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妹妹得罪了公主,公主次日便强令她入宫做伴读。
因母亲临终前嘱咐我护好妹妹,我咬牙替她踏入了虎穴。
在宫中受尽折磨、奄奄一息时,我被摄政王救下,成了他明媒正娶的王妃。
婚后一年,我有了身孕,带他见妹妹,她却崩溃嘶吼:「他的心上人明明是我!」
我这才知道,摄政王求娶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把我错认成了妹妹。
十月后我诞下孩子,他却亲手将孩子扔进枯井,逼我一同赴死。
「你冒充薇薇,心术不正,你和你的孽种,都去给她赎罪。」
再睁眼,我竟回到了妹妹哭着求我想办法的那一天。
1.
「小姐?」
耳畔呼声响起时,我还未从后脑勺的剧痛中缓过神来。
我茫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白芨?」
白芨脆生生应了,「小姐,二小姐和将军都在静思堂等着您呢。」
「等我做什么?」
我下意识问道。
「昨日诗会,二小姐赢了公主拿下了头筹,公主气不过,强令二小姐入宫伴读呢。」
白芨后头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我明明已经被摄政王顾泠丢进枯井了。
白芨扶着我的手臂,不明所以地询问,「小姐,您怎么了?」
我大力地握着她的手,「你……你不必跟着我去。我需要你现在去做一件事……」
我附在她耳边,小声交代她。
下一刻,我提起裙摆,朝着静思堂方向急奔而去。
很快静思堂便到了。
我才迈进院子里,一道熟悉入骨的声音便传入耳畔,「爹,我不能入宫伴读啊,此番女儿惹恼了她,她必定会狠狠折磨女儿啊。」
主位上,定国将军霍然起身,「混账!你既然知道,为何要犯糊涂!」
许薇听到动静,连忙转过头,她眸中含泪,一把牵紧了我的手,颤声说道,「姐姐,不如你替我进宫伴读……好不好?娘临死前叮嘱过你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也答应了。」
我眼皮轻轻跳了跳。
见我并未立刻作答。
下一刻,许薇忽而急促地咳嗽了起来,像是愧疚难当般,捂嘴低低抽泣,「姐姐……我进宫只有死路一条啊,姐姐你肯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父亲已经被哭声吵得头疼,呵斥了一声,「你干下的蠢事,凭什么要让你姐姐去!你姐姐难道进宫就不是死路一条了吗!」
上一世,许薇不断提到母亲临终前的遗言,我想也没想一口应下。
可公主何等聪明,一眼就看出我是冒充的,更是气愤,对我百般折磨,也没轻易放过许薇。
我奄奄一息之时,被摄政王顾泠所救,他力排众议娶我为正妃。
那时,我以为他对我一片真心,殊不知,早在我入宫之前,他便与许薇暗通款曲,私相授受了。
偏我被蒙在鼓里。
婚后一年,我有了身孕,满心欢喜带着顾泠回府看望许薇,她却站在院中哭得声嘶力竭,手里还攥着一枚红梅簪,毫不犹豫插入颈中,当场气绝。
我才知道,原来顾泠救我,娶我,都是因为这张脸,他将我错认成妹妹。
「王爷…入宫伴读不是我本意,也不知你与妹妹早就相识…」
他挥挥手,嘴上说他早就不在意,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还有腹中的孩子。
可他将所有的怒火都报复到了国公府头上,他联合几位大臣给皇帝吹耳边风,给我爹扣上谋逆的罪名,最后,许家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我爹对陛下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的,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思。
十个月后,一个暴雨夜,我顺利生产。
顾泠却一把抢走孩子,我拖着还在淌血的身体在后面追着,「王爷……王爷!」
他死死掐住我的脖颈,「你冒充薇薇,心术不正,你和你的孽种,都去给她赎罪。」
我救不了自己。
更何况我的孩子。
……
当下,我重重地磕在青石砖上,双眼阖上的一瞬间,恍惚又看见我的孩子。
「我不愿替妹妹入宫伴读!」
父亲向来是一视同仁的,从不偏袒谁,但他看着许薇的眼泪一下子又心软了,「我明日一早去求圣上,大不了我将虎符上交,陛下肯定会就此作罢。」
我猛地抬起头,手指轻轻揩去脸上的泪痕。
若是虎符上交,定国公府没了庇佑,在京城不就任人拿捏了吗?
