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和我好了两年的男人为了避嫌,把本该我拿到的保送名额,让给了我最好的姐妹。
我疯了一样找他理论,他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小芸的家庭成分摆在那里,这次保送的机会要是没了,她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个地方。」
「你们关系那么好,你就忍心看她在这穷乡僻壤熬一辈子吗?」
我听不进去这些鬼话,毅然决然和对方决裂,断绝关系。
可我没想到,回城前一天,两人居然一起下套,往我头上扣了个偷公社粮食的罪名。
我被当成反面典型,衣服被扒光,被人押着游街,吐唾沫,扔石头。
我父母被我拖累,死的死疯的疯。
我无法接受现实,跳河自尽。
再睁开眼,面前站着那个男人,正一脸深情地对我保证,一定会娶我的男人。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一世,该让他们尝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了。
1
「清辞,你得信我,我心里从始至终就你一个人。」
「这次是有人嘴不严,传我俩搞对象的事儿。我要是真把保送名额给你,咱俩都得被举报。上头真来人查,查出点什么,谁也跑不了。」
「我也没办法,只能把你的名额给了小芸。」
「但你放心,等我去了大学,毕业分了好工作,我一定回来把你娶进门,敲锣打鼓,风风光光。」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半天没回过神来。
上辈子被人拿鞭子抽,拿石头砸的滋味,到现在还像刻在我身上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
我竟然回到了上辈子,回到他告诉我名额被拿走的那天。
「清辞,你怎么了?」
赵建国见我发呆,脸上挤出几分担心的表情。
他伸手想搭我的肩,却被我毫不犹豫躲开。
「没事。」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此刻才终于缓过劲来。
「你说得有道理,小芸比我更需要这个机会。」
赵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想明白了?」
他试探着问。
「想明白了。」
我抬手蹭了蹭眼角,哪怕那儿根本没泪,只有被我拼命掩下的恨意。
「我就是……就是心里有点不舒坦,不过没关系。」
我挤出一个笑,那个笑看着又脆弱又勉强,像随时会散架似的。
赵建国长出一口气,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等我回来娶你」的废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眼底的软弱全没了,剩下的只有冷。
我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疼的。
不是做梦。
我爸是省城军官,我妈是大学老师。
四年前,我响应号召主动下乡。
我打小没吃过什么苦,但那时候年轻,一腔热血,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周小芸和我同一批下放到这里。
她跟我不一样,她是为了保命跑出来的。
她爸是旧社会的资本家,早就被批斗死了,她妈是小老婆,受不了那个罪,投了井。
她家里被抄了个干净,亲戚没人敢收留她,她只能报名下乡,躲开那些是非。
我俩住同一间屋,睡同一铺炕。
赵建国比我们早来两年,在公社当会计。
他念过高中,字写得好,说话也文气,队里的姑娘不少人都多看他两眼。
可他偏偏老往我身边凑。
今天塞俩鸡蛋,明天帮我记工分,后天我发烧了,他冒雨走五里路去卫生院给我拿药。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爸托他照顾我,可写信回家问,我爸说没这回事。
可我还是动了心。
十八岁的小姑娘,头一回被人这么放在心尖上。
过年联欢会那天晚上,我把他约到麦草垛后头,俩人红着脸把话挑明了。
现在想想,我就是在犯蠢,居然在这种时候偷偷搞对象。
每天,等村里人都睡了,我们就在麦田里碰面,手拉手躺稻草上看星星,聊高考,聊回城,聊以后要考同一所大学。
我那时把周小芸当做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几乎什么事儿都告诉她。
而她则是每次在我偷偷和赵建国相会的时候,自告奋勇帮我们打掩护。
我知道周小芸家庭成分不好,所以从来不在她面前提我父母是做什么的。
所以除了赵建国之外,几乎没人知道我的家庭状况,但不乏有眼力见的人能看出我家庭成分不错。
可显然周小芸看不出来,她一直认为我和她一样,甚至不如她。
于是每每和赵建国相会回来,周小芸总会看着我说上一句:
「清辞,你命真好。」
「建国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偏偏看上你了?」
我当时只是一个初尝爱情滋味的傻子,全然没听出这话里头那股酸劲儿。
后来工农兵大学推荐的名额传下来了。
上头给了三个保送名额。
赵建国那时候已经是公社的骨干,所有人都说他肯定能走。
我成绩好,也曾经立过功,至于家庭成分大家都心照不宣,自然也是稳的。
可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我在大红榜前头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愣是没找着自己的名字。
而周小芸的名字,却赫然在上面。
我去找公社主任询问是怎么回事儿,主任却说:
「是呢嘛怎么回事儿?赵建国不是说你没有提交申请书吗?说你自愿放弃保送名额了。」
我几乎是如遭雷击,我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于是不可置信地去找赵建国。
他却把我拽到麦田后头,一脸为难。
「清辞,有人传咱俩搞对象,我要是把名额给你,咱俩全得完。」
「小芸家里那个情况,这是她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
「你们不是好姐妹吗?你就让给她吧。」
「等我回了城,考上学,分了好工作,我一定回来娶你。」
我盯着他看。
这人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眼睛里一点愧疚都没有。
我把那十二封信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一封撕碎,全摔他脸上。
「你不是怕人举报吗?这些东西,我替你毁了。」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头喊我,我没回头。
保送名单公布后,公社自发给被保送的三人办了个送别会。
周小芸同我愧疚地道歉,拉着我让我去坐坐,就当姐妹之间最后聚一聚。
我去了。
我从小沾不了酒,一直拿茶当酒喝。
可那天不知道谁把我的杯子换成了白酒,一杯下去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公社仓库的地上,旁边几袋粮食全被划开了口子,还有两捆布匹散在旁边。
不等我清醒过来,就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
「抓贼!沈清辞偷卖公社物资了!」
被人当场「抓获」,我几乎百口莫辩,再加上周小芸和赵建国都咬死说看到我鬼鬼祟祟偷了仓库钥匙。
我百口莫辩,被拖到晒谷场上,衣服被扒得只剩里衣。
石头、烂菜叶子、唾沫星子,全往我身上招呼。
没人问我偷没偷,没人听我解释。
「思想败坏」「挖****墙角」的牌子挂在我脖子上,我被押着游了三个村子。
