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机械厂厂长家唯一的独生女。
骄纵、明艳,从小被人捧着长大。
没人知道。
我倒追了那个出身贫寒的凤凰男厂委,整整三年。
父亲准备退休交权时,才知道我对他死心塌地。
父亲拍着我的肩膀,有点无奈。
「傻丫头,喜欢他怎么不早说。」
「爸这就拍板,让你俩下个月领证,把厂子交给他管。」
前世,我真的嫁给了他。
可那会儿,他乡下的童养媳已经带着一儿一女找上了门。
他哄住我一时,背着我兼祧两房。
连我难产大出血时,他也为了保住那对私生子女,拔了我的氧气管。
重活一世。
我不想再做他往上爬的垫脚石了。
1.
「傻丫头,喜欢他怎么不早说。」
父亲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爸这就拍板,让你俩下个月领证,把厂子交给他管。」
周晋就站在我身侧。
他穿着工装,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父亲的话,他转过头看我。
那双透着清冷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有了点纵容与笑意。
前世这个时候,我欢天喜地地抱住了父亲的胳膊。
又躲到周晋身后。
现在呢?
我只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爸,我不嫁。」
我的声音很轻,却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父亲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周晋嘴角的弧度也僵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低声开口。
「静静,别闹脾气。」
他的嗓音温和,带着成熟男人包容小女孩胡闹的味道。
「我知道昨天没陪你看电影,惹你不高兴了。」
「厂里机器出了故障,我走不开。」
「结婚是大事,不能拿来赌气。」
他总是这样。
用最平稳的语气,三言两语就把我的抗拒,变成了娇纵和闹脾气。
在他的想法里,我倒追了他三年,怎么可能真的拒绝他?
父亲放下茶缸,也笑了。
「就是,多大点事。」
「小周是个干实事的人,你以后结了婚,要多体谅他。」
我抬起头,静静看着周晋。
「我没赌气。」
我的视线移向父亲,又说了一遍。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把厂子交给他。」
「爸,你如果非要提拔他,那是公事。」
「可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父亲愣住了。
他看着我平静的脸,这才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
「静静,你这三年天天往厂委跑,全厂都知道你喜欢小周。」
「现在说不嫁,你让小周的脸往哪搁?」
我转头看向周晋。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林静。」
他叫我的全名。
「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我低头认错,你已经做到了。」
「我向你道歉。」
「可别拿厂长寻开心。」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
我扯了一下嘴角。
「我接受你的道歉。」
「可我还是不嫁。」
说完,我转身拧开办公室的门把手。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周晋几步追了出来,在楼梯拐角处拉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常年握笔的地方有层薄茧。
前世,这只手温柔地抚摸过我的头发。
也是这只手,毫不犹豫地拔掉了我的氧气管。
「闹够了吗?」
他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你知不知道,刚才厂长已经准备在任命书上签字了?」
「你一句气话,会打乱我所有的计划。」
我低头,看着他扣在我腕上的手指。
「你的计划,就是娶我,接管机械厂吗?」
周晋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很快平静下来,松开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我的计划,是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静静,别任性了。」
「明天我请半天假,带你去供销社买你喜欢的那块手表,好不好?」
他哄着我。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周晋。」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喜欢那块手表了。」
周晋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空荡荡的手腕,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2.
