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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谢妤

作者:苏东有个坡 字数:16360 更新:2026-06-25 08:55:14

萧钰为了娶我,故意隐瞒真千金的下落。

可真千金所托非人,令他悔恨交加。

他无故休妻,又强逼我作外室。

「你鸠占鹊巢一世,这本就是你欠她的。」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你!害得欢娘没能认祖归宗,沦为外室。」

重回到大婚前一年。

我连夜下江南。

三个月后,我携着一名瘦弱少女回京。

「爹,娘,女儿有双喜临门之事要告知你们。」

「一是,我找到了你们的亲生女儿。」

有人笑着问:「那第二件呢?」

我娇羞掩面:「二是,我替自己找了个如意郎君。」

1

众人还沉浸在真千金回归的喜悦中。

冷不丁听见我这话,俱是怔忡迷茫。

兄长不确定道:「妤儿,什么如意郎君?」

我掩唇一笑:「自是我的如意郎君。」

娘亲惊愕:「可你不是和……」

「娘亲,」我连忙打断她,下意识看了李欢一眼,「我只将三皇子当兄长看的,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更何况,这门婚事本就是指腹为婚,如今欢姐儿回来,一切都该物归原主才是。」

「我一孤女,能得侯府庇佑已是万幸,怎能再肖想其他。」

说罢,我朝爹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我生母是娘亲的庶妹,得幸嫁予侯爷爹爹的副将,两姐妹自小要好,约定将来还要做儿女亲家。

后来敌军突袭边关,生父为救侯爷爹爹而死,生母殉情,欢姐儿在战乱中走失。

侯爷夫妇便将我收为养女。

上辈子,我与三皇子青梅竹马,喜结连理。

他待我如珠似宝,只我一人。

人人艳羡我一介孤女,天生好命。

直到李欢的死讯传来,萧钰变了。

他对我再不复从前爱护,恨我鸠占鹊巢,更恨为何死的不是我。

他不顾宫中和侯府劝阻,无故将我休弃。

又逼我假死,将我囚作外室。

好似这般,便能减轻他心中的负罪感,为李欢赎罪。

每每夜间,他疯狂得像条野狗。

「收起你假惺惺的眼泪!你还有脸哭。」

「你鸠占鹊巢一世,这本就是你欠她的。」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娶了你!害得欢娘没能认祖归宗,又失了双眼,沦为外室。」

我又何尝不后悔呢。

好在,今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正热闹着,门房来报,说三皇子登门。

兄长惊疑:「他不是还在江南办差吗?」

此刻我不愿见他,便起身告退:「爹,娘,女儿一路舟车劳顿,仪容不整,先下去了。」

以往我见萧钰,何曾这样规矩过,便是披头散发的样子也无妨。

但众人心知肚明,眼下确实不宜见面。

娘忙道:「对对,来人,带二位小姐下去梳洗。」

兄长想要送我回房。

我瞥见李欢落寞又羡慕的神情,笑着婉拒。

「我还能迷路不成?倒是欢姐儿初来乍到的,处处拘谨,兄长更应该和她多多走动。」

兄长一愣,不禁感慨:「阿妤长大了。」

说罢,他转身朝李欢走去:「欢妹,我带你熟悉一下府里。」

李欢闻言,欢喜地抬头,唇边现起两个小小的、和娘亲如出一辙的梨涡。

「谢谢,谢谢阿兄。」

瞧见两人其乐融融的画面,我心底蓦地松了口气。

2

回房后,我稍作梳洗,便给那位「如意郎君」写信。

兄长送李欢回房后,又转道来看我。

他柔声宽慰:「阿妤,别太伤心,若是婚事不成,大不了谢家养你一辈子。」

我搁下笔,笑着揉了揉手腕:「无妨,我已找到如意郎君。」

「这竟不是你的托辞?」他震惊又慌张。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不敢和他对视。

「兄长,我没撒谎,等府里安定下来,我会喊他上门来见爹娘。」

良久后,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要冲动行事,嫁人乃终身大事。」

「到时兄长替你好好把关。」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心烦意乱,推窗赏花。

我并非恨嫁,只是在找出路。

前世所有悲剧的起始,只因萧钰为了娶我,故意隐瞒李欢的下落。

我们大婚前一年,他南下办差,在那里遇见了与娘亲八分相似的李欢。

他乔装查案,不幸落水,是李欢救了他。

他高烧不退,李欢典当了自小不离身的玉佩去求医。

后来他病好,赎回玉佩,却见上面刻着一个「欢」字,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可那时我们情意正浓,两心相许,他怕李欢回去后,婚约会落在她身上。

