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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青楼侍妾只想要黄金万两

作者:小西艾 字数:18694 更新:2026-06-25 08:55:30

定北侯得胜归来,高调将我这个青楼花魁纳为侍妾。

他麾下亲信怒斥我红颜祸水,侯府的主母女眷更是对我打心底里轻贱。

可天下大乱那几年,也是我为徐燕青挡刀、试毒。

在他受伤昏迷后,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只差一点便脱水而亡。

后来,徐燕青登基为帝,论功行赏。

我满心欢喜地求了个贵妃的位份,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然深宫无情,皇后构陷我谋害皇嗣,江嫔污蔑我与侍卫有染。

徐燕青从一开始的事事护我、信我。

到最后我容颜渐老,他被谗言所惑,赐我一杯牵机毒酒。

我五脏俱裂、痛苦咽气之时。

他美人在怀,没回头看我一眼。

重生到徐燕青登基那日。

金銮殿上,帝王满目柔情,问我要何赏赐。

我俯身叩首,再无半分痴念:

「只求陛下赏赐黄金万两,随后……随后便放奴婢出宫吧!」

1

我额头抵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事关封赏,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徐燕青敛起笑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颦儿,你想好了再说。」

「表哥偏心!」

主位右下首的江贵人是徐燕青的远房表妹。

她倾慕徐燕青多年,素来看我不惯:

「我父亲身为营中先锋,每回打仗都不要命似的冲在最前头,才换来我如今的位份。」

「可陈颦儿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奴,于您的宏图大业毫无裨益不说,侍奉多年连个皇子都未曾诞下——」

「表哥凭何对她如此特殊?」

上一世,江若芷也是这样。

一口一个贱奴,将我贬得一无是处。

我嘴笨,吵不过她。

一气之下褪去外衫,露出横贯整条雪白右臂、深可见骨的伤疤——

那是去年,定北军内部出了奸细,我拼死为徐燕青挡了一刀。

右手筋脉断裂,从此再不能提重物。

诸如此类的伤痕,我身上不计其数。

满室寂静中。

初掌乾坤的帝王轻叹一声,走下来,为我披上他的大氅。

我如愿以偿得到了贵妃的位置。

像只斗胜的公鸡,昂着下巴与气歪脸的江若芷对视。

却忘了,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

徐燕青赞我艳色入骨、媚态天成,十次有八次召我侍寝。

和帝王宠爱一起接踵而至的,是后宫女人的嫉恨。

先是皇后有孕,中秋夜宴,她突然腹痛难忍。

掌事太监闯入我的宫殿,搜出数包寒凉的药材。

所幸我随军期间学了些药理知识,得以自证清白。

可没过多久,晋为江嫔的江若芷突然告发我与侍卫有私。

她言之凿凿,侍卫亦拿出沾着我宫中熏香气息的腰牌作为证据。

皇后不由分说要将我打入冷宫。

徐燕青来了。

他当场处死那名侍卫,又罚挑事的江嫔面壁三月。

当晚,徐燕青大张旗鼓地翻了我的牌子。

男人一寸一寸吻过我的伤疤,灼热的喘息烧得我从头红到脚。

「出身青楼又如何。」

「世人谤你、疑你、轻你,朕自会信你、护你、绝不负你。」

依仗着徐燕青这句承诺,我躲在他的羽翼下斗了十年。

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

奈何红颜弹指老。

某次房事后,男人捏了捏我肚子上的赘肉,忽然说:

「你不如从前好看了。」

「曾经艳名遍京城的满香阁花魁,不过如此。」

宫里的新人流水般进来。

我没有子嗣傍身,徐燕青渐渐不来我这儿了。

他的宠妃养了只小猫,误食我宫里的老鼠药暴毙而亡。

徐燕青被宠妃哭得心烦,竟直接赐给了我一杯牵机毒酒。

从花魁到皇贵妃,我这一生也算轰轰烈烈。

没想到死时会这般潦草。

直到五脏俱裂、痛苦咽气。

徐燕青也未曾回头看我一眼。

2

重来一次,我不愿再踏入这深宫半步。

「阿芷莫要胡说。」

徐燕青对这个表妹一向纵容,无奈轻叹道:

「权当是朕的私心好了,颦儿容色艳绝,单凭这一点,入宫为妃就无不可。」

天子高高在上,俯视着匍匐在地上的我。

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似是笃定,他都明示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定会迫不及待地答应。

我惶恐地低下头:

「江贵人说得不错,我只是个贱奴,万万担不起陛下如此厚爱。」

人人都道我贱籍从良,攀上定北侯,得了天大的恩赐。

只有我自己知道。

若没有对徐燕青的一腔爱意支撑,我根本熬不过在定北侯府那两年。

徐燕青公务繁忙,早出晚归。

他母亲看不上我,丫鬟婆子也拜高踩低苛待我。

彼时江若芷寄住在徐家。

明里暗里地给我使绊子、对我倍加羞辱。

我虽为徐燕青房内唯一的侍妾。

却吃的是残羹冷炙,一言一行如履薄冰。

只有在床上和徐燕青抵死缠绵时,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后来天下大乱,我放心不下徐燕青,主动要求随军出行。

定北军一开始策略有误,一连吃了几场败仗。

徐燕青麾下副将认定是我狐媚惑主所致,提剑闯入内账。

我躲闪不及,被他刺中心口。

只差半寸,那一剑便能要了我的性命。

想到这里,我鼻尖酸楚。

太累了。

喜欢徐燕青,是一件太累的事。

「好了,现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徐燕青大概以为我在为刚刚江若芷的话耿耿于怀。

温声宽慰道:「朕说你当得起,你便当得起。」

「是啊。」

「颦儿姑娘比本宫与江贵人陪伴陛下的时日要久得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后是当朝丞相之女,端庄大方,笑意温婉。

「那年陛下一掷千金拍下你初夜的事轰动京城,本宫久居深闺都有所耳闻呢。」

徐燕青脸色变得难看,底下臣子也窃窃私语起来。

「瞧着便是祸国殃民的狐媚长相。」

「听说当年定北军连吃败仗,便是这个女人从中作梗。」

「陛下若真封赏了这位花魁,才真真是寒了功臣们的心啊。」

「……」

金銮殿上论功行赏,这位新帝却只口不提我为他所做之事。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隐隐作痛。