第二天,机械厂的家属院炸开了锅。
因为周晋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衬衫,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布鞋。
她手里牵着小男孩,背上还背着女孩。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周晋正帮女人提着编织袋,眉头微皱,却没有不耐烦。
那是秋梅。
他乡下的童养媳。
前世,秋梅是在我们结婚后半年才找上门的。
那时候她只说自己是周晋远房的表妹,家里遭了灾,来投奔他。
我信了。
不仅给她安排了厂里食堂的工作,还把自己的旧衣服送给她。
甚至连那两个孩子,我都当成亲侄子亲侄女一样疼。
直到我难产躺在病床上,秋梅牵着孩子走到我床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得意。
「林大小姐,谢谢你替我养了这么久的老公和孩子。」
「现在,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
周晋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他低声对秋梅说了句什么,大步朝我家的方向走来。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
周晋站在门外,额头上有汗。
「静静。」
他看着我,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刚才在楼下,你看见了?」
我点点头。
「那是谁?」
周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我乡下的远房表妹,叫秋梅。」
「家里发了水灾,实在过不下去了,带着两个孩子来投奔我。」
他的谎话说得自然。
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我本来不想麻烦你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里透着无奈和讨好。
「可我现在的宿舍太小,住不下他们。」
「静静,你能不能跟厂长说说,在女工宿舍给她腾个床位?」
我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用这样无奈又恳切的语气求我。
我心疼他一个人在城里打拼不容易,二话不说就把秋梅安排进了最好的单身宿舍。
「女工宿舍早就满了。」
我语气平静的说。
周晋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的这么干脆。
「静静。」
他放低声音,带着一点责备。
「我知道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可秋梅是无辜的,那两个孩子更可怜。」
「你平时那么善良,怎么现在变的这么冷漠?」
善良。
我扯了扯嘴角。
我的善良,就是给别人养老婆孩子,临了还要搭上自己的命。
「周晋,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我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不是厂里的职工,没有资格住职工宿舍。」
「你要是真觉得她可怜,可以自己在外面给她租房子。」
周晋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
可他失望了。
「好。」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自己想办法。」
「林静,你别后悔。」
他转身大步离开。
我关上门,走到窗前。
楼下,周晋正把秋梅带向他的单身宿舍。
秋梅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拐角处时,她突然抬起头,朝我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挑衅。
我拉上了窗帘。
3.
秋梅还是在机械厂安顿下来了。
周晋把自己的单身宿舍让给了她和孩子,自己搬到了厂委办公室的折叠床上。
这件事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夸周晋重情重义,是个难得的好人。
连父亲都对我旁敲侧击。
「小周这孩子心眼实,宁可自己吃苦,也不亏待亲戚。」
「静静,你前几天是不是话说重了?」
我低头剥着手里的水煮蛋。
「爸,知人知面不知心。」
父亲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中午,我照例去厂食堂打饭。
刚坐下,周晋端着饭盒走了过来。
他在我面前坐下,把饭盒推到我手边。
「静静,尝尝这个。」
他看着我,眼神柔和,仿佛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
「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我特意让他们多留了一份。」
我打开饭盒。
肉块上撒着一层香菜。
我盯着那层香菜,胃里一阵翻。
秋梅喜欢吃香菜。
前世,每次周晋给我带饭,里面总会冒出香菜。
他总是漫不经心的解释,食堂大锅菜难免沾上一点,你挑出来就行了。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他不过是习惯了迎合秋梅的口味,顺手打发我而已。
「怎么不吃?」
周晋见我迟迟不动筷子,微微皱眉。
「这可是你平时最喜欢吃的。」
我盖上饭盒的盖子,推还给他。
「我不吃香菜。」
周晋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静静,你以前不是挺随和的吗?怎么现在这么娇气了?」
「就一点香菜,挑出来不就行了?」
我站起身,端起自己打的那份白菜豆腐,走到垃圾桶旁。
连同他那个饭盒,一起扔了进去。
哐当一声闷响。
食堂里的人纷纷侧目。
周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我面前。
「林静,你疯了吗?」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那是肉!你知道秋梅和孩子多久没吃过肉了吗?」
「你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能这么糟蹋粮食!」
我看着他愤怒的脸。
「既然他们那么想吃,你为什么不直接端给他们?」
「周晋,别拿我当借口。」
我绕过他,径直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晋压抑的呼吸声。
下午下班时,我在厂门口遇见了秋梅。
她穿着一件新衬衫,款式很眼熟。
那是周晋上个月发工资时,买来送我的。
我嫌颜色太俗,一直压在箱底。
秋梅看见我,故意挺了挺胸脯,笑得一脸纯朴。
「林小姐,下班啦?」
「晋哥说这衣服你穿着不合适,就送给我了。」
「你看,挺合身的吧?」
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领口那颗因为紧绷而有些变形的扣子。
「挺好的。」
我语气平淡。
「旧衣服配你,刚好。」
秋梅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有理她,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厂门。
路过门卫室时,我看见周晋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烤红薯,正准备递给秋梅的儿子。
4.