我有些急切地扭头朝院外看去。
正巧此时,白芨捧着个匣子,匆忙往这边赶来。
2.
我眼前一亮。
白芨跪在地上就将匣子打开,露出了其中厚厚一沓的书信。
「国公爷,方才奴婢路过二小姐院子时,见一婢女鬼鬼祟祟,奴婢心中疑虑就跟了上去,担心是什么手脚不干净的,拿了二小姐的东西,却没想到看见了这个。」
我爹快步上前取出匣中的书信,颤抖着双手翻看起来。
然后下一秒,扬手狠狠地扇了许薇一巴掌,「你这个孽障!」
许薇根本来不及思考我为何会知晓书信的存在,她捂着脸扑倒在地,「爹……不!不是这样的,都是摄政王他哄骗女儿。」
顾泠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同圣上兄友弟恭,虽有封邑但不曾离京就藩。
京中传言,顾泠不学无术,整日饮酒作乐,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
上一世,他的军功,都是与我成婚后挣来的。
而现在,他就空有一个王爷的身份。
我爹自然看不上。
「他哄骗你?我看你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爹将匣子向前一甩,几十封书信抛飞而出,洋洋洒洒落了许薇满身。
许薇猛地后退一步。
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如此悲愤狠戾的神情,这一刻,她心中惧意翻涌,只觉如坠冰窟。
完了…
「给二小姐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进宫!」
许薇陡然停止了哭泣,茫然地环顾四周。
父亲离开,我也准备回房中小憩,许薇却攥住了我的手腕,「你故意的吧,你怎么会知道我与王爷的事情?」
我为何知晓书信的存在。
上一世,许薇羞愤自杀之后,顾泠好几日都闭门不出,一直在院里买醉,我看不下去,熬了粥去西苑看他。
一地的空酒壶。
他坐在废墟中间,痴痴傻傻地笑着。
「王爷,夜已深,喝点养胃的早些歇息吧。」
顾泠不肯,一把打翻了我手里端着的汤,汤汁四溅,他攥着我的衣袖,「薇薇死了!都是拜你所赐!」
他冲我兜头泼下一匣子的信。
当瞧见信上的署名,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后,我感觉天都塌了。
他当真忘了,他那时权倾朝野,手握重兵,能成为威震四海的不败战神也有我于风雪中跪上圣安寺九十九长阶求佛为他庇佑的身影。
可那些恩与情究竟换来了什么?
3.
我撕下伪装,一改平日里温婉端庄,「我不知道呀,都说了是看见一个婢女鬼鬼祟祟,你没听到吗?」
我走出静思堂。
能摆脱惨死的命运,我脚步都轻快了些。
只是许薇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不能放松警惕。
过了几日,是皇宫举办赏花宴的日子。
约莫未时初,我便出门了。
进宫之后走到半路,我冲那引路宫女说道:「赏花宴我就不去了,便在前头的亭子里歇歇。」
那宫女闻言面色微变,竟开口劝了一句:「许小姐,御花园花团锦簇,景致更佳,您不去看看?」
我听到这话,稍显惊异地瞥了宫女一眼。
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我找准时机忽地侧身,就见一人身着粉裙,直直朝前扑去。
眼看着来人咚一下趴到了地上去。
「啊——」
痛呼声响起的瞬间,我也看清了女子的脸。
又是我那好妹妹。
她脸颊高高肿起,一看就是被人扇了巴掌,连带着眼睛也肿得睁不开。
不过七日没见,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同一时间,湖对岸的阁楼窗前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为首的是太子顾云潋。
「瞧瞧,那不是定国公府的小姐吗?」
「哈哈,听闻定国公的掌上明珠,生了张芙蓉面,倾国倾城,未来定是要嫁进东宫当太子妃的。」
「哈哈,殿下,是吧?」
有人打趣地轻撞了一下顾云潋的肩膀。
