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迎娶平妻进门那日,我不慎踩碎了跨火盆的瓦片,崴了脚踝,疼得眼泪直掉。
他铁青着脸将我拽到一旁。
「你就非要让我难堪吗?」
「赶紧搬去偏院守活寡,我受够你这个妒妇了!」
重生回来的我很听话。
当晚,我剪碎了红盖头,将那封和离书递给了坐在轮椅上的大伯哥。
「表哥嫌我碍眼让我腾位置,大哥若不嫌弃,这兼祧两房的规矩咱们换个玩法可好?」
1.
谢知珩看了看我手里的和离书。
「沈砚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点头,「知道。」
我与谢闻璟成婚三年。
他嫌我出身商户,嫌我不懂诗书,嫌我整日围着灶台账本转,没有半点高门主母的体面。
可当初谢家老太君病重,谢闻璟父母双亡,谢府欠下巨债,是我父亲拿出半副家财,替谢家还清外债,才换来这门亲事。
成婚那日,他牵着我的手,低声说:「表妹,往后我定不负你。」
后来,他中了举,入了翰林,开始嫌我。
嫌我给他丢脸。
嫌我不如柳明姝会作诗、弹琴,不如柳明姝被京中人夸一句「清骨如玉」。
今日,他以平妻之礼迎柳明姝入门。
我本不该拦。
可我踩碎瓦片,崴了脚,疼得没站稳,恰好扑倒在火盆旁。
宾客哗然。
柳明姝红着眼说:「姐姐若不喜我,我走就是了,何苦要拿自己身子糟践?」
谢闻璟当众将我拖走。
他掌心扣得我手腕生疼。
「沈砚霜,我忍你很久了。」
上一世,也是这句话后,我被送去偏院。
柳明姝进门第三日,我掌管了三年的库房钥匙被夺走。
第七日,我的陪嫁铺子被谢闻璟挪去给她添妆。
第十日,我阿娘病重,我跪在雪地里求他放我回沈家,他陪柳明姝去城外看梅。
我死在偏院的那晚,谢闻璟喝醉了,踹开门,红着眼问我:
「砚霜,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再睁眼,回到柳明姝进门那日。
所以这一次,我很听话,我不要他了。
谢知珩将和离书拿起来。
「他签了?」
我笑了笑。
「他喝醉那日,嫌我缠人,按着我的手写过休妻文书。后来怕传出去名声不好,又改成和离书。我一直收着。」
谢知珩沉默片刻。
「你要我做什么?」
「大哥是谢家长房嫡子,虽伤了腿,却未曾娶妻。谢家祖上有兼祧两房的规矩。」
我将剪碎的红盖头推到他面前。
「从前我嫁给谢闻璟,是二房妇。如今我和离,若大哥愿娶,我便入长房。」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怒喝。
「沈砚霜!」
谢闻璟一脚踹开了门。
他喜服未换,身上还带着酒气,身后跟着眼眶通红的柳明姝。
他看见桌上的和离书,脸色变了。
「你敢?」
我低头,将脚踝上缠着的帕子系紧。
「表哥不是让我腾位置吗?」
谢闻璟咬牙:「我让你去偏院反省,不是让你来勾引我大哥!」
柳明姝轻轻拉他袖子。
「闻璟,姐姐只是气不过,你别凶她。」
她话音刚落,谢知珩便开口:
「二弟。」
他的语调很淡。
「你既签了和离书,她便不是你妻。她要嫁谁,你管不着。」
谢闻璟盯着他,眼里怒火翻涌。
「大哥,你也陪她胡闹?」
谢知珩把和离书收进袖中。
「不是胡闹。」
他抬头看我。
「明日请族老来,我娶她。」
2.
谢闻璟摔了半屋东西。
柳明姝哭着跪在老太君院外,说自己不该进门,惹得兄弟失和。
这话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谢知珩院里上药。
丫鬟白芷气得发抖。
「姑娘,她分明是装可怜!今日要不是她故意把火盆往前挪半步,您怎会踩上那块松瓦?」
我抬眼。
「你看见了?」
白芷顿住,眼眶红了。
「奴婢只看见她的丫鬟碰过火盆,可奴婢没证据。」
上一世,我也没证据。
柳明姝最会做这些事。
她从不亲自动手,只让人看见我狼狈,再让谢闻璟厌恶我。
谢知珩坐在窗边,手中翻着一本账册。
「火盆是柳家送来的?」
我一怔。
「大哥怎知?」
「府中火盆皆有刻记,今日那只没有。」
他合上了账册。
「我让青砚去查。」
我看着他。
上一世,我与谢知珩来往不多。
他十三岁随父出征,十八岁伤腿归京,从此深居简出。谢闻璟不喜我去长房,说大哥脾气古怪,别去招惹。
后来我死前听下人闲谈,才知谢知珩一直暗中替我送药。
只是那些药,都被柳明姝的丫鬟倒进了井里。
我低声道:「多谢大哥。」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必叫大哥。」
我心口一跳。
他又道:「明日过后,你该改口了。」
我垂下眼,耳根发烫。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闻璟闯了进来,身后跟着老太君身边的嬷嬷。
「祖母让你过去。」
