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大火里,睁开眼却回到了承平十九年的春祭前夜。
我是大周的亡国公主,周元皎。
明日本该是我主持祭祀,青史留名的日子。
而前世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今晚有人利用神女画像污蔑我私通道士,侍女春莺为替我顶罪,被杖责后驱逐出宫。
一年后,裕王谋反,裴慎彻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因不甘受辱而葬身火海。
烛火在铜灯里噼啪炸开,远处祭台灯火幢幢。
前世我以为这是裴慎的报复,因为白天我才在他的祭祀香灰里动了手脚,惩戒他几年前对我母妃的出言不逊。
可后来呢?我成了游魂,看见他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为我陈情,看见我尸身焦黑时是他亲手为我覆上白布。
「殿下,更衣吗?」帐外传来春莺的声音。
我掀开锦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不必,你留在这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可祭典……」
「我说,留在这儿。」
推开殿门,夜风灌进来,我拢了拢外袍,朝着祭台西侧走去,我必须赶去阻止污蔑的发生。
穿过连廊时,月亮隐入云层,我在拐角处猝不及防撞进一个人怀里。
我抬头,对上裴慎的眼睛。
他显然也怔了一瞬,随即退开半步:「公主殿下深夜在此,可是祭典有疏漏?」
他知道了吗?知道我小小的恶作剧吗?
我若慌张,他大概会当作是做贼心虚。
前世我就是这么以为的,以为他此刻的平静是猫戏老鼠的从容。
可想起游魂时听到看到的一切,他或许……并非我想的那样。
「裴大人,」我声音出奇地平稳,「不妨卖我个人情,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他挑眉:「殿下这是?」
「日后我会记得这份情。」
空气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裴慎忽然笑了:「好。」
他侧过身:「殿下请。」
走出一段距离,我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连廊另一头。
西厢房一片死寂。
我让曾与母妃相识的侍卫暗中围住这片地,自己则按照前世记忆前往偏房。
就是这里,子时一过,那幅画会刚好被「发现」。
不多时,一个太监打扮的人鬼鬼祟祟摸到窗下,怀里揣着个布包,他左右张望,从布包取出画卷,正要推开窗户——
「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
那人惊骇欲逃,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布包散开,里头滚出几卷普通经书,却唯独没有那幅要命的神女像。
「画在哪儿?」我蹲下身。
太监咬紧牙关,额头抵地:「奴才、奴才是奉旨给道长送经卷的……」
「奉谁的旨?何时何地的旨?」我捏起他下巴。
他浑身发抖,却死活不开口。
时间流逝,我还逼问不出什么,忽然想起戏文里常演绎的那些剧情,莫不是……他是什么死士?
我说:「掰开他的嘴。」
字面意思,我要看他舌下有没有藏毒,以免死无对证。
「殿下。」带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裴慎不知何时出现的,他负手站在月洞门下:「藏毒于舌下之说,多是话本杜撰。」
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什么?我表现的有这样明显吗?
