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异族公主。
谢承虞为我二立二废。
即便满朝文武跪谏反对,史官扬言将他记作昏君,他仍执意立我为后。
所有人都说,他爱惨了我。
可我死后,他却将我扔进了美人墓。
贬我父兄,打压我族人。
甚至留下遗旨:
「此妖女蛊惑君主,朕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后世子孙,不可再娶异族为后,永绝后患。」
原来数年相濡以沫,倾尽全族相护,在他眼里,也不过一句「妖女」。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议亲那日。
皇上蹙眉看着我:
「承虞刚刚来报,说他配不上公主。你还要嫁他吗?」
我跪下叩首。
「求陛下赐我与九皇子联姻。」
1
皇上一惊:「你二人可是在赌气?若是为了赌气,错过好姻缘,将来会后悔的。」
不怪他觉得我们在赌气。
不久前,我们一个非君不嫁。
一个哪怕失了太子之位也要娶我。
我轻笑:「陛下,岭南送臣女来是以示臣服之心的。前些时日,我不知皇子间的区别,差点铸成大错。」
「如今,不过回归到正位。」
「我与岭南皆不愿成为王朝的大患。」
皇上眯眼审视我。
我坦然抬头。
良久,皇上笑了:「好孩子。你放心,朕的九皇子也非等闲之辈。朕立即封他为平王如何?你嫁过去就是亲王妃了。」
藏在衣袖里的指甲深陷肉里。
又是「平」。
平可不是什么好称号。
有平庸之意。
九皇子是无意夺储,但也不情愿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一个称号吧!
我犹豫了一下,恳求:「陛下,封号可以多加一个字吗?」
「哦?」
「『平南』,寓意整个岭南迟早归顺中央王朝。」
皇上收了扇子:「好,朕准了。」
他提笔写下圣旨:「钦天监那边会重新定下好日子,整个内务府都会准备。在那之前,你随时可以后悔,朕给你换夫君。」
这是试探?
我还想再表明决心。
皇上已挥手让我退下。
我不得已,只能退下。
在御花园遇见了谢承虞,他和他的青梅在一起。
远远见我,眉头拧成麻花朝我走过来。
「问个话,回复那么久,你该不会是以死相逼非要嫁给我吧?」
2
谢承虞果然也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时间便拒娶我。
那双桃花眼敛去昔日的含情脉脉,换成我死后的冷漠。
前世,我从岭南来和亲。
一舞倾城。
场上所有男人看我的眼神都沾上痴迷。
我洋洋自得,却不知那是我「妖」的开始,也是我一生悲剧的序幕。
更不知娶我是多么尴尬的存在。
娶了我,再与皇位无缘。
无它。
只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然而谁也没想到,最先跳出来说要娶我的是太子谢承虞。
他待我极好。
不嫌弃我不如世家贵女的才情,手把手教我琴棋书画,见识别样的北城风光。
朝臣劝谏、皇后斥责、皇上也曾以太子之位要挟,他都没放弃娶我。
甚至,他不肯让我为妾。
「公主若是为妾,岭南会以为我们不重视她的。我心悦公主,愿给她我能给的最好的。」
我感动不已,迅速与他坠入爱河。
谢承虞经历二立二废,被囚在冷宫,吃馊饭、被其他皇子派去的宫人侮辱。
我落泪不止,通过一个狗洞,给他送点心。
送到一半遇到皇后。
她身边的嬷嬷重重扇了我一巴掌。
「妖女,若不是为你,太子怎么会被囚禁?是你毁了他。」
我头冒金星,顾不得捂。
只言:「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要骂她!她不过是被父兄、族人送过来的一个牺牲品。如果有的选,她难道想和亲吗?」
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谢承虞。
他额上有伤,衣衫破旧,脸上还沾了灰。
但在我眼里闪闪发光。
谢承虞护着我:「要怪便怪我好了。是我贪图美色,执意要娶她。」
「也是我,不够优秀,才会被父皇轻易放弃。」
那晚以后,我央着父兄将整个岭南一点点收服。
每每有了军功,都会向皇上表达忠心,亲自送来一批军队。
每当这时,谢承虞的日子都好过一些。