我闭上眼,只有一个念头。

无妨,无妨。

他们多骂几句,我便多一分出宫的希望。

3

「颦儿姑娘岂是尔等能议论的!」

忽然听见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定北军副将刘猛,当年险些一剑将我捅个对穿。

如今已是御前统领,执掌皇宫所有禁卫。

他竟在为我说话:

「去岁军中奸细作乱,是颦儿姑娘废了一只右手,为陛下挡下致命一刀。」

「太仓一战,陛下遇刺昏迷,亦是颦儿姑娘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双脚磨得血肉模糊,只差一点便脱水而亡。」

「江贵人方才说颦儿姑娘侍奉多年一无所出,你可知……她这些年亲力亲为为陛下试毒,身子早已不能生育!」

刘猛双目圆睁,眉峰倒竖:

「你们嫌她出身风尘不配得到封赏,那刘某请问在场的各位,谁的功劳又能比得上这位青楼女子?」

他声声诘问。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徐燕青仿佛被勾起了回忆,深邃的眉眼微微动容。

「颦儿,朕亏欠你良多……」

我深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哭腔,高声重复:

「奴婢不敢居功,斗胆求陛下赏赐黄金万两,放奴婢回老家吧!」

徐燕青没想到我这般执着,有一瞬怔愣。

他唇角绷直,嗤笑一声:

「老家,你指的是满香阁?」

「你是朕的女人,离了朕,又能去哪里呢?」

「太仓。」

我道,「奴婢的家,在江苏太仓。」

我也不是出生就在青楼的。

床笫之间,徐燕青总嫌我娇气。

我跟他提过几次,我父亲是太仓的一个小官。

我曾经也是正经闺秀,父母恩爱,对我教导有方。

却在十岁那年,被人贩子一路北上,拐到京城。

可徐燕青不信。

他说我腰肢纤细,媚眼含春,是天生的尤物。

不顾我的抗议,更加孟浪放肆。

新帝沉默良久。

久到我一颗心沉入谷底,以为就要重蹈前世覆辙之时。

头顶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

「如此,朕答应你。」

「颦儿,江南不比京城富贵,你可别后悔才好。」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狂喜席卷了我。

死死压住嘴角,还是没忍住泄出一丝笑意。

「离开了朕,你便这般高兴?」

徐燕青皱眉,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京城到太仓需跋涉千里,朕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样吧,朕把你赐给那盲眼马奴做妾,一起放出宫去,你二人也算有个照应。」

我脑海中浮现一张灰扑扑的少年容颜。

脖子上挂着个银项圈,笑起来眼角弯弯。

闲暇时总爱摆弄一串铃铛。

他叫薛烬,军中最低等的马奴,也是为数不多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前世我死后,被随意丢到乱葬岗。

魂魄徘徊许久,不得安息。

最后竟是薛烬这个瞎子,拄着盲杖替我收尸。

他好生将我掩埋,驻足在我的墓碑前,久久未动。

一阵悠扬的铃声响起,我渐渐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光回溯。

我本就打算报答薛烬。

如果这样能让徐燕青出口气,顺利放我离开。

也不是不行。

薛烬是个好人。

等到了太仓,我就把万两黄金分他一半。

让他写封放妾书给我就是了。

我恭敬道:

「谢陛下恩典。」

却不想话音落下,帝王陡然捏碎了手边茶盏。

「你宁愿给一个马奴做妾,跟着他颠沛流离,也不愿当朕的妃子,安居后宫享尽荣华富贵?」

4

朝臣们面面相觑,不懂陛下为何突然动怒。

皇后适时起身,不疾不徐地开口:

「颦儿姑娘贪恋自由,陛下就放她走吧。」

「父亲说,待庆功宴结束,他还有国事要与陛下商议。」

徐燕青指节叩在龙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

良久。

他松开手,淡淡道:

「便依皇后所言。」

我心头一松,又听徐燕青道:

「只是颦儿本为朕的侍妾,出宫的手续要格外繁琐些。」

他自上而下俯视着我,眸色深沉:

「这几日你且在偏殿住下,待朕安排妥当,自会送你出宫。」

我被安置在永巷最深处的一件偏殿。

殿内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倒像是临时收拾出来的杂房。

正打量着屋子,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若芷领着两个太监走进来,太监中间押着一个黑衣少年。

我眼睛一亮,「薛烬!」

比记忆中瘦了些,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淤青。

我三步并作两步,站到少年身前:

「江若芷,你凭什么随便打人?」

江若芷目光在我和薛烬之间来回打量,仿佛在看什么笑话。

「陛下说了,这马奴日后便是你的夫君,让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她踱步到我面前,眉梢眼角尽是得意之色:

「青楼女子和马奴,同样的下贱——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你们俩更般配的人咯。」

「我虽出身青楼,却行事坦荡。」

我抬眼,冷冷嘲讽:

「不像有些人,名门闺秀又如何,只敢在背地里做些腌臜勾当,也不知是谁更下贱些。」

徐燕青傲慢不羁,但对伺候过他的女人,多少都有所怜惜。

所以我猜,冷宫简陋的居所,以及把薛烬抓来和我同住,都是江若芷自作主张。

回应我的是江若芷毫不留情的一耳光。

「你如今没了陛下的垂怜,一介白身,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

「别动她!」

薛烬眼眸灰暗,却好似能正常视物般看过来。

「江贵人,你有气尽可冲我来,别动颦儿姑娘。」

「哟,敢情这还是对苦命鸳鸯。」

江若芷鞋尖挑起薛烬的下巴,笑容轻佻:

「你这瞎子祖上积德,让你能尝尝陛下的女人是何滋味,回头啊,记得给祖坟多烧两炷香。」

她扶正手上的护甲,语调甜腻:

「陛下还等着我侍寝呢,我可没功夫与你们多嘴。」

江若芷带着太监们扬长而去。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薛烬怀里传出一声轻响。

叮铃。

是铃铛。

「江若芷竟没将它搜走?」我问。

「藏得好。」他声音低哑。

我点点头,虽然我不知薛烬到底是何身份。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的铃铛可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我往床上一躺,「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薛烬没答话,他顺着墙壁摸索,在角落里找到一床备用的褥子。

