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北侯得胜归来,高调将我这个青楼花魁纳为侍妾。
他麾下亲信怒斥我红颜祸水,侯府的主母女眷更是对我打心底里轻贱。
可天下大乱那几年,也是我为徐燕青挡刀、试毒。
在他受伤昏迷后,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只差一点便脱水而亡。
后来,徐燕青登基为帝,论功行赏。
我满心欢喜地求了个贵妃的位份,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然深宫无情,皇后构陷我谋害皇嗣,江嫔污蔑我与侍卫有染。
徐燕青从一开始的事事护我、信我。
到最后我容颜渐老,他被谗言所惑,赐我一杯牵机毒酒。
我五脏俱裂、痛苦咽气之时。
他美人在怀,没回头看我一眼。
重生到徐燕青登基那日。
金銮殿上,帝王满目柔情,问我要何赏赐。
我俯身叩首,再无半分痴念:
「只求陛下赏赐黄金万两,随后……随后便放奴婢出宫吧!」
1
我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事关封赏,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徐燕青敛起笑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颦儿,你想好了再说。」
「表哥偏心!」
主位右下首的江贵人是徐燕青的远房表妹。
她倾慕徐燕青多年,素来看我不惯:
「我父亲身为营中先锋,每回打仗都不要命似的冲在最前头,才换来我如今的位份。」
「可陈颦儿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奴,于您的宏图大业毫无裨益不说,侍奉多年连个皇子都未曾诞下——」
「表哥凭何对她如此特殊?」
上一世,江若芷也是这样。
一口一个贱奴,将我贬得一无是处。
我嘴笨,吵不过她。
一气之下褪去外衫,露出横贯整条雪白右臂、深可见骨的伤疤——
那是去年,定北军内部出了奸细,我拼死为徐燕青挡了一刀。
右手筋脉断裂,从此再不能提重物。
诸如此类的伤痕,我身上不计其数。
满室寂静中。
初掌乾坤的帝王轻叹一声,走下来,为我披上他的大氅。
我如愿以偿得到了贵妃的位置。
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下巴与气歪脸的江若芷对视。
却忘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
徐燕青赞我艳色入骨、媚态天成,十次有八次召我侍寝。
和帝王宠爱一起接踵而至的,是后宫女人的嫉恨。
先是皇后有孕,中秋夜宴,她突然腹痛难忍。
掌事太监闯入我的宫殿,搜出数包寒凉的药材。
所幸我随军期间学了些药理知识,得以自证清白。
可没过多久,晋为江嫔的江若芷突然告发我与侍卫有私。
她言之凿凿,侍卫亦拿出沾着我宫中熏香气息的腰牌作为证据。
皇后不由分说要将我打入冷宫。
徐燕青来了。
他当场处死那名侍卫,又罚挑事的江嫔面壁三月。
当晚,徐燕青大张旗鼓地翻了我的牌子。
男人一寸一寸吻过我的伤疤,灼热的喘息烧得我从头红到脚。
「出身青楼又如何。」
「世人谤你、疑你、轻你,朕自会信你、护你、绝不负你。」
依仗着徐燕青这句承诺,我躲在他的羽翼下斗了十年。
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
奈何红颜弹指老。
某次房事后,男人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赘肉,忽然说:
「你不如从前好看了。」
「曾经艳名遍京城的满香阁花魁,不过如此。」
宫里的新人流水般进来。
我没有子嗣傍身,徐燕青渐渐不来我这儿了。
他的宠妃养了只小猫,误食我宫里的老鼠药暴毙而亡。
徐燕青被宠妃哭得心烦,竟直接赐给了我一杯牵机毒酒。
从花魁到皇贵妃,我这一生也算轰轰烈烈。
没想到死时会这般潦草。
直到五脏俱裂、痛苦咽气。
徐燕青也未曾回头看我一眼。
2
重来一次,我不愿再踏入这深宫半步。
「阿芷莫要胡说。」
徐燕青对这个表妹一向纵容,无奈轻叹道:
「权当是朕的私心好了,颦儿容色艳绝,单凭这一点,入宫为妃就无不可。」
天子高高在上,俯视着匍匐在地上的我。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似是笃定,他都明示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定会迫不及待地答应。
我惶恐地低下头:
「江贵人说得不错,我只是个贱奴,万万担不起陛下如此厚爱。」
人人都道我贱籍从良,攀上定北侯,得了天大的恩赐。
只有我自己知道。
若没有对徐燕青的一腔爱意支撑,我根本熬不过在定北侯府那两年。
徐燕青公务繁忙,早出晚归。
他母亲看不上我,丫鬟婆子也拜高踩低苛待我。
彼时江若芷寄住在徐家。
明里暗里地给我使绊子、对我倍加羞辱。
我虽为徐燕青房内唯一的侍妾。
却吃的是残羹冷炙,一言一行如履薄冰。
只有在床上和徐燕青抵死缠绵时,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后来天下大乱,我放心不下徐燕青,主动要求随军出行。
定北军一开始策略有误,一连吃了几场败仗。
徐燕青麾下副将认定是我狐媚惑主所致,提剑闯入内账。
我躲闪不及,被他刺中心口。
只差半寸,那一剑便能要了我的性命。
想到这里,我鼻尖酸楚。
太累了。
喜欢徐燕青,是一件太累的事。
「好了,现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徐燕青大概以为我在为刚刚江若芷的话耿耿于怀。
温声宽慰道:「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是啊。」
「颦儿姑娘比本宫与江贵人陪伴陛下的时日要久得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后是当朝丞相之女,端庄大方,笑意温婉。
「那年陛下一掷千金拍下你初夜的事轰动京城,本宫久居深闺都有所耳闻呢。」
徐燕青脸色变得难看,底下臣子也窃窃私语起来。
「瞧着便是祸国殃民的狐媚长相。」
「听说当年定北军连吃败仗,便是这个女人从中作梗。」
「陛下若真封赏了这位花魁,才真真是寒了功臣们的心啊。」
「……」
金銮殿上论功行赏,这位新帝却只口不提我为他所做之事。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只有一个念头。
无妨,无妨。
他们多骂几句,我便多一分出宫的希望。
3
「颦儿姑娘岂是尔等能议论的!」
忽然听见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定北军副将刘猛,当年险些一剑将我捅个对穿。
如今已是御前统领,执掌皇宫所有禁卫。
他竟在为我说话:
「去岁军中奸细作乱,是颦儿姑娘废了一只右手,为陛下挡下致命一刀。」
「太仓一战,陛下遇刺昏迷,亦是颦儿姑娘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双脚磨得血肉模糊,只差一点便脱水而亡。」
「江贵人方才说颦儿姑娘侍奉多年一无所出,你可知……她这些年亲力亲为为陛下试毒,身子早已不能生育!」
刘猛双目圆睁,眉峰倒竖:
「你们嫌她出身风尘不配得到封赏,那刘某请问在场的各位,谁的功劳又能比得上这位青楼女子?」