十一月,厂里下达了转正名额。
机械厂是大厂,一个正式工的铁饭碗,在外面能抢破头。
这次只有三个名额。
父亲把名单交给了厂委去拟定。
作为厂委干事,周晋手里握着很大的推荐权。
下午,我去人事科拿资料。
路过周晋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秋梅压低的声音。
「晋哥,那个转正名额,你真能给我弄到?」
「有了正式工作,大宝和二丫就能在城里落户上学了。」
周晋的声音透着安抚。
「放心吧,名单我已经拟好了。」
「林厂长那边,我会去说。」
「可是……」秋梅有些犹豫,「林静能同意吗?她最近好像对我们意见很大。」
周晋轻笑了一声。
「她只是在跟我闹别扭。」
「她从小什么都不缺,根本不懂一个工作岗位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我把名额给你,她就算知道了,哄两句也就过去了。」
「她那么喜欢我,不会真跟我计较的。」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话。
前世,他也是这样。
用我的资源,去填补他那个无底洞。
还觉得我理应大度,理应理解他的难处。
我推开门。
老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办公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秋梅吓得猛地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衣角。
周晋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还拿着那份名单。
看到我,他眼中闪过慌乱,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静静,你怎么来了?」
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将名单反扣在桌面上。
「我来拿几份文件。」
我走到柜子前,翻找资料,连余光都没给他们。
周晋走到我身边,低声解释。
「刚才秋梅在问我招工的事。」
「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不容易了,我想着厂里正好缺个保洁,就给她报了名。」
他撒谎的时候,眼神总是特别真诚。
如果不是刚才亲耳听到,我可能真的会信。
「是吗?」
我抽出文件,转头看他。
「保洁也需要占用正式工的转正名额吗?」
周晋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意识到我全都听见了。
秋梅在一旁急得红了眼眶,眼泪说掉就掉。
「林小姐,你别怪晋哥,都是我不好。」
「我就是个乡下女人,没见识,你千万别因为我跟晋哥生分了。」
她演得极其卖力。
周晋看着她卑微的样子,眼底闪过心疼。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严厉。
「林静,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非要跟一个苦命女人过不去?」
「这个名额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对她来说却是全家的命!」
「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自私。
我被气笑了。
我看着他那张义正辞严的脸,突然觉得前世的自己真是瞎了眼。
「好啊。」
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既然你觉得她这么需要,那就给她吧。」
周晋愣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妥协。
眼底的严厉瞬间化作错愕,又变成压不住的狂喜和感动。
「静静,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他的触碰。
「名单你交上去吧。」
我说完,拿着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厂委干部贪污受贿的匿名举报信草稿。
我将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5.
转正名单很快公示了。
秋梅的名字赫然在列。
厂里议论纷纷,都说周晋为了个远房亲戚,连厂长千金的面子都不顾了。
也有人说,是我大度,爱屋及乌。
周晋显然信了后一种。
他最近对我格外殷勤。
早上在厂门口等我,给我带热腾腾的包子。
下班后也会主动推着自行车,陪我走一段路。
「静静,前几天是我态度不好。」
这天傍晚,他推着车走在我身侧,声音放得很轻。
「秋梅的事,委屈你了。」
「等发了工资,我带你去百货大楼买那条你看了很久的红裙子。」
我看着路边的落叶,没有接话。
他以为我的沉默是默认,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我停下脚步。
「周晋,我要去一趟平南县。」
平南县,是周晋的老家。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握着车把的手猛地收紧。
「你去那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紧绷。
「厂里有一批报废零件,平南县的农机站想低价收购,爸让我去实地考察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公事公办。
周晋暗暗松了口气。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去?我去就行了。」
「不用,这是爸亲自交代的。」
我拒绝了他的提议,转身走向家属院。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平南县的客车。
车厢里混着汽油和旱烟的味道。
经过四个小时的颠簸,我到了平南县。
我没有去农机站,直接雇了牛车,去了周晋所在的下水村。
村子很穷,黄土铺路,房屋破败。
我打听到了村长家。
村长是个干瘦老头,抽着旱烟袋,上下打量着我的打扮。
「你找周家那小子?」
村长吐出一口烟圈。
「他出息了,在城里当了大官,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递上一包香烟。