「沈砚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去给明姝磕头赔罪,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
我扶着桌沿起身,脚踝疼得发麻。
谢知珩推着轮椅过来。
「她伤了脚,我陪她去。」
谢闻璟冷笑。
「大哥还真护上了。」
谢知珩没有理他,只对我伸手。
我怔了怔。
他掌心干燥,带着药香。
我把手放上去。
谢闻璟的脸彻底黑了。
老太君院中灯火通明。
柳明姝跪在地上,发髻微乱,眼角泪痕未干。见我进来,她立刻伏身。
「姐姐,我给你赔罪。你别因我与闻璟置气,更别拿大公子一辈子清名赌气。」
我还没开口,谢闻璟便怒道:
「听见没有?明姝处处替你着想,你却想害她背上逼走正妻的名声!」
老太君靠在软榻上,满脸疲惫。
「砚霜,闻璟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他今日说了重话,明日让他给你赔礼。平妻已入门,你还是正妻,谁也越不过你。」
我笑了一下。
「祖母,我已与谢闻璟和离。」
老太君皱眉:「胡闹。夫妻吵架写的东西,怎能当真?」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这是官府备案的婚书副录。和离书上有谢闻璟私印,有他的亲笔签名,只差明日递去衙门了。」
谢闻璟脸色一白。
「你早有预谋?」
我看着他。
「表哥,预谋娶平妻的人,不是我。」
他一时失语。
柳明姝捂着心口咳了两声。
老太君赶忙叫人扶她。
「罢了,砚霜,你先回去。嫁入长房的事,不许再提。」
谢知珩淡淡道:
「祖母,长房婚事,我自己做主。」
老太君手中佛珠猛地砸在案上。
「你一个废人,拿什么护她?」
屋中霎时安静。
谢知珩垂眸。
我却上前一步,挡在他的轮椅前。
「祖母,他护不护得住我,是往后的事。」
「可谢闻璟护不住我,已经三年了。」
3.
这一夜,谢府无人安睡。
天刚亮,谢闻璟便带着族中三位叔伯来拦我。
我正坐在谢知珩院中梳发,白芷替我挽了最简单的髻。
门一开,谢闻璟看见我身上的素色衣裙,脸色沉了又沉。
「今日是我与明姝成婚第二日,你穿得跟奔丧一样给谁看?」
我淡淡道:「给我死去的姻缘看。」
族叔谢怀忠咳了一声。
「砚霜,女子和离不是小事。你无父无兄,沈家远在宁州。真闹到衙门,外头人会怎么说你?」
我抬手,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这是我嫁入谢家三年的账册。谢府公中亏空一万三千两,是我用陪嫁抢先更新'胡巴[士'微信公众号:补的。表哥要和离,我不要谢家半分,只拿回陪嫁。」
谢闻璟怒极反笑。
「沈砚霜,你连钱都算得这样清,怪不得明姝说你不懂情分。」
我看着他。
「我懂情分时,表哥不是嫌我蠢么。」
上一世,我把沈家铺子交给他周转。
柳明姝说想开诗社,他便拿我的银子给她置院。
谢老太君寿宴,他嫌我安排的席面俗气,却转头把我定好的菜式说成柳明姝的心意。
我一件件忍下。
忍到最后,连葬身薄棺的钱都是白芷典当了簪子换来的。
谢怀忠翻开账册,脸色变了。
「闻璟,这些银子……」
谢闻璟厉声打断:「都是夫妻共同支用,何必要分你我?」
谢知珩从内室出来。
青砚推着轮椅,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二弟,沈家陪嫁入谢府前,皆在官府造册。动用女方陪嫁,需得妻子画押,你手中有吗?」
谢闻璟被堵住。
柳明姝扶着丫鬟走进来,脸白得惹人怜惜。
「大公子何必咄咄逼人?闻璟只是太看重谢家。姐姐若要钱,我把嫁妆拿出来补上便是。」
她说着,竟真解下腰间玉佩。
「这块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值不了许多,也算我一点心意。」
族叔们面色缓和。
谢闻璟却满眼心疼。
「明姝,不必如此,她不配。」
我笑了。
「柳姑娘的心意,我不敢收。」
柳明姝眼眶一红。
「姐姐还是怪我。」
我没有接话,只看向谢怀忠。
「叔公,柳姑娘昨日进门,嫁妆单子您看过吗?」
谢怀忠一愣。
「看过。」
「柳家送来的嫁妆,共三十六抬。可谢府礼单上,写的是七十二抬。多出的三十六抬,是从我库里抬出去的。」
柳明姝脸色微变。
谢闻璟怒道:「你胡说!」
我对白芷点头。
白芷立刻捧来一本红封礼册。
「这是库房原册。昨日抬出去的苏绣屏风、赤金头面、南珠两匣,全是我家姑娘陪嫁。」
谢怀忠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柳明姝身边的丫鬟急了。
「那是二公子说借给我家姑娘撑场面的!」
院中死寂。
柳明姝猛地回头。
丫鬟捂住嘴,跪了下去。
谢闻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把礼册合上。
「表哥说夫妻不分你我。可他拿我的嫁妆,给新妇撑场面。」
我看着柳明姝。
「柳姑娘,这叫借,还是偷?」
4.