他声声诘问。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徐燕青仿佛被勾起了回忆,深邃的眉眼微微动容。
「颦儿,朕亏欠你良多……」
我深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高声重复:
「奴婢不敢居功,斗胆求陛下赏赐黄金万两,放奴婢回老家吧!」
徐燕青没想到我这般执着,有一瞬怔愣。
他唇角绷直,嗤笑一声:
「老家,你指的是满香阁?」
「你是朕的女人,离了朕,又能去哪里呢?」
「太仓。」
我道,「奴婢的家,在江苏太仓。」
我也不是出生就在青楼的。
床笫之间,徐燕青总嫌我娇气。
我跟他提过几次,我父亲是太仓的一个小官。
我曾经也是正经闺秀,父母恩爱,对我教导有方。
却在十岁那年,被人贩子一路北上,拐到京城。
可徐燕青不信。
他说我腰肢纤细,媚眼含春,是天生的尤物。
不顾我的抗议,更加孟浪放肆。
新帝沉默良久。
久到我一颗心沉入谷底,以为就要重蹈前世覆辙之时。
头顶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
「如此,朕答应你。」
「颦儿,江南不比京城富贵,你可别后悔才好。」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狂喜席卷了我。
死死压住嘴角,还是没忍住泄出一丝笑意。
「离开了朕,你便这般高兴?」
徐燕青皱眉,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京城到太仓需跋涉千里,朕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样吧,朕把你赐给那盲眼马奴做妾,一起放出宫去,你二人也算有个照应。」
我脑海中浮现一张灰扑扑的少年容颜。
脖子上挂着个银项圈,笑起来眼角弯弯。
闲暇时总爱摆弄一串铃铛。
他叫薛烬,军中最低等的马奴,也是为数不多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前世我死后,被随意丢到乱葬岗。
魂魄徘徊许久,不得安息。
最后竟是薛烬这个瞎子,拄着盲杖替我收尸。
他好生将我掩埋,驻足在我的墓碑前,久久未动。
一阵悠扬的铃声响起,我渐渐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光回溯。
我本就打算报答薛烬。
如果这样能让徐燕青出口气,顺利放我离开。
也不是不行。
薛烬是个好人。
等到了太仓,我就把万两黄金分他一半。
让他写封放妾书给我就是了。
我恭敬道:
「谢陛下恩典。」
却不想话音落下,帝王陡然捏碎了手边茶盏。
「你宁愿给一个马奴做妾,跟着他颠沛流离,也不愿当朕的妃子,安居后宫享尽荣华富贵?」
4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懂陛下为何突然动怒。
皇后适时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
「颦儿姑娘贪恋自由,陛下就放她走吧。」
「父亲说,待庆功宴结束,他还有国事要与陛下商议。」
徐燕青指节叩在龙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
良久。
他松开手,淡淡道:
「便依皇后所言。」
我心头一松,又听徐燕青道:
「只是颦儿本为朕的侍妾,出宫的手续要格外繁琐些。」
他自上而下俯视着我,眸色深沉:
「这几日你且在偏殿住下,待朕安排妥当,自会送你出宫。」
我被安置在永巷最深处的一件偏殿。
殿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倒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杂房。
正打量着屋子,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若芷领着两个太监走进来,太监中间押着一个黑衣少年。
我眼睛一亮,「薛烬!」
比记忆中瘦了些,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淤青。
我三步并作两步,站到少年身前:
「江若芷,你凭什么随便打人?」
江若芷目光在我和薛烬之间来回打量,仿佛在看什么笑话。
「陛下说了,这马奴日后便是你的夫君,让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她踱步到我面前,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之色:
「青楼女子和马奴,同样的下贱——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你们俩更般配的人咯。」
「我虽出身青楼,却行事坦荡。」
我抬眼,冷冷嘲讽:
「不像有些人,名门闺秀又如何,只敢在背地里做些腌臜勾当,也不知是谁更下贱些。」
徐燕青傲慢不羁,但对伺候过他的女人,多少都有所怜惜。
所以我猜,冷宫简陋的居所,以及把薛烬抓来和我同住,都是江若芷自作主张。
回应我的是江若芷毫不留情的一耳光。
「你如今没了陛下的垂怜,一介白身,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别动她!」
薛烬眼眸灰暗,却好似能正常视物般看过来。
「江贵人,你有气尽可冲我来,别动颦儿姑娘。」
「哟,敢情这还是对苦命鸳鸯。」
江若芷鞋尖挑起薛烬的下巴,笑容轻佻:
「你这瞎子祖上积德,让你能尝尝陛下的女人是何滋味,回头啊,记得给祖坟多烧两炷香。」
她扶正手上的护甲,语调甜腻:
「陛下还等着我侍寝呢,我可没功夫与你们多嘴。」
江若芷带着太监们扬长而去。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薛烬怀里传出一声轻响。
叮铃。
是铃铛。
「江若芷竟没将它搜走?」我问。
「藏得好。」他声音低哑。
我点点头,虽然我不知薛烬到底是何身份。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铃铛可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我往床上一躺,「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薛烬没答话,他顺着墙壁摸索,在角落里找到一床备用的褥子。
慢慢铺在地上,「我睡地上便好。」
深秋的地砖,寒气透骨。
「床挺大的,」我拍了拍身侧,「睡得下,你过来吧。」
烛光下,薛烬的耳尖一点一点变红。
从脖子到耳根,像被火燎过。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躺下。
离我远远的,身体绷得笔直。
5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薛烬这会子也就十六七岁,纯情得很。
「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
他突然开口,「你若愿意,大可让皇帝给你封一个高些的位份,江贵人自然不敢再折辱你。」
「嗯……你说得有理。」
「你、你后悔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笑道:
「可是谁能拒绝黄金万两呢?」
薛烬似乎舒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烛芯爆出灯花,我昏昏欲睡之际。