他在江南待了半年,和李欢情愫渐起。

偏偏守着对我的那份承诺,他只好狠下心,不仅没将李欢带回京城,还刻意让人抹除了她的痕迹。

他一走了之,逼迫自己不去留心李欢。

之后,李欢嫁给一个木匠,却被木匠抵债给了恶霸,沦为外室。她自尽前,留下一封给萧钰的绝笔信。

信上絮絮叨叨地写了两人是如何相知相交,情意绵绵。她对萧钰表达了迟来的爱慕和遗憾,希望能相约来世。

萧钰接到信后,在书房独坐至深夜。

当时我不知缘由,披衣送汤,却被他冷冷怒斥:「滚出去!」

他犹嫌不够解气,猛然挥袖,将案上东西全部扫落。

瞬间汤水四溅,乱飞的碎瓷划伤了我的小腿。

我骤然受惊,向后退去,却不小心踩中一张泛黄的信纸。

萧钰见状,目眦欲裂,急急来到我身边。

我以为他要扶我,抬手去接。

谁料下一瞬,他报复似的将我大力推开,地面湿滑,我身不由己地摔向一旁书架。

小腹顿时传来尖锐刺痛。

鲜血渐渐洇湿了那张信纸,我无力地趴在地上,却恰好将信看完。

原是如此。

我闭上双眼,泪如雨下。

这个孩子走了也好,他来错了人家,将来说不定会孤苦度日。

思及此,我心下悲凉。

浅黛掀帘而入:「小姐,夫人请你去前厅一叙。」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3

快到前厅时。

里面传来李欢清甜的笑声和萧钰对她的温声细语。

我硬着头皮进去后,众人皆是静了一瞬。

一道阴冷的视线如同毒蛇般,牢牢将我锁定。

娘亲笑着对我招手:「妤儿,你来得正好,我们在商讨指腹为婚一事。」

侯爷爹爹是皇帝年少时的伴读,指腹为婚是他们早年的约定。

我心不在焉,落座后,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斜对面传来那人意味不明的冷哼。

爹爹酝酿了好一会,才道:「我与三皇子商量之后,认为各归其位比较好。」

「三皇子他亦说把你当妹妹看,对你并无男女情意。」

「妤儿,你意下如何?」

李欢,哦不,应该是谢欢了。

她一脸紧张地望着我,怕我反悔生事,更怕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

萧钰目光寒凉,恨不得在我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我竭力稳住心神,平静道:「但凭爹娘做主。」

娘亲心疼道:「妤儿,你可有怨言?」

我摇摇头:「并无,女儿只庆幸一切能回到原位,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她不由得红了眼睛,但碍于谢欢在场,她没再说什么,只道:「既如此,待欢儿认祖归宗,上了族谱后,婚事便定下来吧,殿下您看?」

萧钰略微颔首:「正合我意。」

众人接着讨论起定亲事宜。

顶着那人凌厉探究的视线,我坐立不安,借口回房更衣。

兄长满目忧心地看着我:「阿妤,我送你回去。」

走到无人处,他拧起眉头:「阿妤,你真的舍得放下吗?」

我笑了笑:「本就是不属于我的东西,谈何舍得,反倒是受之有愧。」

「这般有失偏颇的话,兄长别再说了,免得欢姐儿多想,与你我生了嫌隙。」

他认真地点点头。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总之,不管阿妤什么样子,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的。」

闻言,我沉默了。

若是不知他对我的心思,我尚能轻松自如地同他插科打诨。

一些话,从前听着没什么,可如今,却在我耳里变了味。

「兄长回去招待客人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我岔开话题。

临走前,他交代好浅黛照顾好我。

4

我心绪不宁地坐在凉亭里吹风。

浅黛小心翼翼道:「小姐,你真的不嫁三皇子了吗?」

我淡淡一笑:「我不喜他,为何要嫁。」

三个月前,萧钰出发去江南,我去城门相送,与他依依惜别。

可刚回府,我便觉醒前世记忆。

为了赶在萧钰前面找到李欢,我连夜请人带我下江南。

谁曾想,在半路捡了个如意郎君呢。

想到混不吝的那人,我唇边浮现出淡淡笑意。

突然,一道裹着深重戾气的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我起身欲走,却被浅黛拉住。

「小姐,殿下来了,你们快好好解开误会。」

这一停顿,我错失遁走的良机。

浅黛啊浅黛,你可真是好心办坏事。

我欠身行礼,眼睁睁看着金丝玄色的衣摆渐渐逼近。

空气燥热,他缓步迈入凉亭,竟带来丝丝冷意。

他冷眼环顾四周,侍卫当即将浅黛捂嘴拉了出去。

笨丫头这才反应过来,但也只剩下呜呜叫唤了。

萧钰阴恻恻地绕着我走了一圈,却站定在我身后。

他俯身贴在我耳边轻笑,宛若情人呢喃。

「谢妤,你可真是下贱!」

「刚刚没人的时候,竟会露出那样思春的笑容,真该让谢侯夫妇来亲眼看看,他们一心教养出的好女儿,是如何肖想自家兄长的。」

我猛然抬头:「我没有!我念的是别人。」

他勃然大怒,强硬地扳过我的脸。

「谁?一个谢长淮还不够,竟然还有别的男人!」

「谢妤啊谢妤,重来一世,你竟变得如此水性杨花。」

前世无人怀疑兄长对我的感情,就连我也不得而知。

可在我被迫假死的葬礼上。

他失魂落魄、心如死灰的模样,瞧着竟比萧钰还要伤心,旁人也只当我们兄妹感情深厚。

偏偏叫萧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萧钰白天操办我的丧事,人人叹他对前妻情深义重。

晚上他便来别院磋磨我,像个畜生般朝我发泄。

他大汗淋漓,痛恨地咬着我的唇:「瞧瞧你是多么地下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也能勾引。」

「他谢长淮哭得跟狗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死了发妻。」

「胆敢觊觎本王的人,你说说,本王是不是该给他点教训。」

一瞬间,我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

我哭着向他服软,任他放纵施为,只求他能放过兄长,也放过侯府。

「那也是李欢的家人,你忍心伤害吗?」

「你还有脸提欢娘!此等眼盲心瞎的家人,不要也罢!十几年没找回亲女,反将养女捧在手心,都该统统杀了下去向她赎罪!」

我难以置信:「你答应过我的,我假死,你不对侯府下手——」

他恶劣一笑:「本王偏要反悔,你又能奈我何?」

我怒急攻心,一口血喷出,彻底晕厥。

从那之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久病而亡。

5

萧钰似乎也想起了前世那一遭,看向我的眼神逐渐带了些欲色。

我气得眼泪直流,恨恨地瞪着他。

泪水滴到他的手上,他嫌恶似的甩开我的脸,掏出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指。

「收起你卑劣低贱的心思!更不要妄想伤害欢儿,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踉跄着站起身,哽咽道:「我若真想害她,何必上赶着带她回来,冷眼旁观才是。」