慢慢铺在地上,「我睡地上便好。」

深秋的地砖,寒气透骨。

「床挺大的,」我拍了拍身侧,「睡得下,你过来吧。」

烛光下,薛烬的耳尖一点一点变红。

从脖子到耳根,像被火燎过。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躺下。

离我远远的,身体绷得笔直。

5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薛烬这会子也就十六七岁,纯情得很。

「今日之事我都听说了。」

他突然开口,「你若愿意,大可让皇帝给你封一个高些的位份,江贵人自然不敢再折辱你。」

「嗯……你说得有理。」

「你、你后悔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笑道:

「可是谁能拒绝黄金万两呢?」

薛烬似乎舒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久到烛芯爆出灯花,我昏昏欲睡之际。

薛烬的声音又响起来:

「……为什么答应嫁给我?」

我睁开眼。

窗外月亮被乌云所遮,秋风呜咽着穿过宫墙的缝隙。

我从大脑角落里翻出和薛烬的回忆。

随定北军出征的第二个月,我去马厩送东西,远远便听见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拐角处,三个老兵围着一个漂亮稚嫩的少年肆意调笑。

满香阁里,喝花酒的纨绔看上某个楼中姑娘时,也是这样淫猥。

少年衣领被扯开大半,指甲在泥地里抠出深深的痕迹。

却因为双目失明,连该往哪个方向躲都不知道。

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刘副将下午练兵,你们为何不去?」

「颦儿姑娘?」

那三人一看是我,脸上闪过不自在,却没有散开。

「军妓都紧着将军们享用,我们也得想法子发泄发泄不是……」

「行,那我这就去告诉刘副将,我在这里都看见了些什么。」

刘猛治军严苛,最为厌恶军中淫邪之事。

老兵们爆了几句粗口,不情不愿地走了。

「你是定北侯的那个侍妾?」

风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白皙昳丽的面孔。

他没有得救的欣喜,反而面露警惕。

「我是。」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褐色的泥土抹在他脸上。

「以后不要把真实的容貌露出来,知道吗?」

他沉默片刻,低低道了声谢。

「我只是军中最低等的马奴,你实在没有帮我的必要。」

「马奴怎么了,我还是青楼出身呢。」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人贵自重。」

次日,那三个老兵被发现死在营帐之中。

面部血肉模糊,从头到脚都好像被什么毒虫撕咬过。

军医瞧了半天,也说不上来是何所致。

夜里,云雨初歇。

徐燕青搂着我,「本侯总觉得,他们的死状有些蹊跷。」

但仗打起来每天都有人死,这件事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之后,我闲下来便会去马厩看望这个叫薛烬的马奴。

他年纪实在太小,我时常给他送些点心,或是过冬的衣裳,把他当弟弟照拂。

直到太仓一战,我为救徐燕青脱水昏迷。

军医都去了徐燕青帐中,无人在意一个侍妾的死活。

迷迷糊糊间,一股清流顺着干裂的唇滑进喉咙。

再醒来,床边放着一只粗陶小瓶。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此药可助你早些康复」。

6

我会心一笑,去马厩寻薛烬。

四下无人,他坐在草料堆上,手里摆弄着铃铛。

听见脚步声,他准确无误地将脸转向我的方向。

「你是太仓人。」他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太仓穿山,地形复杂,极易迷路。」

薛烬道,「若不是在此处生活过,你不可能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走出来。」

我点头,笑容带着一丝苦涩。

「明眼人都能猜到的事,徐燕青却硬是不信。」

「他待你并没有很好。」

薛烬轻叹一声,灰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为何不趁此机会离开?」

我想了想,如实道:

「我少时被卖到满香阁,是他从纨绔手下救了我,花高价为我赎身。」

「如今他有难,我不可能丢下他不管。」

「你喜欢他。」

薛烬雾蒙蒙的眸子注视着我,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

「情爱一事,还真是可怕。」

我被他凝重的模样逗笑,捏了捏他的脸蛋:

「小孩子家家装什么深沉,谢谢你给的药,我得去看他啦。」

「我不小了……我都十五了。」

少年闷闷的声音吹散在风里。

我回过神,像过去那样,戳了戳薛烬的脸。

「因为我不喜欢徐燕青了。」

「离家太久,我想回去了。」

「薛烬,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此番我帮你摆脱奴籍,也希望你能拉我一把。」

黑暗中,薛烬的耳朵好像又红了。

「我不是好人。」

我愣了一下,这是被发好人卡后的正常反应?

「但只要你需要,」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都会照做。」

「好!合作愉快!」

「嗯。」

我美滋滋地计划着:

「姐姐我不是小气的人,拿到钱我就分你一半,然后你写封放妾书,我们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身边传来一声闷响。

是薛烬掉到了地上。

「好聚好散?」

「瞧给你激动的,」我忍俊不禁,「我们也算共患难一场,到了太仓我做东,请你吃双凤羊肉面。」

薛烬没理我。

他摸索着爬回地铺,把被子一裹,背对着我。

我不明所以,「薛烬,你怎么了?」

「睡觉。」

他似乎有点生气,吐出这两个字就再不说话了。

过了两日,江贵人毁容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有宫女说,她的脸像被虫子咬了,怕是要留疤。

徐燕青再没去过江贵人宫里。

江若芷哭了一整夜,摔了满屋子的胭脂水粉。

薛烬在院中给我烧洗澡水,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三个老兵死时,面目全非的脸。

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你做的?」

「是。」

薛烬添柴火的动作没停。

「怎么做到的?」

「用蛊。」

蛊。

这个字从薛烬嘴里吐出来,像一根丝线,串起了横跨两辈子的种种疑点。

「那是苗疆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只是闲来无事养了几只虫子,没什么稀奇。」

薛烬不想多说,我只好跳过这个话题。

「江若芷会死吗?」

「会。」

薛烬神色平静,「蛊虫已经进入她的身体,先烂脸,再烂身子——」

7

「她会很痛苦,但不会死得太快,还能撑上两三日。」

我面色凝重起来,「不行,现在还不行……」

薛烬打断我,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刻意糊上的泥巴也遮不住眉间戾气。

「可是她打了你,就该死。」

我握住他的手,「若她在这个节骨眼死了,你我还怎么顺利出宫?」

「毁容就够了,让她日日受着这张脸的折磨,再不能给咱们使绊子。」

锅里的开水咕咕冒着热气。

薛烬一言不发,只一味地往灶台里头加柴火。

我咽了咽口水。

说实话,这人性子执拗,隐隐透出些厌世的疯狂。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劝下他。

「我知道了。」

少年撇了撇嘴,「我今夜去给她解了便是。」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我本能地伸手揉他的头。