族叔们离开时,脸色都不好看。
谢闻璟被老太君叫去训话,柳明姝回了新房,据说又哭晕了。
我没有赢得痛快。
因为谢知珩的腿突然疼了。
他额角冒汗,手死死按着膝盖,却不肯叫大夫。
我蹲在他身前。
「大哥,让我看看。」
他偏过脸。
「旧伤。」
「旧伤也会要命。」
我不等他答应,掀开薄毯。
他腿上有两道旧疤,横贯膝侧。伤口早已愈合了,可皮肉紧绷,阴雨前最疼。
上一世,我阿娘久病,我跟着医婆学过推拿止痛。
我温了药酒,慢慢揉开他的筋脉。
谢知珩起初很僵,后来低声道:「你不怕?」
我手没停。
「怕什么?」
「旁人见了,都觉得恶心。」
我抬头看他。
「大哥为谢家守过边关,伤的是腿,不是心。」
他眼底情绪翻动。
门外传来瓷碗落地声。
我回头,谢闻璟站在院门口。
他看着我蹲在谢知珩膝前,眼中压着火。
「沈砚霜,你当真半点廉耻都不要了?」
我站起身。
「我在给大哥上药。」
谢闻璟冷笑。
「沈砚霜,你这双替我缝过冬衣的手,如今倒去碰一个废人了?你这般殷勤,是做给我看,还是真的半点廉耻都不要了?」
我想笑。
从前他夜读,我熬参汤,他嫌汤味重,随手赏给小厮。
冬日我给他缝护膝,他说士子不该贪暖,转头收下柳明姝送的暖手炉。
我曾把真心捧给他,他却嫌重。
如今他又嫌我收回得太快。
柳明姝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柔柔道:
「闻璟,别说了。姐姐心里难受,才会这样。」
她看向我。
「姐姐若真怨我,我愿意搬去偏院。只求你别拿大公子作筏子,他经不起旁人议论。」
谢知珩忽然开口:
「柳姑娘。」
柳明姝怔住。
「我经不经得起,不劳你操心。」
她脸色一白。
谢闻璟立刻挡在她身前。
「大哥,你别欺负她。」
谢知珩抬手,将一封查来的供词扔到谢闻璟脚下。
「昨日火盆,是柳姑娘的陪嫁丫鬟挪的。碎瓦片,是她让人提前放进去的。」
谢闻璟低头看完,面色变了变。
柳明姝泪水落下。
「我没有……闻璟,你信我,我只是怕火盆离门太远,不吉利。」
谢闻璟攥着供词,迟迟没说话。
我看着他。
他明明知道了。
可他开口时,还是那句:
「明姝初来谢府,不懂规矩。沈砚霜,你也没出大事,何必揪着不放?」
白芷气得哭出声。
我倒平静。
「那我若真摔断了腿呢?」
谢闻璟皱眉。
「你非要咒自己?」
我点头,「明白了。」
我转身去拿和离书。
谢闻璟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准你去衙门。」
谢知珩沉下脸:「放手。」
谢闻璟不放,反而更用力了。
「沈砚霜,你闹够了没有?你想嫁我大哥,无非是想让我后悔。」
我疼得皱眉。
下一刻,谢知珩手中茶盏砸在谢闻璟脚边。
碎瓷飞溅。
他一字一顿:
「我让你放手。」
5.
和离书没能送去衙门。
老太君病倒了。
消息传来时,谢闻璟正跪在祠堂,柳明姝陪在他身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老太君身边的秦嬷嬷亲自来请我。
「二夫人,老太君说,您若还认她这个祖母,就去见她一面。」
白芷低声道:「姑娘,别去。老太君一向偏着二公子。」
我还是去了。
上一世,老太君也偏心,却没有害我性命。
她只是觉得谢家门楣重过我的委屈。
病榻前药气很重。
老太君靠着软枕,眼神浑浊。
「砚霜,你嫁来时才十六,哭着说会把谢家当成自己家。」
我垂眸。
「我当过。」
「那便再让一回。」
她握住我的手。
「闻璟是糊涂,可男子哪有不糊涂的时候?明姝进门已成定局,你是正妻,压她一头便是。何苦非要和离,非要嫁知珩?」
我抽回手。
「祖母,若今日是我带个男子进门,要谢闻璟让一回,您肯吗?」
老太君脸色沉了。
秦嬷嬷呵斥:「二夫人慎言!」
我笑了笑。
「您看,刀没落在谢闻璟身上,人人都劝我大度。」
老太君气得咳嗽。
门帘被掀开,柳明姝端着药进来。
「姐姐,祖母身子不好,你何必气她?」
她跪到我面前,把药碗举过头顶。
「你若不喜欢我,我喝了这碗药,立刻离开谢家。」
我看了一眼那碗药。
药色浓黑,气味不对。
我后退半步。
柳明姝却突然手腕一翻,药碗摔在地上。
她整个人倒下去,唇边渗出血。
「姐姐……你为何推我?」
屋外,谢闻璟冲进来。
他一把抱起柳明姝,眼睛红得吓人。
「沈砚霜!」
我站在原地。
「我没碰她。」
谢闻璟抬手便要打我。
一只手拦住他。
谢知珩不知何时到了门口,脸色冷白。
「二弟,先请大夫。」
柳明姝抓着谢闻璟衣襟,气息微弱。
「闻璟,别怪姐姐……我只是心口疼……」
大夫来得很快。
诊脉后,他脸色大变。
「柳夫人中了毒。」
屋里乱成一团。
谢闻璟猛地看向我。
「沈砚霜,你竟敢下毒!」
我冷声道:「药是她端来的,碗是她摔的,毒如何成了我下的?」
柳明姝的丫鬟哭喊:
「药一直放在小厨房,二夫人方才去过!」
我确实去过。
因为秦嬷嬷让我亲手给老太君取蜜饯。
谢闻璟冲到我面前,夺过我袖中的帕子。
帕角沾着一点黑色药渍。
他笑得发狠。
「证据在这,你还敢狡辩?」
我看向秦嬷嬷。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老太君捂着胸口。
「砚霜,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怀忠等族老被请了过来。
有人说我善妒成性,有人说我与长房搅在一起败坏门风。
谢闻璟将和离书扔进了火盆。
纸张卷起,火苗吞掉他的签名。
「你不是要离开我吗?」
他俯身逼近我。
「我偏不放你。」
柳明姝躺在榻上,眼泪往下掉。
「闻璟,别为难姐姐。她只是太爱你了。」
谢闻璟一字字道:
「来人,把沈砚霜关进柴房。明日开祠堂,请家法。」
我被两个婆子按住肩膀。
白芷扑过来,被一脚踢开。
谢知珩推着轮椅上前,却被谢怀忠拦住。
「知珩,这是二房家事,你别插手。」
谢闻璟盯着我,眼底是扭曲的痛快。
「沈砚霜,你跪着求我,我可以只废你一只手。」
我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慢慢笑了。
他以为烧掉那张纸,我便走不了。
柴房门合上前,我听见谢知珩压低的话。
「砚霜,别怕。」
我抬眼,对上他阴沉到极点的目光。
门彻底合上,隔绝了他眼里滔天的怒意,也隔绝了谢闻璟得意的冷笑。
「明日,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救得了她!」
6.
柴房潮湿。
白芷被关在隔壁,哭得嗓子都哑了。
「姑娘,都怪奴婢没用。」
我靠着柴堆坐下。
「别哭,留点力气。」
半夜,窗缝里塞进一张纸。
我伸手接住。
上面只有四个字。
「账房暗格。」
是谢知珩的字。
我将纸条塞进袖中。
门外看守婆子正在嗑瓜子。
「二夫人真是想不开。二公子如今宠柳夫人,她低头忍两年,生个孩子,不就稳了?」
另一个笑道:
「她哪生得出来?二公子三年没进她屋,府里谁不知道?」
白芷在隔壁怒骂:「你们闭嘴!」
婆子踹了一脚门。
「小蹄子,再吵把你卖去牙行。」
我闭了闭眼。
上一世,这些话我听过太多。
起初会疼,后来只剩麻木。
天亮前,青砚来了。
他假扮送饭小厮,低声道:「夫人,大公子被老太君扣在祠堂外。二公子派人守着,不让他动。」
我问:「账房暗格拿到了吗?」
青砚点头,塞给我一个油纸包。
「大公子说,今日祠堂上,您只管拖到巳时。」
我打开。
里面是三本旧账,一枚谢闻璟私印,还有一张借据。
借据上写得清楚。
谢闻璟以我的陪嫁铺子作押,从城东钱庄借银八千两。
落款日期,正是柳明姝进府前一个月。
我笑了。
难怪他死活不肯和离。
不是舍不得我。
是怕还钱。
巳时未到,祠堂开了。
我被带进去时,柳明姝已经能坐起来了。
她面色苍白,披着月白斗篷,靠在谢闻璟身边。
谢闻璟看我的眼神很冷。
「沈砚霜,认罪。」
我问:「认什么罪?」
谢怀忠拍案。
「毒害平妻,忤逆长辈,勾连长房。哪一样冤了你?」
柳明姝轻声道:「叔公,姐姐毕竟与闻璟夫妻一场,别罚太重。」
她越说,谢闻璟越心疼。
「你到现在还替她求情。」
他转头看向我。
「沈砚霜,你真该学学明姝。」
我点了点头。
「学她下毒给自己,再栽赃到旁人身上?」
柳明姝红了眼。
「姐姐为何总要这样伤我?」
谢闻璟怒道:「掌嘴!」
婆子上前,我抬手把油纸包摔在了地上。
「打我之前,先看看这个!」
账册滚开。
谢怀忠皱着眉捡起,只翻两页,手便抖了。
谢闻璟脸色猛地变了,冲过去要抢。
青砚带着两个钱庄掌柜进来。
「诸位族老,这是城东钱庄的掌柜。他可作证,二公子用沈姑娘陪嫁铺子抵债。」
谢闻璟厉声道:「谁让你进来的!」
掌柜跪下。
「小人不敢隐瞒,二公子借银八千两,皆送去了柳家名下的听雪院。」
柳明姝脸色白了。
我看向她。
「柳姑娘,你不是说愿意拿嫁妆补我?原来你的嫁妆,是拿我的钱置办的。」
祠堂里炸开了锅。
谢闻璟额上青筋跳动。
「那是我借的,我会还!」
我问:「拿什么还?」
他哑了。
谢知珩的轮椅从门外缓缓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只药碗。
「还有毒药的事。」
柳明姝抓紧谢闻璟的衣袖。
谢知珩看向大夫。
「你昨夜说她中毒,可有写脉案?」
大夫吞吞吐吐。
谢知珩淡淡道:「报官后,仵作会验药渣。若你作伪证,杖责流放。」
大夫扑通跪下。
「小人错了!柳夫人没有中毒,只是服了催吐的药。是她的丫鬟给了小人二十两,让小人说中毒。」
谢闻璟僵在原地。
柳明姝哭着摇头。
「不是我……闻璟,我没有……」
我看着谢闻璟。
「现在,谁该认罪?」
7.