「啧,滚!」
顾云潋淡淡皱眉,目光始终望着湖对面的身影。
…
许薇被扶起来后,看着自己擦出血丝的手掌,便立刻上前拦住我的去路,瞪眼怒声道:「你方才为何推我!」
她扭头指向那宫女:「你看没看见她推我?」
宫女立刻点了点头。
我淡声道:「妹妹,你又何必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出了什么事?」
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一刻,五雷轰顶,肝胆俱裂。
我此时已不知前世今生,只觉心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我灼穿。
「阿泠哥哥……是姐姐,她不喜我,想要推我入水,想让我丢尽颜面。」
此时日光正盛,寸寸照亮年轻男人的容颜。
「都说长姐如母,既然薇薇替你进了宫,替你挨了打,受了折磨,你怎么不知感恩,还要如此对她?」
我闻言猛地顿住了呼吸,面上满是愕然。
顾泠的眼神不一样了。
明明上一世的今天,他走向的人是我。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难道顾泠和我一样也……
也重生了?
4.
对上顾泠目光的瞬间,我看到他脸上的混乱之色。
那是恨意与惧意纠缠,还透着一丝感慨与迷茫。
这,绝非初见一个人该有的神色。
愣神的时间,我已经调整好神态,「夺得头筹的人不是我,惹怒公主的人也不是我,我凭何要替她进宫?又何来她替我进了宫之说?」
许薇撇过头看向顾泠,男人眸光幽深幽深的,瞧不出情绪。
她一下慌了神,攥着我的手腕,然后猝不及防地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我与她双双落入湖中。
「快,快救人!」
顾泠先是愣神,而后反应过来,急忙抬步跑过来。
四周已经乱成一团。
他刚准备跳下来救人,我的脑袋伸出湖面。
「我会凫水的,无碍。不用管我。」
我急忙张口喊了声,生怕任何一个男人碰我,然后被有心人陷害。
我爬到岸上,匆匆从小道离开,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不多时往回看了一眼,正巧看到顾泠将许薇救上来,她浑身都湿透了,衣裙贴在身上,若隐若现能看到曼妙的曲线。
我还瞧见华乐公主气急败坏地冲过来,重重地扇了许薇一巴掌。
「本公主才责罚了你,你就迫不及待想攀上我叔父这根高枝了!?」
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可绕路的小道离宫门实在太远,我渐渐体力不支,靠在假山边休息。
我正恍恍惚惚,忽觉眼前出现一片阴影。
「许小姐。」
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急忙向后退了几步。
「别……别过来。」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兜头朝我罩了下来,我迷茫地抬头,暖意绕身的同时,眼前已经黑乎乎的一片。
过往的宫人瞧见这一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似乎在猜测这披风下罩着的女子是谁。
顾云潋敛了神色,淡淡甩了个眼刀,「还没看够吗?」
「殿下恕罪!」
纷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
顾云潋犹豫了一瞬,还是蹲身而下,轻唤了一声,「许小姐?」
「你是谁?」
「顾云潋。」
「顾云潋…」
我喃喃重复了一声,他竟然是太子殿下!
我仿佛又置身于东宫门前,浑身狼狈,苦苦跪求。
跪求太子殿下替我爹求情,免了他被流放宁古塔的罪过。
也因此,让皇帝对太子起了疑心。
后来太子又遭顾泠陷害,顾泠又在滴血认亲的那盆清水里动了手脚,让他失了君心,最后被剥夺了太子之位。
我眼眶酸涩,「太子殿下……」
「你不要相信顾泠。」
说完我终于松开了顾云潋的手腕,早已力竭,直直昏了过去。
5.