消息传到省城,我爸被我牵连停了职,连带着被调查。
他一辈子坦坦荡荡,哪里受过这种屈辱,再加上他心脏本来就不好,受不住这个打击,当天晚上就走了。
我妈跪在革委会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求他们查清楚,说她女儿不是那种人。
可没人理她,最后被人当做疯婆子关进了监狱,没过多久就疯了。
听闻自己家破人亡的消息,无法接受这一切的我跳了河。
死了以后,我的魂没散。
我飘在村子上空,看着人们把我的尸首从河里捞起来,草草埋在后山。
过了两个月,赵建国和周小芸回村了。
俩人穿着省城大学的校服,手挽着手,跟真两口子似的。
他们站在我坟前。
周小芸笑得开心得意:
「沈清辞,真得谢谢你,你都不知道,你爸妈知道你在乡下偷卖物资以后,那表情多好看。」
「你以为建国真爱你?他爱的是你爸的权力,可惜你爸倒了,你也没用了。」
「那天你杯子里是我换的酒,仓库的门是我开的,举报信是我俩一块写的。」
「我俩用两封举报信,换了你妈大学的录取名额。」
赵建国站旁边没吭声,嘴角挂着一丝笑。
周小芸越说越来劲儿:
「沈清辞,你知道我多恨你吗?」
「你名字好听,你爸当军官,你妈是大学教授。」
「我呢?我是资本家的种,我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可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要怪就怪你太蠢了!活该给我俩当垫脚石!」
说罢,俩人笑着走了。
我的魂在原地慢慢散了。
恨意像火烧遍了我全身,我想撕碎他们,可我做不到。
我闭上了眼,心想若是再来一世,我绝对要让这两畜生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在,老天爷是眷顾我的!
2
我转身往宿舍走。
没走几步,迎面过来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姑娘。
是周小芸。
看见我「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她脸上挂着假模假式的担心:
「清辞,你没事吧?我刚才看见建国从那边过来……」
我看着这张脸。
这语气,这表情,几乎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看着她,我忽然笑了,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得又亲热又真诚。
「小芸,我真替你高兴。」
「等回到城里之后,你就是大学生了,再也不是资本家的小姐了。」
周小芸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嘴上还假客气:
「这怎么好意思呢,本来是你的……」
「别这么说。」
我打断她,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她掏心窝子。
「建国说得对,你爸是旧社会的资本家,被批斗死了,你妈也投了井。」
「你这样的身份,要是抓不住这次机会,估计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周小芸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没看她,继续说道:
「朋友嘛,自然就是要为对方考虑。」
「像那种在背后捅人刀子,玩手段心思又黑又烂,还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人,是会遭报应的,你说对吗?」
我转过头,笑着看她。
周小芸的脸白了一片,似乎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故意,她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见状,我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开玩笑。
「你怎么了?」
「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又不是那种人,脸色这么难看做什么。」
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我只装作没有看见一般,又拉着周小芸说了几句体己话,才放她走。
她走的时候步子又快又急,肩膀绷得死紧,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去公众号 `胡^巴 士` 看更多已经忍无可忍。
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我站在土路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随后转身朝着公社走去。
赵建国,周小芸。
上辈子你们让我家破人亡,让我死无全尸。
这辈子,该还我了。
2
从公社出来,我回了宿舍。
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同一个宿舍的李红英和王秀兰正凑在炕沿上嘀嘀咕咕。
两个人见我进来,眼睛一亮,一把把我拽过去。
「清辞,你和周小芸关系好,你老实跟我们说,她跟赵会计是不是真有一腿?」
李红英压着嗓子问,眼珠子滴溜溜转。
我垂下眼睛,咬了咬嘴唇,装出一副被问住的模样。
「你们别瞎猜了,他俩,他俩平日里走的是近了点,但是这能证明啥呀。」
「赵会计他……可能只是照顾小芸吧。」
我声音小小的,吞吞吐吐,像是在替他们遮掩,可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别的意思。
李红英和王秀兰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我又赶紧补了一句,语气慌张:
「你们千万别往外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小芸她不容易,赵会计一个大男人,对她多照顾一点也是应该的。」
闻言,李红英露出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冷笑一声:
「照顾?照顾到把保送名额都让出去了?」
一旁的王秀兰跟着说:
「就是,谁不知道赵建国手里握着推荐权。」
「他要是没点私心,周小芸那种成分能上?」
我低着头不说话。
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了。
周小芸阴沉着脸走进来,显然方才在门口已经把众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闷头不说话。
李红英和王秀兰见她进来,互相使了个眼色,开始指桑骂槐。
李红英提高嗓门:
「有些人啊,名额都拿到手了,还摆个臭脸给谁看,也不知道这名额是怎么来的。」
「还能怎么来的,有人愿意给呗。」
「就是可怜某些被她挤下去的人,被人顶了名额为了不让她难受,还得装大度。」
「这才是真好人呢!不像有的人,平日里装的唯唯诺诺,私下里恶心事儿怕是都做尽了!」
两个人说话时眼睛直往周小芸身上瞟。
周小芸本来就憋着火,被这么一激,腾地站起来:
「你们说谁呢!有本事指名道姓!」
李红英冷笑:
「哎哟,我们又没说你,你急什么?心虚了?」
周小芸被噎得脸涨红,正要发作。
我赶紧拉住她,满脸担忧:
「算了算了,小芸,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你别跟她们吵。」
「她们没拿到名额,心里不痛快,你就当没听见。」
这话听着是在劝架,实际上却是在拱火。