「哼!谁知你存了什么算计。」

我捂着胸口,激烈反驳:「爹娘养我半生,我为他们寻回亲女怎么了?至少我不会因一己之私隐瞒她的下落!」

他一噎,恼羞成怒道。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不过是怕我将人带回后,自己不得不让位。」

「你此举显然是在讨好卖乖,卖恩情与侯府,指望欢儿对你感激涕零,来抵消你鸠占鹊巢的事实。」

闻言,我愤怒得浑身颤抖,握紧拳头冲上去打他。

结果他像是早有预料,闪避迅速,害我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吃屎。

一时之间痛得我爬不起来。

他见状,神色似有不忍,正要过来扶起我。

忽然,不远处的花丛里传来一阵动静。

李欢怯怯地探出个头来。

「殿下是和妤儿吵架了吗?」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

「不是!」我和萧钰异口同声地否认。

萧钰快步走过去,将她从花丛中拉出来,细心地摘去她头上的草叶。

他温声叮嘱:「花木里虫子多,以后别再钻了。」

我顾不得身上痛,上前给谢欢递去帕子。

「不用你假惺惺!」萧钰厉声呵斥,一挥手打掉我的帕子。

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谢欢面前,一副十足维护的架势。

谢欢吓了一跳,惊疑不定看看萧钰,又看看我。

「你们不要再吵了好不好?」她小声劝道。

萧钰对着她,便放缓了语气:「此人最是居心叵测,口蜜腹剑,你离她远点儿。」

谢欢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殿下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不悦地从他身边走开,过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妤儿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是哪里痛吗?」

我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你的丫鬟呢?我扶你回去休息。」

萧钰恨铁不成钢地拦住她:「欢儿,你信我!别看她长得温温柔柔的,实则一肚子坏水,你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谢欢一脸疑惑:「殿下倒是说说,妤儿要盘算我什么?」

萧钰见她听了进去,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忙道。

「你才是侯府嫡女,她一个鸠占鹊巢的养女,自然怕你回来拿走一切,若是能逼得你众叛亲离,把你撵出去最好不过。」

谢欢歪着头,好笑地解释。

「殿下,你错了。第一,妤儿不是鸠占鹊巢,她是爹娘为报恩收养的女儿;第二,我的走失,是边境战乱所致,与妤儿无关;第三,是妤儿把我从江南接回来的,她若想害我,何必这样大费周折。」

「我在侯府拥有的,她都有,甚至比我还多。」

「况且她与苏公子已互许终身,更不在意你我婚事。」

萧钰冷嗤:「你听她胡说!莫不是以退为进。她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除非瞎了眼才能看上。」

谢欢沉默了一会才道。

「苏公子是很好的人,和妤儿也很般配,请您别再妄加揣测,去败坏两人的名声。」

「苏公子?」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语气渐冷。

「她不是在扯谎?是真有这么个人?」

谢欢点头:「自然,苏公子与我们一路同行,处处照顾妤儿,不日便会来上门提亲。」

「不可能!」萧钰大怒,额头青筋毕露。

谢欢再次被吓到,她皱起眉头,表情有些阴郁冷漠。

她不解:「殿下,你这是什么反应?倒像是我们村头吃醋闹事的妒夫。」

说罢,她也不管萧钰脸色如何难看,扶着我回去了。

6

回到房里。

谢欢替我卷起裤脚,露出青紫破皮的膝盖。

她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摔得这样严重——」

我不好意思笑笑:「本来说几日后带你去马球会,怕是不能行了。」

她浑不在意:「没事,少去一次也不会掉块肉,再说,我若真想去,又不是没长腿,跟着大哥去不就行了。」

难怪上辈子萧钰一直对她念念不忘,这般纯真率性,我也喜欢。

大夫看过后,留下药,嘱托不要沾水。

浅黛被放回来时,小脸上还挂着泪:「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三皇子那么可怕。」

我摆摆手:「下不为例。去把那些他送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不值钱的烧了,值钱的就捐到善堂去。」

她立刻撸起袖子,麻利地去干活了。

几日后,我伤好,邀谢欢一同出门逛街。

大街上很热闹,谢欢看什么都新鲜,这个问问,那个摸摸。

一上午,我帮她置办了首饰和衣裳,还有一些女儿家的东西。

来到京城最大的酒楼,我大方地表示我结账,让她随便点。

她笑嘻嘻道:「这有人托底就是不一样。」

我佯装羞恼地打了下她。

正同她嬉闹着,有人怒气冲冲地闯入雅间。

萧钰不请自来,冷声质问我:「外面的那些传言,是不是你干的?」

「谢妤,我真是小瞧你了,竟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欢儿,你快过来。她与你交好,是做给外人看的,为自己博个好名声。」

谢欢抓着我的手,转头看向萧钰,忿忿不平:「殿下日后别再说妤儿的坏话,我不爱听。」

「妤儿对我很好,从江南来的路上,她给我讲了很多京城的风土人情、交际往来,指导我的礼仪和妆容,她说还要介绍小姐妹给我认识,带我出去见见世面,帮我尽快融入贵女圈子里。」

萧钰冷嗤:「你才和她认识多久,不要被她给骗了!」

「更何况,她教的那些,我也能教你。我还有几个姊妹,她们生来尊贵,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且为人最是和善,到时我让她们带带你,可比她谢妤强多了。」