薛烬的声音又响起来:
「……为什么答应嫁给我?」
我睁开眼。
窗外月亮被乌云所遮,秋风呜咽着穿过宫墙的缝隙。
我从大脑角落里翻出和薛烬的回忆。
随定北军出征的第二个月,我去马厩送东西,远远便听见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拐角处,三个老兵围着一个漂亮稚嫩的少年肆意调笑。
满香阁里,喝花酒的纨绔看上某个楼中姑娘时,也是这样淫猥。
少年衣领被扯开大半,指甲在泥地里抠出深深的痕迹。
却因为双目失明,连该往哪个方向躲都不知道。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刘副将下午练兵,你们为何不去?」
「颦儿姑娘?」
那三人一看是我,脸上闪过不自在,却没有散开。
「军妓都紧着将军们享用,我们也得想法子发泄发泄不是……」
「行,那我这就去告诉刘副将,我在这里都看见了些什么。」
刘猛治军严苛,最为厌恶军中淫邪之事。
老兵们爆了几句粗口,不情不愿地走了。
「你是定北侯的那个侍妾?」
风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白皙昳丽的面孔。
他没有得救的欣喜,反而面露警惕。
「我是。」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褐色的泥土抹在他脸上。
「以后不要把真实的容貌露出来,知道吗?」
他沉默片刻,低低道了声谢。
「我只是军中最低等的马奴,你实在没有帮我的必要。」
「马奴怎么了,我还是青楼出身呢。」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人贵自重。」
次日,那三个老兵被发现死在营帐之中。
面部血肉模糊,从头到脚都好像被什么毒虫撕咬过。
军医瞧了半天,也说不上来是何所致。
夜里,云雨初歇。
徐燕青搂着我,「本侯总觉得,他们的死状有些蹊跷。」
但仗打起来每天都有人死,这件事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之后,我闲下来便会去马厩看望这个叫薛烬的马奴。
他年纪实在太小,我时常给他送些点心,或是过冬的衣裳,把他当弟弟照拂。
直到太仓一战,我为救徐燕青脱水昏迷。
军医都去了徐燕青帐中,无人在意一个侍妾的死活。
迷迷糊糊间,一股清流顺着干裂的唇滑进喉咙。
再醒来,床边放着一只粗陶小瓶。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此药可助你早些康复」。
6
我会心一笑,去马厩寻薛烬。
四下无人,他坐在草料堆上,手里摆弄着铃铛。
听见脚步声,他准确无误地将脸转向我的方向。
「你是太仓人。」他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太仓穿山,地形复杂,极易迷路。」
薛烬道,「若不是在此处生活过,你不可能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走出来。」
我点头,笑容带着一丝苦涩。
「明眼人都能猜到的事,徐燕青却硬是不信。」
「他待你并没有很好。」
薛烬轻叹一声,灰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为何不趁此机会离开?」
我想了想,如实道:
「我少时被卖到满香阁,是他从纨绔手下救了我,花高价为我赎身。」
「如今他有难,我不可能丢下他不管。」
「你喜欢他。」
薛烬雾蒙蒙的眸子注视着我,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情爱一事,还真是可怕。」
我被他凝重的模样逗笑,捏了捏他的脸蛋:
「小孩子家家装什么深沉,谢谢你给的药,我得去看他啦。」
「我不小了……我都十五了。」
少年闷闷的声音吹散在风里。
我回过神,像过去那样,戳了戳薛烬的脸。
「因为我不喜欢徐燕青了。」
「离家太久,我想回去了。」
「薛烬,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此番我帮你摆脱奴籍,也希望你能拉我一把。」
黑暗中,薛烬的耳朵好像又红了。
「我不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这是被发好人卡后的正常反应?
「但只要你需要,」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都会照做。」
「好!合作愉快!」
「嗯。」
我美滋滋地计划着:
「姐姐我不是小气的人,拿到钱我就分你一半,然后你写封放妾书,我们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身边传来一声闷响。
是薛烬掉到了地上。
「好聚好散?」
「瞧给你激动的,」我忍俊不禁,「我们也算共患难一场,到了太仓我做东,请你吃双凤羊肉面。」
薛烬没理我。
他摸索着爬回地铺,把被子一裹,背对着我。
我不明所以,「薛烬,你怎么了?」
「睡觉。」
他似乎有点生气,吐出这两个字就再不说话了。
过了两日,江贵人毁容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有宫女说,她的脸像被虫子咬了,怕是要留疤。
徐燕青再没去过江贵人宫里。
江若芷哭了一整夜,摔了满屋子的胭脂水粉。
薛烬在院中给我烧洗澡水,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三个老兵死时,面目全非的脸。
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做的?」
「是。」
薛烬添柴火的动作没停。
「怎么做到的?」
「用蛊。」
蛊。
这个字从薛烬嘴里吐出来,像一根丝线,串起了横跨两辈子的种种疑点。
「那是苗疆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只是闲来无事养了几只虫子,没什么稀奇。」
薛烬不想多说,我只好跳过这个话题。
「江若芷会死吗?」
「会。」
薛烬神色平静,「蛊虫已经进入她的身体,先烂脸,再烂身子——」
7
「她会很痛苦,但不会死得太快,还能撑上两三日。」
我面色凝重起来,「不行,现在还不行……」
薛烬打断我,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刻意糊上的泥巴也遮不住眉间戾气。
「可是她打了你,就该死。」
我握住他的手,「若她在这个节骨眼死了,你我还怎么顺利出宫?」
「毁容就够了,让她日日受着这张脸的折磨,再不能给咱们使绊子。」
锅里的开水咕咕冒着热气。
薛烬一言不发,只一味地往灶台里头加柴火。
我咽了咽口水。
说实话,这人性子执拗,隐隐透出些厌世的疯狂。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劝下他。
「我知道了。」
少年撇了撇嘴,「我今夜去给她解了便是。」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我本能地伸手揉他的头。
「乖。」
薛烬头偏了偏,我的手落了个空。
他皱着眉,「我不是小孩子了,陈颦儿,过了年我就十七了。」
「才十七,我二十三,再怎么说我们之间也差着六岁呢。」
「诶,」我想到什么,「你好像从没叫过我姐姐。」
「快,叫一声来听听。」
「不叫。」
薛烬语气冷酷,一字一句:
「水烧好了,陈颦儿,可以来洗澡了。」
「……」