终于,父兄统一岭南。
谢承虞第三次成了太子,顺利登基。
他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要立我为后。
而我父兄也第一时间交出兵权。
朝臣们看不到我们岭南的归顺,弹劾的帖子堆成山。
「此女是异族,不可为后。若她日后有反心,挟天子而令诸侯,这天下是姓谢还是姓覃?」
「她可以当一个贵妃,有皇后制衡,才不会危害天下。」
「您做太子时便耽于美色,如今登基了,还如此任性,这是社稷之苦,百姓之苦!」
「您若坚持,那帝号只能是平了。甚至未来的史书还可能给您安一个昏庸之名。陛下三思啊!」
谢承虞的龙袍被汗水浸湿了一件又一件。
我不忍,也劝他:「陛下,臣妾不在乎名分的。您心里有我,我是妃是后,都无所谓。」
谢承虞却紧紧握住我的手:「灵月,朕愿为你与世界为敌。你是朕唯一信任的人,不要倒戈,好吗?」
我溺在他的深情中,发誓此生与他携手,倾尽全族护他。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封我为后。后宫迫不得已纳了几位重臣之女。
又在许多人的劝谏下才宠幸她们。
且不许她们先于我生下孩子。
朝臣们都骂我妖后。
民间却有人偷偷拜我,希望也能获得与我一样独一无二的爱。
我不敢恃宠而骄,更谨言慎行。
不断让父兄出力,助谢承虞征战四方,企图替他摆脱「平」这个帝号。
我更建议北方人迁徙至岭南,岭南人同样迁徙到北方,双方混合居住,方可加强二者联系。
但这不容易,一开始,两者泾渭分明,时不时打群架。
打一次,我被弹劾一次。
近三十年,才有了初步改善。
我也咽了气。
谢承虞没落泪,我以为他是藏在心里,正想着夜里去安慰他。
却听他下令:「把她丢进美人墓,和别人挤挤吧!贬了他父兄,她原先那支族人,全找出来,派去边关修复长城吧!」
我不敢置信。
居然还在为他找理由——定是我父兄功高盖主,他不放心,在为我们的儿子扫清障碍。
「朕长子、次子,皆有异族血缘,为江山稳固,将他们幽禁。」
我扑过去,大声喊着「不可以」。
可无人能听得见。
谢承虞下了最后一道圣旨:「此妖女蛊惑君主,朕与她死生不再相见。」
「后辈子孙,不可再娶异族为后,永绝后患。」
我被定在原地。
落了泪。
数十年来,「妖女」二字,我听了无数遍。
却还是在此刻万箭穿心。
「陛下,朝臣们很惊喜,说您终于清醒了。您以后必定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好帝号。」
原来数十年的相濡以沫,倾尽全族相护,也抵不过史书上的一个帝号。
见我晃神,谢承虞又道:「算了,看在你以死相逼的份上,我可以娶你——做侧妃。不过得你自己去和父皇说。」
3
我惊愕。
他竟然让我做妾?
是想既要又要?
「你什么表情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蛮夷之地,都娶好几个老婆。你当侧妃,跟你做小老婆没什么区别!」
我失笑,我们族中即便娶了几个妻子,但只有先后之分,会尽力讲究平等。
而他们的妾,是会被正妻仗杀的。
他前世特意给我科普这一点,怕他不在,我被「太子妃」折腾。
我摇头:「不必了。我不想嫁你。」
谢承虞有些恼:「你不嫁我,还能嫁谁?」
「你别看求娶你的皇子有好几个,但他们只是做做样子,娶你等于放弃那个位子,不会有人那么傻的。」
他倒是提醒了我,也要去问一下九皇子的意愿。
万一他此时也不愿意呢?
「不劳太子操心。」
谢承虞冷笑:「好,好,好得很!到时候你别来求我!」
4
九皇子谢承珣的宫殿偏僻。
我叫了轿撵,一路过去。
「九皇子怎么住得那么偏?」
陪我前去的是御前总管的弟子,他知道我要嫁给谢承珣。
「公主有所不知,谢承珣喜欢清静。之前他住的是金鸣宫,几次闹着要搬,陛下没办法,只能应了。」
「他是贤妃之子,圣眷正浓着呢!」
太极殿。
谢承珣惊讶于我的到来,让人给我准备了他宫里最好的茶,以及一叠我最爱的彩色糯米饭。
我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他。
他目光清正,看我的眼神里只有温和与欣赏。
我自嘲一笑,覃灵月啊,覃灵月,外人叫你妖女,你还真当自己是万人迷不成?