听到「最是和善」几个字,我差点笑出声。

谢欢失望地摇摇头。

「殿下和妤儿认识了十几年,差点儿谈婚论嫁,那说明好歹是有些情分在的,可诋毁的话,殿下却是脱口而出,可见到底谁才是人品低劣。」

萧钰急了:「欢儿,我都是为你好,不管其他人如何,只有我会一直站在你那边。」

谢欢严肃道:「殿下,你想多了,侯府没人欺负我,大家对我再好不过。」

「说到底,是您对妤儿偏见太过,且固执己见,听不进别人的肺腑之言。」

「我承认起初对您一见钟情,但您这样的做派,倒令我觉得这桩婚事还有待商榷。」

萧钰生怕谢欢真的恼了他,便低头服软道。

「是是是,我不该随意贬低他人,可那也是因为我只心悦你,不愿再同他人有所牵扯,更怕你听了那些流言蜚语后疏远我。」

「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三皇子妃这个位置。」

他所说的流言,我也有所耳闻。

毕竟我和他之前也算是众人乐见其成的一对,如今婚事不成,自然会有些好的坏的议论。

谢欢不太赞同:「殿下怕人误会,把事情解释清楚即可,为何要贬低无辜之人呢?」

「反倒是妤儿,在江南时便和我把事情说开了,未曾对你口出恶言。两相比较,人品一较高下。」

萧钰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一时之间,气氛十分僵硬。

「客、客官,菜还要吗?」店小二端着托盘,惊惶地站在门口。

我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摆完菜,店小二便吓得一溜烟跑了。

我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殿下,已经说过很多遍,我有心悦之人,请您不要再自作多情。」

他嗤之以鼻:「人呢,在哪儿?有本事你叫他出来!」

我盛了一碗汤给谢欢:「我只说了事实,你信不信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嫁你。」

「你果然是在撒谎!」他心情转瞬变得很好,一撩袍子坐下了。

他伸手要拿筷子。

突然,斜里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抢先拿走了筷子。

谢欢惊喜地叫道:「苏公子!」

来人一折扇敲在萧钰脑门上。

「滚开!我让你吃了吗?」

7

萧钰正要发怒。

来人一巴掌给他推地上去了,随即大摇大摆地坐下。

「大侄子,许久未见,你还是这般假模假样,成天端着个架势,累不累啊——」

萧钰懵了:「小皇叔?」

萧烨对着他的屁股又是一脚:「走开,你说话熏到我了。」

萧钰站到一边,敢怒不敢言。

谁人不知,小王爷萧烨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

他是先皇的老来子,如今太后的心头肉,当今圣上一手带大的幼弟,掌管北境三十万军马。

是以,他敢在京城内横着走,遇见不顺眼的便出手教训。

谢欢不禁惊叹:「苏公子竟然也是皇室子弟,还是长辈,好年轻……」

萧烨招呼我们吃菜。

「他犯病了,别搭理他。」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这家酒楼是萧烨的产业,他不许萧钰待在这儿,很快来了几个侍卫半劝半拽地将人弄走。

这期间,谢欢连一丝眼风也没扫过萧钰。

吃罢饭,萧烨送我们回去。

我笑着问他,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他紧张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今日不太得体,不好拜见未来岳丈。」

「待我收拾齐整,备上厚礼才是。」

我打趣道:「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他摸了摸鼻子:「那是自然,不然娶不到喜欢的媳妇咋办。」

我羞恼地捶了下他,转身跑进府里。

身后顿时传来他的爽朗大笑。

第二日,全京城传遍了。

三皇子昨夜被人套麻袋给打了一顿,一张脸肿成猪头,还被丢在南风馆门口。

萧钰无脸见人,干脆闭门谢客一月。

这消息听得我身心舒畅,连早饭都多用了一碗。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都待在府里教导谢欢。

谢欢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偶有出门赴宴,对于旁人的询问和探究,我都四两拨千斤地应付,她跟在一旁察言观色,弄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几次下来,谢欢也懒得出门了。

「三皇子把他那几个姊妹夸得天花乱坠,谁知也是眼睛长在头顶的货色,哪里看得上我!」

我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那你还想嫁他吗?」

她狡黠一笑:「眼下不是嫁不嫁的问题,而是我需要皇子妃这个身份在京城立足,虽然不喜欢这里的人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但我也得努力适应这个环境,此乃生存之道,不得不为。」

