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立志报国。
女扮男装赴考科举。
一朝殿试即将及第,却偏偏撞破了世子萧仁景买通监考。偷抄我的考卷。
他一把揪下我的发冠,倒打一耙:
「侯静娴,你敢偷抄我的考卷!」
「你个女流之辈,也敢参加科举?快快将她拿下!」
我被扒去书生衣衫,撕碎所有尊严。
强行卖入醉红楼,受尽凌辱折磨。
最终惨死在寒夜之中。
再睁眼,回到私塾读书时,正被萧仁景狠狠推入荷花池中。
「女流之辈,也配读书?!」
1
冰冷池水灌进口鼻,我猛地睁开眼,听见岸边同窗的哄笑。
「一个姑娘家,也真把自己当读书人了。」
「世子爷教训得好。」
我挣扎着浮出水面,抬头便看见池边的萧仁景,手里把玩着我的书卷。
「侯静娴,」他低头看着我。
「我不过问你一句,愿不愿嫁进萧府,你躲什么?」
「现在落了水,倒知道装可怜了?」
前世殿试、发冠、撕裂的衣袍、满堂鄙夷、雪夜寒风。
刹那间全涌了回来。
我扶着池边青石,慢慢站起身。
一步步走上岸,伸手从他手中夺回那卷书。
「婚嫁之事,你情我愿。你求亲,我拒绝,再平常不过。
「可你求而不得,便推人下水,当众羞辱。
「萧世子,这就是你萧府的教养?」
四下顿时静了。
萧仁景最要脸,被我当众一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侯静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胆子一向不大。」我抬眼看着他,声音冰冷。
「只是从前觉得,跟你这种人计较,跌份。」
他脸色更加难看,逼近半步:「我肯抬举你,是你的福气。」
我忽然笑了。
「你不是想娶我。你是怕我真读出来,往后连你都压不住。」
我夺回书卷,转身便走,只丢下一句:「我不嫁你。
「我的书、我的文章、我的前程,你一样都拿不走。」
身后传来他咬牙切齿的一句:「我倒要看看,一个女人,能靠读书走到哪一步。」
我攥紧书卷,没有回头。
前世你毁我科途,今生我要踩着你走上去。
2
回到侯府,青荷替我披上斗篷,眼圈都红了。
「小姐,咱们去告诉侯爷!他平白无故把您推下水,总得给侯府一个交代!」
我摇头:「告了也没用,像他这种人,最不怕别人喊委屈。
「他最怕什么,就得毁什么。」
青荷一愣。
我把湿透的书卷摊在烛火边,看着那些晕开的字迹,心一点点冷下去。
前世从私塾偷我文章开始,萧仁景便尝到了甜头。
他不是一时起意,他是早就盯上了我的脑子。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让他来拿。
我提笔重写了一篇边防策。
开头惊艳,立意高妙,像极了经世之才。
青荷看得发怔:「小姐,您这是……」
「送他一份脸。」我淡淡道。
「他不是爱偷别人的东西去替自己挣名声么?
