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雪下得绵密，像是谁把天上的棉絮撕碎了撒下来。
苏落棠睁开眼的时候，鼻尖萦绕的不是血腥味，而是淡淡的沉水香。她盯着帐顶绣着的并蒂莲，手指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
并蒂莲。她及笄那年，母亲亲手给她绣的。
"姑娘可是梦魇了？"丫鬟青黛撩开帐子，一脸担忧，"您方才一直攥着心口，冷汗都把中衣浸透了。"
苏落棠缓缓转头，看着青黛鲜活的脸，眼眶倏地红了。
青黛。她的青黛。前世为了护她出逃，被乱刀砍死在侯府后门，死的时候还攥着给她求的平安符。
「现在……是哪一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姑娘糊涂了？今儿是永昌十五年，腊月初八，正是您及笄礼的前三日呀。"青黛笑着替她掖被角，"夫人一早就去库房给您挑首饰了，说要让您风风光光地行笄礼。"
永昌十五年。及笄礼前三日。
苏落棠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她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前世就是在这场及笄礼上，太子萧承「偶遇」了她。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在梅树下对她微微一笑，说她鬓边的梅花衬得人比花娇。她那时不过十五岁，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温柔攻势？从此一颗芳心错付，拉着整个侯府为他赴汤蹈火。
直到永昌二十年冬，萧承登基在即，以「通敌」罪名抄了镇北侯府。她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被押上刑场，看着母亲撞柱而亡，看着青黛为了保护她身中数刀。
而萧承拥着她的庶妹苏知意，站在宫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落棠，你以为朕真的爱你？你不过是我拉拢镇北侯府的棋子。如今边关已定，镇北侯……留不得了。」
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九皇子萧烬带着烬楼杀进东宫。那个男人一身玄甲染血，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身，在漫天大雪里笑得癫狂：「萧承，你夺我明月，我毁你山河。」
然后是一场大火。她魂魄未散，看见萧烬抱着她的尸身自焚于火海，看见他最后一刻吻着她冰冷的额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棠儿，等我。下辈子，我早点找到你。」
"姑娘？姑娘！"青黛慌了，"您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苏落棠睁开眼，眸底的泪意已经敛尽，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替我梳妆，我要去一趟静安寺。"
青黛一愣：「静安寺？那不是……九皇子修行的地方吗？」
「正是。」苏落棠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寒意从脚心窜上来，却让她更加清醒。
前世她死后才知道，萧烬对她用情至深。可她生前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她那时眼里只有萧承，觉得萧烬阴鸷可怕，每次见面都避之不及。
她记得，永昌十五年的腊月初八，萧烬会在静安寺后山遇到刺杀。那是他回宫前最后一次危机，若熬过去，他便能以「祈福有功」之名重返朝堂；若熬不过去……
「青黛，去把我那身月白狐裘取来，再备一匹快马。」
「姑娘！您这是……」
"我要去救一个人。"苏落棠对着铜镜挽发，镜中的少女眉眼温婉，眸色却沉如寒潭，"一个……前世为我焚了心的人。"
静安寺建在城郊的落霞山上，冬日里香火冷清，松涛阵阵。
苏落棠没带侍卫，只让青黛在山下守着。她前世跟着萧承学过骑射，马术不差，一路策马上山，狐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后山的梅林开得正好，红梅映雪，艳得近乎妖异。
她刚踏入梅林深处，就闻到了血腥味。
苏落棠心头一紧，循着气味找去，在梅树后看见了那个身影。
萧烬靠坐在梅树下，玄色大氅上沾满血迹，左手捂着腹部，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他脸色苍白如纸，薄唇紧抿，听见脚步声倏地睁眼，那双眼黑得瘆人，像淬了毒的刀。
"谁？"
苏落棠呼吸一滞。
前世她怕萧烬，怕的就是这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仿佛随时会暴起伤人。可此刻她看着这双眼睛，想起的却是他抱着她尸身自焚时，眼角那滴滚烫的泪。
"镇北侯府，苏落棠。"她缓步上前，声音放得轻软，"殿下受伤了，让我看看。"
萧烬的眼神骤然凌厉，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滚。」
一个字，杀意凛然。
苏落棠却不怕。她前世见过他更可怕的样子——血洗东宫那日，他提着剑从台阶上走下来，玄甲滴着血，笑得像个修罗。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抱着她的尸身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殿下腹部的伤口再不止血，半个时辰后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厥。"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这梅林里至少还藏着三拨刺客，殿下确定要在这个时候逞强？"
萧烬瞳孔微缩。
他今日遭遇的刺杀确实有三拨人，这女人怎么会知道？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他声音嘶哑，按剑的手青筋暴起，"萧承？还是老三？"
"我若是他们派来的，此刻就该补上一刀，而不是站在这里跟殿下废话。"苏落棠蹲下身，将药瓶放在他手边，"殿下若不信我，大可以一剑杀了我。但我劝殿下省点力气——您现在挥剑的力道，怕是连只兔子都砍不死。"
萧烬死死盯着她。
少女穿着月白狐裘，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一双杏眸清澈见底，看不出半点算计。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命脉上。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帮我？"萧烬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京中传闻，镇北侯嫡女温婉贤淑，深居简出。你怎会识得金疮药？又怎会知道刺客的事？"
苏落棠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
"殿下可听过'梦兆'之说？"她再抬眼时，眸中已经带了些水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殿下死在这梅林里，死状……极惨。我醒来时心口疼得厉害，总觉得若不来这一趟，会后悔终生。"
这是真话。前世她死后，魂魄曾「看见」了他死在这里的画面——虽然那是假的，是他为了试探朝臣设的局，但她此刻说出来，半真半假，最能取信于人。
萧烬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算计的眼神、谄媚的笑容、恐惧的瑟缩，却从未见过一个人，用这样温柔又心疼的免费尽在微信公众号：胡巴。士v. aikanh更多目光看着他。
仿佛他真的……很重要。
"荒谬。"他别过脸，声音却没那么冷了，"本王不需要女人救。"
"我也没说要救殿下。"苏落棠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朵春花，"我只是来送药的。殿下用不用，是您的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雪：「药我留下了，殿下保重。」
转身要走时，手腕突然被攥住。
萧烬的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他仰头看着她，黑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苏落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九皇子萧烬，陛下第九子，生母敏妃，幼时寄养静安寺。"她一字一顿，声音温柔，"我还知道，殿下今日若能活着走出这片梅林，三日后便能回宫。届时……"
她顿了顿，俯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梅枝上：「届时，殿下需要一把刀。而我，想做殿下最锋利的那把。」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萧烬浑身一僵。
他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月白狐裘融入漫天飞雪，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可手心里那瓶金疮药的温度，却真实得烫人。
「苏落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止不住。
有趣。太有趣了。
他在这世间踽踽独行二十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大胆的女人。明明看着柔弱得像朵温室里的花，却敢跟他谈条件，敢说要当他的刀。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有点心动。
"主上！"暗卫烬一从梅树上跃下，单膝跪地，"刺客已肃清。这女人……"
"查。"萧烬拔开药瓶塞子，闻着里面清苦的药香，眸色深沉，"查她这三个月来的所有行踪，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是。若她真是太子或三皇子的人……」
"那就杀了。"萧烬淡淡道，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额角青筋直跳，语气却漫不经心，"但若不是……"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她俯身时，发间那缕淡淡的梅花香。
「若不是，她就是本王的人。谁敢动她，本王要谁满门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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