我欣慰一笑:「你能看得开就好。」

8

萧烨约我出门看戏。

说是京城新来的杂耍班子,一座难求。

我欲带上谢欢一同赴约。

她却摆手拒绝:「你俩谈情说爱的,我夹在中间像什么话。」

我循循善诱:「杂耍班子很好玩的,听说有十八斤大老鼠、小猴子骑风火轮,你不好奇吗?」

她果然蠢蠢欲动。

「快快,机会难得。」我赶紧推她回房换衣服。

街上人流如织,戏班子门口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萧烨派了一队护卫将我们接进去。

谢欢不禁感慨:「不得不说,有权有势真好啊——」

我们落座后许久,他才姗姗来迟,放下一个食盒。

「喏,尝尝,城东新出的冰酥烙,队伍排得老长。」

谢欢挤眉弄眼的:「哇哦!那我今日可是沾了妤儿的光呢,竟然有幸吃到小皇叔亲自排队买的珍馐。」

「吃你的吧。」我往她手里塞了个勺子。

罕见的,萧烨被人戏言,却没有回呛。

「你可是本王将来的妻姐,少不得要讨好一二。」

「还望你在岳母面前多多美言,助本王早日抱得阿妤归家。」

「算你识相!」谢欢大大咧咧地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很快,好戏开场。

老鼠、猴子和大蟒蛇轮番上阵,引得众人一阵阵惊呼和叫好。

赏钱是一波接着一波,班主笑得牙不见眼。

最后是重头戏登场——人虎斗。

班主正在得意地介绍戏目,忽然听得二楼一声尖叫。

「救命啊——有大虫!」

「恶虎伤人!快报官——」

……

霎时间,人人惊恐,纷纷四散奔逃,尖叫声和哭泣声简直要冲破屋顶。混乱中甚至有人被挤下栏杆,摔得满脸是血。

人人都朝楼下逃命,汹涌挤塞,踩踏严重。萧烨立刻下令从城门调一队兵马来,他则护着我和谢欢往三楼走。

只是,来不及了。

那老虎竟然跃过护卫的包围圈,重重落到我们面前。

它瘦骨嶙峋,眼冒凶光,一看便知饿了很久,嘴角满是新鲜血迹。

萧烨一跃而起,冲老虎凶猛地砸了一拳。

老虎被砸偏了脑袋。

他落地后,也不躲,反而小心翼翼地摆开架势,去吸引老虎的注意力。

果然,老虎被他引得远离了我们。

他厉声道:「所有人听令,保护谢家小姐。」

他则扯下外袍,随手抄起旁边的桌子,朝杀红了眼的老虎砸去。

我既紧张又害怕,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出声,怕使他分心。

老虎皮糙肉厚,蛮力并不能将它打死。

萧烨和老虎面对面绕了几圈,他身形灵活,又是一跃跳到老虎背上,一拳拳砸下去,威力十足。

「王爷,接剑!」正在这时,侍卫趁机扔了剑过去。

剑出鞘,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萧烨持剑从老虎的眼睛捅了进去。

老虎骤然发狂,欲要甩脱背上的人。

众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萧烨又是一拳拳砸下去,直砸得老虎晕头转向,得空他手一挥,护卫们立马朝老虎围攻上去。

谢欢看得两眼放光:「这才是真男人!我懂了,我日后也必须找这样的男人。」

我攥紧帕子,一颗心全揪在萧烨身上。

不多时,老虎轰然倒地。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

「不愧是勇冠三军的小王爷!」

「这等神武,我大祁何愁边境安宁!」

「那身手,那劲腰,那长腿,能让奴家摸上一回,死了也甘愿。」

「去去去!小王爷也是你能肖想的……」

……

萧烨阔步走过来,宽肩长腿,煞是俊美。

他汗津津的脸上,挂着得胜的笑容。

我连忙奔至他身旁,抓着他的胳膊问:「你没事吧——」

话还未说完,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我一边给他擦汗,一边给自己擦眼泪。

他有些忍俊不禁:「别哭,我没受伤,都是虎血。」

说罢,他牵着我下楼:「这里太乱了,我让人送你回去。今日死伤过多,我需留在这里善后。」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娘亲给我的护身符。

「你戴着,我也安心些。」

他欢喜极了,珍而重之地紧贴在胸口放着。

9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萧烨骑着高头大马,提着两只精神抖擞的大雁,上门提亲了。

爹娘来不及惊讶,便见聘礼如流水般抬入府中。

萧烨还请了长公主作保和国师合八字,万事俱备。

大婚定在来年春天。

娘亲笑得合不拢嘴:「这便是你说的那个如意郎君?」

我羞涩地点点头。

「他在外行走时,化用的是太后娘娘的姓,故而一开始我只当他是哪家公子哥出来闯荡,没成想这么大来头。」

初遇时,我去溪边洗脸,看见他整个人躺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惊恐不已,以为碰见死尸,手一抖,水全泼出去了。

谁料下一瞬,他睁开了眼,阳光透过水面照在他漂亮的脸上,几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他从水里坐起身,懒洋洋道:「我没死,水不脏。」

「那你是在练闭气?」

「不是,我娘说再不到媳妇,让我干脆找个河淹死。」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好气道:「算命的说,遇水则发,让我找个依山傍水之地,便能遇见我命定之人。」

我被逗笑:「那你找到了吗?」

他朝我眨眨眼:「这不找到了吗?」

我左右看看,在哪儿呢。

他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顿时反应过来,羞恼地对着他泼了一把水:「登徒子!」

他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轻薄的夏裳湿了水紧紧贴在身上,便衬得中间那团硕大清晰。

他浑然不知,长腿朝我迈来:「嗐,一天过去了,只有你路过这儿,所以你想给我当媳妇吗?我家产够用,家人和善,无婆媳姑嫂争端,且本人至今完璧……」

我满脸通红,捂着眼怒骂:「流氓!」

他顺着我的视线一低头,连忙背过身去告罪:「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如此,我们便算相识。

他无所事事,便陪我一路南下寻人。

我见他身手不凡,气度上乘,不由得心生好感。

同行三月,情意互生。

娘亲感慨地拍拍我的手:「挺好挺好,如今你亦有了极佳的归宿,我这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先前你和三皇子两小无猜的,结果……我和你爹总过意不去。」

我撒娇地抱住她:「娘,我对三皇子毫无杂念,只不过从小玩在一处,大家误会了而已。」

「你和爹从未亏欠过我,我能有今日,最该谢的是侯府,是你们栽培的功劳。」

她抚摸着我的长发:「唉,不知长淮那边……」

当娘哪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

我直起身,柔声安慰:「娘,您放心,我会和兄长说清楚的,他不是钻牛角尖之人。」

她慈爱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几日后。

一个暮霭沉沉的黄昏,百鸟归巢。

兄长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

他刚从京外办事回来,一落地便直奔我院里。

「阿妤,他便是你说的如意郎君吗?」

他满眼痛楚,眼中遍布血丝,嘴唇干裂:「我以为,你和三皇子婚事告吹,我以为我会有机会的。」

「没想到……」

下人们都自觉退了出去。

我端起一杯茶递过去:「兄长,先喝点水润润嗓子。这段时日你不在,娘亲很想你,爹总在人前夸你天资聪颖,侯府后继有人,欢姐儿给家里人都绣了东西,也有你的一份。」

「春日已去,没了桃花,往后还有荷花、菊花和梅花,兄长不妨多看看别的,总有令你耳目一新的花朵。」

他紧抿着唇,定定地看着我,而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阿妤,兄长明白了,是兄长唐突了。」