「这次,我让他偷个够。」
3
晚膳时,父亲果然提了萧府送来的聘礼。
「静娴,萧侯爷今日遣人送礼,说仁景对你是真心。」
「我们两家若能结亲,于你、于侯府,都是好事。」
我抬眼看着父亲:「父亲也觉得,这是好事?」
「女儿家终究要嫁人。」父亲放下筷子。
「萧仁景出身显赫,今后又要下场应试。
「若真中了功名,你嫁过去,自是风光。」
前世我就是在这种「风光」「体面」「门第」的话里,一步步被推到死路上。
「若我不愿呢?」
父亲脸色微沉:「婚姻大事,岂容你任性?」
「这不是任性。」我缓缓起身。
「今日在私塾,萧仁景因我拒婚,」
「当众将我推进荷花池。池边数十学子都看着。」
「他口口声声说,女子不配读书,不配与男子同席论学。」
「这样的人,父亲当真要我嫁?」
父亲明显一怔,可很快便皱眉道:
「仁景年轻气盛,一时失手,也未必就是本性如此。」
我心里发冷。
看,这就是父亲。
不是不疼我,只是门第、交情、利益,永远比我的羞辱更重要。
「那什么才算本性如此?」
我抬起头,「等他哪日真把女儿踩进泥里,父亲才信吗?」
「放肆!」父亲沉了脸,「你一个闺阁女子,学了几日文章,便敢这样顶撞父亲?」
我慢慢直起脊背。
「父亲既嫌我学文章放肆,当初又何必许我进私塾?」
「您让我读书,是为了替侯府添几分雅名,」
「还是当真觉得,女子也配学?」
父亲一时噎住。
我忽然明白,这一世我真正要争的,是一句「女子也配」。
我缓缓道:
「父亲今日若一定要我嫁,我也可以嫁。
「只是女儿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
「萧仁景这种人,若真与我侯府结亲,来日毁的绝不会只是我一人。」
4
沉默许久,父亲终于道:「那支凤钗,明日我会命人原封送回萧府。」
青荷几乎喜极而泣。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
果然,父亲又冷声道:「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你拂了萧府的面子,萧仁景不会善罢甘休。
「你若真认准了不嫁,就该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着父亲,轻轻一笑,「那正好。」
父亲一怔:「什么?」
「我原先还怕他只会纠缠婚事,闹得太小,不值当我费心。
「若他真敢冲着别的来······」
我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那便是他自找死路。」
那天夜里,我故意将那篇「假边策」放在书匣最上层。
又把书匣搁在最显眼的位置,只留一豆昏黄烛火。
青荷守在门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终于传来极细的一声响动。
窗扇被无声推开一寸。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探进来,径直伸手去拿书匣最上层那篇策论。
我在暗处,嘴角慢慢勾起。
鱼儿,上钩了。
5
三日后,萧府设宴。
青荷替我更衣时,手都是紧的。
「小姐,真要去吗?」
「他若不请,我反倒难办。」我理了理袖口。
「如今两家还未彻底撕破脸,他吃了那么大的没脸,」
「定会借这场宴会找回来。」
「他若找回来,正好让我看看,他急成什么样了。」
抵达萧府,宾客盈门。
我刚下车,萧仁景便迎了上来。
脸上挂着温润笑意,仿佛那日池边咬牙切齿的人不是他。
「静娴,我还当你不敢来了。」
我规规矩矩行了礼,淡声道:
「萧府盛情相邀,晚辈自然不敢失礼。」
萧仁景盯着我,眼底泛着虚假的笑意。
「那日私塾之事,是我年少气盛,做得不妥。
「今日我特地备宴赔罪,你总该消气了吧?」
他故意将声音放大,好叫旁人都听见。
我淡淡看着他。
「世子若真觉得不妥,改日去私塾……」
「在那日所有在场学子面前赔一句不是便可。」
「毕竟推我下水的是你,当众说『女子不配读书』的,也是你。」
他咬牙低声道:「算你伶牙俐齿。」
「总比偷别人的话来装点自己强。」
他的脸色沉得快要掉到地上。
6
宴席过半,长辈们去内院品茶,年轻一辈三三两两散去。
我故意独自走到水榭回廊边,不多时,萧仁景果然追了上来。
「侯静娴,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了?」
「是你翻我院墙,是你偷我文章,怎么倒成我跟你过不去了?」我淡淡看着他。
「你胡说什么?」他脸色顿变。
「世子心里明白,我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他死死盯着我,终于撕下那层伪装。
「我看得上你的文章,是给你脸。你一个女人,写再好的策论又如何?难不成还真指望有朝一日,凭那些东西去殿上论政?
