主连命都不要了!」
「赵淮和婉婉在一起,真的是 happy ending 吗?」
「不是吧,怎么感觉是执念呢?」
「我突然想站赵岐了,他对女主的爱纯粹又大大方方的。」
大殿内,雷声轰鸣。
赵淮看着我拉着他衣角的手,又看了看我眼中的决绝。
那一刻,他仿佛突然泄去了全身的气力,挺拔的脊梁竟有些佝偻下去。
他等了许多年的重逢,用尽了手段的强求,到头来,在我眼里,却成了一场避之不及的灾难。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淮突然仰天长笑,笑声里满是凄凉与自嘲。
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问道:
「江婉,朕最后问你一次。留下来,做朕的皇后,共享这万里江山。」
「或者,跟他走,隐姓埋名,一世清苦。你,选哪条?」
我没有丝毫犹豫,挪动身体下床,坚定地握住了赵岐那只满是鲜血的手。
「臣女,选第二条。」
赵淮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与执念,终于在这一瞬间,悉数熄灭。
「滚吧。」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声音疲惫而冰冷。
「带着他,滚出上京。传朕旨意,襄阳王赵岐因病削爵,贬为庶人,流放江南,永世不得入京。江氏嫡女江婉……于今夜暴毙于宫中。」
「谢皇上成全。」
我对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盈盈一拜。
这一拜,还了上辈子的恩怨,也断了这辈子的纠缠。
番外 1
上辈子,江婉死在冷宫的那天,上京城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赵淮在前殿站了很久,手里死死攥着江婉在石阶上一大步一叩首求来的护身符,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淋漓。
世人皆知他冷酷,听到江家联合朝臣逼宫立后,他雷霆大怒,当即褫夺了江父的官位。
当江婉拖着病躯在殿外求情时,他明知道她在,却故意对心腹冷笑着说出那句:「卑贱之躯,竟妄图母仪天下,简直痴人说梦!」
他不是不爱江婉。
相反,他恨自己爱惨了她。
他的亲生母亲曾是教坊最出色的舞女,却被江婉的亲姑姑——那位为了争夺抚养权手染鲜血的嫡母皇后生生害死。
他身上背负着杀母之仇,面对江家,他骨子里带着天然的防备与恨意。
可偏偏,江婉穿着薄纱在雪地里跳起《禅冬》时,那双清澈如鹿、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眼睛,一瞬间就撞进了他的心里。
他觉得爱上仇人的侄女,是对母亲的背叛。
所以,当江家为了把江婉推上后位,联合朝臣在前朝步步紧逼、形同逼宫时,赵淮心中压抑多年的戾气与作为帝王的尊严彻底爆发。
他顺水推舟贬了江父,是想彻底打碎江家外戚专权的底气。
而他故意说出那些羞辱的狠话,是想让江婉对「皇后」二字死心。
他以为,只要江婉不再奢求后位,只要她脱离了江家的图谋,乖乖待在后宫当一个无依无靠的宠妃,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护她一辈子,不用在仇恨与江山之间痛苦权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江婉那颗拿命捂热的心,太脆、太干净了。
她真的相信了他所有的狠话,误以为自己只是个消遣的玩物,连来年开春都没熬到,便在冷宫里油尽灯枯。
江婉死的那天,赵淮彻底疯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后宫,为了宣泄滔天的悔恨,他开始无差别地清算。
他贬谪江家,甚至将当年所有参与过立后上疏、逼迫过他的朝臣统统贬杀。
他用这种暴虐,试图把江婉的死归咎于前朝江家的逼宫和朝臣的多管闲事,以此来逃避是自己亲手逼死挚爱的真相。
可血流成河,也换不回那个赤脚在雪地里为他跳舞的姑娘。
不到半年,这位年轻的帝王便因思虑过度,在龙椅上大口吐血,郁郁而终。
用尽半生修为与气运求得重来一次,他放下了所谓的血海深仇,只想把上辈子因为扭曲的自尊而生生错过的后位,卑微地捧到她面前。
可重活一世,赵淮发现自己错得更彻底。
上辈子的那些「算计」和「自尊」,终究是化作了实质的刀子,把江婉伤得体无完肤。
这一世,她宁可找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也不愿再看他一眼。
直到那个雨夜,赵岐满身是血地闯进来,而江婉毫不犹豫地以死相逼,挡在赵岐身前。
「你若杀他,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殿柱上。你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再看我死一次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在赵淮脸上。
他看着江婉眼里的决绝与防备,突然明白过来,有些伤害跨越了两世,是根本无法弥补的。
她要的不是迟来的母仪天下,她只是想要一个能明目张胆偏爱她、眼里只有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普通人。
而他,哪怕重活一世,骨子里也流着帝王家权衡利弊、偏执暴虐的血,注定给不了她纯粹的安稳。
「朕输了。」
看着两人紧紧相握、毫无缝隙的手,赵淮眼中的偏执一寸寸碎裂。
他转过身,咽下喉头的腥甜,下了那道赐她「暴毙」也赐她自由的旨意。
上辈子,他因为扭曲的恨意和骄傲将她推开,导致了悲剧;这辈子,他终于学会了,用真正的放手,去成全她的幸福。
自此,九重宫阙,他依旧是那个孤独终老的孤家寡人。
番外 2
赵岐开了一家医馆。
吃过午饭,下起了蒙蒙细雨。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医馆的廊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落。
眼前的虚空中,那许久未见的弹幕,竟然稀稀拉拉地再次飘了过来。
「哇!三年了,终于又刷到剧场了!江南的风景好美啊!」
「婉婉现在的状态真好,脸色红润,比在宫里当妃子的时候美多了。」
「赵岐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啊,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等等,快看前面那个打伞的人,好眼熟……」
看到最后一条,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顺着弹幕的提示朝街角望去。
细雨如织的街道尽头,一个身穿黑色便服、气质清冷高贵的男子,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缓缓朝着医馆的方向走来。
在经过医馆大门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油纸伞微微抬高,露出了那一副惊艳了上京城、却带着无限沧桑的眉眼。
是赵淮。
他没有带侍卫,也没有穿龙袍,就像一个迷路的远方旅人。
他的目光穿过密密的雨帘,落在坐在廊下、气色红润的我身上,也落在了正从后厨端着热茶走出来的赵岐身上。
看到我们过得很好,看到我安然无恙、面色健康地坐在那里,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释怀的笑意。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开口打扰。
只是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随后转过身,撑着伞,没入了江南的烟雨长巷之中。
「哇,赵淮来看她了。他真的放手了。」
「这一眼,算是彻底和过去告别了吧。作为帝王,他孤独终老;但作为爱人,他最后成全了她。」
「大结局撒花!这个结局太治愈了,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我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背影,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婉婉,你在看什么呢?外边风大,小心着凉。」
赵岐拿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从屋里走出来,细心地替我系上,顺势将我温热的手裹进他暖和的掌心里。
我转过头,看着他干净明朗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毫无阴霾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雨,下得真好看。」
两世浮沉,轻舟已过万重山。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