李红英哼了一声,拉着王秀兰坐到另一边去了,嘴上还在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靠男人上位的货色。」
周小芸咬着嘴唇坐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语气温柔:
「小芸,别往心里去,你这次能走,是好事。」
「以后上了大学,谁还记得这些。」
周小芸勉强挤出一个笑:
「清辞,还是你对我好。」
我笑笑,没说话主动提出帮收拾行李,准备三天后回城。
周小芸没多想,把一堆衣服推过来:
「那谢谢你了。」
午休的时间,又加上外头晒得慌,所以大部分人都回了宿舍,此刻在炕上三三两两聊天,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
我手上叠着衣服,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随后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在心里笑了一下。
人越多越好。
趁周小芸转身去柜子里拿东西,我快速从袖子里摸出了支钢笔。
这是赵建国送我的定情信物,说是他下乡的时候他爸给他的,笔杆上刻着他的姓。
这支钢笔他平日里宝贝得很,从来不外借,这次也是因为做了亏心事儿为了安抚我,才声称作为定情信物给了我。
希望我不要继续闹下去。
前世,我只当这是他给我的保证,暗自收藏好,希望他能履行诺言。
可谁知道,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一颗心从里到外全是烂的!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辈子整不死你俩,我上辈子白死一世!
想到这,我飞快地把袖子里的钢笔塞进周小芸一件外套的内兜里,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叠衣服。
叠到那件外套时,我故意把衣服抖了一下。
抖的幅度很大。
随后只听见「啪嗒」一声,钢笔从衣服的口袋里飞了出来,掉在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趴在床的边缘,往下看开口道。
「咦,小芸,什么东西从你兜里飞出来掉地上了?」
话落,我把钢笔捡了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红英耳尖,第一个凑过来:
「什么东西?让我看看。」
我把钢笔递给她。
李红英接过去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
「钢笔?这咋有支钢笔!」
话音一落,全宿舍的人都围过来了。
那个年代,钢笔是稀罕物件。
乡下地方,平常要写什么东西都得去公社借笔,或者拿柳树枝烧黑了将就着写写画画。
整个公社都找不出几支钢笔来。
李红英把钢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周小芸,你口袋里咋会有钢笔?」
周小芸愣住了,转过身来看见李红英手里的钢笔,脸色一下子白了。
李红英见她说不出话,意识到这下子怕是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于是,逼上前一步:
「你说话啊!这钢笔哪来的?」
周小芸顿时慌了神:
「我……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钢笔为啥会在我兜里!」
李红英见状则继续冷笑:
「不知道?从你衣服里抖搂出来的,你说不知道?」
王秀兰在旁边接话:
「这钢笔咱们公社可没几支,公用的那两支在文书那儿,剩下的……」
她顿了顿,看了周小芸一眼,没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剩下的就是赵建国手里那支。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该不会是偷的吧?」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
宿舍里的女生们顿时炸开了锅。
「偷的?偷公社的钢笔?」
「胆子也太大了吧!」
「她爸就是个偷人民财产的万恶资本家,结果女儿也继承了亲爹的恶习,偷拿公共财产!简直不要脸!」
「就是!这样的人也配拿到大学入学资格?我呸!」
周小芸被逼急了,猛地转头盯着我,眼睛像要喷火。
「是你!沈清辞,是你对不对!你故意往我包里塞的!」
我顿时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芸,你说什么?我哪儿来的钢笔?」
我的声音发抖,像是被最好的朋友捅了一刀。
「我好心替你收拾行李,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李红英想要咬死周小芸偷钢笔的罪状,见她反过头来攀扯我,立刻一把挡在我前面:
「周小芸你少血口喷人!清辞好心帮你,你不领情还倒打一耙?」
「就是!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这钢笔就是从你包袱里抖搂出来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
「对,我们都看着呢。」
「自己偷了东西被人发现了就赖别人,真不要脸。」
周小芸百口莫辩,嘴唇气得发抖,像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我,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站在李红英身后,脸上是一副受伤又委屈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说话。
李红英举着钢笔,越说越来劲:
「谁不知道这钢笔有多金贵?整个公社都没几支,公用的都在文书那儿锁着。」
「周小芸,你包里翻出钢笔来,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这玩意儿你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话落,有人立刻下炕,拽着周小芸就要往宿舍外拖。
「走!咱们也算是人赃并获了,现在就去公社里找人对峙!让主任评评理,看看是不是她偷了公社的钢笔!」
这话一出,宿舍里七八个人全激动了。
「对!去公社!让主任评评理!」
「偷公家的东西,这罪名可不小!」
「我说她怎么能拿到保送名额呢,原来手脚不干净,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爸就是个资本家,偷惯了,女儿能好到哪儿去。」
「走!别让她跑了!」
一群人越骂越难听,围着周小芸指指点点。
周小芸被围在中间,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不是我!我没有偷!我真的没有!」
她大喊着,声音都变了调。
没有人听她的。
周小芸被拖着往外走,回过头来,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怒,有怨毒,像一把刀子。
我站在原地,脸上的委屈和受伤慢慢收了起来。
我看着周小芸被拖出门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恨我吧,那就恨吧。
很快你就连恨的资格都没有了,毕竟好戏才刚刚开始啊!
3
一群人连拉带拽把周小芸往外拖,闹哄哄地出了宿舍门。
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脸上那副委屈受伤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来,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