「你若乖乖嫁进萧府,你的文章、你的见识,将来都能算作我萧府的体面。」
我看着他,轻轻地说:「世子这么喜欢别人的文章,怎么,是自己写不出来么?」
萧仁景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侯静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任由他攥着:「我只是忽然好奇,世子既这样爱偷,往后下了考场,是不是也要去偷别人的卷子?」
他手上一僵,眼底竟掠过一丝慌色。
他狠狠甩开我的手,咬牙道:「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说完拂袖而去。
7
我借着赏花绕到假山后,果然听见两名萧府管事低声对账:
「给陈大人那箱玉器都备齐了没有?」
「齐了。还有李大人、周大人那边,今夜三更前一并送出。」
「世子吩咐了,这一科不能出半点岔子。」
「银子花了,状元就得落在萧府头上。」
三个人名。
三份贿礼。
今夜三更送出。
我心中猛地一震。
找到了。
就在这时,父亲那边忽然传来骚动。
宫中传召,侯爷即刻入宫。
我立刻拽住父亲衣袖,压低声音:
「父亲,带我一起进宫。」
父亲一惊:「胡闹。皇城岂是你能去的······」
「父亲。」我快速说道。
「我手里有可献君王之策,也有可查今科舞弊之人。」
「错过今晚,就晚了。」
父亲盯着我,许久,终于点了下头。
「上车再说。」
8
出萧府侧门时,我腰间装着《边防九策》提纲的小木盒险些坠地。
我强行稳住,抱紧木盒,随父亲上车。
马车里,我将方才听见的三位考官姓名、送礼时辰一一说给父亲听。
父亲脸色越听越难看。
「你确定没听错?」
「没有。」我抬眼看着他。
「父亲,女儿今晚进宫,不只是要告发萧仁景。」
「我是要借这件事,替自己争一个位置。」
父亲定定望着我,半晌道:
「你知道一旦走错一步,不只是你,连侯府都要被你拖下水。」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
「可父亲若一味只想稳,侯府早晚也会被萧府拖下水。」
到了宫门,禁军果然将我拦下。
「永安侯可入,女眷止步。」
我抱着木盒下车,直视守门统领:
「将军守规是本分。可今日若误了军国大事,将军担得起吗?」
我将木盒双手捧起,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实:
「盒中所装,是关乎北疆军政之策。
「若将军不信,大可现在开盒验看。
「可若因此耽误面圣,将军便要自己去向陛下解释,为何把能救边民、止战事的东西挡在宫门之外。」
9
僵持片刻,御前内侍出来传话。
半个时辰后,终于带回口谕:
「陛下准侯家小姐随行入内。」
御书房内,皇帝翻着我那篇《边防九策》提纲,目光沉沉。
「这些,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闺阁女子,懂边防?」
「臣女不懂带兵。」我抬起头。
「但懂百姓为何活不下去,也懂朝廷的钱粮,究竟烂在何处。」
皇帝翻了几页,脸色微变。
「你还敢写朝中空养名额、上下欺瞒。
「你可知道,这些话落在朝堂上,够砍几个脑袋?」
「若写得不对,臣女愿担。」我定定看着他。
「可若写得对,只因臣女是女子,便没人肯听,
「那该砍的便不该是臣女的脑袋。」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我,又问:「永安侯说,你还有科场舞弊之事要奏?」
我立刻将三名考官受贿、萧仁景翻墙窥院、偷觑策论之事一一呈上,最后直言:
「臣女猜,他还会动考场物料,甚至提前+a更多v. aikanh - 免费尽在微信公众号:胡巴(士动卷。」
皇帝挑眉:「猜?」
「臣女现在没有铁证。」我坦然道。
「可臣女敢赌,他一定会做。」
「因为一个靠偷别人文章活着的人,」
「到了要争功名的时候,只会更胆大妄为。」
皇帝盯着我片刻,终于问:「你想要什么?」
我俯身叩首。
「臣女不要金银,不要诰命。」
「臣女要奉旨协查今科舞弊。」