「乖。」

薛烬头偏了偏,我的手落了个空。

他皱着眉,「我不是小孩子了,陈颦儿,过了年我就十七了。」

「才十七,我二十三,再怎么说我们之间也差着六岁呢。」

「诶,」我想到什么,「你好像从没叫过我姐姐。」

「快,叫一声来听听。」

「不叫。」

薛烬语气冷酷,一字一句:

「水烧好了,陈颦儿,可以来洗澡了。」

「……」

这人。

就因为我不让他杀江若芷,故意跟我对着干是吧。

深夜。

我睡得正熟,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薛烬?」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是你吗?」

冷风裹着浓烈的酒气灌进来,借着月色,我看到了徐燕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抬手松了松龙袍的领口,似笑非笑地睨着我。

「颦儿,你可知道错了?」

「我如今已是平民之身,和陛下再无半点关系。」

我一点点往后退,后腰磕到床沿的下一刻,我跌坐在床上。

「您深夜来此,恐怕于礼不合。」

「再无……关系?」

徐燕青眼神一暗,俯下身吻了上来。

带着酒气和帝王的怒意,粗暴地碾过我的唇瓣。

像在惩罚一个不听话的玩物。

「放开我!」

他非但没放,反而腾出一只手,沿着我的腰线往下摸。

「几日不见,腰怎的又细了?」

徐燕青的声音是熟悉的、被欲望浸透的低哑。

「颦儿,你还是在宫里的好,这般妖娆的容貌与身段,宫外谁能养得起你?」

我咬紧牙关,身体因为愤怒微微颤抖。

「陛下就这么缺女人么?半夜闯进冷宫行不轨之事,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是啊,朕如今贵为天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徐燕青低叹一声:

「偏就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让朕放不下。」

他凑近我耳畔,气息灼热:

「将你二人安排在冷宫,虽是江贵人的意思,但朕也是应允了的。」

「朕就是要让你看清楚,跟着一个瞎子,你以后便只能穷居陋巷,遭人耻笑。」

「不过那瞎子也算识趣,并未真的与你共处一室,否则……朕一定会杀了他。」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里的戾气吓到。

还好今夜薛烬不在,若是叫徐燕青看到我们睡一张床……

我闭了闭眼,不敢细想。

我不欲激怒他,语气软下几分:

「陛下如今有皇后,有江贵人,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事事都需要陈颦儿照料的定北侯了。」

「薛烬虽然眼盲,待我却还算不错,陛下忘了我吧。」

「忘了你?好啊。」

徐燕青欺身而上,膝盖抵开我的双腿,冷笑一声:

「你听话些,或许过了今夜,朕便能忘了你。」

8

一只带着茧子的大手钳住我的双腕,举过头顶。

我张口,狠狠咬在徐燕青肩膀上。

血腥味在齿间蔓延开,男人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钳制。

啪——

我扬手,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响。

徐燕青偏过头,愣住了。

「你打朕?」

「曾经朕但凡擦破点皮,你都着急得不行,更别提有时在战场上受了伤,你总会抱着朕的胳膊哭个没完。」

「就算……就算朕在床笫间再怎么胡闹,你也是默默承受,不肯咬朕一口。」

他深邃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连自称都忘了。

「陈颦儿,如今你不仅咬了我,还打我?」

我瞪着他,「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一刻,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意识到。

不是闹脾气,也不是欲擒故纵。

我是真心想离开他。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您在这里吗?」

皇后带着一众太监宫女,匆匆而来。

她看到徐燕青衣衫不整,脸上顶着红印,明显怔了一下。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闪过一抹冷意。

「陛下今日翻的是臣妾的牌子,怎的跑到这儿来了?」

我低头遮住被徐燕青亲得艳红的嘴唇:

「更深露重,陛下喝了酒,快回皇后娘娘宫中歇息吧。」

徐燕青没动,眸色越发阴沉。

皇后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颦儿姑娘,本宫知道你舍不得陛下,但既然求了恩典出宫,就该守好本分才是。」

「是陛下强闯进来……」

皇后走近一步,捏住我的下巴,仔细端详。

「这张脸,实在是祸害。」

女人锋利的护甲陷进我的脸颊,留下几道划痕。

「颦儿姑娘你说,若是本宫将它划烂了,陛下是不是就能放下了?」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太监立刻递上一把匕首。

我咬了咬牙。

男人无能,管不住自己,便将一切错处推到女人的容貌上。

凭什么?

「够了,皇后。」

徐燕青拂袖将匕首挥落在地。

「朕只是醉酒走错了地方,何必小题大做?」

夫妻二人相携离去。

我站在原地,任由冷风灌进衣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徐燕青根本没打算放我离开。

既然如此,那便只剩一条路可走了。

「死遁?」

凌晨时分,薛烬回来。

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神情阴冷的我。

「对。」

我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我要在徐燕青最爱我的时候为他而死,死在他眼前。」

「只有这样,他才会后悔不已,痛不欲生。」

我把我的计划简单和薛烬描述了一番。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薛烬垂眸掩去眸底寒光,「只要我——」

「即便你贵为苗疆少主,杀了中原皇帝的罪名,你也承受不起。」

薛烬怔住,「……你怎会知道?」

前世,徐燕青坐稳皇位不久。

苗疆找到了流落在外的少主,他虽然眼盲,却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各部统一。

这位新上任的主上与中原各国建交,却唯独视徐燕青为眼中钉。

不仅切断了珍稀药材的供应,还隔三差五地派人在边境闹事。

若我猜得不错,薛烬便是这位少主。

「谢谢你,薛烬,但这是我和他的事,我想自行了断。」

「所以你这里有我想要的蛊虫吗?我知 胡%巴 士 可免费看后续道这东西一定很珍贵,你开个价,我先赊着就是了……」

我摸了摸鼻子,音量越来越小。

薛烬取下藏在衣领中的项圈,从中拿出一颗黑色药丸。

「这是归寂蛊,以千年寒蚕为引炼制而成,服下后可以让人进入假死状态,且身体如同裹了一层护障,不为任何外力所伤。」

「但药效只能维持五日,五日后若没有我的解药,便是真的死了。」

我思忖片刻,道:

「足够了。」

「我假死后,得麻烦你把我的尸体藏个隐蔽的地方,等到徐燕青接受我的死讯,不再找我,我们再悄悄离开京城。」

薛烬眉头紧蹙,我再次握住他的手。

「放心好了,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

三日后,徐燕青前往城外的法源寺祈福。

前世,陪他同行的是江若芷。

行至山道,路基塌陷,二人乘坐的马车翻落山崖。

他们在崖底困了两日,被救出后,江若芷便由贵人晋为了江嫔。

徐燕青极为看重这次与江若芷共患难的情分。

即使后来江嫔污蔑暗害我多次,也只是罚她禁足,从未严惩。

这辈子,江若芷毁了容,不得圣心。

我跪在养心殿前,主动请求前往。

「前天刚下过雨,山路湿滑,我……奴婢实在担忧陛下。」

徐燕青以为我吃够了苦头,终于肯对他服软。

待我跪得双腿都要直不起来时,他才姗姗露面,亲自将我抱进去。

语气无奈,夹杂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好了,朕既往不咎,给你一个伴驾的机会就是。」

9

徐燕青今日心情极好。

一上马车便将我揽进怀里,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后颈。

「你独居冷宫多日,可惦念过朕?」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徐燕青耐不住覆上来,却碍于路途颠簸,只能浅尝辄止。

男人贴着我的耳廓喘息,手指滑到我的衣领,正要往里探。

轰隆一声。

马车猛地向山崖一侧倾斜,御马嘶鸣,车夫眨眼间被甩了出去。

「陛下,路基塌了。」

车厢悬空了一半还多,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我冷静地踹开窗户,先翻了出去。

朝里头的徐燕青伸出手,「抓住我!」

徐燕青探出半个身子,刚握住我的手。

一块被震松的大石头砸了下来,正中我的后背。

甚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石头并未砸到要害,但我咬破舌尖,硬是吐出口血来。

在旁人眼中,此时我虚弱极了。

却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死死攥着徐燕青的手腕不放。

慌乱过后,侍卫们七手八脚将徐燕青拉了上去。

我佯装后背伤重,趴在崖边动弹不得。

趁无人注意,服下归寂蛊。

徐燕青不顾侍卫阻拦,几步上前将我揽进怀里。

「随行的御医呢?快叫人过来诊治!」

我用力吮吸舌尖,又吐出口血来。

「都是奴婢不好,让陛下担心了。」

「傻子,」徐燕青双手都在发抖,「朕自幼习武,何须你逞强?」

我绞尽脑汁,专挑煽情的话说:

「方才事出紧急,奴婢忘了,陛下成了九五之尊,御前侍卫个个武功高强,早已不需要奴婢舍命搭救。」

「陛下……陛下还是不肯放奴婢出宫么?」

「朕在位一日,你就一日是朕的女人,朕绝不放手。」

我徒劳地闭上眼。

「别睡,颦儿,别睡。」

徐燕青登时紧张起来,「朕知你心中不平,皇后的父亲掌管朝中半壁,朕现在还动不了她,但早晚有一日,朕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至于江贵人,」他语调中多了几分冷意,「朕回去就废了她。」

「如此,你可好受些?」

「奴婢早已不在乎这些。」

骗他的。

其实我巴不得徐燕青把这两个前世与我不对付的女人都除掉。

「既然活着的时候,陛下不肯放我回家——」

我猛地推开他,翻身滚向悬崖边缘。

「那便只能等死后,让我的魂魄飘回去看看了。」

「颦儿!」

徐燕青扑过来,指尖擦过我的衣袖。

他抓住了我的右手。

可惜这只手因为替他挡刀,筋脉断裂。

连他的手指都握不住。

身体直直向下坠,风声灌进耳朵。

归寂蛊发作,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10

徐燕青手臂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指尖却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抓住。

搜救持续了两日,禁军在谷底找到了几片被划破的衣角,和一只陈颦儿当日穿的绣鞋。

徐燕青俯身捡起那只绣着荷花图案的绣鞋,缓缓攥紧。

他颓然地弯下腰。

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刘猛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陛下,底下是条河,且附近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言下之意。

陈颦儿的尸体要么被河水冲走了,要么被野兽分食,尸骨无存。

徐燕青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急火攻心,悲伤过度。

高烧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帝王拖着病体,连下几道旨意。

其一,江贵人言行无状,忮忌成性,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其二,皇后治下无方,罚俸一月。

其三,追封陈颦儿为皇贵妃,谥号贞烈,葬入皇陵。

满朝哗然。

年迈的丞相带头劝谏:

「陈氏出身青楼,生前又并非宫中妃嫔,葬入皇陵实在有违祖制!」

徐燕青咳嗽两声,「朕意已决。」

颦儿活着的时候他留不住她,死了总该给她一个名分。

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他视而不见。

夜里,他在御书房批折子,累到伏案而眠。

徐燕青做了个梦。

他梦见金銮殿上,颦儿高高兴兴地做了他的贵妃。

一开始,他很宠她。

为她处置江嫔,怒斥皇后。

后来颦儿年岁大了,眼角出现细密的皱纹,杨柳细腰也不复当年。

徐燕青的目光渐渐被面容姣好的新人吸引。

丽妃便是其中之一。

她性子纯真娇俏,和年轻时的颦儿有些相似。

丽妃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奶猫,徐燕青看她抱着猫轻声逗弄,恍惚间还以为颦儿在温言软语地摇晃着他的胳膊撒娇。

没多久,小猫死了。

丽妃哭哭啼啼地找他告状。

「什么老鼠药,皇贵妃分明就是想害死臣妾,结果误伤了臣妾的猫。」

「心思之歹毒,臣妾吓得心慌,皇上可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徐燕青早已对女人间的争斗司空见惯。

他知道丽妃爱耍小性子,但她正受宠,徐燕青乐意纵容她。

于是他第一次因为别的女人,禁了颦儿的足。

可丽妃还是不依不饶,她的哥哥连上好几封折子要求徐燕青严惩颦儿。

丽妃的哥哥是平南大将军,而苗疆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

徐燕青心烦意乱,随口对哭闹不止的丽妃说:

「不如朕一杯毒酒赐死皇贵妃,为你的猫儿出气?」

话说完的第二天,徐燕青就后悔了。

他久违地来到颦儿住的长春宫,丽妃得意阴狠的嗓音飘进耳中:

「什么皇贵妃,死了也只是草席一裹,扔去乱葬场的命。」

「敢和我抢皇上,这就是下场。」

「……」

徐燕青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都想起来了。

前世,颦儿竟被他亲手所杀。

怪不得,怪不得她不惜给马奴做妾,也执意要出宫。

他又一次害死了她——

他又一次害死了她!