周小芸被拖在最前面,步子踉踉跄跄,头发散了一半,嘴里还在喊:
「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没人听她的。
李红英拽着她一只胳膊,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朝路上喊:
「大家快来看看!资本家的小姐偷公社的钢笔,人赃并获!」
村子里的路本来就窄,这么一喊,两边住着的村民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没一会儿,身后就跟了一串人。
我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一抬头,就看见前面土路上站着一个人。
赵建国。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往这边走,看见这一大群人,愣了一下。
等看清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是周小芸,他的脸色变了,快步迎上来。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干什么?」
李红英还没开口,周小芸就像见了救星一样,猛地挣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建……赵会计!他们说我偷公社的钢笔!我没有!」
赵建国的眉头皱起来,目光落在李红英手里举着的那支钢笔上。
李红英把钢笔举得更高了,冲着赵建国喊:
「赵会计,你来得正好!我们从周小芸包袱里翻出来的!这钢笔是不是公社丢的?」
赵建国没说话,眼睛盯着那支钢笔,一眨不眨。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冷笑。
我知道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钢笔,是他给我的那支。
「你们弄错了。」
赵建国开了口,语气公正严肃。
「这不是公社的钢笔,这支笔是我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赵建国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愤怒,像是要把我看穿。
然后他移开视线,对着众人解释:
「这支钢笔是我之前借给小芸的,不是公社的东西,你们看笔身上,刻着我的姓。」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惊呼一声:
「还真是,上头刻着个『赵』字!」
真相大白,李红英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赵建国继续说,语气温和下来,像是在替周小芸说好话:
「小芸胆子小,虽然出身不好,但为人努力纯良,不会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大家肯定是误会了。」
李红英噎了一下,但依旧不肯放弃:
「那她刚才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俩私下里私相授受,互相包庇!」
王秀兰也跟着帮腔:
「就是!赵会计,谁不知道你平时把那支钢笔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借都不肯给。」
「怎么偏偏就借给她了?你敢说你俩没一腿?」
听见这话,赵建国的脸一下子铁青了。
「你不要乱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这样毁人家女生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小芸这时候忽然红了眼眶。
她低着头,声音发颤:
「我说了我没偷,可你们不听我解释,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她抬起手抹了一下眼角,眼泪就跟着掉下来了。
「我知道你们都因为大学名额的事情对我不满,觉得我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没有资格,所以一直以来根本看不到我为了摆脱这个身份做了多少努力。」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眼泪也越掉越多。
「你们说我闲话,我忍了,我只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什么事来。」
「可你们一次一次得寸进尺,怀疑我的名额,怀疑我和人家有一腿。」
「你们一天到晚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却又在背地里贬低我、看不起我的出身,可我的出身不代表我的为人,这点道理难道你们都不懂吗!」
这几滴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围观的村民和几个公社的男同志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一个老大爷先开了口:
「你们这些娃娃,没调查清楚就胡乱冤枉人,这像什么话?」
「就是,拉帮结派欺负人家一个孤女,简直不应该!」
「道个歉吧,这事确实是你们不对。」
李红英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
王秀兰在旁边也是一脸不情愿。
但在周围人的目光下,她们最终还是低了头。
「对不起。」
李红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王秀兰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
其他几个跟着起哄的女生也纷纷道了歉。
周小芸抹着眼泪,轻轻说了句「没关系」,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场戏,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就叫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她长得就像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上辈子也是这样,眼泪一掉,所有人都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转身往回走。
我刚要跟着走,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你站住。」
赵建国挡在我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我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不解的笑。
「怎么了?」
「你不应该跟小芸道歉吗?」
赵建国盯着我,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我可没有冤枉她,不信你问她们。」
我说着,指了指李红英她们。
李红英立刻接话:
「确实,清辞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周小芸偷东西。」
「她只是帮忙叠衣服,谁知道那钢笔会从衣服里掉出来,要道歉也轮不到她。」
