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祭灶的糖瓜甜香飘满将军府，而西北角的废柴房里，血腥与腐臭的气息却悄然蔓延。
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破旧的襦裙已被血迹浸透，紧紧贴在溃烂的肌肤上。手脚筋被生生挑断，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仿佛有无数钝刀在刮着她的骨头。可比起身体的痛，心口的裂伤更甚——方才胡媚儿踩着她的手背，笑着说她肚子里那个不足三月的孩儿，早已随着那碗堕胎药消失在三天前。
「姐姐，你怎会如此愚笨？」
沈知柔身着织金绣银的锦袄，珠翠满头，俯身捏着沈知微的下巴，指甲几乎嵌入她的皮肉之中。
「你以为凭借几分姿色就能攀上镇北王？你娘不过是个低贱医女，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卑贱的庶出！」
胡媚儿带着娇笑上前，手中把玩着一支银簪，那是镇北王萧烬去年生辰时，偶然赠予沈知微的小玩意儿。
「姐姐还蒙在鼓里吧？你娘陆晚晴并非意外去世，而是被大夫人用慢性毒药一点点熬死的。还有你那好父亲沈恪，他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却因贪恋胡家的财富，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你们……不得好死……」
沈知微的声音微弱如游丝，血沫从嘴角溢出，视线逐渐模糊。她看到沈知柔抬手，将一碗黑漆漆的毒酒递到她嘴边，酒液溅在脸上，刺骨的凉。
「是你太碍眼了。」
沈知柔的声音冰冷如淬毒的冰。
「你若活着，我怎能嫁入王府？媚儿又怎能攀附权贵？哦对了，镇北王殿下如今正陪着新纳的侧妃赏梅，谁会记得你这个死在柴房里的庶女？」
毒酒入喉，火烧火燎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沈知微死死瞪着眼前两张得意的脸，恨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若有来生，她定要这对姐妹、这冷漠的将军府、所有亏欠她的人，血债血偿！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看到萧烬穿着玄甲的身影，立于漫天风雪中，可那背影终究没有回头。
「小姐！小姐您醒醒！」急切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没有柴房的阴冷，也没有蚀骨的疼痛。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青布襦裙，面容清秀，眼眶通红，正是她的贴身侍女苏婉儿。
只是此刻的婉儿，比记忆中年轻了好几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婉儿？」
沈知微声音沙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没有毒酒灼烧的痕迹；再摸向小腹，平坦温热，没有堕胎后的冰冷空洞。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昨天淋了雨发热，昏睡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
苏婉儿连忙扶她坐起，端过床头的药碗，「大夫说这药得趁热喝，喝了就好了。」
沈知微看着药碗里褐色的药汁，又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梳妆台上摆着她及笄时才能戴的银步摇，墙上贴着新糊的桃花笺，桌角放着一本翻开的《女诫》，书页上的批注还是她十五岁时写的。
她猛地抓住苏婉儿的手，将苏婉儿的手腕攥得发白，声音发颤：「婉儿……快告诉我，今是几载春秋？我，我竟记不得自己几岁了……」
「小姐您可别吓奴婢！」
苏婉儿被她抓得一疼，却还是柔声回答，「今是永安十三年啊，小姐您下个月就满十五了，再过几日就是您的及笄礼了。」
永安十三年，十五岁，及笄礼前……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她不是在做梦！她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还没被沈知柔陷害、还没怀上萧烬的孩子、还没被将军府推入地狱的时候！
前世的惨状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柴房的血腥、毒酒的灼痛、孩子的流逝、萧烬的冷漠……还有沈知柔、胡媚儿、林云蕖、沈恪那些人的嘴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苏婉儿慌了，连忙用帕子替她擦拭眼泪。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看着苏婉儿，指尖轻轻覆上丫鬟攥得发白的手，眼底的怯懦早已褪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婉儿，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往后，有我在，断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苏婉儿愣住了，小姐生病醒来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家小姐自小身子弱，性子也软得像团云絮，哪怕被庶妹抢了首饰、被主母冷待，也只敢躲在房里悄悄抹泪。可此刻的小姐，眼神明亮锐利，像淬了寒星的刃，那股子迫人的气场，竟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尖利的呵斥声穿透门板：「沈知微！磨蹭什么？赶紧出来！大夫人在正厅等着呢，有要紧事问你，敢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是沈知柔身边的大丫鬟，名叫画春。