巨大的愧疚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胸口漫到喉咙,几乎要将徐燕青溺死。

这一晚。

守夜的太监听见御书房传来帝王压抑的哭声。

天亮了。

徐燕青叫来刘猛。

「吩咐下去,不必再找了。」

「将颦儿以皇贵妃的规制葬在太仓穿山脚下,棺中放入万两黄金陪葬,你亲自随行,务必将此事办好。」

刘猛一怔,「陛下不是说要让颦儿姑娘入皇陵吗?」

「不必了,」徐燕青闭上眼,「让她回家吧。」

11

「就是这儿了。」

第二次来到太仓穿山,心境已大为不同。

暮秋时节,京城的风总是又硬又冷,这里的风却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我和薛烬面前是一座新起的坟冢,「贞烈皇贵妃之墓」。

我挽起袖子,打趣道:

「自己挖自己的坟,还是头一回呢。」

薛烬虽目不能视,但他豢养的各类蛊虫动作极快。

棺材掀开,里面有一套皇贵妃的服制、禁卫从悬崖底下带回的一只绣鞋。

和满满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

皇帝赏赐的金锭底部都刻有官号,我们先找了个靠谱的哑巴金匠,将金锭熔成普通的金条。

再将这些黄金分成若干份,跑了十几家钱庄换成方便携带的银票。

面馆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我把银票一分为二,厚的那沓推到薛烬面前。

笑眯眯催他:「你怎么不吃呀,这双凤羊肉面可是我们太仓的特产。」

羊汤浓白,面条劲道,香味扑鼻。

薛烬薄唇紧抿,仿佛豁出去般,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还……还不错。」

少年卸下伪装的漂亮脸蛋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灰白的眸子染上水光。

他把银票推回来:

「钱你拿着,你请我吃面就够了。」

明知他什么都看不见,被他直勾勾盯着,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咳咳,你是不是……吃不惯羊肉?」

「这是你的心意,我会吃完。」

薛烬表情郑重。

「嗐,这有什么。」

我没忍住笑出声。

招来小二另外给他点了几道菜。

「这家是百年老店,除了羊肉,别的菜也很好吃。」

「比如这个双凤爊鸡,还有肉松骨头、猪油米花糖,都是特产,外头吃不到的,你快都尝尝。」

「……嗯。」

薛烬低着头,吃得很慢。

「陈颦儿如今已死,你大可以花钱置办新的户籍,也不需要我的放妾书了。」

「是啊。」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我身上,我惬意地翘起嘴角。

「我自由了,薛烬,你也是。」

「我就知道你要抛下我。」

少年忽然放下筷子,动作有些重,眼尾不知何时染上薄红。

「你给我钱就是为了跟我好聚好散,对么?」

我:……?

印象中的薛烬一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这还是头一回,他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不是,给你钱是因为我想报答你,毕竟你帮我报复江若芷,还有那归寂蛊也不便宜……」

还有前世他为我收尸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需要你报答,我和我的蛊虫心甘情愿受你驱使,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在定北军营中待那么久,更不会在徐燕青当上皇帝后选择留在宫中。」

「你以为——你以为随便把谁指给我做妾我都会答应么——」

薛烬语气越来越急,形状漂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

「陈颦儿,你到底懂不懂我的心意?」

这番话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薛烬别过脸不说话,从脖颈到耳朵都红了个透。

「我……」

我瞪大了眼,心跳声随着他的剖白愈发清晰。

惊讶居多,细细品来,其中还掺杂了一丝欣喜。

反正……我并不排斥薛烬。

但我也断然不会就此应下他的情意。

我早已不是十四五岁,懵懂怀春的少女。

年龄的差距,身份的悬殊,前路的迷茫。

样样都压过了心头那点微薄的悸动。

「对不住,我方才斩断一段孽缘,现在心里很空,也很乱。」

我挤出一个笑,试图缓和气氛:

「我们差了六岁,我把你当弟弟看的,更何况,我是成过亲的人,这对你不公平呀!」

「我明白了。」

薛烬眼睛还红着,却已然恢复平静:

「是我唐突了。」

「我只是想继续跟着你。」

他话里话外的委屈之意几近满溢:

「毕竟我一个瞎子,手无缚鸡之力,人尽可欺……」

「没有陈颦儿,薛烬真的活不下去。」

12

「本来我也没打算和你分开呀。」

我忍住摸他脑袋的冲动,「我一个女子,孤身在外诸多不便,本想等吃碗面问问你要不要搭伙过日子,谁承想你误会了。」

「……哦。」

薛烬身上的阴鸷气息瞬间消散。

他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问我: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太仓有位医术高超的云游郎中,我想带你去看看眼睛。」

我喝尽碗里最后一口浓白的羊汤,「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去一个地方。」

太仓城东,柳巷深处。

一扇褪了漆的木门,门前种着一棵枣树。

我走丢那年它才一人高,如今已亭亭如盖。

「这里就是你家?」薛烬问。

我深吸一口气,「嗯。」

「为何不进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探出头来。

「你们在我家门口作甚?」

「我……」

我攥紧了手,声音卡在喉咙里。

「团儿,外头是谁呀?」

「娘,不认识,许是问路的,不过这两位哥哥姐姐都长得好漂亮!」

紧接着一位面容温婉的妇人走出来,她看了我一眼,客客气气地问:

「姑娘找谁?」

我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

她是我娘,可她不认识我了。

十几年过去,我眉眼张开了,身形也变了。

「对不住。」

我张了张嘴,嗓音艰涩,「认错门了。」

妇人笑了笑,拉着女孩的手退回去。

大门在我眼前关上。

里头传来女孩的笑声和妇人的唠叨,间或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问晚饭吃什么。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你很难过。」

薛烬皱眉,「那为什么不与他们相认?」

方才我想喊一声「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爹虽是七品小官,但在太仓也算有头有脸。

这些年我当过青楼花魁,也给定北侯做过侍妾。

总归都不体面。

我若不管不顾与他们相认,旁人会怎么议论我们家呢?