皇帝沉默许久,缓缓道:
「自即日起,你奉旨协查今科科场事务,
「可调阅卷宗、可查贡院物料、可秘密核查相关人等。
「但若你查不出东西,或借机生事,朕第一个治你。」
我重重叩首。
「臣女领旨。」
刚退出御书房,青荷便满脸发白地迎上来:
「小姐,不好了。萧府今晚送出的,不止是给考官的礼。
「他们还往贡院送了一批新墨。」
10
我连夜赶往贡院。
青荷一路蹙眉:「墨里动手脚,能做什么?」
「若只是寻常舞弊,买通考官足够了。」
我看着手中的协查手谕,冷声道:
「能另外送墨进去,说明他不是想让自己多几分胜算,」
「他是想让所有比他强的人,一起输。」
到了库房,我径直开封查墨。
表面看,与寻常无异。
可凑近细闻,那两坛新墨里,果然隐着一丝极淡的酸涩气。
「就是这两坛。」
守库小吏脸色大变,下意识便要扑上来阻拦。
身边随从一脚将他踹跪在地。
我俯身看着他:
「收了多少银子?」
他浑身一抖,再不敢狡辩,哆哆嗦嗦招了:
「五十两……是萧世子身边的长随给小人的,」
「让小人把原来的官墨撤掉一半,换成新送来的。」
我当即下令:
「全部新墨封存,一坛不许流出。」
「另开库,调原先未动过的官墨,今夜重新入场。」
「把他押下去,单独看管。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见。」
刚吩咐完,礼部协同监场的陈大人便匆匆赶到。
「这么晚了,侯小姐还亲自查库?」
「陈大人来得倒快。」
我按住那只被开封的墨坛,淡淡看着他。
「怎么,我这边刚一封墨,大人便得了信?」
他脸色微变。
我缓缓道:
「这坛墨,大人也来闻闻。」
「看看这里头,到底是墨味,还是银子味。」
他脸色顿时变白。
我知道,萧仁景越往上买,我便越能顺着银子,摸到更多脏手。
刚出库房,暗线小厮便匆匆来报:
「小姐,萧仁景那边已经知道墨局败了。」
「他回府后砸了半屋东西,」
「还放话,既然考场里动不了手,那就换个地方动。」
11
次日一早,贡院门口便围满了人。
「侯家小姐借奉旨协查之名,私扣考场物料,故意搅乱今科应试!」
「女子掌科,本就荒唐!」
风言风语传得极快。
父亲将我叫去前厅,脸色沉沉。
「宫里传话,陛下命你今日入宫回话。」
御书房里,礼部尚书、陈大人和另外两名考官早已候着。
「侯小姐夜闯贡院,私封官墨,惊扰士子。」
陈大人先跪地开口。
「更何况侯小姐与萧世子素有私怨,」
「臣等实在担心,有人借科场公器,行报私仇之实。」
皇帝看向我。
「他们说你公报私仇,你怎么说?」
我俯身行礼,声音平稳。
「臣女若真想报私仇,昨夜就不会去查墨,」
「而是该直接冲进萧府,拿刀捅了萧仁景。」
话音一落,满屋寂静。
我继续道:
「臣女查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萧仁景。」
「臣女查的是,谁把手伸进了考场,」
「谁拿天下读书人的前程当垫脚石,」
「谁又觉得只要银子给够,便能偷来一个功名。」
我呈上封好的墨样和小吏口供。
就在此时,内侍匆匆进门:
「启禀陛下,贡院门前聚集士子愈发增多,
「其中不少人高呼请陛下还科场公道。
「请废女子协查之权。」
「另有萧世子带伤跪在贡院门前,自称愿以性命自证清白。
「只求圣上莫让私怨污了科举。」
我知道,真正的大战来了。
皇帝沉声问我:
「你手里,到底还有没有能往下查的东西?」
「有。」我抬头,答得干脆。
「只要陛下再给臣女一日。」
「明日放榜之前,臣女一定把他钉死在榜下。」
皇帝盯着我许久,终于点头。
「好,朕再给你一日。」
「可若明日你拿不出更硬的东西,」
「这门外跪着的,不止是一个萧仁景,还有你自己。」
12
出宫后,我没有回府,直接奔去东街沈记玉器铺。
掌柜一见我腰间协查玉牌,转身便要关门。
我命人抵住门板,直截了当:
「我今日来,不想查你铺子。」
「我只要一本账。」
「把给萧府走货的那本交出来,」
「我保你铺子平安。」
「若不交,明日一早,封的就不是你这扇门了。」
掌柜到底还是怕了,从暗格里抱出一本油布裹着的旧账。
白玉如意、紫檀镇纸、嵌金笔洗……
数额、时日、去向,与我那夜听见的分毫不差。
刚拿到账册,另一拨暗线便来报:
「找到萧府送礼的管家了!可萧府正要把人送出城!」
我立刻带人追了上去。
城西驿道上,青布马车被我们硬生生截停。
那管家滚下车时,还想转身逃。
随从一棍将他绊倒。
我俯身看着他:
「你家世子若真中了状元,你不过还是个奴才。」
「可若他倒了,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也一定是你。」
「现在,你是想替他死,还是替自己活?」
那管家彻底崩溃了,跪地便哭。
「是世子!是世子怕文章不稳,」
「叫奴才拿银子、珍宝去走那三位大人的门路!」
「又怕别人也写得好,才命人换了官墨!」
「连收卷后若有不妥,也都备好了人手去补……」
我一把抓住重点:「收卷后备了什么人手?」
「有……有贡院里被买通的人。」
「若世子的卷子还不够稳,就趁收卷后夜里再动手……」
这下,整条线终于彻底咬合:
行贿、换墨、预备动卷。
可等我回到贡院,又出事了。
13
偏房门锁被撬过,存放墨样与小吏供纸的地方一片狼藉。
那份最关键的具押口供,少了最后画押的一页。
青荷急得不行:「小姐,这不是白少了一份铁证?」
「不是白少。」我扫过地上的纸屑与窗外脚印,冷冷道。
「是他急了。急到宁可再露一桩,也要来撕这一页。」
夜深时分,暗线再报:
「萧仁景已不跪了。」
「他回府后见了两名礼部差役,又遣人往放榜高台去了。」
「咱们的人还听见一句,」
「他说,既然卷子未必保得住,」
「那明日就让她连站上高台的命都没有。」
我缓缓抬眼。
好,你终于把最后一只手也伸出来了。
14
放榜这一日,午门外人山人海。
我一身深青官服立在高台之后,腰间挂着协查玉牌。
青荷低声道:
「您昨夜吩咐盯死的那两个礼部差役,都有人看着。」
「真要在台上动手,绝跑不了。」
我嗯了一声,视线落向最前。
萧仁景已一身状元红袍站在那里,面上竟还挂着一丝从容笑意。
礼部主事正要唱榜,他却先一步上前,扬声道:
「放榜之前,学生有一事,」
「想当着圣上与天下士子之面,请侯小姐明言。」
我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侯小姐究竟是奉旨查案,还是因私怨报复?」
他声音不大,却故意让所有人都听清。
「若是前者,学生愿伏法认罪,前提是侯小姐拿得出证据。」
「可若侯小姐只是因为早年与我议婚不成,」
「便借机把一切污水泼到学生头上,」
「那今日被污的,就不是我萧仁景一个人的名声,」
「而是大雍科举,是天下读书人的心!」
台下果然立刻骚动起来。
「若无铁证,怎能污蔑人家状元!」
「女子掌科本就荒唐——」
我静静看着他演完,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他一笑:「侯小姐若有证据,尽可当众示人。」
「好。」我抬手,青荷立刻带人将几样东西抬上来:
沈记账册;封存墨样;考棚里搜出的制式不符残卷;
以及从萧府搜出来的那篇「假边策」。
15
我先扬起账册。
「诸位不是要证据吗?这便是第一样。」
「东街沈记账册,清清楚楚记着萧府为陈、李、周三位大人所购珍宝,」「白玉如意、紫檀镇纸、嵌金笔洗。」
陈大人脸色发白,仍强撑道:「区区一本私账,也能作数?」
「那便请沈记掌柜上来,对质。」
掌柜一被带上台,便吓得什么都招了。
风向第一次变了。
我立刻开第二样封墨。
「这是昨夜从贡院库中封出的新墨。」
「守库小吏已招认,受萧府长随五十两,私换官墨。」
「其意,不是帮世子多写几分……」
我目光扫过台下所有士子。
「而是让所有比他写得好的人,都写不成字。」
台下顿时炸了。
「他疯了不成?!」
「这不是害一科人吗!」
我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又举起那半片残卷。
「这是收卷后,在萧世子考棚缝隙中搜出的残卷一角。」
「纸料、纹路、墨色,与本次考场统一发放者皆不相符。」
「换句话说,萧世子的卷子,根本不是老老实实在考棚里写出来的。」
萧仁景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可这还不够。