这人。
就因为我不让他杀江若芷,故意跟我对着干是吧。
深夜。
我睡得正熟,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薛烬?」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是你吗?」
冷风裹着浓烈的酒气灌进来,借着月色,我看到了徐燕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抬手松了松龙袍的领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颦儿,你可知道错了?」
「我如今已是平民之身,和陛下再无半点关系。」
我一点点往后退,后腰磕到床沿的下一刻,我跌坐在床上。
「您深夜来此,恐怕于礼不合。」
「再无……关系?」
徐燕青眼神一暗,俯下身吻了上来。
带着酒气和帝王的怒意,粗暴地碾过我的唇瓣。
像在惩罚一个不听话的玩物。
「放开我!」
他非但没放,反而腾出一只手,沿着我的腰线往下摸。
「几日不见,腰怎的又细了?」
徐燕青的声音是熟悉的、被欲望浸透的低哑。
「颦儿,你还是在宫里的好,这般妖娆的容貌与身段,宫外谁能养得起你?」
我咬紧牙关,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陛下就这么缺女人么?半夜闯进冷宫行不轨之事,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是啊,朕如今贵为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徐燕青低叹一声:
「偏就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让朕放不下。」
他凑近我耳畔,气息灼热:
「将你二人安排在冷宫,虽是江贵人的意思,但朕也是应允了的。」
「朕就是要让你看清楚,跟着一个瞎子,你以后便只能穷居陋巷,遭人耻笑。」
「不过那瞎子也算识趣,并未真的与你共处一室,否则……朕一定会杀了他。」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里的戾气吓到。
还好今夜薛烬不在,若是叫徐燕青看到我们睡一张床……
我闭了闭眼,不敢细想。
我不欲激怒他,语气软下几分:
「陛下如今有皇后,有江贵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事事都需要陈颦儿照料的定北侯了。」
「薛烬虽然眼盲,待我却还算不错,陛下忘了我吧。」
「忘了你?好啊。」
徐燕青欺身而上,膝盖抵开我的双腿,冷笑一声:
「你听话些,或许过了今夜,朕便能忘了你。」
8
一只带着茧子的大手钳住我的双腕,举过头顶。
我张口,狠狠咬在徐燕青肩膀上。
血腥味在齿间蔓延开,男人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钳制。
啪——
我扬手,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徐燕青偏过头,愣住了。
「你打朕?」
「曾经朕但凡擦破点皮,你都着急得不行,更别提有时在战场上受了伤,你总会抱着朕的胳膊哭个没完。」
「就算……就算朕在床笫间再怎么胡闹,你也是默默承受,不肯咬朕一口。」
他深邃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连自称都忘了。
「陈颦儿,如今你不仅咬了我,还打我?」
我瞪着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一刻,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意识到。
不是闹脾气,也不是欲擒故纵。
我是真心想离开他。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您在这里吗?」
皇后带着一众太监宫女,匆匆而来。
她看到徐燕青衣衫不整,脸上顶着红印,明显怔了一下。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闪过一抹冷意。
「陛下今日翻的是臣妾的牌子,怎的跑到这儿来了?」
我低头遮住被徐燕青亲得艳红的嘴唇:
「更深露重,陛下喝了酒,快回皇后娘娘宫中歇息吧。」
徐燕青没动,眸色越发阴沉。
皇后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颦儿姑娘,本宫知道你舍不得陛下,但既然求了恩典出宫,就该守好本分才是。」
「是陛下强闯进来……」
皇后走近一步,捏住我的下巴,仔细端详。
「这张脸,实在是祸害。」
女人锋利的护甲陷进我的脸颊,留下几道划痕。
「颦儿姑娘你说,若是本宫将它划烂了,陛下是不是就能放下了?」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太监立刻递上一把匕首。
我咬了咬牙。
男人无能,管不住自己,便将一切错处推到女人的容貌上。
凭什么?
「够了,皇后。」
徐燕青拂袖将匕首挥落在地。
「朕只是醉酒走错了地方,何必小题大做?」
夫妻二人相携离去。
我站在原地,任由冷风灌进衣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徐燕青根本没打算放我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死遁?」
凌晨时分,薛烬回来。
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神情阴冷的我。
「对。」
我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我要在徐燕青最爱我的时候为他而死,死在他眼前。」
「只有这样,他才会后悔不已,痛不欲生。」
我把我的计划简单和薛烬描述了一番。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薛烬垂眸掩去眸底寒光,「只要我——」
「即便你贵为苗疆少主,杀了中原皇帝的罪名,你也承受不起。」
薛烬怔住,「……你怎会知道?」
前世,徐燕青坐稳皇位不久。
苗疆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少主,他虽然眼盲,却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各部统一。
这位新上任的主上与中原各国建交,却唯独视徐燕青为眼中钉。
不仅切断了珍稀药材的供应,还隔三差五地派人在边境闹事。
若我猜得不错,薛烬便是这位少主。
「谢谢你,薛烬,但这是我和他的事,我想自行了断。」
「所以你这里有我想要的蛊虫吗?我知 胡%巴 士 可免费看后续道这东西一定很珍贵,你开个价,我先赊着就是了……」
我摸了摸鼻子,音量越来越小。
薛烬取下藏在衣领中的项圈,从中拿出一颗黑色药丸。
「这是归寂蛊,以千年寒蚕为引炼制而成,服下后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且身体如同裹了一层护障,不为任何外力所伤。」
「但药效只能维持五日,五日后若没有我的解药,便是真的死了。」
我思忖片刻,道:
「足够了。」
「我假死后,得麻烦你把我的尸体藏个隐蔽的地方,等到徐燕青接受我的死讯,不再找我,我们再悄悄离开京城。」
薛烬眉头紧蹙,我再次握住他的手。