赵建国被我噎了一下,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可我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些:
「那你说的是什么?我还有什么对不住她的事吗?」
「我连大学名额都让出去了,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这话一出来,原本准备走的人又停住了脚步,纷纷回过头来看。
「你别瞎说!」
赵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了。
「我瞎说了什么?正好,赵会计,我有账还没跟你算!」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大学名额的申请书我填了,你当初负责收申请书,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申请书给了你。可是为什么大学名额没有我的份?」
赵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去找了主任,你知道主任怎么说吗?他说收上去的申请书里根本没有我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上辈子的愤怒,这辈子一起涌上来了。
「他当时还找你问过情况,让你带话给我。」
「可你是怎么跟主任说的?你说我自愿放弃了大学名额,要留在乡下!」
话音落下,人群里炸开了锅。
「天啊,我说她明明身世背景还有各方面条件都符合,怎么名额里没有她,搞了半天是有人搞鬼啊!」
「啥意思?赵会计把沈清辞的申请书扣下来了?为啥啊?」
「还能为啥?以权谋私呗!该拿到名额的人没拿到,不该拿到的却拿到了,真恶心!」
赵建国站在那里,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不要乱说!」
「我乱说?」
我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正巧这时,公社主任满脸焦急地从远处走过来。
我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将人拦住。
「主任,您来得正好!」
「主任,您把当时赵会计跟您说我的申请书的话再讲一遍。」
「今天当着大伙的面,我倒是要把这件事弄弄清楚!」
主任被我拽住,一脸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建国,急得直摆手:
「你们这又是在闹啥?大学名额的事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都尘埃落定的事情,这个时候再说啥也改不了了!」
周小芸同样不希望板上钉钉的事情被闹开,于是赶紧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清辞,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咱俩关系这么好,要是名额能转让,我肯定会转让给你的。」
「可是现在木已成舟,改变不了的事,干脆就让它过去吧,说不定明年还能有名额呢。」
我没说话。
赵建国看了周小芸一眼,那眼里带着感激。
然后他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眼底暗沉沉的,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盘算着怎么把我压死,怎么让我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惜,这辈子他没机会了。
我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头问主任:
「主任,您说的没错,板上钉钉的事儿再说起也没啥意思。」
「这些话都不说了,倒是您这火急火燎的,是公社出了什么事吗?」
主任一拍大腿,脸色焦急起来:
「哎呀,这事乱的!正巧你们都在这,我问你们,你们谁拿公社的钢笔了?」
人群安静了。
「公社的钢笔不见了!」
主任急得几乎要喊娘,声音越来越大。
「我刚刚要写报告,发现钢笔找不着了,办公室都翻遍了也没找见!」
「谁拿走了赶紧拿出来!钢笔可是公家的财产,不见了不是闹着玩的!」
话落,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道啊,谁能拿公社的钢笔?」
「就是,疯了吧,偷那玩意儿。」
大家纷纷摇头,都说不是自己拿的,没看见。
这时候,周小芸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有人眼尖,指着她喊:
「周小芸,你想说啥?是不是你拿了钢笔?」
周小芸连忙摆手:
「我没有!我咋可能呢!」
「那你支支吾吾的干啥?」
「就是,就是——」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忽然朝我看过来。
「我上午的时候,瞧见清辞鬼鬼祟祟进了公社,然后又拿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就是瞧了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真切。」
话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赵建国也开了口,声音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也瞧见了。」
「上午我一直在公社,没别人来,只有清辞来过。」
一句话,把我钉在了耻辱柱上。
主任看向我,皱着眉头:
「清辞,你怎么说?」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怀疑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可我心里却一点也不慌。
我上午确实去过公社。
但那是我故意去的。
我要是不去,他们怎么有机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上午是去过公社,但我没拿钢笔。」
「有没有拿,搜一搜不就知道了吗?」
有人开了口。
「就是,真要偷了,一搜就出来了。」
众人纷纷附和。
周小芸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关切:
「清辞,现在承认还不晚,你干脆早点拿出来吧,这样对你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神情。
我笑了笑,甩开她挽着我胳膊的手。
「好意心领了,但是没拿就是没拿。」
我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提高了声音:
「搜我的床铺和行李,我没意见。」
「但是既然要搜,那就干脆一点,把大家的行李和宿舍床铺全搜一遍,这样才算公平!」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后,李红英第一个站出来:
「我同意!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搜就都搜!」
王秀兰也跟着喊:
「对!要搜就一起搜,到底是谁拿的钢笔,一搜不就出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余光瞥了一眼周小芸,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没了。
主任当场拍了板:
「行,那就全部搜!」
偷盗可是大罪。