再次醒来,我已经在国公府。
外面流言蜚语传得厉害,但都是关于许薇的,说顾泠对国公府二小姐一见倾心,求了圣上赐婚。
白芨还说许薇已经失身于顾泠,今天早上夫子上课,华乐公主责骂许薇,顾泠还替她挨了一巴掌。
我听得入迷,恰在此时,有人禀报,说太子有要事询问我。
屏后幔纱放下,屏风外站着顾云潋。
「许小姐,本宫想问问昨日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何意。」
「殿下,人心难测,暗箭难防。」
我心下已经有了盘算,既然顾泠想要的就是太子之位,那么滴血认亲的事情只会提前,只要他扳倒太子,再与我爹结盟,皇位唾手可得。
最合适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呢?
「十一月十五,您的及冠之礼,摄政王会跪求陛下滴血认亲,望殿下早做打算。」
我虽心有隐忧,但眸光始终坚定。
上一世我深陷绝境时,唯有顾云潋出手相助,大恩无以为报,今日之举势在必行。
顾云潋微眯了眯眼,今日本是因为看见我在湖边一番争论不占下风,对我好奇,路过小道时,顺手想搭救我,仅此而已。
可现在,仅仅才见两面,我就在替他考虑储君之位的事情。
简直不可思议。
几日后,顾云潋让人送来一块白玉。
我眼眸突地一亮,起身拿了披风就去了圣安寺。
下了马车,我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顾泠和许薇。
如此不管不顾,成双入对。
常有人撞见许薇借祈福之名,与顾泠在暗处私会。
他们二人也一眼瞧见了我。
许薇去了正殿祈福求签,顾泠忽而借口腹痛不止,要去如厕,抬步竟朝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寻得一处花亭,喝了盏清茶,胭脂就取了琴过来,我素手焚香,弹奏了一曲。
一曲还未毕,顾泠就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我猝不及防地弹错了一音,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
顾泠盯着我,淡笑道:「何故做出一副意外的模样,你今日不正是为我而来吗?」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而且,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正想开口,顾泠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眼底藏着算计:「你是不是也想同你妹妹一起嫁进摄政王府?若你心甘情愿为侧妃,本王可以考虑考虑。」
他贸然提出纳我为侧妃,不过是为了修正如今出现的偏差。
他担心娶了许薇,我爹不会给他想要的东西。
要知道上一世,是我苦苦在我爹面前游说一番的。
他重生一次,自然也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我,他不可能成为不败战神。
他需要许薇的柔情,但也想要我当他的贤内助,助他一臂之力。
我斜睨着顾泠,冷笑道,「我想嫁给你为妾?真是个笑话!」
「本王今日说这些话,不过是看在你是薇薇姐姐的份上。」
我听到这话,差点嗤笑出声。
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
「让开,我不想见到你。」
见顾泠一动不动,我眉梢一挑,直接朝前走去。
顾泠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朝他的方向拽了一把,我差点没站稳,跌进他怀中。
「许玉鸾!别跟本王玩欲擒故纵这一套。」
我摆了摆手,而后朝右侧方指去,笑着说道:「你难道不先问一问许薇答不答应吗?」
顾泠闻言,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许薇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撑着树干,正定定望着这边。
我嘴角轻扬,忽然补了一句:「还不松开我吗?」
四下寂静。
「姐姐,你莫不是还想跟妹妹争抢夫婿?也是摄政王这样好,也难保你不会看上。」
「不过…」
她咬了咬唇:「姐姐,怎么什么好东西都想纳为己有呢。」
顾泠出声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后山很静,衬得许薇的声音愈发清晰、聒噪。
「你给本公主闭嘴!你不是说你身子抱恙吗?原来是来寺庙了。」
一道暗色身影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
我心下一惊,差点忘了今日来此的目的了。