杯盏被他重重地搁在桌上。

他闭上眼,流下一滴清泪,转身大步离去。

10

婚约定下后,萧烨日日约我出门。

十五月圆夜,他燃尽满城烟花,只为博我一笑。

行事高调,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娶媳妇了。

外面没甚好玩的,他便带我到皇宫逛上一圈,只为显摆和讨赏。

在他死皮赖脸的功夫下,我收各宫礼物收到手软。

去多了,太后和皇后干脆装病不见,六宫纷纷宫门紧闭。

无奈,他只好带我去搜刮皇帝的私库。

最后,皇帝也受不了了,勒令他入宫禁止要赏赐。

望着眼前堆成小山包一样的御赐之物,我扶额苦笑。

而另一边。

萧钰伤好后,也整日往侯府献殷勤。

今日约谢欢出门游湖,公众号:胡\\巴 士关注明日约她去看戏。

每隔一日,他还会让小厮送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给谢欢。

他像是要把上辈子的遗憾,一股脑地补偿回来。

只是,谢欢瞧着神色恹恹的,提不起半点兴致。

「我总觉得他在和谁较劲,争一口气的样子,说了八百遍我不爱吃酥糖,回回都有酥糖送过来。」

「明明是他约我出门,结果他老是魂不守舍的,还故作好奇地问你和小皇叔是如何认识的。」

「嘴上说着多么心悦我,实则我昨晚差点掉进河里,他竟然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凫水,天黑也不行,有损名节。」

我和浅黛听罢,险些笑出眼泪。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脸上泛起甜蜜,「这世上还是有耳聪目明的好人的。」

我一看便知有情况。

「谁家儿郎,不妨让爹娘给你打听打听。」

她有些惆怅:「说不准呢,借着还伞,我约他后日茶楼见面,再仔细观察观察他的为人。」

我不太放心:「你一人吗?不如我陪你一起。」

她高兴不已:「那太好了,我正想让你帮我呢。」

谢欢借口学规矩,推了萧钰后面几日的邀约。

到了茶楼,我掏出话本继续看,隔壁雅间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二人的交谈声。

有人推门而入,我以为是浅黛买瓜子归来,依然沉浸在故事中。

直到那人站定在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谢妤,你满意了?」

11

听见这熟悉的阴沉语调,我猝然抬头,一看是萧钰,立刻起身欲走。

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不许走!给我把话说清楚。」

我奋力挣扎,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被谢欢看见。

「放手!我与你无话可说。」我低声怒斥。

他偏不,反而更用力地将我扯进他怀里。

「谢妤,承认吧,你心里有我。你提前带回谢欢,只为阻止我和欢儿互生情意。」

「如今欢儿移情别恋,你可称心如意?」

他得意地笑着,仿佛抓住了我什么把柄。

电光石火间,我的心思几度翻转。

我故意呸了他一口,冷嘲热讽道:「萧钰,你可真是个懦夫、胆小鬼,明明是你对我余情未了,反怪别人阻你姻缘,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我都和你皇叔定亲,你竟还幻想着我对你念念不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极其平静地擦去唾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良久后,他苦涩一笑:「你说得对,我心里还是有你,但却不敢承认。」