很快,所有下乡知青和公社人员都被集中起来,男女分开搜身。
然后村子里的民兵进宿舍搜查。
大家站在外面等,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满脸无所谓,有人紧张地搓手。
我靠在墙边,抬头看着天,心里默数着时间。
没过十多分钟,男生宿舍那边传话过来说没有搜到。
又过了一会儿,女生宿舍的民兵走出来了。
为首的那个女民兵手里拿着一沓信纸,脸色不太好看。
「钢笔倒是没搜到,但是我们从你们某个人的床铺里,搜出来了这些东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这这这——哪里来的这么多信纸!」
看到这些信纸,周小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清辞,这下我没法帮你遮掩了。」
我看着她这精湛的演技,没说话。
见状,周小芸立刻对着民兵问:
「你们这信纸,是不是从靠墙边的床铺里搜出来的?」
民兵点了点头。
人群炸了。
「这么多信纸都是从沈清辞床铺里搜出来的?」
「她哪来那么多信纸?这玩意儿不得去公社申请才有吗?」
「快看看信纸上都写的是啥!」
有人伸手去拿信纸,周小芸忽然挡在前面,满脸焦急:
「别看了!给清辞留点脸面吧!这里头的东西都是她的隐私,要是被人看了,她下半辈子还怎么活!」
她这话说得遮遮掩掩,但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信纸上的东西见不得人。
有人一把推开她:
「什么隐私不隐私的!这里没有隐私!」
「就是!既然要脸面就别干这档子事,都做出这种事了还怕人说?」
信纸被分发出去,众人传阅着。
周小芸站在一旁,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知道她在得意什么。
那些信纸上的内容,她见过。
那是赵建国以前写给我的情诗,一首一首,写得肉麻又深情。
我当初把这些信当宝贝,还给她看过。
可上辈子我死之前我才意识到,这些情诗里,没有点名道姓,没有署名。
赵建国从一开始就留了心眼,怕万一信被人发现,他可以矢口否认。
周小芸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把这些信抖出来。
她以为这些信会把我钉死。
可她没有发现,周围的人看完信之后,目光没有落在我身上,反而都看向了她。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盯着周小芸看。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们看我干嘛?」她眨了眨眼。
「念出来啊。不念出来,怎么知道信纸上都写了什么?」
李红英手里拿着一封信,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你确定要我念?」
周小芸挺直了腰杆:
「念啊!这有什么不能念的?让大家都听听,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李红英看了我一眼。
我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红英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初见你时,麦田正黄。
你的辫子在风里晃,我的心也跟着晃。
我想靠近你,又不敢靠近你。
只能远远看着你,把这份心思藏在每一个加班的夜里……
她念得很慢,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那些曾经让我脸红心跳的句子,如今听在耳朵里,只剩下恶心。
旁边有人小声说:
「这写的啥呀,酸不拉几的。」
「别打岔,听下去。」
李红英继续念,一直念到最后一行。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小芸,嘴角的笑更深了。
随后,她低下头,念出了最后几个字:
「——此诗给我这辈子最深爱的,周小芸。」
全场死寂。
周小芸方才还满是幸灾乐祸的脸上,此刻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信纸明明是沈清辞的!怎么可能是我的名字!」
李红英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她晃了晃:
「这一封不可能,两封也不可能,可这每一封信的末尾,写的都是你周小芸的名字。」
「证据就摆在这,你要怎么解释?」
周小芸不相信,于是疯了似的冲上去,一把抢过那些信纸,一张一张翻看。
可每一封的末尾,都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她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目眦欲裂。
「是你!是你搞的鬼!」
「是你栽赃我!是你把我的名字加上去的!」
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
「周小芸!你够了!」
我朝她吼了一声,像是忍无可忍。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的眼眶红了,对着她失望彻底地道:
「你还要我昧着良心替你遮掩到什么时候?」
「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什么事都想着你,处处照顾你。」
「结果呢?最后我得到的是什么?我明明有回城念大学的机会,可却成了你的!」
「现在你还想把这些赖在我头上?我做错了什么!」
眼泪掉下来了,我声音颤抖。
「乱搞男女关系这种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毁一辈子的。」
「我知道你拿到大学名额不容易,你不想出事,可是你也不能把这种罪赖在我头上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在场的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我的天,她是故意把这些信藏在沈清辞铺里的?想让沈清辞替她背锅?」
「这也太恶心了吧!」
「查!必须查清楚!这信到底是谁写的!」
「我就说她这个名额来得不清不楚,一定是她跟人搞在一起,才抢了沈清辞的名额!」
「可这怎么查啊?那个男的又没写名字。」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主任挤进了人群。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钢笔找到没有?」
他满头是汗,还在惦记那支钢笔。
李红英冷笑一声,把手里的信纸递过去:
「主任,钢笔没找到,倒是找到了某些人私相授受、狼狈为奸的证据!」
主任接过信纸,看了几行,脸色一下子黑透了。
「下乡知青严禁私下乱搞男女关系,这是谁明知故犯!」
他的目光狠狠瞪向周小芸。
周小芸腿一软,差点站不住,但还是硬撑着喊冤:
「主任,不是我的!这些信是沈清辞的!」
「我亲眼看见过有人写给她!肯定是她自己把我的名字加上去,想要栽赃我!」
「胡说!」
主任一挥手,声音比她还大。
「这诗和最后落款的笔迹一看就是同一个人的。」
「沈清辞的笔迹我又不是没见过,她怎么栽赃你?」
周小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主任把信纸攥在手里,脸色铁青:
「等我把那个写信的人揪出来,一定上报上面,取消你的保送资格!」
周小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子晃了晃,摔在了地上。
这时候,我往前走了一步,时机正好给出一记绝杀。