「太子殿下!?您为何在这?」
「叔父。」
顾云潋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身着碧霞色的浮光锦裙,小跑过来就扇了许薇一巴掌。
是华乐公主。
许薇完全没了刚刚的嚣张跋扈,立马跪在地上求公主恕罪。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还有你,这样好的琴连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了,亏皇兄还说你琴技天下第一,让我来请教你,否则我才不会来呢!」
原来刚刚抚琴时他们二人就在此。
那我与顾泠的谈话他们也听得一清二楚了。
我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想直接晕过去来逃避。
「哟,妹妹你没事吧?」
许薇正欲戳穿我的把戏,顾云潋突然开口,「去请大夫过来,暑热之症。」
「太子殿下,你莫要被妹妹所诓骗了,她从小身子强壮,什么暑热之症,怎么……」
许薇说到一半,不知为何,颈间一麻,忽然失声。
我半睁着一只眼,她这是被人点了哑穴。
顾泠皱眉,知道是顾云潋出手点了许薇的哑穴,他本就是和许薇私下见面,不宜把事情闹大,忙作揖行礼,带着许薇离开了。
顾云潋伸手扶住我,「既然大小姐受了暑热,不若去厢房稍事休息,也好等一等大夫。」
到了厢房,我立刻清醒过来。
顾云潋端坐正中央,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许小姐,身体恢复了?」
我面上一热,点点头,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知殿下可否愿意将东宫的布局图给我。」
他淡淡皱眉,茶杯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为何?」
「我如今已经和殿下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与殿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敢做出有损殿下的事情。」
「若你是叔父派来的人呢?」
我诧异,「他?摄政王有封邑但未曾离京就藩,为何?难道不是因为他有野心,在京城安插眼线更加方便吗?陛下不可能不对摄政王设防。」
「殿下也知道我与妹妹不合,她心属摄政王,我又怎么会上赶着去成为摄政王的棋子呢。」
更不会在奄奄一息之时还要叮嘱顾云潋不要轻信顾泠。
我放下茶盏,接过,笑着看他,「这个道理,殿下是一国储君,比我看得更透彻吧。」
「两日后,本宫会命人送布局图到府上。」
6.
没过两日,宫中传旨,华乐公主特意召我进宫游园。
旁人都诧异,公主向来性子娇纵,从不轻易接见世家贵女,我倒是例外。
我抱了琴入宫,又带了另外一把稀世好琴,见了华乐公主便赠与她。
「你倒是比你妹妹更有眼力见,也不像你妹妹,眼皮子浅,一门心思就想要攀高枝,我叔父你倒也瞧不上。」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收了我的礼物。
「公主明鉴,妹妹行事自有分寸,臣女不便多言,也不想徒增是非。」
我微微抬眸,「不如让臣女与她一见,劝劝她,莫要再惹公主不快了。」
华乐公主抬抬手,允了我的提议。
我跟着嬷嬷去见许薇,瞥见她胳膊上一条又一条的鞭痕,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故弄玄虚,「好妹妹,你又没错,错的是殿下,你死了,公主还得拍手叫好呢,还不如让公主悄无声息地死去……」
许薇忽地停止了哭泣,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似乎下定了决心。
很快,就到了顾云潋的及冠之礼。
东宫一时门庭若市,来人络绎不绝。
我借口身子有些不适,进了东宫便与父亲分道扬镳,往偏殿去了。
我亦是猜测顾泠今日会动手,要是他选择今日动手,我定是要不惜一切打乱他的计划。
及冠之礼开展得很是顺利,待皇帝为顾云潋戴上发冠,众人齐齐下跪,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在此时,顾泠缓缓起身,手里还抱着一把长剑。
时间到了。
我忽然抬脚,将烧着炭火的铜盆踹向那棵古木。
铿锵——
火光从盆里蹿了出来,缠上古木,瞬间燃起大火。
顾泠刚作揖开口,「皇兄,近日臣偶然得知一件……」
率先发现火光的宫人吓得尖叫出声。
顾泠还没说完,就看见一道火光蹿起,照亮黑夜,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着火啦!快救火啊!」
我发了狠朝另一侧跑去,越快越好!