「放心好了,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
三日后,徐燕青前往城外的法源寺祈福。
前世,陪他同行的是江若芷。
行至山道,路基塌陷,二人乘坐的马车翻落山崖。
他们在崖底困了两日,被救出后,江若芷便由贵人晋为了江嫔。
徐燕青极为看重这次与江若芷共患难的情分。
即使后来江嫔污蔑暗害我多次,也只是罚她禁足,从未严惩。
这辈子,江若芷毁了容,不得圣心。
我跪在养心殿前,主动请求前往。
「前天刚下过雨,山路湿滑,我……奴婢实在担忧陛下。」
徐燕青以为我吃够了苦头,终于肯对他服软。
待我跪得双腿都要直不起来时,他才姗姗露面,亲自将我抱进去。
语气无奈,夹杂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好了,朕既往不咎,给你一个伴驾的机会就是。」
9
徐燕青今日心情极好。
一上马车便将我揽进怀里,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后颈。
「你独居冷宫多日,可惦念过朕?」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徐燕青耐不住覆上来,却碍于路途颠簸,只能浅尝辄止。
男人贴着我的耳廓喘息,手指滑到我的衣领,正要往里探。
轰隆一声。
马车猛地向山崖一侧倾斜,御马嘶鸣,车夫眨眼间被甩了出去。
「陛下,路基塌了。」
车厢悬空了一半还多,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我冷静地踹开窗户,先翻了出去。
朝里头的徐燕青伸出手,「抓住我!」
徐燕青探出半个身子,刚握住我的手。
一块被震松的大石头砸了下来,正中我的后背。
甚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石头并未砸到要害,但我咬破舌尖,硬是吐出口血来。
在旁人眼中,此时我虚弱极了。
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死死攥着徐燕青的手腕不放。
慌乱过后,侍卫们七手八脚将徐燕青拉了上去。
我佯装后背伤重,趴在崖边动弹不得。
趁无人注意,服下归寂蛊。
徐燕青不顾侍卫阻拦,几步上前将我揽进怀里。
「随行的御医呢?快叫人过来诊治!」
我用力吮吸舌尖,又吐出口血来。
「都是奴婢不好,让陛下担心了。」
「傻子,」徐燕青双手都在发抖,「朕自幼习武,何须你逞强?」
我绞尽脑汁,专挑煽情的话说:
「方才事出紧急,奴婢忘了,陛下成了九五之尊,御前侍卫个个武功高强,早已不需要奴婢舍命搭救。」
「陛下……陛下还是不肯放奴婢出宫么?」
「朕在位一日,你就一日是朕的女人,朕绝不放手。」
我徒劳地闭上眼。
「别睡,颦儿,别睡。」
徐燕青登时紧张起来,「朕知你心中不平,皇后的父亲掌管朝中半壁,朕现在还动不了她,但早晚有一日,朕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至于江贵人,」他语调中多了几分冷意,「朕回去就废了她。」
「如此,你可好受些?」
「奴婢早已不在乎这些。」
骗他的。
其实我巴不得徐燕青把这两个前世与我不对付的女人都除掉。
「既然活着的时候,陛下不肯放我回家——」
我猛地推开他,翻身滚向悬崖边缘。
「那便只能等死后,让我的魂魄飘回去看看了。」
「颦儿!」
徐燕青扑过来,指尖擦过我的衣袖。
他抓住了我的右手。
可惜这只手因为替他挡刀,筋脉断裂。
连他的手指都握不住。
身体直直向下坠,风声灌进耳朵。
归寂蛊发作,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10
徐燕青手臂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却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抓住。
搜救持续了两日,禁军在谷底找到了几片被划破的衣角,和一只陈颦儿当日穿的绣鞋。
徐燕青俯身捡起那只绣着荷花图案的绣鞋,缓缓攥紧。
他颓然地弯下腰。
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刘猛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底下是条河,且附近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言下之意。
陈颦儿的尸体要么被河水冲走了,要么被野兽分食,尸骨无存。
徐燕青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急火攻心,悲伤过度。
高烧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帝王拖着病体,连下几道旨意。
其一,江贵人言行无状,忮忌成性,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其二,皇后治下无方,罚俸一月。
其三,追封陈颦儿为皇贵妃,谥号贞烈,葬入皇陵。
满朝哗然。
年迈的丞相带头劝谏:
「陈氏出身青楼,生前又并非宫中妃嫔,葬入皇陵实在有违祖制!」
徐燕青咳嗽两声,「朕意已决。」
颦儿活着的时候他留不住她,死了总该给她一个名分。
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他视而不见。
夜里,他在御书房批折子,累到伏案而眠。
徐燕青做了个梦。
他梦见金銮殿上,颦儿高高兴兴地做了他的贵妃。
一开始,他很宠她。
为她处置江嫔,怒斥皇后。
后来颦儿年岁大了,眼角出现细密的皱纹,杨柳细腰也不复当年。
徐燕青的目光渐渐被面容姣好的新人吸引。
丽妃便是其中之一。
她性子纯真娇俏,和年轻时的颦儿有些相似。
丽妃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徐燕青看她抱着猫轻声逗弄,恍惚间还以为颦儿在温言软语地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没多久,小猫死了。
丽妃哭哭啼啼地找他告状。
「什么老鼠药,皇贵妃分明就是想害死臣妾,结果误伤了臣妾的猫。」
「心思之歹毒,臣妾吓得心慌,皇上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徐燕青早已对女人间的争斗司空见惯。
他知道丽妃爱耍小性子,但她正受宠,徐燕青乐意纵容她。
于是他第一次因为别的女人,禁了颦儿的足。
可丽妃还是不依不饶,她的哥哥连上好几封折子要求徐燕青严惩颦儿。
丽妃的哥哥是平南大将军,而苗疆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
徐燕青心烦意乱,随口对哭闹不止的丽妃说:
「不如朕一杯毒酒赐死皇贵妃,为你的猫儿出气?」
话说完的第二天,徐燕青就后悔了。
他久违地来到颦儿住的长春宫,丽妃得意阴狠的嗓音飘进耳中:
「什么皇贵妃,死了也只是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场的命。」
「敢和我抢皇上,这就是下场。」
「……」
徐燕青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都想起来了。
前世,颦儿竟被他亲手所杀。
怪不得,怪不得她不惜给马奴做妾,也执意要出宫。
他又一次害死了她——
他又一次害死了她!