「主任,我瞧着这字迹挺眼熟的,像是赵会计的字啊。」
主任皱着眉,低头又看了一眼信纸,眉头越皱越深。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大喊起来:
「没错!这不就是赵建国的字迹吗!」
「谁不知道整个公社就赵会计写一手好字,这字迹就是他的!」
人群彻底炸了。
「我就知道这两人绝对有一腿!」
「就是!赵建国那支钢笔从来不离身,怎么就偏偏借给她周小芸了?」
「况且刚才沈清辞说的,赵建国扣了她的申请书,这要不是为了把名额给周小芸,我想不出他为啥要这么干!」
「这是以权谋私!这两个人凭啥拿到大学保送名额?我提议上报,废除他俩的资格!」
众人越说越激动,有人带头,一拥而上,把周小芸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村子公社门口的空地上押过去。
「走!到公社门口说去!」
「今天就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我被挤在人群中间,跟着往前走。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个被推来搡去的身影。
周小芸。
上辈子你在我坟前大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4
很快,赵建国也被两个男知青押着过来了。
他挣扎着,脸色铁青,嘴里喊着: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押我!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而是直接将那些信纸全都摔在他脸上。
「还问凭什么!你说,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信纸,霎时间脸色一下子变了。
但他很快稳住了,咬着牙说:
「不是我的!」
主任挤到前面,铁青着脸看他:
「你还敢不承认?你敢说这上面的字不是你的字迹?」
赵建国梗着脖子:
「字迹就不能被人模仿吗?」
周围的人被他这话气得直骂。
「放屁!谁没事模仿你的字?」
「还嘴硬!」
这个时候,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主任,其实想查出来这些信到底是谁写的,也不难。」
我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我说。
「信纸这个东西太金贵了,我们要写信寄回家都得跟公社申请,由保管物资的同志登记之后才能拿到。」
「这么多信纸,得做多少次申请啊?我们这些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我顿了顿,看着主任:
「说到底,也就只有跟公社内部、跟保管物资的人相熟的人,才能做得到。」
「要不,把那位同志请来问问?」
旁边有男知青立刻反应过来:
「我记得赵建国和公社物资保管的刘大同,两人是高中同学吧?」
「那要是这么论,还能有谁跟刘大同的关系更好?」
主任咬了咬牙,让人去把刘大同叫来。
刘大同来了,一看这阵仗,腿都软了。
还没等别人问几句,他就全交代了。
信纸是赵建国找他要的,一共要了好几次。
每次都没有走正规申请手续,私下拿的。
这下赵建国百口莫辩了。
人群里的骂声越来越大。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知道他怕是已经猜到了这是一个局,从那支钢笔开始,我在一步步让他们往坑里跳。
他猜对了。
只可惜他没机会了。
像是意识到这一点,赵建国忽然猛地抬起头,牙一咬,声音又硬又急:
「信是我写的,但周小芸跟我没关系!跟我有一腿的人是沈清辞!」
「是她故意勾引我,想拿回城的大学名额。我也是被她蒙骗的!」
人群里安静一瞬,就连我都惊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背着我搞到一块去的。
我以为按照我对赵建国的了解,此刻他应该会为了自保立刻甩锅给周小芸。
可谁知道,他居然宁愿舍弃自己,也要把人保下来。
还真是有情有义,只可惜是以牺牲旁人为代价。
我想要开口反驳,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你他娘的放屁!」
那声音太大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浑身一僵。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了。
居然是我爸。
此刻,他穿着军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
我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明明上辈子这个时候,我爸在省城。
为什么——
没等我想明白,我爸已经走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爸的好闺女,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搂着我的手也在发抖,像是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
「爸来了,爸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诬陷欺负我的女儿。」
就这一句话,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爸也回来了。
他也重生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我搂着我爸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小时候摔了跤扑进他怀里求安慰一样。
我爸松开我,转过身,一脚踹在赵建国的胸口上。
赵建国被踹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诬陷我闺女?」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闺女会看上你这种畜生?说我闺女跟你有一腿?证据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建国。
「你口口声声说她为了劳什子保送名额勾引你,可我妻子是大学教授,我是一名军人,谁不知道我们一家人坦坦荡荡,从不做投机取巧的事!」
「我闺女要是这种人,她当初就不会自告奋勇下乡受苦!」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大。
「没有哪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吃苦,当初大学开放保送名额的时候,我和她妈就写信问过她要不要回来,可她说什么?」
「她说这样对旁人不公平,说她自己绝不走捷径,拒绝我和她妈帮她回城!」
他指着赵建国,手指都在抖。
「你现在一句话就想往她清清白白的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人群鸦雀无声。
赵建国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小芸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白得像纸。
我爸转过身,对着主任说:
「今天的事,我会写成举报信,一五一十向上级反映。」
「人证物证都在,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替他们说一句话!」