就算顾泠会觉得此事太过巧合,但苦于没有证据,也只会觉得天冷干燥才引起大火的。
毕竟十二月的京城,是一年最冷的时候。
时间紧迫,我跑得双腿发软也不敢停下。
待跑到湖边,眼角余光好像瞥见,被树荫遮盖的湖面上有一片黑影……
而后一道黑影窜进了灌木丛,那身影我不会认错,是许薇,她逃跑的方向正是我来的那条路。
我正凝神去看,便听身后传来嘈杂声,「公主呢!有没有人见到公主?」
不出我所料,许薇也借着混乱动手了!
我弯起唇角,只要救了华乐公主,再查清公主落水真相,许薇难逃一死。
扑通——
我入水的声响瞬间惊动了四周的人。
「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救命啊!」
黑漆漆的湖水里,我发了狠,拖着人就近往岸边游去。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被呼喊声引了过来。
皇帝举目望去,瞧见一人在湖水中奋力朝前游去,定睛一看,连他都不由失声叫道:
「你们还不赶紧下去救人!许大姑娘如果出了事,朕怎么跟定国公交代!」
一道身影擦肩而过,只留下匆忙急切的背影。
我急忙将身前人往上推去。
「快去请太医!」
「上来!」
我感觉到一股大力攥住了我的手臂,将我一起往上拉。
这时,一件外袍塞进了我手里。
我低头,便见顾云潋已经转身蹲下,去查看落水之人。
真的是华乐公主!
「咳咳咳!」
华乐公主的眼皮突然动了,而后剧烈咳嗽了起来,原本惨白的唇渐渐有了颜色,还咳出了一些水来。
我见公主已经救回,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回去。
我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便裹紧了外袍,趁着众人忙乱,快步朝外走去。
我快步出了东宫,正准备轻身上马车,车帘忽然在此时掀开,露出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来。
顾泠!
7.
「滚下来!」
我眉眼冰冷,低声斥责。
顾泠瞧见我浑身湿漉漉的,「怎么搞成这样?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上一世本是我替许薇进宫伴读,可我并没有答应。
而刚刚该发生的太子一事也被糊弄过去,华乐公主也该落水而亡,可至今还是好好的。
除了一场伤亡不明的大火……
怎么都不一样了,而我每一次都在。
我深吸一口气,「王爷,你以什么立场,又有什么资格,来过问我的去向?」
顾泠闻言倾身靠近我,眼里阴鸷一闪而过,「上次在圣安寺,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要娶你为侧妃了吗?你有跟定国公提起吗?」
我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爹已经给我另说亲事了。」
顾泠眼里却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臂。
「怎么可能!是谁?」
我强忍心中厌恶,偏头去看顾泠,冷声道,「是太子殿下。」
我帮了他这么大个忙,借用一下他的名号应该没事吧?
顾泠听到这话,只觉难以置信,他咬牙斥道,「你怎么可以嫁给旁人!而且太子又怎么比得上我?」
还未等我出言反驳,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走出来一人,声音冰冷低沉,「不知在叔父眼里,本宫是怎样的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帷帽,想也没想就扣在了我的头上。
嫩黄色罗纱瞬间散下,在昏暗的光线中如水波一般漾开,遮住了我的容颜。
「外头风大,许小姐上马车吧。」
顾云潋低低说了声,这才退开一步。
他眸光冷凝,直视着怒气冲冲的顾泠,淡声道:「叔父,今日华乐公主落水,父皇已命本宫彻查此事,最终会查到谁的头上,不得而知……」
此事是许薇所为,他是知晓的,她处理得不干净,顾云潋查起来也很容易。
若是查到许薇的头上,难逃一死。
可顾泠还是不死心。
「太子殿下,许玉鸾粗鄙鲁莽不说,还不解风情,怎么配得上太子妃的位置!」
「除了我,没人能忍受得了她这样的性子。」
「滚。」
顾泠话音未落,顾云潋已冷冷吐声。
见我依旧不出声,顾泠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赶紧利落地爬上马车,顾云潋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承蒙许小姐之恩,救公主于危难。」
我闻声,急忙转身去扶。
夜风恰好在此时拂过,吹起了罗纱,嫩黄色泽被远处的光染成了暖橘,却不及我笑容明媚之万一。
顾云潋微仰着头,看到我倾身而来,离他那般近,仿佛万千流光倾洒而下。
那一刻,我与他皆心脏狂跳不止。
「殿下,我们是盟友,你忘了吗?」
我眉眼弯弯,如是说。
「哦对……今日事发突然,烧了殿下的古木,还望陛下宽恕。」
顾云潋目光滞了一瞬,「无妨……」
后来,我才知,那是顾云潋最爱的一棵百年古木。
马车徐徐驶向街道尽头,而后一个转弯消失在了视线中。
「都走远了,还舍不得呢?」
顾云潋正这般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了皇后娘娘的调侃声。
「皇儿,古人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许姑娘今日救了华乐,可谓是恩重如山。」
顾云潋郑重道,「母后,儿臣知道。」
「你光知道有什么用,你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啊!」
顾云潋沉吟两秒,然后纵马追了上去。
我掀帘,「殿下何事?」
他抬眼看我,过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我生辰,你怎么都不问我生辰愿望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愿我钟情之人,也钟情于我。」
顾云潋倾身过去,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唇角。
「许小姐不同于其他女子,你勇敢坚韧,我倾慕已久。」
8.