前世，就是这个画春，在她被沈知柔陷害偷了大夫人的翡翠镯子时，带头掌掴了苏婉儿，替她受了刑罚。
沈知微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放下药碗，对苏婉儿道：「扶我起来，我们去前厅。」
苏婉儿连忙点头，替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又简单梳理了头发，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肌肤胜雪，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却也难掩绝世的容颜。
前世，她总觉得庶女身份低贱，性子怯弱，穿着素净，可即便如此，还是被沈知柔视为眼中钉。这一世，她不必再藏。
刚踏入前厅门槛，便见林云蕖正倚着紫檀木案，金步摇上的东珠簌簌作响：「恪郎，你看看知微这孩子，及笄在即还这般不懂事，昨日淋雨发热罢了，今日竟敢误了晨昏定省，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将军府毫无规矩？」
沈恪坐在主位上，藏青锦袍上金线绣的麒麟纹泛着冷芒，闻言眉心拧成川字，脸色阴沉，显然是被林云蕖说动了。瞥见沈知微缓步而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茶盏：「既然醒了，为何姗姗来迟？」
沈知微垂首行礼，声音平静无波：「父亲，女儿昨日发热，头疼脑胀，故而来晚了。大家后去’胡;巴 士‘ 看若父亲觉得女儿不懂规矩，女儿甘愿受罚。」
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让沈恪愣了一下。以往的沈知微，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要么不敢说话，要么就是一味顺从，从未像今日这般冷静。
大夫人林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上下打量着沈知微，见她穿着素净，却难掩风姿，眼底闪过一丝嫉妒：「知微啊，不是母亲说你，你也该学学你姐姐知柔，多注意些仪容。再过几日就是你的及笄礼，到时候来的都是达官勋贵，可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沈知柔就站在林云蕖身边，穿着粉色的锦裙，头上插着金步摇，气质温雅，听到母亲的话，得意地瞥了沈知微一眼：「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也正常，姐姐以后多教教你就是了。」
沈知微抬眸，看向沈知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多谢姐姐好意。只是妹妹觉得，仪容固然重要，若是空有美貌，却心如蛇蝎，那才是丢将军府的脸面。」
「你说什么？！」
沈知柔脸色骤变，她没想到沈知微敢这么跟她说话。
林云蕖也怒了，拍着桌子站起来：「沈知微！你放肆！谁教你这么跟你姐姐说话的？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提到母亲陆晚晴，沈知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前世，林云蕖就因为陆晚晴是一介医女，出身低微，各种打压她们母女。
「母亲出身医药世家，一生行医救人，温婉贤淑，自然教过女儿要尊师重道，要与人为善。」沈知微声音清冷，目光直视林云蕖，「可母亲也教过女儿，面对恶人，不必忍让。大娘若觉得女儿说得不对，不妨问问父亲，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恪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地看向林云蕖。
他知道林云蕖平日里对沈知微苛刻，他是一个武将，成天钻研权财，林云蕖娘家是苏杭首富，每年送来将军府几万两的年礼，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庶女得罪大夫人。
可今日的沈知微，眼神太过锐利，让他心里莫名发慌。他干咳一声：「好了，都是一家人，少说两句。知微刚醒，身子还弱，先回房休息吧。」
林云蕖还想发作，却被沈恪用眼神制止了。她恨恨地瞪了沈知微一眼，没再说话。
沈知微微微屈膝，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到沈知柔低声对林云蕖说：「娘，她今天怎么回事？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云蕖冷哼一声：「许是烧糊涂了。不过你也别大意，再过几日就是她的及笄礼，到时候定要叫她好看，让她知道谁才是将军府真正的嫡女！」
廊下的沈知微脚步骤然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的寒意更甚。
出丑？前世，她的及笄礼上，沈知柔故意调换她的礼服，又在她的酒里下药，让她在宾客面前失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是谁给谁好看。
回到永宁院，苏婉儿连忙关上门，压低声音问：「小姐，方才在正厅，您跟大夫人还有大小姐那样说话，会不会……会不会惹她们不满啊？她们要是再刁难您，可怎么办？」
沈知微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腊梅，缓缓道：「婉儿，以前我们事事忍让，处处讨好，她们善待过我们吗？不会。她们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变本加厉地害我们。」
苏婉儿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小姐，却没有多问，只是用力点头：「奴婢信小姐！奴婢以后都听小姐的，谁要是敢欺负小姐，奴婢就算拼了命，也要护着小姐！」
沈知微握住她的手，心中一暖。婉儿永远是她最信任的人。
「走，扶我去给祖母请安。」
沈知微心里想着，这将军府论谁对她还有一丝亲情，也只有这老夫人了，祖母心里有她。
苏婉儿应是。
......