斟酌许久,我问道:「九皇子,你可愿与我和亲?」
谢承珣惊得站起来:「我?我吗?」
这么激动,看来是不愿。
「你不愿意……」
「我真的配娶仙女吗?」谢承珣欣喜,又想到什么,脸黑了,「可你不是属意太子?嚯,是他负了你,是吗?」
「他还是不是男人啊,亏我劝他多次,选择了就要坚定,他不娶何撩?」
我心跳加速。
指尖被热茶烫了一下。
原来,谢无虞那么早就不坚定了吗?
谢承珣察觉到我的失落,立马找补。
「不、不是的,皇兄还是非常喜欢你的,只是他背负的比较多。你放心,他最后依旧会娶你的……」
我打断他:「我不嫁他了。」
谢承珣眼底闪过惊喜、纠结、困惑,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陡然想起,前世,每一次我被弹劾时,都是他站出来大骂那些官员。
也是他亲自督办南北迁徙的事。
史官留下他的名字,抹去我在其中的作用。
谢承珣气得大闹朝堂:「此法分明是皇后提出的,抹去她的名字,意欲何为?」
「真可笑!她的功劳半点不记,她妖后之名天下闻名。你们是在鼓励世人作奸犯科吗?」
「如前朝勒死哀帝的宫女留下姓名,往后的后妃、宫女混入不少奸细,你们就满意了?」
朝臣哑口无言。
不情不愿在那事上加上了我的名字。
宫宴上。
我趁着去透气,「偶遇」了谢承珣。
「九弟,我名声并不好,你别为了我,在史书上留下不好的评价。」
谢承珣全程盯着我月光下的影子。
他强烈反对:「我不介意。我是男子,在史书上获得的尊重远远比你多。」
「若我不替你出头,你便会褒贬不一。众人只听你的风流韵事,不知你的贡献。」
我被他描绘的幻梦吸引。
「我有资格做功臣吗?」
「当然。你是历史上通过和亲,将岭南划入华夏版图、提出民族融合的关键。你只是被冤枉得久了一点。」
「史学家会替你平反的。」
华夏?
如今的国号,是大黎。
谢承珣应当是在安慰我。
但是如今,前世种种不放在心上的异常变得十分清晰。
我有了猜测:「谢承珣,你是不是做了预知梦?」
知我嫁给谢承虞。
知他负我?
前世,他也劝过我,多为自己想想。
别只顾着谢承虞。
谢承珣一顿,贴近我耳边:「我如果告诉你,我是后世之人呢?我的研究生课题,便是研究你——黎梦公主。」
5
我与谢承珣的婚事定下。
他亲自出宫,给我寻摸了一些岭南新娘需要用的玩意。
带我踏青,放纸鸢。
我脸上的笑容愈发轻松。
「你怎么不亲自教我琴棋书画?」
「可你不喜欢那些呀?我娶的是岭南来的王妃,不是世家贵女。」
心口的迷雾被拨开。
谢承虞教我的全是中原的规矩,我以为他在教我成长,却没想过他可能在嫌弃我的粗蛮。
回宫恰好遇见赏荷宴。
世家贵女和各个皇子都来了。
这是皇后在为他们挑选皇子妃,包括谢承虞。
远远的。
谢承虞又和他青梅沈棠在一块。
她是阁老之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阁老还有无数门生。娶了她,他会有很多助力。
我见过皇后之后,绕了一条小道离开。
哪想,谢承虞在路中央堵我。
「今日母后会为孤挑选太子妃,连两个侧妃也会一起定下。你再拿乔,就只能做滕妾了。」
我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做你的滕妾?」
「难不成你还想做太子妃?呵,你的身份有异,其他皇子也不敢娶你,你到底在倔什么?」
「我才不会嫁给你……」
小道上来了两个宫女。
谢承虞拉着我,躲到一旁的假山里。
生怕再有我与他的传言。
怕成这样,还要娶我。
难道让我当妾,他的名声会好听一点吗?