许薇将华乐公主推下水之后,慌不择路,跑回了前厅,被人抓了个正着。
她神情慌张,但不明所以,就被人扣了个纵火的罪名。
「什么纵火?不是我,我没有纵火!」
可当皇后问她为何会从后院跑来时,她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被关进大牢,等待候审。
旁的我不清楚,但顾泠对许薇当真是情深意重,一摊事还不忘去替许薇求情。
东宫的事情一停歇。
顾泠就带着许薇进了宫,跪在勤政殿门口,请圣上赐婚。
我爹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匆匆入宫。
如我所料,皇帝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我爹面露难色,他怒也怒过,恼也恼过,只怪他没教好许薇,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懂!
下一秒,许薇更是说出重磅消息。
说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不得不嫁给摄政王。
此消息一出,更是五雷轰顶,我爹气得当场晕厥。
正在胶着时,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顾云潋。
出口更是语出惊人。
「父皇,儿臣也有一事相求,儿臣想娶定国公府大小姐许氏玉鸾为太子妃。」
要知道,顾云潋不近女色,东宫连个妾室都没有。
顾泠惊得差点站起身免费尽在微信公众号:更多v.。
其实今日一早,我特地给顾云潋递了话。
我让他去凑凑热闹,顺便火上浇油。
谁知道他居然跪求赐婚?!
事到如今,皇帝不得已,只好给他们四人赐婚。
顾泠必须要将定国公绑上这条贼船,可我不可能再让国公府深陷谋逆谣言的。
他这么着急跪求圣上赐婚,他也知道,时日无多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陛下悄无声息地薨逝了。
不过这一世,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改变,我已经推断不出陛下是何时薨逝的。
只能早做打算。
因着东宫一事,顾云潋已经对我百分之百信任,他弄虚作假陛下请平安脉的次数不难,散布陛下重病缠身的消息也不难。
毕竟舆论这东西,花些银子,是可以左右的。
不出两日,这谣言就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说陛下已经连日不视朝,汤药不断的事情。
顾云潋给我递信,「摄政王府开始行动了。」
很快,一个月过去。
顾泠约着我在护城河见面。
那里也是我和顾泠上一世的定情之地。
到的时候,顾泠望着暗沉的护城河,他问我,「你为何要嫁给太子?」
我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他很是熟悉。
「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他几乎是笃定。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隐瞒,坦荡直视他的眼睛,「是。」
「可惜你输了,你两世都赢不了我。」
「本王登上皇位,可以赐你一个贵妃之位,只要你现在跪地求饶。」
我笑笑,「贵妃之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东西吗?难道我还等着王爷再杀一次不成?」
顾泠的眉尾挑了一下,「你不稀罕?」
这时候,皇宫方向升起一道光束。
那是摄政王府用的信号弹。
是在告诉我们,大功告成。
顾泠拽着我上马,直奔皇城。
马匹闯进宫门,犹如入无人之境。
勤政殿前,密密麻麻都是人。
皇帝的御林军、我爹的定国军和顾泠的私兵无声对峙着。
顾云潋被侍卫用刀架住了脖子。
定国军悉数半跪在地上。
顾泠翻身下马,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拖下来。
「还不求饶吗?许玉鸾,朕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正在此时,前方一声怒喝。
「你自称朕?」
顾泠一颤,不敢相信地看向殿门的方向。
皇帝没死?