主任的额头上全是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请问您……您是?」
我爸身后的士兵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这是我们军区的沈参谋长。」
听见我爸的身份,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也都瞪大了眼睛。
「沈清辞是参谋长的女儿?」
「那她为啥要下乡当知青?留在城里不好吗?」
「你没听参谋长说吗?人家是自愿响应号召,为国家做贡献!」
「赵建国可真该死啊!这要不是参谋长来得及时,清辞的名声可不就毁了!」
「就是,畜生!人家参谋长当爹的,大学教授当妈的,想回城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人家不屑走家里关系罢了,结果让这俩不要脸的欺负了!」
我爸的身份一摆出来,赵建国和周小芸彻底哑了。
毕竟,此时此刻他们也彻底明白——自己翻不了身了。
赵建国似乎依旧不甘心,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冲着我喊:
「沈清辞,你有没有心!我对你那么好,你答应过不计较了!你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害死我俩对你有啥好处!」
周小芸也跟着哭喊:
「就是!你想回城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凭啥不肯把机会让给我!」
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我爸一个眼神,身后的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人一个,捂住了赵建国和周小芸的嘴。
我转过身,对主任说:
「主任,看这个样子,他们俩的大学名额应该要作废了吧?我是不是可以重新申请?」
主任擦着汗,忙不迭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我会立刻向上级反映这个情况,绝不会再出现今天这种事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5
钢笔最后是在公社办公室里,在桌子和墙的缝隙角落里找到的。
夜里,我爸住进了公社给他安排的屋子。
我跟着进去,关上门。
灯油烧得很旺,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把前世的所有事儿,简单告诉了他。
之后,又像认罪一般,把今天做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
讲我故意模仿赵建国的笔迹,在那些信的后面加上周小芸的名字。
之后又把那支钢笔塞进桌缝里,算准了主任会发现钢笔丢了。
讲我是怎么把钢笔塞进周小芸的包袱里,算准了会有人指认我,算准了搜宿舍的时候那些信纸会被翻出来。
每一件,都是我算计好的。
「爸。」
说完这一切,我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栽赃,我伪造笔迹,我设计害人。」
「你和妈一辈子坦坦荡荡,从来不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可我做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上辈子我蠢,害得你和妈家破人亡。」
「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说到底也见不得人,可我不后悔。」
「你要是打我骂我,我都认。他们上辈子害死了你,害死了我妈,害得我跳了河。」
「我这辈子啥都不想,我就是要让他们,把他们欠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话落,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油燃烧的滋滋声。
我爸很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攥着膝盖,青筋暴起来,又慢慢松下去。
我低着头,等他的巴掌落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
我抬起头。
只看见我爸举起了右手。
我闭上了眼,静静等着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等了许久,却只等到他的手落在我的头顶,轻轻的,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
「你没错。」他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没错。」
他又说了一遍,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上辈子是你受了委屈,这辈子你讨回来,天经地义。」
「谁说栽赃不对,谁说设计不对?他们先动的手,你只是还回去。」
他的手从我的头顶滑到我的肩膀上,握住了我的肩头。
「爸只恨自己上辈子太没用了,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
「这辈子你做什么,爸都站在你这边。」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他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第二天,公社贴出了处分决定。
赵建国以权谋私,私自扣留他人大学申请材料,生活作风败坏,乱搞男女关系,撤销会计职务,收回保送名额,下放到最偏远的林场劳动改造,终身不得回城。
周小芸参与伪造举报,生活作风败坏,收回保送名额,遣送回原籍,由当地革委会监督劳动。
两人被挂上牌子,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当众批斗。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
赵建国低着头,脖子上挂着以权谋私的牌子,被人推来搡去。
周小芸跪在地上,头发被人揪着,脸上全是泪和泥。
她的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找……
直到找到了我,死死地盯着我。
眼神里有恨,有怒,有不甘,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过来。
我对上她的目光,原本以为我会和她前世一样,露出那种猖狂得意的胜利笑容。
但我没有。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随后转身走了。
半个月后,新的保送名额批下来了。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公社和前世一样原本要给我们举办一场欢送会,却被我婉拒,只求低调。
另外两名知情者也是同样的想法。
三天后,我们三人踏上了去往省城的火车。
火车到站的时候,站台上站着两个人。
许久不见,我妈红着眼,脸上带着笑,头发比上辈子白了不少。
我爸站在她旁边,挺着腰板,穿着军装。
两个人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
我提着行李跑过去,跑得气喘吁吁,跑到他们面前扑进了两人怀里。
「妈。」
「爸。」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