宫女们像是在偷懒,停在假山边上聊天。
话题不知怎么地转向我。
「哎,你知道那个灵月公主要成亲了吗?」
「啊?我怎么没听说?」
「嗐,宫里瞒得紧。我如果不是负责准备他成亲要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呢!陛下很宠她,特别赐了一座王府,封了她夫君……」
宫女卡壳:「好像是叫什么平……王?这还是皇子们第一个封亲王的。真好啊!」
谢承虞目眦欲裂,捏着我的手腕,嘎吱作响。
「覃灵月!你果然也回来了,你竟卑鄙至此,为了让孤娶你做正妻,瞒着孤偷偷备婚。又认下那个封号!」
「你是想把我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最毒妇人心,你果然是妖女,我看错你了!」
「我现在就去写休书,让你成为下堂妇,我看看谁还会娶你!」
6
谢承虞甩袖离开。
在假山洞口,撞上谢承珣。
他阴沉着脸直直撞过去。
谢承珣揉肩:「嘶,神经病……」
他余光看到同样走出来的我,面色大变。
我急忙开口:「我可以解释。」
「你的手怎么了?他弄的?」谢承珣着急地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给我红肿的手腕轻柔上药,「懦夫,只会拿弱者出气。」
「你不怀疑我和他还有什么吗?你不……」我迟疑,「不吃味?」
前世,我多瞥哪个男人一眼,谢承虞就会吃味。和我冷战,等我去哄他。
每次我都要再三发誓,对那人无意,也不会再看其他男人一眼,他才能被哄好。
瞥见谢承珣奇怪的眼神,我连忙找补:「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
「吃味,会有点。但你的伤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你有权利和别人正常交流。我知道,是别人觊觎你。」
月光下,他温润如玉的脸在发光。
「你是一本厚重又吸引人的书,我只保护你不被他们粗鲁、不顾你意愿地翻开。却永远不会阻止你散发魅力。」
「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多么好的人。」
今晚的夜风拨动前世堵住的心弦。
委屈有了发泄口,倾盆而出。
刚刚都被我和盘托出。
谢承珣气得当场就要去找谢承虞:「真是给他脸了,我马上去告诉他,你嫁的人是我。」
我看得高兴,却在前世的惯性下习惯低调。
我扯住他的衣袖:「算了。时间到了,他便会知道,何必在现在多生是非。」
「也好。我派个画技好的人,安插在东宫。把他知道真相时的嘴脸画下来,让你好好高兴高兴。」
还能这样?
我虽觉不好,却多了几分期待。
7
东宫。
谢承虞怒气冲冲地奔向书房,提笔行云流水般写了一封休书。
他合上休书,派小太监送去给覃灵月。
「奴才马上去。」
「等等。」谢承虞收回信,「还是等她嫁入东宫的那天,亲自给她。」
那时,她将颜面无存。
即便再想做太子妃,未来做皇后,也是不可能了。
她也只能乖乖做个……太子滕妾。
只要她表现得好。
谢承虞不介意在登基后封她为妃,但再高的是没了。
今生他不想再做一个被妖女迷惑的昏君了。
夜里,谢承虞又拿起紫毫笔,写下覃灵月的喜好清单。
唤人备上一份。
「悄悄的,切勿声张。」
等羞辱结束,也要适当安抚覃灵月。
遗世独立的荷花变成了莲子,王府也建成了。
谢承虞悄悄去看过,是平南王府。
他松了口气,算覃灵月识相。
但该给她的教训不能丢。
大喜之日的四更天,谢承虞便起来了。
内务府还没派人来,他有些恼:「这些人做事也太不上心了。」
他自己换好喜服,拿着休书坐在殿堂上。
到时,他一定要三催四请才肯动身。
然而,直至等到天亮,什么都没发生。
东宫像是被人遗忘一般,他心里有些不安。难道那一日,他太凶了,吓着覃灵月,她不敢再嫁了?