16
我让青荷展开那篇从萧府搜出的「假边策」。
「诸位再看第四样。」
「这篇边策,是我亲笔所写。」
「前几日,萧府小厮深夜翻墙入我院中,将它偷走。巧的是,」
我抽出他状元卷的誊录本,扬手一指其中一段。
「萧世子卷中论边屯、论军备的三处结构,与这篇边策一模一样。」
高台之下,瞬间哗然。
我转身看着他,一字一句:
「萧仁景。」
「前世今生,你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做文章。」
「是偷别人的文章,再反咬别人不配读书。」
「你们嘴上说女人不配,手上却争着抢着偷女人的脑子。」
萧仁景的脸终于彻底白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我却没停,继续补上一刀:
「你不是一直喊冤,说我报私仇么?」
「那我今日就把这桩私仇,当着天下人的面,说个明白。」
「你抄我的文章,买了考官,换了官墨,还想动卷。」
「如今站在这里,却还敢口口声声说我污你清白!」
「你说清白,配吗?」
台下骂声四起。
这时,萧府大管家、被收买的两名礼部差役。
以及预备在高台制造意外的两名差人,全部被押了上来。
大管家一跪下便把所有事全招了:
银子怎么送的,墨怎么换的,收卷后准备如何动卷;
放榜前又如何命人去抢供纸、买差役、要在高台制造乱子。
至此,所有证据全部咬死。
萧仁景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
可他还想做最后一搏。
他猛地抬头,怨毒地指着我:
「就算我有罪又如何?!」
「她呢?!她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插手科场,妄议朝政!」
「这难道就不是大罪吗?!」
17
这一下,朝臣那边果然骚动起来。
「请陛下明断!」
「女子不可涉科!」
「纵有查弊之功,也不可乱祖宗成法!」
高台之上,风一阵紧过一阵。
我看着那些跪地的老臣,忽然真正明白。
这一局,终于不只是废一个世子了。
轮到我,正面去赢天下了。
皇帝看向我。
「侯静娴,他们要朕治你的罪。你可有话说?」
我缓缓上前一步,「有。」
满场瞬间静了。
我看着那些老臣,也看向台下无数张等着看我笑话的脸。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诸位说,女子不该涉科。」
「那我想请问,」
「若女子当真无才、无识、无胆、无能,」
「今日站在这高台之上、替诸位查出舞弊行贿、偷换试卷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
无人作答。
18
我继续道:
「诸位说,祖宗法度不可废。」
「可这科场里真正坏法度的,是我吗?」
「是我逼着考官收礼了?」
「还是我拿银子去换官墨、偷卷子、抢状元了?」
那几名考官头都不敢抬。
「诸位口口声声说怕我坏规矩。」
「可我今日才看明白,你们怕的不是规矩坏了。」
「你们怕的是,」
「原来一个女人,」
「也能把这套你们男人玩惯了的脏把戏,掀个底朝天。」
一名老臣气得抬头喝道:
「巧言令色!你纵有几分聪明,也不过是女子逾矩!」
我看向他,忽然笑了。
「女子逾矩?那我倒想再请教一句。」
「若女子真的只配守在后宅,不配碰文章、不配论时政,」
「萧仁景为何要偷我的文章?」
「那三位考官,又为何肯替他改我的东西?」
「你们嘴上说女人不配,手上却又争着抢着去偷女人的脑子。」
「到底是谁逾矩?」
那老臣顿时噎住。
我最后向皇帝俯身一礼:
「陛下,臣女今日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证明女子天生便比男人强。」
「臣女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天底下论才论德,若先论男女,」
「那这科举取的,便不是贤才,而是裙带;」
「这朝堂守的,也不是国法,而是私利。」
「若臣女今日有功,却只因臣女是女子,便该被赶下高台,」