「即便欢儿已近在眼前,前世遗憾再无,可我想的念的居然还是你。」

我趁机甩了他一巴掌。

这次他竟然没躲。

我乘胜追击,左右开弓,又啪啪朝他甩了两巴掌。

打完我立马向后撤退,不无嘲弄道:「你不是说爱我吗?爱我就让我再打两巴掌。」

他红肿着脸,表情错愕又哀伤。

「前世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打我能让你消气,那你便打吧。」

看着他一副好似深明大义的嘴脸。

我愈加恶心,又抡圆了胳膊,上去啪啪几巴掌,直打得他晕头转向。

几巴掌就想将前世仇恨一笔勾销,未免白日做梦。

我揉了揉打痛的手心,冷笑道。

「你我都有婚约在身,彼此互为姻亲,又牵扯皇室,你既想补偿我,就该别让我担这退婚另嫁的后果。」

果然,他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眼神一亮。

他大喜过望:「妤儿,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定会一力办妥,必不负你所托。」

第二日,宫外便传开了。

三皇子在勤政殿前长跪不起,非要求娶谢二姑娘,只说自己从前弄错心意。

皇帝怒斥他任意妄为,命人打了他三十大板,禁足三月。

「混账!那是你皇婶。先前说不娶的是你,如今又要悔婚再娶,你当侯府的女儿是大白菜,任你挑挑拣拣的吗?」

爹赶忙进宫陈情,言说小女不堪良配,恳请退了谢欢与萧钰的婚事。

皇帝准允。他也明白,纵然逼着萧钰娶了谢欢,一个惦记妻妹的相公,将来也会闹得两家分崩离析,连带皇室跟着一起丢人。

最高兴的莫过于谢欢。

这下,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地相看男子,开始光明正大地出门应邀。

至于外界的风言风语。

她狡黠一笑:「我照你教的法子,请了十几个说书人轮番讲演,如今都在骂姓裴的仗势欺人、朝三暮四、辱人清白,反而同情我这个自小流落在外,又被退婚的可怜女子。」

我含笑不语。

孺子可教也。

12

萧钰被禁足在家,也不忘折腾。

他频繁写信与我,劝我再等等,他一定能让皇帝答应他。

他这么说,不是没有道理。

皇帝膝下子嗣微薄,唯有两子三女,二皇子早年坠马伤了腿,不良于行,这帝位十有八九会落在萧钰头上。

前世我死得早,并不知道萧钰是否登基上位。

今生,他再这么闹下去,不知会不会与帝位失之交臂。

我根本没觉得他能再娶到我,只是想耍他而已。

皇帝勒令他闭门思过,何尝不是为了保护他。

眼下萧烨正在京郊办差,等他回来,必不会放过萧钰。

可这样太慢了。

我已经等不及了。

每晚噩梦缠身,前世怨气难消。

我只想让他快点去死。

我回信给他,言语间满是离愁不舍。我道最近满城风雨,为避风头,我不能出府见他。若有心,皇家秋猎上见。

信末我要求他阅后即焚,只能孤身来见我,不可告诉任何人。

附信送去的,还有我随手在街上买的香囊,里面藏了会引猛兽发狂的药物。

这要多亏那位班主提点了我。

前世的秋猎有猛兽伤人。

彼时萧钰还在江南和李欢打得火热,并不知道此事。

就算知道,这一件小事他也不会在意。

转眼到了秋猎这日。

萧钰求了贵妃,允他一同随行。

我约他在深山里小溪旁见面,那里人迹罕至。

他依约而至。

我藏在暗处,看着他左右踱步,焦急等待,又亲眼看着他被一头熊追着撕咬,而后慌不择路地掉进溶洞里。

溶洞里有蛇窟。

前世,禁军们杀熊时顺带发现蛇窟,及时掩埋。

今生的萧钰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怕蛇,一直都怕。

万蛇噬身,不知他是否满意这个死法。

在他掉下去的一瞬间,溶洞里便传来他凄厉绝望的叫声。

「啊,蛇,好多蛇!救,救命——」

「谢妤,我知道你在,救救我!」

「我错了,快救我上去!」

「毒,有毒!」

……

直到声音减弱,里面再无动静。

前世我的遗恨,终于在此刻补齐。

重生后,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复仇,毕竟今生的萧钰还未对我做下那些恶事。

幸好他也重生了。

如此,我的报复也算冤有头债有主。

13

我重生第一天便知道。

无论今生我和谁成亲,萧钰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就是这样一个拥有过不珍惜,失去了又后悔的人。

前世是谢欢。

今生换成我亦是一样。

他无法接受一个曾经属于他的女人,另嫁他人,甚至还过得更好。

是的,从一开始我便认出了萧烨,这才愿意留他同行。

否则一个普通的权贵公子,凭什么让我不顾名声地与其密切来往。

我前世曾见过他一回。

那时我刚嫁给萧钰,除夕进宫赴宴,恰好萧烨从北境回京述职,他拦住我们夫妻二人,直言未参加婚礼,为表歉意,特意补上贺礼——一柄前朝皇室传下的玉如意,历代中宫专用。

过完年,他又回到了边疆,直到我死,也没听闻他归京的消息。

故而,今生遇见他,我有意讨好,感情发展得出奇顺利,三个月便私定终身,仿佛我对他一见钟情似的。

但经历了前世的恩怨情仇,我虽未心若死灰,但若再像闺阁女儿一般天真烂漫,少女怀春,那也是不能的。

萧烨是良配,仅此而已。

如今大仇得报,我心中并无畅快,只有无尽的疲累。

我强打起精神,一路谨慎下山。

回到营帐,我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地倒下。

黑暗中,一双熟悉的大手将我接住。

竟是萧烨。

我陡然一惊,挣扎着起身。

他更紧地抱住我,沉默着放到榻上。

他何时来的?

我惴惴不安,心中无限惶恐。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泠然开口:「京郊离这不远,我想看一眼你,刚来便遇见你出了营帐,便跟着你上山、下山。」

那他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原本我想的是,如若皇家查到我头上,我只会承认是赴约相见,但不知有熊出没,是自己贪生怕死,见死不救地跑了。

这样,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侯府。

可眼下却冒出来一个目击证人。

我心乱如麻,后背冷汗如雨,一颗心好似要跳出胸膛。

我捏紧掌心,等待他的审判。

如今再怎么辩解,也抵消不了我杀了一个皇子的事实。

更何况那还是他的亲侄儿。

可另一个角度来说。

他若肯为了我,不顾至亲血脉,那更是可怕。

说不定,他将来亦会舍弃我这个妻子。

萧烨深深凝视着我,一言不发。

帐内一片静谧,只能听见外面的虫鸣鸟叫。

他长久的沉默,让我心慌。

最终,我还是先发制人。

我闭上眼,颓然道:「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他却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饿吗?我买了栗子糕。」

他从怀里掏出尚有余温的纸包。

我错愕不已,等了这么久,居然只等来这句话。

他这是不追究了?

我犹疑道:「你……你不怪我……」

他极其平静地打断我的话:「我什么也没看见,放心,路上也无人看见我们。」

我的心猛然被揪起,讷讷不语。

他竟然真的放过我了!

他扶我躺下,温柔地替我掖好被子。

「好好睡一觉吧,今日你从未出过帐子,只有身体不适在休息。」

「我出去善后。」

脑海里一团乱麻,我睁着眼,惊恐又后怕地躺在床上,可不知不觉间,我竟然真的睡着了。

一觉醒来,浅黛便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听说三皇子被猛兽袭击,不幸掉入蛇窟而死,死状极其凄惨。」