门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是接亲的仪仗队。
谢承虞松了口气,余光看见小太监过来,他慢悠悠用膳,又换了几壶茶。
看着对方着急的模样,他心头爽快:「让人再等等,就说我还没起。」
小太监摸不着头脑,只能伺候他继续喝茶。更
反正太子和谢承珣关系疏远,太子又得宠,去不去观礼都无所谓。多
直到另一个太监来了,他脸色着急,仿佛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免
谢承虞依旧不在意:「错过吉时便错过呗,反正她一岭南来的,知道什么呀!」费
「啊?您说的是灵月公主?」内
日头高挂,谢承虞觉得差不多了。容
「不是她是谁?你,去跟接亲的说,我今早犯了咳疾,不宜再去接亲。让人把她抬过来吧!」请
「对了,不许她从正门进,从侧门进。」到
太监脸上的神情越发怪异。公
谢承虞浑然不觉:「怎么,怕这么安排父皇有意见?别怕,有什么我都一力承担。」种
太监们面面相觑,有一个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拉走。号
远远的。胡
再也看不见谢承虞时,才道:「你干嘛不让我告诉太子,灵月公主要嫁的不是他。」巴
之前瞒得紧紧的,今早合宫六院才知,是九皇子谢承珣娶了灵月公主。
「太子明显正得意,你说了也不怕被打。就当我们都不知道。」士
……
夕阳余晖在东宫上方铺满。
谢承虞脸上势在必得的神情荡然无存,她怎么还不来,不会不嫁他了吧?
可是她不嫁他,还能嫁给谁?
两种思绪在他脑海里打架。
谢承虞烦不胜烦,出了东宫大门。
依旧什么都没有。
恐慌在这一刻达到巅峰。
他随手抓了一个小太监:「迎亲队伍呢?」
太监不知他心思:「早、早过去了。」
「既然过去了,怎么还不把人接回来?」
「啊?您说的可是灵月公主?」
「不然还能是谁?」
「灵月公主和九皇子已经礼成。皇上特许九皇子不必一直应酬,此时怕是在洞房呢!」
谢承虞目眦欲裂,手劲不断加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真的嫁给了别人?
她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8
谢承虞甩开太监,跌跌撞撞前往谢承珣的住所。
途中,被皇后身边的姑姑带人拦了下来。
「太子,您不是咳疾严重,不能参加观礼吗?您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吧!」
谢承虞眼眶通红:「母后早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她不能嫁给别人!」
「太子!」姑姑加重语气,「她是异族,娶了她,你会和那个位置无缘的,甚至会被人永远唾骂,色令智昏,在史书上永远被人鄙夷。你真的付得起那个代价吗?」
谢承虞被前世的刺扎中,愣在原处。
但只一瞬,下一瞬,他冲了出去。
他受不了。
即便被钉在耻辱柱上,他也受不了失去她!
左右前世他已经被骂过,不止一回。
他习惯了。
大不了,大不了,请通情达理的她退让一步,做个宠妃好了。
姑姑早有准备,带了几个侍卫,把人死死压住。
隔壁宫墙,有人走过。
「你们刚刚备水去了?」
「对,九皇子令我们多备几次水。真是洞房一刻值千金……」
原本已然屈服的谢承虞青筋暴起,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侍卫。
一鼓作气跑向谢承珣的宫殿。
「糟了,快暗中派人去拦截。」
谢承虞跑得极快,到了谢承珣那儿,宫殿已然紧闭。
侍卫松了口气,还好。
下一刻,他们肝胆俱裂。
太子抽出他们的佩刀,一下又一下地砍向门口。
六宫的灯皆亮起。
9
房内。
谢承珣与我喝过交杯酒后,便让人给我送来一堆吃的。
「喏,你爱吃板栗糕。我尝了五十家挑出来的三碟。一碟是你爱吃的那家,一碟是我挑出来的,是所有板栗糕最软的,凉了也不影响口味。」