我抬起头,眼底一片锋利清明。
「那往后天下所有女子读书,便都不过是在替男人抄书罢了。」
满场寂静。
19
许久,皇帝缓缓起身。
「萧仁景行贿舞弊、换墨害生、预备动卷,罪证确凿。」
「着即,废其今科全部名次,终身不得再入科场。」
「陈、李、周三人,受贿枉法,革职下狱,交大理寺严审。」
萧仁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伏在地。
皇帝又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侯静娴查科场舞弊有功,」
「所献《边防九策》又切中军政时弊,」
「足见其识见、胆魄、手腕,皆非常人可比。」
「即日起,侯静娴入政事堂,」
「暂领边政整理之权,协理北疆屯田军备诸务。」
「朝中若还有人不服,」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
「那便拿出比她更好的策,比她更硬的证,比她更能治事的本事来。」
「若拿不出来,就给朕闭嘴。」
我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臣,领旨。」
20
萧仁景自高台被拖下去那日,整个京城都在看萧府的笑话。
他不是单纯败在舞弊。
他是败在,原来他最引以为傲的才学,竟是偷来的。
这比定罪更叫他永远抬不起头。
而我入政事堂后,也并没有立刻坐稳。
有人说我是陛下一时兴起的破例;
有人说女子短见,不堪托付国事;
有人等着看我摔下来,正好证明「女人果然不行」。
可我偏不摔。
北疆军册积弊,我一条条核对;
屯田空账,我一笔笔清查;
军备浮耗,我一道道削减。
我不是来做样子的。
我既然上了这张桌,就要让他们知道。
女人不只是能上桌,还能掀桌,还能重新摆桌。
半年后,北疆第一批整顿见效。
流民归田,军粮归仓,边地战报头一次没再写「急缺」二字。
一年后,皇帝于朝会上亲自下旨,拜我为相。
那日殿上,再无人敢只拿「女子」二字来说我。
因为他们终于看明白了。
我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女人。
而是因为。
我就是我。
而我,够。
21
拜相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清算那些当日高台上骂我最狠的人。
而是上疏,奏请开设女子学馆,准女子入科。
折子递上去时,果然满朝哗然。
「荒唐!」
「女子若都去读书,谁来守家门!」
「相爷是得势忘本了不成?」
我坐在殿中,听着那些熟悉又陈旧的话,竟有些想笑。
前世今生,他们骂来骂去,也还是这些。
可惜,这一次,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如今站在最前头的人,是我。
而我已经用一整场血淋淋的胜负,替这件事开了头。
皇帝看完那道折子,只问了我一句:
「你为何一定要开?」
我站在丹墀之下,想起前世寒夜。
想起私塾池水,想起殿上被扯落的发冠。
也想起那些曾经躲在门后、窗后、屏风后,只敢偷偷看书的女孩。
我俯身答道:
「因为臣不想让她们往后再写出好文章时,只能等着被男人偷走。」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落笔。
补上最后收尾:
数月后,女子学馆开。
再一年,女子科试立。
放榜那日,我没有坐在高台正中。
只立在宫墙下。
远远看着第一批女子捧着书卷,穿过长阶,走进考场。
有人紧张得发抖,有人激动得眼眶通红。
也有人一步一步,走得比谁都稳。
我望着她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在荷花池里被人一脚踹下去……
却还死死攥着书卷不肯松手的自己。
风过长阶,衣袂轻扬。
我缓缓抬起头。
望向那扇终于为天下女子打开的门,轻声道:
「这一回,轮到我们进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