「大爷,我是机械厂的,来做政审调查。」
「周晋在厂里填的资料说,他未婚,家里只有一个远房表妹叫秋梅。」
村长的脸色变了变,接着冷笑一声。
「放他娘的屁!」
「秋梅是他娘从小给他买回来的童养媳,两人早就在村里摆过酒了!」
「连娃都生了两个,大宝和二丫,全村谁不知道?」
我静静听着。
虽然早就知道真相,可亲耳听到,心脏还是猛跳了一下。
「那他们领证了吗?」我问。
「那倒没有,乡下人哪讲究那个,摆了酒就算成家了。」
村长把烟塞进口袋。
「前阵子秋梅带着娃去城里找他了,说是他要在城里给她安排工作。」
我道了谢,又去村里找了几个邻居,还花钱买了几份按了手印的证词。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连夜坐车赶回了市里。
回到机械厂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周晋在厂门口拦住了我。
他手里拿着红色丝绒盒子。
「静静,你回来了。」
他看着我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中闪过心疼。
「考察还顺利吗?」
「还行。」我淡淡地回答。
他把盒子递到我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枚发卡。
「路过小摊看到的,觉得很适合你。」
他笑得很温柔。
「算是补偿你这几天的辛苦。」
我看着那枚发卡,又看了看他那张深情的脸。
「谢谢。」
我伸手接过盒子,当着他的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叮的一声轻响。
发卡落入泥水中。
周晋的笑容瞬间凝固。
6.
「林静!」
周晋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下水道的铁栅栏,脸色铁青。
「你这是干什么?」
「那是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
我看着他愤怒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我不喜欢这种便宜货。」
我语气平静地陈述。
「周晋,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随便施舍一点东西,我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
周晋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我没那个意思。」
「我只是想哄你开心。」
「静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从来不嫌弃我穷。」
他试图用过去的感情来唤醒我的愧疚。
如果是前世,我早就心软了,甚至会跳进下水道去把发卡捡起来。
可现在,我只觉得他这副委屈样让人反胃。
「人都是会变的。」
我绕过他,走进厂区。
几天后,秋梅正式上岗了。
她被分配在后勤仓库,是个清闲活儿。
因为有了正式工作,大宝和二丫也被接到了厂办幼儿园。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室对账。
路过幼儿园操场时,看见大宝正把一个女孩推倒在沙坑里。
女孩哇哇大哭。
大宝不仅不道歉,还抓起一把沙子朝女孩脸上扬去。
「哭什么哭!我爸是厂委干部,信不信我让他把你爸开除!」
五岁的孩子,嚣张跋扈得让人咋舌。
周围老师赶紧跑过去拉开两人。
我停下脚步,冷眼看着。
没过多久,周晋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一把拉过大宝,低声训斥了几句。
他转头向被欺负的女孩家长道歉,态度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对不住,这孩子刚从乡下来,不懂规矩,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
家长看在他是厂委干部的份上,嘟囔几句就算了。
周晋牵着大宝往外走。
一抬头,看见我站在不远处。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把大宝往身后藏了藏。
「静静……」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走过去,目光落在探出半个脑袋的大宝身上。
「你表妹的孩子,叫你爸?」
我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单纯的好奇。
周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童言无忌。」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秋梅平时总让他认我做干爹,他叫顺口了。」
他蹲下身,捏了捏大宝的脸。
「大宝,叫林阿姨。」
大宝瞪着我,眼神里透着凶狠。
「她才不是阿姨!我妈说了,她是个坏女人,专门抢别人老公!」
周晋的脸色大变。
他猛地捂住大宝的嘴,惊恐地看向我。
「静静,你别听孩子瞎说,秋梅绝对没教过他这些!」
我看着周晋慌乱的解释,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我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递到大宝面前。
「是吗?」
我看着大宝,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那你可要看好你爸爸,别让他被坏女人抢走了。」
大宝一把抓过奶糖,恶狠狠地瞪着我。
周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我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也以为我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
「静静,谢谢你理解。」
他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晚上我带你去吃国营饭店的红烧鱼,好不好?」
我直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啊。」
7.