「另外一碟,加了一些绿豆,有些人会觉得是异端,但我偏爱它的清爽,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一一尝过,满足感溢出。
东西收下去。
虽然有过一次经验,我依旧紧张得攥住床单。
谢承珣轻揉我肩膀:「别怕,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谢承珣的宫殿有一座摘星楼。
他带我登高,万物寂赖,只余触手可及的满天繁星。
「好漂亮。」
「还有更漂亮的。」
天空中出现了一颗流星,接着是下一颗,满目的流星雨洒落,美不胜收。
「知道你要嫁我,我特意寻得钦天监,选了一个有流星的日子。这是黄白色的吉星,是祥瑞,主国泰。」
「这一晚也会写入历史,『灵月公主入中央,天降吉星,喻国泰。亦是南北融合的一大步』。」
「九皇子的文笔果然一般。」
谢承珣摸摸鼻子:「你别管,喜不喜欢?」
自是不胜欢喜。
不知谁先开始,摘星楼的帘子落下,床榻上多了两道纠缠的影子。
他很温柔,却也很强势。
一举一动都撞进我的心里。
十指紧紧相扣,只余繁星听见我们的呢喃。
……
砸门声让我从恍惚中惊醒。
太监们匆匆集合。
「快,从西城门出去禀告皇上。再派个人去找总管侍卫,让他过来一趟。」
「谁那么大胆子砸门啊?」
「好像是太子殿下。」
「有没有人去报告九皇子?」
「你傻啊,这时候去,不是打扰九皇子的雅兴吗?」
我满面通红,躲进谢承珣怀里。
他拍我后背,将我安抚好后,才匆匆穿衣去应对。
看见他颈侧的抓痕,想让他遮一遮,可是他已经走远了。
我咬着唇,穿好衣服追出去。
「太子!你冷静一点。」
谢承虞根本冷静不了,一下又一下劈门。
坏了几把佩刀,门总算开了一个口子。
他一眼看见谢承珣脖子上的抓痕,神色更狠厉:「开门,给我开门!」
「谢承珣,你竟敢碰她,你算什么东西?」
谢承珣倒是很淡定:「她是父皇许给我的妻,洞房花烛不是很正常吗?倒是三皇兄,你既已选择,就不要后悔,容易让人觉得你没品。」
谢承虞更加愤怒:「你懂什么?她只是和孤闹了一些小矛盾。你不过是一个趁虚而入的宵小。我会去禀告父皇……」
我不禁抓住衣袖,他怎么还纠缠不休呢?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禀告我什么?」
是皇上。
众人纷纷跪下。
皇上一步步走到不敢抬头的谢承虞跟前:「你要禀告我什么?怎么,不敢说?」
谢承虞抬眸:「儿臣想……」
「想夺弟媳为妻?」
「不,不是的……」谢承虞着急解释,却忙中出错,「儿臣最多让她做妾,不会让她影响江山大计的……」
皇上手中的小叶紫檀手串狠狠摔在谢承虞脸上。
几处出血,让谢承虞清醒几分。
下一刻,他血色尽失。
「朕三子谢承虞耽于美色,抢夺弟妻,剥夺储君之位,幽禁于清銮宫。」
谢承虞跌坐在地。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他再次被废。
赶来的皇后晕了过去。
10
我叹了口气,跪下。
谢承虞眼中闪现狂喜,他以为我会为他求情,在我旁边小声说道:「灵月,我错了。我根本没办法失去你。你放心,不过是再来一次,我不会屈服的,还会再娶你。」
「我也不怕那些人了,反正我死后什么都不知道。」
我充耳不闻,道:「皇上,您可以派人问问,臣女最近从未接触过太子,并无勾引太子之心。我岭南也绝无不臣之心。」
「臣女愿劝族人搬往北地各处,与各处百姓和睦共处。」
谢承珣跟着我跪下:「父皇,您要怪便怪儿臣。儿臣愿提前往封地。也可带督臣前往岭南边界,镇守岭南。」
「与灵月公主一起,促进南北一家的进程。」
一旁的谢承虞愣了一会,想通其中的关窍,脸色煞白:「儿臣也愿意……」
皇上揉眉心:「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真是……处处不如前太子。来人,把他带走。」
前太子是皇上的长子,天资聪颖,又与皇上感情深厚。
几乎是皇上登基后不久,便把他当储君培养。
但天妒英才。
前太子出巡时遇上天花,死在路上。