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胸口漫到喉咙,几乎要将徐燕青溺死。
这一晚。
守夜的太监听见御书房传来帝王压抑的哭声。
天亮了。
徐燕青叫来刘猛。
「吩咐下去,不必再找了。」
「将颦儿以皇贵妃的规制葬在太仓穿山脚下,棺中放入万两黄金陪葬,你亲自随行,务必将此事办好。」
刘猛一怔,「陛下不是说要让颦儿姑娘入皇陵吗?」
「不必了,」徐燕青闭上眼,「让她回家吧。」
11
「就是这儿了。」
第二次来到太仓穿山,心境已大为不同。
暮秋时节,京城的风总是又硬又冷,这里的风却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我和薛烬面前是一座新起的坟冢,「贞烈皇贵妃之墓」。
我挽起袖子,打趣道:
「自己挖自己的坟,还是头一回呢。」
薛烬虽目不能视,但他豢养的各类蛊虫动作极快。
棺材掀开,里面有一套皇贵妃的服制、禁卫从悬崖底下带回的一只绣鞋。
和满满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皇帝赏赐的金锭底部都刻有官号,我们先找了个靠谱的哑巴金匠,将金锭熔成普通的金条。
再将这些黄金分成若干份,跑了十几家钱庄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
面馆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我把银票一分为二,厚的那沓推到薛烬面前。
笑眯眯催他:「你怎么不吃呀,这双凤羊肉面可是我们太仓的特产。」
羊汤浓白,面条劲道,香味扑鼻。
薛烬薄唇紧抿,仿佛豁出去般,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还……还不错。」
少年卸下伪装的漂亮脸蛋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灰白的眸子染上水光。
他把银票推回来:
「钱你拿着,你请我吃面就够了。」
明知他什么都看不见,被他直勾勾盯着,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咳咳,你是不是……吃不惯羊肉?」
「这是你的心意,我会吃完。」
薛烬表情郑重。
「嗐,这有什么。」
我没忍住笑出声。
招来小二另外给他点了几道菜。
「这家是百年老店,除了羊肉,别的菜也很好吃。」
「比如这个双凤爊鸡,还有肉松骨头、猪油米花糖,都是特产,外头吃不到的,你快都尝尝。」
「……嗯。」
薛烬低着头,吃得很慢。
「陈颦儿如今已死,你大可以花钱置办新的户籍,也不需要我的放妾书了。」
「是啊。」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我身上,我惬意地翘起嘴角。
「我自由了,薛烬,你也是。」
「我就知道你要抛下我。」
少年忽然放下筷子,动作有些重,眼尾不知何时染上薄红。
「你给我钱就是为了跟我好聚好散,对么?」
我:……?
印象中的薛烬一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这还是头一回,他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不是,给你钱是因为我想报答你,毕竟你帮我报复江若芷,还有那归寂蛊也不便宜……」
还有前世他为我收尸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和我的蛊虫心甘情愿受你驱使,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在定北军营中待那么久,更不会在徐燕青当上皇帝后选择留在宫中。」
「你以为——你以为随便把谁指给我做妾我都会答应么——」
薛烬语气越来越急,形状漂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
「陈颦儿,你到底懂不懂我的心意?」
这番话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薛烬别过脸不说话,从脖颈到耳朵都红了个透。
「我……」
我瞪大了眼,心跳声随着他的剖白愈发清晰。
惊讶居多,细细品来,其中还掺杂了一丝欣喜。
反正……我并不排斥薛烬。
但我也断然不会就此应下他的情意。
我早已不是十四五岁,懵懂怀春的少女。
年龄的差距,身份的悬殊,前路的迷茫。
样样都压过了心头那点微薄的悸动。
「对不住,我方才斩断一段孽缘,现在心里很空,也很乱。」
我挤出一个笑,试图缓和气氛:
「我们差了六岁,我把你当弟弟看的,更何况,我是成过亲的人,这对你不公平呀!」
「我明白了。」
薛烬眼睛还红着,却已然恢复平静:
「是我唐突了。」
「我只是想继续跟着你。」
他话里话外的委屈之意几近满溢:
「毕竟我一个瞎子,手无缚鸡之力,人尽可欺……」
「没有陈颦儿,薛烬真的活不下去。」
12
「本来我也没打算和你分开呀。」
我忍住摸他脑袋的冲动,「我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诸多不便,本想等吃碗面问问你要不要搭伙过日子,谁承想你误会了。」
「……哦。」
薛烬身上的阴鸷气息瞬间消散。
他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问我: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太仓有位医术高超的云游郎中,我想带你去看看眼睛。」
我喝尽碗里最后一口浓白的羊汤,「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太仓城东,柳巷深处。
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前种着一棵枣树。
我走丢那年它才一人高,如今已亭亭如盖。
「这里就是你家?」薛烬问。
我深吸一口气,「嗯。」
「为何不进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探出头来。
「你们在我家门口作甚?」
「我……」
我攥紧了手,声音卡在喉咙里。
「团儿,外头是谁呀?」
「娘,不认识,许是问路的,不过这两位哥哥姐姐都长得好漂亮!」
紧接着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走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客客气气地问:
「姑娘找谁?」
我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
她是我娘,可她不认识我了。
十几年过去,我眉眼张开了,身形也变了。
「对不住。」
我张了张嘴,嗓音艰涩,「认错门了。」
妇人笑了笑,拉着女孩的手退回去。
大门在我眼前关上。
里头传来女孩的笑声和妇人的唠叨,间或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晚饭吃什么。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你很难过。」
薛烬皱眉,「那为什么不与他们相认?」
方才我想喊一声「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爹虽是七品小官,但在太仓也算有头有脸。
这些年我当过青楼花魁,也给定北侯做过侍妾。
总归都不体面。
我若不管不顾与他们相认,旁人会怎么议论我们家呢?