祠堂安静得可怕。
谢闻璟看着柳明姝,眼中头一回有了迟疑。
柳明姝立刻下榻,跪在他脚边。
「闻璟,我只是怕姐姐赶我走,才出此下策。我没有想害她,我只是太爱你了。」
这句话极好用。
上一世,她每次害我,都用这句收尾。
谢闻璟总会软下心。
这一次也一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把她扶起。
「你糊涂。」
柳明姝伏在他怀里哭。
我看着这一幕,竟不觉得意外。
谢知珩却开口:
「二弟,你欠砚霜八千两,私挪陪嫁三十六抬,纵容柳氏陷害原配。族规如何处置?」
谢怀忠脸色难看。
「闻璟毕竟是朝廷命官,此事不宜闹大。」
我笑了。
「闹大的是我。该忍的也是我。」
谢怀忠避开我的眼。
老太君被人扶进来。
她脸色灰败,手中佛珠转得很快。
「砚霜,祖母会让闻璟还你银子。柳氏禁足三月。此事到此为止。」
我轻声道:「不够。」
老太君皱眉。
「你还要如何?」
我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
「我要官府盖印的和离书。我要谢闻璟当众归还陪嫁。我要柳明姝给我磕头赔罪。」
柳明姝猛地抬头。
谢闻璟怒道:「你做梦!」
我点头。
「那便报官。」
谢怀忠急了。
「家丑不可外扬!」
谢知珩冷冷道:「是家丑,还是罪证?」
门外突然传来通报。
「宁州沈家来人了!」
我一怔。
白芷扶着门框站起来,惊喜道:「姑娘,是舅老爷!」
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进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沈家伙计,每人手里都抱着账箱。
「我沈家女儿嫁入谢家,不是给你们糟践的。」
来人是我舅舅沈鹤亭。
上一世,他赶到京城时,我已死了三日。
他在谢府门前砸了三天三夜的鼓,却被谢闻璟以扰乱治安送进牢中。
后来沈家败落,舅舅病死途中。
这一次,我早早托谢知珩送信去了宁州。
谢闻璟脸色沉下。
「舅舅,夫妻之事,您一个外人……」
舅舅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你叫谁舅舅?」
谢闻璟被打得偏过脸,满眼震怒。
柳明姝尖叫:「你怎敢打朝廷命官!」
舅舅冷笑。
「命官贪妻财,纵妾害妻,我正好去御史台问问,朝廷养的是什么东西。」
谢闻璟脸色终于变了。
老太君急忙道:「沈老爷,有话好说。」
舅舅看向我,眼眶红了。
「霜儿,舅舅来晚了。」
我摇头。
「不晚。」
谢知珩将和离文书递给我。
「衙门的人已在外头。」
谢闻璟猛地看向他。
「大哥,你算计我?」
谢知珩平静道:
「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摆到明处。」
谢闻璟忽然笑了,笑得发狠。
「好,好得很。」
他盯着我。
「沈砚霜,今日你踏出谢家,便别想再回来求我。」
我接过笔,在和离书上写下名字。
「放心。」
「谢家的门,我嫌脏。」
8.
和离书盖印那一刻,这三年的荒唐,终于落地。
柳明姝被押着给我磕头。
她额头碰在青砖上,眼泪一颗颗掉。
「姐姐,对不起。」
她抬眼时,眼底全是怨毒。
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柳明姝,你藏在听雪院的那封信,我还没拿出来。」
她脸上血色褪尽。
「你……」
我直起身。
谢闻璟察觉不对。
「你们说什么?」
柳明姝立刻摇头。
「没什么。」
我笑了笑,没拆穿。
听雪院里那封信,是她与前未婚夫周临川的往来。
上一世,她进谢府后不久,周临川来京赶考,被她安置在听雪院后巷。
我撞见过一次。
她哭着求我,说周临川曾救过她,她只是报恩。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与周临川私定终身。嫁谢闻璟,只因谢家能给她官眷身份。
周临川则拿着谢闻璟的钱读书赴考。
这一世,我不急着揭开。
我要谢闻璟亲眼看见,他捧在掌心的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午后,我搬出谢府。
舅舅带来的人抬走我的陪嫁。谢府下人原本还想拦,账册一对,谁也不敢开口。
走到门口时,谢闻璟追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荷包。
那是我新婚第一年给他绣的。
针脚很差,他当时笑我笨,随手丢进抽屉。
「沈砚霜。」
他站在台阶上。
「你现在回头,我可以不计较。」
我看着他。
「谢闻璟,你真可怜。」
他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你到了此刻,还以为我离不开你。」
我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谢知珩停在门旁。
他没过来,只远远看着我。
我忽然掀开帘子。
「大哥。」
谢知珩抬眼。
我问:「明日婚期,还算吗?」
他怔了片刻。
谢闻璟脸色大变。
「沈砚霜!」
我没看他。
谢知珩唇角微动。
「算!」
舅舅在旁重重咳了一声。
「霜儿,你才和离。」
我小声道:「舅舅,谢家长房与二房分了宗谱。嫁他,不算回头。」
舅舅瞪我。
谢知珩认真道:「沈老爷若不放心,可先定亲,婚期由您定。」
舅舅看他许久。
「你拿什么护她?」
谢知珩递出一枚旧印。
舅舅接过,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
谢知珩低声道:「先父留下的北境军田与三处矿契,皆归长房。我腿伤后从未动用。若娶砚霜,我全都交给她。」
舅舅沉默。
谢闻璟气得发抖。
「大哥,你为了她,连父亲的遗产都拿出来了?」
谢知珩看向他。
「她值得。」
那三个字砸得谢闻璟脸色惨白。
我放下车帘时,听见他喊我。
「砚霜,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当晚,我住进舅舅在京中的宅子。
白芷替我铺床时,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大公子今日真解气。」
我坐在灯下拆发。
「白芷,你觉得我嫁给他,是不是太快了?」
白芷想了想。
「姑娘,慢慢熬了三年,熬出了什么?人这一回,不如选个知道疼您的。」
我没说话。
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我抬头,谢知珩坐在轮椅上,被青砚推到了院门外。
白芷惊得差点喊出声。
他隔着半开的门看我。
「沈姑娘,我来送聘书了。」
9.