面上一凉,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我的。

薛烬叹了口气,低声说:

「别哭了,陈颦儿。」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立即认出你。」

顿了顿,他又说:

「薛烬永远不会背叛陈颦儿。」

——

我们打听了好几日,才在城郊一间破旧的土地庙里找到了那位姓沈的大夫。

前世,徐燕青宠我入骨的那段时日。

曾开出高价,遍寻名医为我医治右手。

最后正是沈大夫云游经过京城,被抓进宫为我续借筋脉。

他能治我的手,或许也能治薛烬的眼睛。

未能我说明来意。

背着药箱准备出门的老头长叹一声,「哎哟,还让不让老朽出去玩了?」

我心下一喜,便知我们这是正好赶在了沈大夫出远门之前。

我把薛烬拽到他跟前,接着抓了一把银票塞他手里:

「大夫,麻烦您帮我……帮我弟弟看看,他这双眼睛可还有救?」

老头看见银票,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

前世,这人本不愿替我医治。

最后徐燕青将京城最繁华地界的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作为诊金,他才勉强答应。

沈大夫爱财,刚好我此时有的是钱。

「这不是病,」沈大夫给薛烬把了脉,说:「是毒。」

「蚀目散,苗疆的东西。」

老头捋了捋胡子,「你们二人的身份,不一般哪。」

13

「这毒嘛,能解。」

「不过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沈大夫笑眯眯拉住薛烬的手,「你这小子是块学医的好料子,可愿拜老朽为师?」

薛烬面无表情抽出手。

「不愿。」

「为何?你可知老朽的医术名满天下,多少人挤破头求着拜师……」

「你无非就是看重我会蛊术,但我练的蛊都是用来杀人的,学不来救人的手艺。」

沈大夫啧啧两声,目光一转,落在我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你们的钱只够付一人的诊金,这样——你给老夫做徒弟,老夫免费给这位姑娘治手。」

「她的右手拖的时日太久,再不治可真就废了。」

我难免诧异。

我右手外观与旁人无异,这老头却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薛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只要你能治好她……从此你便是我师父。」

沈大夫被请进我们在太仓购置的宅子,奉为座上宾。

他一边给我俩治疗。

一边将施针的手法、如何调配汤药等传授给薛烬。

薛烬学得极快。

老头看在眼里,喜上眉梢,直说自己捡了个宝贝。

两个月后,我的右手已然痊愈。

薛烬的眼睛也可以拆纱布了。

一层一层地绕开,我的手指有些发抖。

雪白的纱布落下,少年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不再灰翳,显露出原本的琥珀色。

里边倒映着初冬时节瑰丽的暮色,也倒映着站在他面前一脸紧张的我。

「很好看。」

薛烬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嗓音沙哑:

「比我想得还要好看。」

沈老头啧啧两声,我闹了个大红脸。

欲盖弥彰地否认:

「他……他说的是晚霞。」

「好啦,老朽也该走了。」

不知何时,沈老头已经收拾好药箱,往肩上一背。

「在你俩这儿耽误得太久了,皇宫里有位贵人还等着老朽去瞧病。」

我不得其解,「是哪位嫔妃么?」

这一世我假死脱身,按理说沈老头不需要入宫了才是。

难道是徐燕青的哪位新宠得了难治之症?

「就是当今圣上。」

沈老头叹了口气:

「据说皇帝还是侯爷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极为忠心的侍妾,后来他登记没多久,这侍妾就死了。」

「说来也奇了,人在的时候没觉得皇帝有多么宠爱她,连名分都没给一个。」

「人走了,他却患上了头痛之症,白日里精神萎靡,夜晚也不得安寝。」

「太医院束手无策,老朽有位相熟的亲戚在朝为官,这才举荐了老朽。」

薛烬冷冷扯唇,「要我说,皇帝没准儿是遭报应了。负心之人,罪有应得。」

「师父何必接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沈老头被这一声师父哄得心花怒放,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

「老朽原本也不想去,宫里哪有外头自在?可谁让皇帝是这天下最富有之人,竟开出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做诊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向薛烬:

「小子,老朽多嘴一句——」

「你生了一副好皮囊,整日板着脸,不懂得利用,岂不可惜?」

薛烬腾地红了脸。

沈老头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14

沈老头走后,我和薛烬用剩下的银票盘下一间铺面,开了个小医馆。

谁承想呢。

曾经信誓旦旦只会杀人不会救人的苗疆少主,最终还是为五斗米折了腰。

薛烬坐堂看诊,我替他写方子、抓药。

薛烬是沈老头亲传弟子的消息传出去,街坊四邻都来捧场。

开张第一天,给我们俩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天都黑透了。

推开卧房的门,我愣在原地。

只见薛烬换了一身我从未见过的衣裳——

深蓝色对襟短衣,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纹样。

精美的银饰勾勒出细腰,项圈更显脖颈修长。

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穿的……是苗疆的服饰吗?」

薛烬勾唇,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唇红齿白,仿佛话本里蛊惑人心的精魅。

「姐姐喜欢吗?」

我才发现他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那串眼熟的铃铛。

「你不是、你不是不肯叫我姐姐吗?」

我本能地想要逃离,却被薛烬轻轻攥住手腕一拉。

卧房的门关上。

薛烬在我耳畔低笑:

「谁让你到处说我们是姐弟。」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琥珀色的眸子好似要将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忍无可忍闭上眼,仍旧压不住那股子燥热。

干脆掰正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薛烬手臂环过来,将我整个人箍在怀里。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一点汤药的苦涩。

蜡烛熄灭,黑暗中只剩下铃铛的轻响。

和薛烬滚烫低哑的嗓音。

「姐姐,颦儿姐姐。」

「求您垂怜。」

我从不知道男女之事可以这般愉悦。

从前在徐燕青身边,房事总带着权力和征服的味道。

他兴致上来会玩些花样,我便只能咬着牙默默承受。

可薛烬不一样。

他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确认我的反应。

「疼不疼?」

「力道会不会太重?」

「陈颦儿,我是头一回,若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千万告知于我。」

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快感堆积,我捂着脸抽泣出声:

「薛烬,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

原本空荡荡的心口像是被温热柔软的东西一点点填满,酸涩又甜蜜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薛烬低头吻去我眼角沁出的泪,爱意缱绻不过如此。

「姐姐,如果世上真的有情蛊,我会毫不犹豫地下给你。」

「……」

我和薛烬成亲前一日,收到沈老头寄来的信。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速离太仓,越快越好!」

我们虽一头雾水,但也知道沈老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帖子都发出去了,街坊邻居都备好了贺礼……」