面上一凉,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我的。
薛烬叹了口气,低声说:
「别哭了,陈颦儿。」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立即认出你。」
顿了顿,他又说:
「薛烬永远不会背叛陈颦儿。」
——
我们打听了好几日,才在城郊一间破旧的土地庙里找到了那位姓沈的大夫。
前世,徐燕青宠我入骨的那段时日。
曾开出高价,遍寻名医为我医治右手。
最后正是沈大夫云游经过京城,被抓进宫为我续借筋脉。
他能治我的手,或许也能治薛烬的眼睛。
未能我说明来意。
背着药箱准备出门的老头长叹一声,「哎哟,还让不让老朽出去玩了?」
我心下一喜,便知我们这是正好赶在了沈大夫出远门之前。
我把薛烬拽到他跟前,接着抓了一把银票塞他手里:
「大夫,麻烦您帮我……帮我弟弟看看,他这双眼睛可还有救?」
老头看见银票,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前世,这人本不愿替我医治。
最后徐燕青将京城最繁华地界的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作为诊金,他才勉强答应。
沈大夫爱财,刚好我此时有的是钱。
「这不是病,」沈大夫给薛烬把了脉,说:「是毒。」
「蚀目散,苗疆的东西。」
老头捋了捋胡子,「你们二人的身份,不一般哪。」
13
「这毒嘛,能解。」
「不过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沈大夫笑眯眯拉住薛烬的手,「你这小子是块学医的好料子,可愿拜老朽为师?」
薛烬面无表情抽出手。
「不愿。」
「为何?你可知老朽的医术名满天下,多少人挤破头求着拜师……」
「你无非就是看重我会蛊术,但我练的蛊都是用来杀人的,学不来救人的手艺。」
沈大夫啧啧两声,目光一转,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你们的钱只够付一人的诊金,这样——你给老夫做徒弟,老夫免费给这位姑娘治手。」
「她的右手拖的时日太久,再不治可真就废了。」
我难免诧异。
我右手外观与旁人无异,这老头却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薛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只要你能治好她……从此你便是我师父。」
沈大夫被请进我们在太仓购置的宅子,奉为座上宾。
他一边给我俩治疗。
一边将施针的手法、如何调配汤药等传授给薛烬。
薛烬学得极快。
老头看在眼里,喜上眉梢,直说自己捡了个宝贝。
两个月后,我的右手已然痊愈。
薛烬的眼睛也可以拆纱布了。
一层一层地绕开,我的手指有些发抖。
雪白的纱布落下,少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再灰翳,显露出原本的琥珀色。
里边倒映着初冬时节瑰丽的暮色,也倒映着站在他面前一脸紧张的我。
「很好看。」
薛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嗓音沙哑:
「比我想得还要好看。」
沈老头啧啧两声,我闹了个大红脸。
欲盖弥彰地否认:
「他……他说的是晚霞。」
「好啦,老朽也该走了。」
不知何时,沈老头已经收拾好药箱,往肩上一背。
「在你俩这儿耽误得太久了,皇宫里有位贵人还等着老朽去瞧病。」
我不得其解,「是哪位嫔妃么?」
这一世我假死脱身,按理说沈老头不需要入宫了才是。
难道是徐燕青的哪位新宠得了难治之症?
「就是当今圣上。」
沈老头叹了口气:
「据说皇帝还是侯爷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极为忠心的侍妾,后来他登记没多久,这侍妾就死了。」
「说来也奇了,人在的时候没觉得皇帝有多么宠爱她,连名分都没给一个。」
「人走了,他却患上了头痛之症,白日里精神萎靡,夜晚也不得安寝。」
「太医院束手无策,老朽有位相熟的亲戚在朝为官,这才举荐了老朽。」
薛烬冷冷扯唇,「要我说,皇帝没准儿是遭报应了。负心之人,罪有应得。」
「师父何必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沈老头被这一声师父哄得心花怒放,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
「老朽原本也不想去,宫里哪有外头自在?可谁让皇帝是这天下最富有之人,竟开出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做诊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向薛烬:
「小子,老朽多嘴一句——」
「你生了一副好皮囊,整日板着脸,不懂得利用,岂不可惜?」
薛烬腾地红了脸。
沈老头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14
沈老头走后,我和薛烬用剩下的银票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个小医馆。
谁承想呢。
曾经信誓旦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的苗疆少主,最终还是为五斗米折了腰。
薛烬坐堂看诊,我替他写方子、抓药。
薛烬是沈老头亲传弟子的消息传出去,街坊四邻都来捧场。
开张第一天,给我们俩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都黑透了。
推开卧房的门,我愣在原地。
只见薛烬换了一身我从未见过的衣裳——
深蓝色对襟短衣,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纹样。
精美的银饰勾勒出细腰,项圈更显脖颈修长。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穿的……是苗疆的服饰吗?」
薛烬勾唇,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唇红齿白,仿佛话本里蛊惑人心的精魅。
「姐姐喜欢吗?」
我才发现他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那串眼熟的铃铛。
「你不是、你不是不肯叫我姐姐吗?」
我本能地想要逃离,却被薛烬轻轻攥住手腕一拉。
卧房的门关上。
薛烬在我耳畔低笑:
「谁让你到处说我们是姐弟。」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琥珀色的眸子好似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忍无可忍闭上眼,仍旧压不住那股子燥热。
干脆掰正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薛烬手臂环过来,将我整个人箍在怀里。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一点汤药的苦涩。
蜡烛熄灭,黑暗中只剩下铃铛的轻响。
和薛烬滚烫低哑的嗓音。
「姐姐,颦儿姐姐。」
「求您垂怜。」
我从不知道男女之事可以这般愉悦。
从前在徐燕青身边,房事总带着权力和征服的味道。
他兴致上来会玩些花样,我便只能咬着牙默默承受。
可薛烬不一样。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确认我的反应。
「疼不疼?」
「力道会不会太重?」
「陈颦儿,我是头一回,若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千万告知于我。」
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快感堆积,我捂着脸抽泣出声:
「薛烬,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原本空荡荡的心口像是被温热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酸涩又甜蜜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薛烬低头吻去我眼角沁出的泪,爱意缱绻不过如此。
「姐姐,如果世上真的有情蛊,我会毫不犹豫地下给你。」