舅舅差点拿扫帚把谢知珩赶出去。
「半夜送聘书?谢大公子,你们谢家人都这般没规矩?」
谢知珩很坦然。
「白日来,谢闻璟会闹。」
舅舅冷笑。
「他闹他的,你怕什么?」
谢知珩看了我一眼。
「怕她烦。」
我手中茶盏轻轻晃了下。
舅舅被噎住。
聘书一共三份。
一份写聘礼,一份写婚后财产归属,一份写得很怪。
上面只有几行字。
「若沈砚霜日后不愿同居,可另居别院。若要和离,谢知珩无条件放妻。若受委屈,长房所有财产归沈砚霜。」
舅舅看完,脸色缓和不少。
「你倒会写。」
谢知珩道:「不是会写,是该写。」
我看着那几行字,喉间发涩。
上一世,我求一纸和离,求到死都没求来。
如今却有人在成婚前,先把退路捧给了我。
舅舅问:「你是真心娶她,还是为了跟你弟弟置气?」
谢知珩沉默片刻。
「我十三岁离京前,见过她。」
我愣住。
他看向我。
「那年你随沈家来谢府送年礼,闻璟嫌你衣裳俗,把你一个人丢在后园。你蹲在池边哭,嘴里还骂他眼瞎。」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才九岁,谢闻璟十二。
他嫌我满头珠花土气,不肯同我玩。
有个少年给了我一包糖。
我哭得眼睛都肿了,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谢知珩低声道:
「后来我随父出征,收到家书,说你与闻璟定亲。」
他顿了顿。
「我以为,他会待你好。」
屋中无人说话。
舅舅叹了口气。
「婚期先不急。霜儿刚脱苦海,总要歇一歇。」
我刚要点头,外头门房跑了进来。
「老爷,谢二公子跪在门外,说要见姑娘。」
舅舅脸色一沉。
「让他滚!」
门房为难道:「他还带了柳夫人。柳夫人说,若姑娘不见,她就撞死在门前。」
白芷骂道:「又来这一套!」
我起身。
舅舅拦住了我。
我摇了摇头。
「她不是来求我,是怕我手里的信。」
院门外聚集了不少人。
谢闻璟跪在石阶下,柳明姝站在他身侧,脸色苍白。
见我出来,谢闻璟立刻起身。
「砚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陪嫁我会还,柳氏我也罚了。你别拿婚事赌气。」
我没理他,看向柳明姝。
「你要撞死?」
柳明姝泪眼盈盈。
「姐姐,我只求你放过闻璟。他一夜没睡,念的都是你。」
谢闻璟眼中闪过难堪。
「明姝!」
柳明姝却继续道:
「我愿意自请为妾,把正妻之位还给你。」
围观百姓哗然。
谢闻璟愣住,随即皱眉。
他大概没想到,柳明姝会当众把他架到火上。
我笑了。
「柳姑娘,你舍得?」
她咬唇。
「只要闻璟好,我什么都舍得。」
我点点头。
「那你把听雪院还我。」
柳明姝脸色瞬间僵硬。
谢闻璟疑惑地看她。
「什么听雪院?」
我看向谢闻璟。
「你借我八千两置的院子,如今在柳姑娘名下。你不知道?」
谢闻璟猛地转头。
柳明姝慌道:「那是我父亲替我买的!」
我从袖中取出房契副本。
「柳姑娘,你父亲去年被罢官,家中连京中租宅都退了。他拿什么给你买院子?」
人群议论声更大。
谢闻璟夺过副本,脸色越来越白。
「明姝,这是真的?」
柳明姝哭着摇头。
「闻璟,我是怕你多想,才没告诉你。那院子是为我们将来清静过日子准备的。」
「我们?」
一名青衫男子从人群后走出。
他看着柳明姝,满脸讥讽。
「柳明姝,你昨日才说,谢闻璟不过是你的踏脚石。怎么今日又要同他清静过日子?」
柳明姝如遭雷击。
我认得他。
周临川。
谢闻璟也认出来了。
因为他的手里,拿着柳明姝亲笔写给他的情信。
10.