我看着屋子里布置好的红烛喜字,咬了咬牙,「等明日成完亲再走,差个一两日应当也不要紧。」

薛烬自背后拥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都听你的。」

翌日,天光正好,初雪消融。

小巷和院子里都挤满了人,都是这段日子来医馆看诊的街坊四邻。

一群人脸上都喜洋洋的,说沈大夫的徒弟娶媳妇,可算赶上了。

我蒙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青砖的纹路。

薛烬牵着红绸的另一端,步履缓慢。

「一拜天地——」

我和薛烬齐齐朝门外拜下,躬身的瞬间,我听见薛烬喑哑的嗓音:

「姐姐,我终于娶到你了。」

我脸颊烧红,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床榻之上叫两声姐姐姑且算作情趣,怎的还叫上瘾了。

身子还没直起来,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地。

「让开!」

那是刘猛的声音。

我猛地掀开盖头。

15

徐燕青身着玄色便服,风尘仆仆。

与我对视一眼,双眸猩红,冷笑出声:

「颦儿,你果然没死!」

刀剑出鞘,宾客们吓得四处逃散。

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强装镇定,扯出一抹笑。

「贵人认错了,我已有夫君,我们夫妻二人都老实本分,不曾做过逾矩之事,不知贵人来此所为何事?」

徐燕青像是被气狠了,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若不是那姓沈的云游郎中无意中说漏了嘴,朕竟不知你和这个马奴在太仓过得这般快活!」

「你可知自你走后,朕每晚都睡不安稳,一闭上眼就是你从悬崖坠落的场景……朕封你为皇贵妃,赐你黄金万两陪葬,朕还为你处置江贵人,冷落了皇后——」

「可你呢?陈颦儿,你就是这样骗朕的!」

他胸膛上下起伏,冷峻的面孔略微狰狞。

我下意识后退两步。

下一刻,薛烬攥紧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后。

少年面色沉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只等时机成熟,便可扑上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你吓到她了。」他说。

「滚开。」

徐燕青看向薛烬的眼神透着十足不屑,「朕与颦儿说话,还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如今是她的夫君。」

薛烬勾了勾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徐燕青,你才是那个外人。」

「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一旁的刘猛拔出剑,被徐燕青低声喝止。

「你们都出去,这是朕和颦儿的家务事。」

院门关上,徐燕青的拳头砸在了薛烬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颦儿是朕的,上辈子是,这辈子亦不会变!」

「你发什么癫?!」

我看着薛烬嘴角的乌青,眼泪不自觉滑落。

吸吸鼻子,我瞪着徐燕青:

「你既已恢复前世的记忆,就该知道,我是断断不会再和你一起。」

「我如今爱的人是薛烬,你若再敢对他动手,我一定和你拼命!」

徐燕青死死盯着我和薛烬交握的双手,目眦欲裂。

良久,男人嘴角牵起自嘲的弧度。

「朕跟你认错成吗,颦儿,丽妃一事朕是有苦衷的,朕没想杀你,你是朕最爱的女人,朕怎么舍得杀你……」

他伸手过来拉我。

一滴泪落下来,正巧砸在我手背上。

我挣了挣,没挣开。

冷冷道,「前尘旧事,不必再提。」

咚——

一声闷响,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帝王,竟跪在了我面前。

「你给朕一个弥补的机会,跟朕回去,朕封你做皇后,把整个天下都送给你,可好?」

我俯视着地上的男人,有一瞬的恍惚。

仿佛回到了十四岁那年,我衣不蔽体站在满香阁的高台上,被台下的恩客待价而沽。

一位纨绔开出高价,迫不及待扛起我走向厢房的方向。

这位少爷有折辱女子的怪癖,楼中伺候过他的姐妹常常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心知自己难逃一劫。

一楼大门忽然被人撞开。

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骑着马闯了进来。

「听说满香阁里有位难得的美人儿,受老鸨多年调教。」

「本侯愿出价百两,为其赎身。」

纨绔被惊扰了好事,大为不满:

「小爷已经出到了八百两,哪儿来的穷酸鬼,懂不懂规矩啊?」

徐燕青冷嗤一声:

「本侯说的百两,是百两黄金。」

他朝我伸出手,傲慢中带着十足矜贵:

「做本侯的侍妾,可好?」

「……不好!」

往事褪去,现实在我眼前慢慢清晰。

满地的红双喜字被风吹散,我用力甩开徐燕青的手。

「我早就不爱你了,陛下。」

「你可知他是何人?」

徐燕青猛地转头,指着薛烬,「他是苗疆少主!现在苗疆内乱,所有人都在疯狂搜寻他的下落。」

「你跟着他,朕如何放心得下?!」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在徐燕青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我淡淡开口:

「陛下还有事吗?没事就请回吧。」

「就算是天子,也没有平白无故搅乱人成婚宴的道理。」

16

成婚第二日,天还没亮,薛烬便把我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去哪儿?」我迷迷糊糊地问他。

他替我系好披风的带子,「太仓不能再待了,我们随便去哪里都好,权当游山玩水了。」

我们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银票。

走出太仓城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真的不后悔?」

我仰起脸,问薛烬,「苗疆少主的身份,说不要就不要了?」

薛烬低头亲了亲我的唇角: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

我们一路走走停停,遇山看山,遇水看水。

路过小镇便住上几日,尝尝当地的美食。

一个月后。

我们在渡口坐船时,听见几位船夫高谈阔论:

「话说咱们这位皇帝,即位未满一年,不知怎的患上了头痛之症。」

「前不久他到太仓微服私访,谁知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到最后竟然一睡不起!侍卫发现的时候,他身子都凉透了!」

「皇后肚子里的孩子尚且不知是男是女,如今外戚当政,唉,江山危矣!」

我戳了戳薛烬的手臂,「你干的?」

「我就说成亲那日你怎的挨了他一拳就倒地不起,原是憋着坏呢。」

「嗯。」

薛烬拿起一块糕点送到我嘴边。

我张口吃下,他愉悦地翘起唇角。

「那日你们说什么前世之事,我才知道,他竟杀过你。」

「如今以命相抵,不算冤枉了他。」

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朝他拱手:

「那便多谢夫君,为妻除害啦。」

「不客气。」

薛烬耳尖不知何时已悄悄泛红。

「能不能……再叫一次?」

船舱内只有我们二人,我放下舟帷,用力堵住了他压不住笑意的唇。

前世他为我收尸,今生他替我报仇。

薛烬的爱极少宣之于口。

但若我回头看,他一直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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