「……」
我和薛烬成亲前一日,收到沈老头寄来的信。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速离太仓,越快越好!」
我们虽一头雾水,但也知道沈老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帖子都发出去了,街坊邻居都备好了贺礼……」
我看着屋子里布置好的红烛喜字,咬了咬牙,「等明日成完亲再走,差个一两日应当也不要紧。」
薛烬自背后拥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都听你的。」
翌日,天光正好,初雪消融。
小巷和院子里都挤满了人,都是这段日子来医馆看诊的街坊四邻。
一群人脸上都喜洋洋的,说沈大夫的徒弟娶媳妇,可算赶上了。
我蒙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青砖的纹路。
薛烬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步履缓慢。
「一拜天地——」
我和薛烬齐齐朝门外拜下,躬身的瞬间,我听见薛烬喑哑的嗓音:
「姐姐,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脸颊烧红,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床榻之上叫两声姐姐姑且算作情趣,怎的还叫上瘾了。
身子还没直起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地。
「让开!」
那是刘猛的声音。
我猛地掀开盖头。
15
徐燕青身着玄色便服,风尘仆仆。
与我对视一眼,双眸猩红,冷笑出声:
「颦儿,你果然没死!」
刀剑出鞘,宾客们吓得四处逃散。
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强装镇定,扯出一抹笑。
「贵人认错了,我已有夫君,我们夫妻二人都老实本分,不曾做过逾矩之事,不知贵人来此所为何事?」
徐燕青像是被气狠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若不是那姓沈的云游郎中无意中说漏了嘴,朕竟不知你和这个马奴在太仓过得这般快活!」
「你可知自你走后,朕每晚都睡不安稳,一闭上眼就是你从悬崖坠落的场景……朕封你为皇贵妃,赐你黄金万两陪葬,朕还为你处置江贵人,冷落了皇后——」
「可你呢?陈颦儿,你就是这样骗朕的!」
他胸膛上下起伏,冷峻的面孔略微狰狞。
我下意识后退两步。
下一刻,薛烬攥紧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后。
少年面色沉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等时机成熟,便可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你吓到她了。」他说。
「滚开。」
徐燕青看向薛烬的眼神透着十足不屑,「朕与颦儿说话,还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如今是她的夫君。」
薛烬勾了勾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徐燕青,你才是那个外人。」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一旁的刘猛拔出剑,被徐燕青低声喝止。
「你们都出去,这是朕和颦儿的家务事。」
院门关上,徐燕青的拳头砸在了薛烬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颦儿是朕的,上辈子是,这辈子亦不会变!」
「你发什么癫?!」
我看着薛烬嘴角的乌青,眼泪不自觉滑落。
吸吸鼻子,我瞪着徐燕青:
「你既已恢复前世的记忆,就该知道,我是断断不会再和你一起。」
「我如今爱的人是薛烬,你若再敢对他动手,我一定和你拼命!」
徐燕青死死盯着我和薛烬交握的双手,目眦欲裂。
良久,男人嘴角牵起自嘲的弧度。
「朕跟你认错成吗,颦儿,丽妃一事朕是有苦衷的,朕没想杀你,你是朕最爱的女人,朕怎么舍得杀你……」
他伸手过来拉我。
一滴泪落下来,正巧砸在我手背上。
我挣了挣,没挣开。
冷冷道,「前尘旧事,不必再提。」
咚——
一声闷响,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帝王,竟跪在了我面前。
「你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跟朕回去,朕封你做皇后,把整个天下都送给你,可好?」
我俯视着地上的男人,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我衣不蔽体站在满香阁的高台上,被台下的恩客待价而沽。
一位纨绔开出高价,迫不及待扛起我走向厢房的方向。
这位少爷有折辱女子的怪癖,楼中伺候过他的姐妹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心知自己难逃一劫。
一楼大门忽然被人撞开。
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骑着马闯了进来。
「听说满香阁里有位难得的美人儿,受老鸨多年调教。」
「本侯愿出价百两,为其赎身。」
纨绔被惊扰了好事,大为不满:
「小爷已经出到了八百两,哪儿来的穷酸鬼,懂不懂规矩啊?」
徐燕青冷嗤一声:
「本侯说的百两,是百两黄金。」
他朝我伸出手,傲慢中带着十足矜贵:
「做本侯的侍妾,可好?」
「……不好!」
往事褪去,现实在我眼前慢慢清晰。
满地的红双喜字被风吹散,我用力甩开徐燕青的手。
「我早就不爱你了,陛下。」
「你可知他是何人?」
徐燕青猛地转头,指着薛烬,「他是苗疆少主!现在苗疆内乱,所有人都在疯狂搜寻他的下落。」
「你跟着他,朕如何放心得下?!」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在徐燕青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我淡淡开口:
「陛下还有事吗?没事就请回吧。」
「就算是天子,也没有平白无故搅乱人成婚宴的道理。」
16
成婚第二日,天还没亮,薛烬便把我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去哪儿?」我迷迷糊糊地问他。
他替我系好披风的带子,「太仓不能再待了,我们随便去哪里都好,权当游山玩水了。」
我们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银票。
走出太仓城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真的不后悔?」
我仰起脸,问薛烬,「苗疆少主的身份,说不要就不要了?」
薛烬低头亲了亲我的唇角: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路过小镇便住上几日,尝尝当地的美食。
一个月后。
我们在渡口坐船时,听见几位船夫高谈阔论:
「话说咱们这位皇帝,即位未满一年,不知怎的患上了头痛之症。」
「前不久他到太仓微服私访,谁知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到最后竟然一睡不起!侍卫发现的时候,他身子都凉透了!」
「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尚且不知是男是女,如今外戚当政,唉,江山危矣!」
我戳了戳薛烬的手臂,「你干的?」
「我就说成亲那日你怎的挨了他一拳就倒地不起,原是憋着坏呢。」
「嗯。」
薛烬拿起一块糕点送到我嘴边。
我张口吃下,他愉悦地翘起唇角。
「那日你们说什么前世之事,我才知道,他竟杀过你。」
「如今以命相抵,不算冤枉了他。」
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朝他拱手:
「那便多谢夫君,为妻除害啦。」
「不客气。」
薛烬耳尖不知何时已悄悄泛红。
「能不能……再叫一次?」
船舱内只有我们二人,我放下舟帷,用力堵住了他压不住笑意的唇。
前世他为我收尸,今生他替我报仇。
薛烬的爱极少宣之于口。
但若我回头看,他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