周临川把信一封封摊开。
「闻璟待我虽好,可他心软无能,比不得你有才气。」
「等我做稳谢家平妻,便把沈砚霜的嫁妆挪出来,供你入仕。」
「待你高中,我便与谢闻璟和离。」
每念一句,谢闻璟的脸便白一分。
柳明姝扑过去抢信。
「你胡说!这些都是假的!」
周临川躲开,冷笑。
「假的?你身上那枚同心佩,还是我亲手刻的。」
谢闻璟看向她腰间。
那玉佩,他今日还夸过雅致。
柳明姝慌忙扯下,摔在了地上。
「是他纠缠我!闻璟,你信我!」
谢闻璟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玉佩,翻到背面。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明川。
他的手抖得厉害。
我站在台阶上,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他宁愿信柳明姝一百句谎话,也不愿信我一句真话。
如今真相摆在面前,他却像遭受了多大打击。
谢闻璟抬头看我。
「你早知道?」
我平静道:「知道。」
「那你为何不早说?」
这句话把我逗笑了。
「我说过她动火盆,你说我没出大事。」
「我说她偷我嫁妆,你说夫妻不分你我。」
「我说她装中毒,你让人把我关进柴房。」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
「谢闻璟,你不是没听见。你是不想信。」
他眼眶红了。
柳明姝还在哭。
「闻璟,我真的爱过你……」
谢闻璟忽然甩开她。
「滚。」
柳明姝跌坐在地,不敢置信。
「你赶我走?」
谢闻璟盯着她,眼里全是恨。
「柳家骗婚,私吞银两,陷害原配。我会亲自写状纸送去官府。」
柳明姝尖叫:「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过会护我一生!」
谢闻璟笑得惨淡。
「我护你的时候,你把我当傻子。」
周临川见势不好,转身要跑。
青砚带人拦住。
谢知珩从宅中出来。
他看向周临川。
「柳氏与你合谋侵占沈家财物,人证物证俱在,送官。」
周临川脸色灰败。
柳明姝终于怕了,爬到我脚边。
「姐姐,求你,我错了。我给你做牛做马,别送我去官府。」
我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她又去求谢闻璟。
谢闻璟闭上了眼。
官差来得很快。
柳明姝被带走时,还在喊谢闻璟的名字。
谢闻璟没有追。
人群散去,门前只剩一地狼藉。
他站了很久,忽然走到我面前。
「砚霜。」
他喉结滚动。
「我错了。」
这三个字,我前世临死前也听过。
那时他跪在我床边,握着我冰冷的手,说自己错了。
可错了又如何。
死去的人活不过来。
我看着他。
「你错的,不是信了她。」
谢闻璟怔住。
「是你从未把我当成与你一样的人。」
「你高兴时,我是表妹,是妻子。」
「你不高兴时,我是商户女,是妒妇,是可以被赶去偏院的累赘。」
他脸色惨白。
我转身回府。
谢知珩停在我身旁,低声问:「冷吗?」
我摇头。
谢闻璟忽然喊道:
「大哥,你早就惦记她了,是不是?」
谢知珩回头。
「是。」
谢闻璟的眼底积聚出怒意。
「那你为何当初不争?」
谢知珩沉默片刻。
「因为她那时选的是你。」
谢闻璟僵住。
我也停下脚步。
谢知珩看着我,目光很稳。
「我不会替她选路。」
「但她回头时,我会在。」
11.
柳明姝入狱后,柳家乱了。
她父亲连夜来沈宅赔罪,愿意交出听雪院和银两,只求我撤诉。
舅舅冷着脸把人赶了出去。
「我沈家不缺这点钱。」
谢闻璟却没再替柳家求情。
他亲自把账册送去官府,又把谢府公中能卖的田庄全卖了,还我陪嫁亏空。
老太君气得病了一场。
谢府上下都说我狠。
我听后只让白芷把门关紧。
不相干的人说什么,已不值得入耳。
三日后,谢闻璟送来最后一只箱子。
里面放着我当年给他做的衣裳、荷包、护膝。
每一样都保存得很好。
我看了一眼,便让白芷拿去烧了。
白芷犹豫地说:
「姑娘,这些都是您一针一线做的。」
我说:「正因如此,才该烧。」
火光升起时,谢闻璟站在门外。
他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只在火灭后,哑声问:
「你真要嫁给大哥?」
我说:「是。」
他苦笑。
「他腿废了,不能给你寻常夫妻的日子。」
身后传来轮椅声。
谢知珩淡淡道:
「我的腿如何,不劳二弟挂心。」
谢闻璟看着他,忽然冷笑。
「大哥敢不敢告诉她,你这些年根本不是不能走?」
我猛地回头。
谢知珩眉眼微沉。
谢闻璟盯着他。
「你腿伤早好了一半,只是怕被朝中旧部牵连,才装成废人。你瞒着她,难道不是骗她?」
院中静了下来。
我看向谢知珩。
他没有否认。
白芷惊得捂住嘴。
谢闻璟像终于抓住什么,急切道:
「砚霜,你看,他也骗你,他并不比我高尚。」
谢知珩低声道:「是,我瞒了你!」
我问:「为何?」
「当年北境败案未平,父亲旧部被清算。我若康复,长房会被推回风口。祖母也不愿我再入仕。」
他顿了顿。
「我起初不说,是因与你无关。后来不说,是怕你以为我娶你另有所图。」