国营饭店的红烧鱼味道很一般。
周晋却吃得很仔细,他细心地把鱼刺挑干净,将最嫩的鱼腹肉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情款款。
仿佛那个在背地里藏着老婆孩子的人不是他。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没有动筷子。
「周晋,下周五是我爸的退休欢送会。」
我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周晋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期待。
机械厂的厂长更替,历来是在老厂长的退休欢送会上宣布。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厂长辛苦了大半辈子,是该好好歇歇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敬重。
「静静,你放心,以后我会替厂长分担,也会好好照顾你。」
他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大拇指轻轻摩挲着。
「等欢送会结束,我们就去领证吧。」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没有抽回手。
「好啊。」
我轻声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周晋容光焕发。
他去市里的裁缝铺定做了一套中山装。
在厂里走路都带着风,连对着车间里的普通工人,态度都和蔼了许多。
所有人都知道,他马上就要成为机械厂的新厂长,以及厂长的乘龙快婿。
秋梅也不再低调。
她穿着我那件旧衬衫,在后勤仓库里指手画脚。
逢人便说,我们晋哥马上就是厂长了,以后这厂里还不是他说了算。
我在财务室,静静整理着那份账目。
这三年,周晋在厂委经手的每一笔账,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为了给秋梅的弟弟在乡下盖房子,他挪用了厂里的基建款。
为了给大宝买进口奶粉,他虚报了办公用品的开销。
一笔笔,一桩桩,铁证如山。
加上我在平南县拿到的证词。
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周晋穿着新做好的中山装走进财务室。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账本。
「还在忙?」
他伸手想帮我合上账本。
「明天就是欢送会了,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
我避开他的手,将账本锁进抽屉。
「再核对一下,免得交接的时候出岔子。」
周晋不疑有他,笑着理了理领口。
「静静,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他站直身体,等着我夸他。
我抬起头,目光从他锃亮的皮鞋,一路扫到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很合身。」
我语气平静。
「明天,你一定会是全场的焦点。」
周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俯下身,想亲吻我的额头。
我偏过头,躲开了。
「我感冒了,别传染给你。」
周晋的动作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那你多喝点热水,明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里透着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我看着他关上门。
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个装满证据的信封。
8.
周五,机械厂大礼堂。
红色的横幅高高悬挂,热烈欢送林建国同志光荣退休。
台下坐满了厂里的职工和家属。
气氛热烈,又吵。
父亲穿着一身军便服,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周晋坐在他左侧,腰背挺直,面带微笑。
秋梅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家属区,眼神里满是骄傲和炫耀。
我坐在父亲的右侧,手里紧紧捏着那个信封。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上级领导讲话,父亲发表退休感言。
到了宣布新任厂长人选的环节。
上级领导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文件。
周晋不自觉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
就在领导准备念出名字的那一刻。
我站了起来。
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父亲诧异地看着我。
「静静,你干什么?」
周晋也愣住了,他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静静,别胡闹,领导正要宣布任命呢。」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
我没有理会他。
我径直走到麦克风前,拿起桌上的信封。
「抱歉,打断一下。」
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大礼堂的每个角落。
「在宣布新厂长人选之前,我有几份材料,想请大家看一看。」
我把信封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几十份复印好的账目明细和按了红手印的证词。
我让前排的工作人员把这些材料分发下去。
周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想抢我手里的原件。
「林静!你疯了吗?这里是什么场合!」
他的声音里透着遮不住的慌乱。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
「我没疯。」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他们心目中大公无私的周干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台下已经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看到了账目上的亏空,有人看到了下水村村长的证词。
「这……这是真的吗?」
「周晋挪用了公款?他还结过婚,有老婆孩子?」
议论声炸开了。
秋梅在台下脸色惨白,死死捂住大宝的嘴。
父亲夺过一份材料,只看了几眼,手就开始发抖。
他猛地转头看向周晋,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小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晋的身体晃了晃。
他看着台下那些指指点点的人,又看了看愤怒的父亲。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层温和、笃定的伪装,彻底碎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走投无路。
「静静……你算计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9.