皇上悲痛万分,将唯一的嫡子三皇子谢承虞立为太子。
但时日一长,却处处嫌他不如前太子。
「不,父皇……」
谢承虞哀嚎,却无人理会。
皇上审视了我们许久,答应了我们去岭南的要求,但不是以亲王身份。
而是岭南刺史。
11
一去岭南,几年不能回来。
谢承珣申请出宫,去他亲王府住一段时间。
没了宫规的约束,他带我脱下华贵的衣服,去溯溪、抓鱼。
在树下搭帐篷野餐。
亲手采来荷叶,做叫花鸡。
我站在岸边,看他为我采莲子。
新鲜的莲子真的不苦。
一如这些日子,快活得让我恍惚。
原来嫁给不同的人,感受真的不一样。
谢承虞说过无数次,我不够端庄,可是在谢承珣面前,我却是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快快快,尝尝这兔腿合不合你口味。」
兔腿被他递到我嘴边,见我不肯咬,也没坚持,拿了匕首帮我切成小块。
我笑了笑:「来了北地,却矫情了。」
「什么呀,不过是入乡随俗。」
我俩日子过得太快活,根本没注意外界的动向。
等到被弹劾「妖女」时,已经被传得满城都是。
所到之处,不少人窃窃私语。
谢承珣挡在我身前,护着我:「都在胡说什么呢?公主是前来和亲,以示岭南诚意。你们如今是在挑拨我们两族关系吗?」
「你们担得起岭南寒心的责任吗?」
无人再敢说话。
谢承珣护着我进宫。
在殿上,他舌战群儒,一帮大臣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一位皇后派的官员气得直扯胡子,咬死我不祥:「她既不媚主,又怎会让前太子失了心智,让九皇子你处处忤逆长辈?」
「皇上,此女不祥啊!她成亲那日还有流星雨呢!」
谢承珣又用那一招:「人家是来和亲的,你是想破坏两族关系?」
「你……」
谢承珣安抚地拍我衣袖:「正巧,我刚收到一封信。本来为避免意外,我是想等我去了岭南再交给父皇。」
「现在……」他冷冷一笑,「既已入泥潭,那儿臣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那封信被呈上去。
皇上脸色大变,摔了所有弹劾的奏折。
「朕看,真正有不臣之心的是你们吧?一家有女百家求,非要人家姑娘无人问津,你们才甘心?」
「灵月是和亲公主,总要嫁给一个皇子。是废太子见色起意,又无担当。朕不把灵月公主指给承珣,还能指给谁?」
他顿了顿:「你们的意思,是朕的错了?」
所有人跪下说不敢。
皇上没让他们起来,只吩咐我们可以先下去。
一起离开御书房。
迎面碰见皇后,她脸色很差:「虞儿以绝食求娶你,你真是……祸水。」
谢承珣想为我出头,却被我拉住衣袖:「我自己能处理。」
「娘娘,您有没有想过废太子如今会这样,与您有关呢?前太子在时,您怕他太过优秀,遭了皇上的忌惮,有意压制他。」
「等他成了太子,您又没好好教他什么是储君之道、督促他多多学习。为后当贤,为母当严,您真的做到了吗?」
皇后踉跄退后。
恰逢太监总管前来传话,皇上要召见她。
连续几天,皇宫戒严。
风雨欲来。
谢承珣递了奏折,快速走马上任。
皇上允了。
当日,我们便收拾所有东西离开京城。
在岭南安顿下来后。
我们才得知,原来前太子染上天花,竟有皇后的手笔。
证据确凿。
皇后被幽禁,再不能出。
而谢承虞被贬为庶人,彻底与那个位置无关。他强烈要求见皇上。
皇上晾了他几个月,终于在他得了风寒时现身。
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两月后,谢承虞死在了冷宫。
来报的人递上他的遗书。
「他只给你留了信,皇后求您看一看。」
我虽唏嘘,却坚决拒绝。
来人坚持:「皇后愿意把岭南的盐引子做交换,只要您看看信。」
如今,大多百姓都用井盐,海盐并不成熟。
而我岭南最缺盐。
我接了。
一只手横插过来:「我这有提炼海盐的方法,灵月,你不必委屈自己。」
我摇头:「并不委屈,一封信而已。你忙着勘测地形,让人兴修水利,已经够辛苦了。我也想你省事一些。」
谢承珣笑得合不拢嘴。
「好,那你看。」
我拆开信。
第一句话便是——灵月,对不起。