「裴大人倒是博学。」我没好气。
他不以为意,缓步走近。
侍卫松开钳制,那太监瘫软在地,依旧一言不发。
裴慎蹲下身,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谈:「叫什么名字?哪儿人?」
太监重复那套说辞:名叫小安子,是撒扫太监,今日被叫来帮忙,家在顺县,早无亲戚……
「这样啊。」裴慎点点头,忽然问:「听过『步步生莲』么?」
太监茫然,我也怔住。
裴慎慢条斯理地说:「前朝的一种刑罚,将人足底削薄,撒上盐和蜜,置于蚁穴之上,蚂蚁循甜啃食血肉,受刑每一步都踩出血印,宛如步步生莲~」
我听得头皮发麻,裴慎却仍在继续说,细致描述那些蚂蚁如何钻入骨缝。
太监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
裴慎话锋一转,突然盯着爆款内容尽在微信公众号……虽是都城官话,却带点永州那边的腔调。永州下辖十二县,你是长乐人?不对,是清源?还是……」
他每报一个地名,太监的眼皮就跳一下,说到第十三个时,裴慎停顿片刻。
「想起来了,永州四大姓,周、陈、林、谢。你姓陈,对不对?」
太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陈公公,」裴慎笑了,「现在能说了么?」
「奴、奴才只是送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嘴唇哆嗦,终于崩溃,却还是一口咬定不知道,我瞧那面容不似作假。
永州,陈氏,我忽然想起太后身边的嬷嬷,就出自永州陈氏。
「裴大人,」我转向他,「巧嬷嬷她……」
「殿下慎言,宫闱之事,臣不敢妄议。」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看着我,我故意睁大眼睛盯着他,他先偏开视线。
「今晚的事,臣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裴慎,」我第一次叫他名字,「我若信你,你可会信我?」
他沉默片刻,我以为他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自然。」
按照时间,我该为明日的祭祀焚香沐浴了。
我心有不甘,可又对他拭目以待。
分别前,裴慎忽然叫住我。
「对了,『步步生莲』,是臣瞎编的。」
我一愣。
他眼中闪过促狭:「前朝哪来这么麻烦的刑罚。」
「你——」
我去焚香沐浴,没看见他缓缓卷开一副丝娟画,他挑眉,丝娟是从小太监方才的纸画里发现的。
画纸隔开,丝娟浮现。
画上的神女云鬓花颜,俨然与尊贵的长公主有五分相似。
祭坛矗立在晨光中,白玉阶被照得发亮。
我穿着繁复的祭服,一步步走上高台。
礼官唱诵声悠长,香烛气味熏得人昏沉,我抬眼,正撞上裴慎的视线。
他站在百官前列,绯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
奇怪,前世我每次看见他,心头都涌起厌恶,厌恶他在朝堂上与我皇帝哥哥作对,恐惧他多年前攻讦我母妃摄政。
可现在,那些情绪淡了很多。
或许因为他前世为我收尸,或许因为他昨晚的那个举动。
仪式漫长,结束时已近晌午。
我随口问身侧女官:「怎么没见裕王和世子们呢?」
前世此刻我被流言缠身,浑浑噩噩,更不能未卜先知裕王谋反,对他们压根没任何印象。
今日祭典才发现,裕王府只来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旁支。
女官小声回:「听闻裕王殿下染了风寒,世子侍疾,告假了。」
风寒?我蹙眉。
裕王谋反前都精神矍铄!
「哟,公主殿下这是关心裕王世子?」轻佻的声音插进来。
我转头,看见一张令人厌烦的脸,太后娘家侄子,承恩侯家的小公子,赵昀。
「本宫关心谁,需要向小侯爷报备?」我懒得理他, 抬脚要走。
他却侧身拦住去路:「也是,公主殿下如今没了母妃撑腰,是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不过我听说裕王世子房里已有了三房妾室,公主若真想嫁过去, 怕是得屈居人下了——」
话音未落,我甩他一巴掌。
赵昀捂着脸:「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 还要挑日子?」
「你、你!」赵昀气得发抖,扬起手就要还击。
手腕在半空被人攥住。
裴慎不知何时出现的,他捏着赵昀手腕,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祭坛之前动粗,怕是不妥。」
「裴大人!她先动的手!」
裴慎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凑到他耳边低声言语。
我什么都没听见,只见赵昀脸色一白, 灰溜溜走了。
我整了整微乱的衣冠,看向裴慎:「你跟他说了什么?」
裴慎眨眨眼:「不足为外人道。」
哼!裴慎手眼通天, 又是裕王手下出来的人,手段阴刻, 朝中大小事几乎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官员们人前叫得亲切,人后说他是裕王走狗。
前世我总以为他是靠着阴谋诡计爬上高位, 可若他真只是裕王的傀儡,又怎会在裕王谋反后全身而退, 不出数月权势更盛?
我要狠狠一探究竟!
我仰脸看他:「昨夜的事查清了么?」
「殿下放心,人已在审,只是幕后之人藏得深,还需些时日。」
我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一事,莞尔一笑:「对了, 夏祭也快到了吧?按旧例,该由我督办了。」
裴慎挑眉。
我想说, 我想请你做我的老师。夏祭礼仪繁琐,我需要个精通典制的人指点。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理由, 能名正言顺地接近你。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什么。」我冲他笑笑,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