请安后，老夫人叫住了沈知微，讲了讲早上的事。
「……林氏掌家，你不该和她争执，她毕竟是当家主母，你以后嫁与夫家，娘家就是你的依傍。」老夫人说道。
话虽如此，是善意，可顺从了，将军府又能给到多少依傍。
沈知微知道祖母劝她是为了她好：「祖母教训的是，知微记下了。」
老夫人不再说什么，沈知微起身回院。
「对了小姐，」
苏婉儿忽然想起一事，「方才奴婢去药房拿药，听见几个粗使婆子在议论，镇北王殿下今日回京了，太后娘娘要在半月后举办赏花宴，京中所有王公贵族和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去，说是要为殿下接风洗尘呢！」
镇北王萧烬。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前世，她就是在那场赏花宴上，第一次见到萧烬。彼时的他，黑袍玄甲，身姿挺拔，身姿如松立于雪峰之巅，令人望而生畏。后来，她被沈知柔设计，误闯了他的房间，被他误会是故意攀附的女子，对她心生厌恶。
直至后来，她为太后解了奇毒，太后感念她的恩情，将她赐婚给萧烬。可那时的他，心中只有家国天下，对她冷淡疏离，即便后来有了肌肤之亲，也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直到她死在柴房，他都未曾来看过她一眼。
思及此处，沈知微的心脏传来一阵隐痛。但她很快抑制了那丝残存的情感。前世的萧烬，是高高在上的战神王爷，是她触不可及的光。
她知道萧烬的软肋——功高震主，皇帝对他忌惮不已，瑞亲王萧瑾穆更是视他为眼中钉，时刻想除之而后快。而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三年朝堂的走向，知道瑞亲王的阴谋，知道皇帝的忌惮，更知道如何帮助萧烬避开危机，甚至……助他登顶九五之尊也未尝不可。
只要能达成合作，萧烬就会成为她最坚实的靠山，帮她对付将军府，对付那些前世害过她的人。
至于情爱……沈知微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前世的她，就是因为错信了情爱，才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婉儿，」沈知微眼神变得锐利，「半月后的赏花宴，我们必须去。而且，我要在赏花宴上，见到镇北王萧烬。」
苏婉儿有些疑惑：「小姐，镇北王殿下性子冷淡，又位高权重，我们……我们去找他做什么？」
「找他做靠山。」
沈知微语气坚定，「只有他，能帮我们在这京城立足，能帮我们报仇雪恨。」
苏婉儿虽然不懂小姐在说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奴婢听小姐的，小姐说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
沈知微看着苏婉儿信任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力量。她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萧烬的冷漠、沈知柔的陷害、林昭月的算计、瑞亲王的阴谋……还有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可她别无选择。
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银步摇，指尖划过冰凉的银饰，眼神里满是决绝。
沈知柔、胡媚儿、林云蕖、沈恪……还有所有亏欠她的人，等着吧。
这一世，我沈知微回来了，定要将你们欠我的，一一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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