「幸好小姐你没看见,那尸体看一眼都要做半年的噩梦。」

我慢慢放下一颗心。

喝了一口热茶,冰凉的身体才终于缓过劲来。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秋猎草草收场。

有人好奇,为何三皇子要独自深入密林。

坊间渐渐有传言兴起,三皇子一心想猎熊皮作为献礼,请求皇帝同意他和谢二小姐的婚事,谁知竟遭遇不测。

不过几日,这流言却突然被平息下去。

14

此后一段时日,萧烨再未曾来看过我。

我摸不清他如今是何态度,便试探着送了一封信给他,表明愿意退婚。

当天夜里,他便翻墙而来。

我正在熟睡中,却被他一股大力摇醒。

醒来便看见他蹲在我的床头,像只被人遗弃的大狗,湿漉漉的眼睛在控诉着我。

他黯然神伤,哑着嗓子开口:「妤儿,你不要我了?」

我惊讶地坐起,声音还带着惺忪睡意。

「不是,眼下这情况,你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娶我吗?」

他没好气道:「是你不能心无芥蒂地嫁我吧,你肯定是怕我哪天翻旧账,给你秃噜了。」

我讪讪一笑:「被你发现了。」

他按住我的双肩,很认真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谢妤,那你就更应该嫁我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嫁进来,拿住我的命脉,用孩子拴住我,我还能翻出你的五指山不成。」

「你要把我绑到同一条船上,咱俩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于心不忍:「你是个好人,我没必要这么对你,假若真的东窗事发,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只求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他轻轻捏了捏我的脸:「不会有人知道的,这段时日我已经帮你善后好了。」

我抿了抿嘴,干巴巴道:「多谢你。」

他顿时委屈不已:「你就这么谢我的?皇兄气得打我,我都挨了几十鞭子,也不见你来看我。」

「你真当皇家密卫是吃干饭的!你的行动满是破绽,一查便知。」

「此事,我可是一力承担下来,咬死说是我干的,只因我想当皇帝。」

「你疯了!」我的心再一次狠狠揪起,「你不怕皇帝杀了你吗?你怎么这么傻!」

「蠢货!疯子!我哪里值得你这么做!」

他被我又打又骂,却高兴得不得了,一副笑得不值钱的样子。

他紧紧抱住我,低头贴在我耳边悄声道。

「萧钰不是皇兄的亲生子,皇兄早年伤了根本,天生绝嗣命,除却潜邸时降生的两位公主,其余的两子一女,皆非皇室血脉。」

「不然你以为我一个王爷,凭什么掌三十万兵马,又在天子脚下嚣张跋扈,仅凭兄弟情意可不够,毕竟天家无情,伴君如伴虎。」

我震惊地呆立当场。

这等皇室密辛是我能知道的吗?

我还是担忧:「毕竟养了快二十年,人没了,皇帝真的不在乎吗?」

萧烨神秘一笑:「自然是有些父子情。若说皇兄不动怒那是胡扯,但有一件令他更高兴的事情,压过了萧钰的死。」

「什么事?」

他嘚瑟起来:「皇兄一直想传位于我,但是我不要,如今我主动筹谋,肯为了帝位双手沾上血腥,他只会高兴我开窍了。」

「哪怕他并不信人是我杀的,那也无妨,只要我愿意接下皇位。」

「之前我滑不溜秋地像只泥鳅让他抓不住,如今有了软肋,他反倒安心不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好心有余悸地靠在他怀里:「你们皇家人都奇奇怪怪的。」

他忽然朝我手里塞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前朝的那柄玉如意。

「所以,你要当皇后了,开心不?」

15

第二年春天。

大婚如期举行。

兄长背我出门上轿。

他神色凛然,对着萧烨沉声道。

「你敢辜负阿妤,我便是拼着命不要,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萧烨拱手一拜:「大舅哥放心,如若我辜负妤儿,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十里红妆,满城飘彩。

喜轿绕着京城转了一圈,最后落地在怀王府前。

萧烨珍重地牵我出了轿门。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一片烛火通明中,萧烨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我。

他喜不自胜:「这次我终于娶到你了,再不用看你所嫁非人。」

我被他盯得脸红。

喝完合卺酒,他拿出一包牛奶花生糖。

「这个留你垫垫肚子。」

他的好友们在门外催着他去前院敬酒。

他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晚间,他步履蹒跚地被人扶了回来。

满身酒气熏得人头疼。

门一关,他便立刻清醒起来,雀跃着来到我身边。

「这群坏种,一个劲地给我灌酒,想让我错过洞房,门都没有!」

我笑着挥了挥帕子,推着他赶紧进浴房。

「快去洗洗吧,熏得很。」

「我没喝多少,全偷偷泼身上了。」

……

等待间,我顺手捻了一块花生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糖不是我前世死的那一年,才出现的吗?

尝过一回后,我便念念不忘,可惜后来再也没有机会吃到。

累了一天,我躺在喜床上闭眼假寐,等着等着却睡着了。

恍惚间,我做了个梦。

梦见前世萧钰在我死后,将我的骨灰做成手链带在身上,每天盘来盘去,让我死后也不得解脱。

之后他偶然得知自己身世,大惊之下决定先下手为强,开始图谋皇位。

然而,篡位大计还没展开,他便被萧烨一箭射死。

「你害死了她,凭什么还有脸活着。」

「滚下去向她赎罪才是。」

再后来,萧烨登基为帝,一生未娶,从宗室过继了孩子,立为太子。

他临死前,在我坟前放了一包牛奶花生糖,然后抱着我的墓碑渐渐没了气息。

我睁开眼,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那包牛奶花生糖还放在床头,散发着幽幽奶香。

我当即起身,去浴房逮人。

那人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池边,对着几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这等姿势也太难了些,不知阿妤是否受得住。」

「今晚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务必要让阿妤回味无穷!」

我蹚过满池热水,悄悄来到他身后,贴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你再洗可就天亮了,还要不要洞房了。」

他一惊,手忙脚乱地收好册子,随手抓起衣服披在身上。

「这就好。」

他又找补似的说了一句:「其实我很厉害的,刚刚就是好奇看了一眼。」

我微微一笑,踮脚吻上他的唇:「抱我回去。」

他顿时晕晕乎乎的,听话地将我打横抱起。

春帐落下,满室旖旎。

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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