9.
顾泠大步冲过去,想要辨清眼前之人是否是他的皇兄。
「你怎么没死?!不是传出消息你薨逝了吗!」
皇帝重重地扇了顾泠一巴掌,「你就这么想朕死!」
他只是喝了安神的汤药,昏睡过去。
顾云潋便借此递出消息,顾泠重活一次,太迫切想登上皇位,自然是按捺不住,立马起兵围了皇宫。
顾泠跌坐在地上,痴痴傻傻地笑起来,一切都完了,他所做的一切、计划、筹谋,在这一刻都化为泡影。
他以为他能赢,殊不知他也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哈哈哈——」
「来人!把摄政王打入大牢。」
华乐公主落水一事也水落石出,是许薇所为。
公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许薇,想了无数不同的办法折磨她,叫她生不如死。
再见顾泠是三个月后,在牢里。
由冬转春,百花齐放。
牢里冷极了。
顾泠瘦了很多,手脚都锁着铁链,他穿着单薄的囚衣,靠在角落。
不断传来许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顾泠已经习以为常。
「你来了?」
我平静地与他对视。
「顾泠,你知不知道我得知自己有身孕的时候有多么开心?」
顾泠的面色一寸一寸地灰败,罕见地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老天叫你也重生,当然是要你来赎罪的。」
我抽出手中匕首,利落地插入他胸口。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也浑然不觉,「这是你欠我的,你甚至还害得我定国公府上下三百余人皆被斩首,顾泠,你真该死。」
「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顾泠额上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抖。
「你亲手杀死了你的亲生骨肉。」
他拼命摇头,「不是的……我那时疯了,薇薇死了,我心里全是恨,我不知道是她让你进宫的。」
我想要离开,顾泠双目在一瞬间变得赤红,他吐了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狱卒狠狠压跪在地,「我逼死你,逼死我们的孩子,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他拖在地上,一道蜿蜒且触目惊心的血印。
「不……若你这一世打算和许薇好好过日子,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你偏要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啊——」
狱石门在他身前一点一点阖上,那室内昏暗无光,像是他漫长而孤寂的余生。
一个月后,我与顾云潋大婚。
太子大婚,陛下大喜,命大赦天下,东宫大摆流水宴七日,朝堂休沐三日。
那人拉着缰绳,鲜衣怒马而来,大红的锦袍如烈火般炙热。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将烈火的颜色,穿得如此沉敛又契合。
他翻身下马,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近,一直走到了凤冠霞帔的我面前。
我战战兢兢,又竭力保持镇定。
忽然他拦腰抱起我,往府外走去。
外面,敲锣打鼓,百姓已经将府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将我稳稳当当放在车辇中。
风一吹,马上人的身后飞扬起一抹渺远的绚丽色彩。
那是小娘子臂弯里的巾帔。
那是!那日赏花宴落下的。
我攥着手里的红绸,心跳如擂鼓,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一瞬间两世的记忆如流水般涌来。
一开始本想要报答他上一世救我爹的恩情,可步步周旋中,交了真心。
入了洞房,我才将将有些紧张起来。
我低头,一只喜秤伸了过来,挑开我头上的盖头,我抬头,顿时撞进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顾云潋站在我面前。
「好看。」
他伸手拦住我的脖子,清冽香气同唇间甘冽酒香漫过来,我头晕乎乎的,分不清是什么缘故。
只能下意识攀着他,随着他拉下结着彩结的帘帐。
混沌时,脑子里只剩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愿为连理枝,白首不相离」这句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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