大礼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晋死死盯着我,眼底的不可置信渐渐变成绝望。
「你早就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颤抖。
「你什么时候去查的这些?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我爱他爱得毫无尊严,怎么可能亲手毁了他的一切?
我看着他这张惊慌失措的脸,内心竟升起一丝报复的痛快。
「为什么?」
我冷笑一声。
「因为我不想再给你和你的乡下老婆当垫脚石了。」
台下顿时哗然。
秋梅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什么下水村!」
「晋哥是清白的,是你这个恶毒女人嫉妒我,故意陷害他!」
她还想做挣扎。
我转头看向大礼堂的入口。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大步走进来。
「谁是周晋?」
为首的警察声音洪亮。
周晋的膝盖一软,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看警察,而是死死盯着我。
「林静,你把事情做绝了。」
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不甘。
「我挪用公款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能配得上你!」
「如果我不往上爬,你爸怎么可能把厂子交给我?你怎么可能嫁给我?」
他到现在还在给自己的自私找借口。
「带走。」
警察没有听他废话,直接上前给他戴上了手铐。
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在礼堂里回荡。
周晋被拉扯着站起来。
在经过我身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眶猩红,声音里带着一点哀求。
「静静,你救救我。」
「我知道错了,我把钱补上,我把秋梅送回乡下。」
「你跟厂长求求情,别让我坐牢,好不好?」
他以为,只要他肯低头,我依然会像以前那样无底线地包容他。
我看着他,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周晋,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结过婚了。」
周晋愣住了。
「前世你每次给我带饭,我都把香菜挑出来扔掉,你以为我是在闹脾气。」
「其实,我只是觉得恶心。」
周晋的瞳孔猛地收缩,彻底崩溃了。
「林静!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被警察强行拖出了大礼堂。
秋梅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嚎起来。
大宝和二丫也跟着大哭。
这场闹剧,以最难堪的方式收场。
父亲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爸,没事了。」
一切都结束了。
10.
三个月后。
周晋案子判了。
贪污公款数额巨大,判了十五年。
秋梅因为参与转移赃款,也被判了三年。
两个孩子被送回了下水村,交给了村里的亲戚抚养。
机械厂经历了一场大换血。
父亲提前办了病退,我接手了厂里的一部分管理工作。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
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接到了看守所的电话。
周晋明天就要被转送去西北服刑了,他申请临走前见我一面。
我本不想去。
想了想,还是去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周晋。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被剃成了平头,穿着灰色囚服。
那双曾经充满算计和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他拿起听筒,手微微颤抖。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干涩。
「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要去西北了。」
周晋苦笑了一声。
「静静,这段时间在里面,我想了很多。」
他看着我,眼神里露出一点来迟的悔恨。
「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往上爬。」
「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
「如果……如果我们没有发生这些事,我们现在应该已经结婚了吧。」
他试图在我脸上寻找一丝动容。
可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其实,秋梅带着孩子来找我的时候,我也很痛苦。」
他接着说道,眼眶泛红。
「那是我的责任,我甩不掉。」
「我以为我能瞒天过海,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就能包容我。」
「静静,我真的错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等我?」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眼神近乎哀求。
「十五年,我出来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他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
拿起听筒,声音近乎残忍。
「我不恨你贪污,也不恨你骗我。」
「我只是觉得,你不配。」
我站起身,把听筒挂回原处。
「在里面好好改造吧,别再做白日梦了。」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探视室。
身后传来周晋绝望的拍打玻璃声。
「林静!你回来!林静——」
推开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冷空气涌入肺腑,却让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畅快。
父亲的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按了一下喇叭。
我裹紧身上的大衣,踩着积雪,大步朝前走去。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做任何人的垫脚石。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