我真希望还有来世,那样我一定不会错过你……
我毫无波澜。
直到看到那句。
「我现在才知道,在你之前,父皇对我的不满意已达至顶峰。不管是不是你,只要我行差踏错,他必定会废黜我。」
12
我松了口气。
又看了下去——
「可笑的是,我一直看不清。
我以为你才是根源。」
年少时的欢喜,可以抵过万千诋毁。
可恍然清醒,便问自己是否甘愿。
日复一日的积累,终于在一个「平」字崩溃。我不如大哥,更因为屡次被废,没能学好,怎么当一个君主。
我惶恐,只能不断地去听别人的建议。
在那个时候,你是光。
可为什么,时间久了,我却当你是黑暗的来源呢?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后面的字迹潦草,都是他在回忆前世的种种恩爱。
我没再看下去,合上信。
成功拿到盐引子。
「您没什么要说的?」
清风拂动我的裙子,似是风在听。
我摇了摇头:「没了。我和他的缘分早已断绝了。就祝他一路走好吧!」
风抚过我的脸庞,像是带着遗憾走远了。
但我并不遗憾。
我做了上辈子自己所做的事情。
把族人慢慢迁至北地,又将北地的人慢慢迁过来。
促进各大民族融合。
前世便做过,今生做起来更得心应手,提前预防种种弊端。
百姓们小摩擦不断,却没有前世大的冲突。
加之,谢承珣捣鼓出不少工具,促进农业、发展经济。
每个「融合村」作为试点,都会有自己的特色经济作物。他帮他们编成故事,打出名声,甚至还有可能成为贡品。
吸引远道而来的商户。
人人都能吃饱,奔向好日子。
本来嫌弃那些迁徙的外地人的村子都愈发心动,主动表示自己村子也会接纳外人。
皇上龙颜大悦,命我们继续推进。
一年又一年。
我们回到京城时,谢承珣成为太子。
朝臣劝他:「灵月公主可立为妃,万不可为后,她是异族。」
谢承珣掏耳朵:「老东西,你的话怎么那么不中听?岭南早已臣服我们。辇图都扩大了一块,你们还把他们当外人呢?」
「知道异族为何不肯归顺吗?就因为你们这些分你我的迂腐之徒。两地一融合,三代内互相通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来的异族?」
「我看是你有异心!」
皇上鼓掌:「好,说得好!承珣,江山交给你,朕放心了。」
13
只余一年,皇上驾崩。
谢承珣登基。
他将登基大典与我的封后大典放在同一天。
全天下都在祝福我们。
该来的还是会来的。
朝臣们又在劝他多纳妃子,多留心子嗣。
可无论多少次,拿什么威胁他,谢承珣都不听。
逼得急了,就会丢出各地上奏的奏折。
「朕看你们闲得慌吧?来,张大人,你说说北地大旱,该如何解决呀?」
「刘大人,你小嘴扒拉个不停,不如去找商户们说说,让他们捐点款,助北地早日度过大旱?」
「秦大人,你不是为我娶妃想了不少主意吗?那也为北地的大旱想想主意?比如南北水调,比如去挖竖井?」
话题被转移,他们都答不上来。
「江山还有隐患,你们却劝朕及时行乐,史官,给我记下这些奸臣!」
「臣等不敢!」
「不敢就别说了,反正说的尽是朕不爱听的。做实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后宫闻言,哭笑不得。
让他可以纳妃。
谢承珣摇头:「我啊,是那种低精力人群,只能有你一个。前朝已经够让我头疼的,我不想在后宫还要上班。」
跟着他日子久了,我也能听懂他口中冒出来的新词。
也不再劝。
享受他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刻。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然而,我生下三子一女时。
他的后宫依旧只我一人。
他用一生证明,帝皇家也有真爱。
我死后,他给我定了最好的称号——孝纯贤皇后。
他追着史官,让他们记住我所做的贡献,哪怕寥寥数笔,也要让他们记录。
不久,他也追随我而去。
生亦同寝,死亦同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