谢闻璟立刻道:「他当然有所图!他借你夺长房财权,借沈家翻身!」
我看着谢知珩。
「你要翻身吗?」
他坦然点头。
「要。」
谢闻璟露出冷笑。
谢知珩继续道:
「我还要重新查父亲战死的真相,要拿回长房该有的清白。若你怕,可以退亲。」
他从袖中拿出那份写好退路的文书。
「我签过的字,仍然作数。」
我没有接。
「谢知珩,你能走几步?」
他愣住。
谢闻璟也愣了。
我又问:「疼吗?」
谢知珩眼底情绪翻涌。
「能走十余步。疼。」
「那以后每日练一刻钟,我替你揉腿。」
谢闻璟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砚霜……」
我转头看他。
「你看,你与他不一样。」
「你骗我,是为了困住我。」
「他瞒我,却先给了我退路。」
谢闻璟后退了半步。
谢知珩握住轮椅扶手,缓缓站起。
他的腿还不稳,额上很快出了汗。
可他站在我面前,认真道:
「沈砚霜,我有事瞒你,是我的错。」
「你若还愿嫁,我以后不骗你。」
我看着他发颤的膝盖,伸手扶住他。
「好。」
谢闻璟突然红了眼。
「那我呢?」
我没有回头。
「你回你的谢家二房。」
「从今往后,我走我的路。」
12.
我与谢知珩的婚期定在半月后。
不大办,只请沈家亲眷与几位族中长辈。
谢府二房无人来。
老太君托秦嬷嬷送来一只玉镯,说是长房主母的传物。
谢知珩没收。
「替我回祖母,长房主母的东西,我会自己给她置办。」
秦嬷嬷叹气离开。
成婚前一晚,谢闻璟来了最后一次。
他瘦了许多,身上不见从前意气。
「砚霜,我明日离京。」
我有些意外。
「去哪?」
「外放岭南。」
他扯了扯唇。
「京中人人都知道我宠妾灭妻,又被柳氏骗得团团转,翰林院容不下我。」
我没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这是我写给沈家的欠条。若我三年内还不清,名下俸禄与田产都归你。」
我让白芷接了。
谢闻璟的眼中泛起了苦意。
「你如今连我递的东西都不肯碰了。」
我平静道:「嗯,避嫌。」
他点了点头。
「也好。」
他站了片刻,低声道:
「从前你给我熬药,我嫌苦。后来才知道,药里放了蜜。」
「你给我缝护膝,我嫌丑。去年冬天,我翻出来戴过,很暖。」
「你说柳明姝不对劲,我若早听一句……」
我打断他。
「谢闻璟,别说了!」
他眼眶更红了。
我看着他。
「你怀念的,不是我。」
「是那个无论你怎么伤害,都不会走的沈砚霜。」
他哑口无言。
谢知珩从院内出来。
他如今已能扶杖走短路。
谢闻璟看着他,忽然低头笑了。
「大哥,你赢了。」
谢知珩道:「感情不是输赢。」
谢闻璟转身下阶,走到门口又停住。
「砚霜,愿你……」
他顿了很久。
「愿你平安。」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日,我穿上嫁衣。
这一次,没有平妻进门,没有火盆碎瓦,没有人将我拽到一旁骂我妒妇。
谢知珩亲自来迎我。
他没坐轮椅,扶着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额头全是汗,却站得很稳。
舅舅在旁冷哼。
「逞强。」
谢知珩认真道:「一生一次,不能坐着接她。」
我盖着红盖头,忍不住笑了。
拜堂时,他的手一直扶着我。
礼成后,白芷哭得比我还厉害。
洞房里,谢知珩用喜秤挑开了盖头。
他看了我许久。
「砚霜。」
「嗯?」
「我很欢喜。」
我低头笑。
他把一只木匣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长房全部田契、房契、印信,还有那份退路文书。
「这些你都收着。」
我拿起那份文书,当着他的面撕了。
谢知珩怔住了。
我说:「退路我自己会留。」
「你给我的,我收下心意了。」
他眼底慢慢红了。
「那我呢?」
我把田契印信收进匣中。
「你也收。」
他低笑出声。
后来日子过得很快。
柳明姝被判流放,周临川名声尽毁,终身不得科考。柳家卖宅赔债,离京时无人相送。
谢闻璟在岭南待了五年。
听说他政绩不错,也一直未娶。
老太君临终前,派人来请谢知珩回谢府。
他带我去了。
老太君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中落了泪。
「砚霜……谢家……对不住你。」
我没有说原谅。
只替她掖好被角。
她去后,谢家长房与二房彻底分宗。
谢知珩的腿也慢慢好了。
北境旧案重查那日,他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端药进去,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砚霜,若当年我早些回来,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些委屈?」
我把药碗塞给他。
「少喝一口药,也会让我受委屈。」
他立刻喝完。
我笑出了声。
窗外春色正好。
白芷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进来,小丫头手里抓着谢知珩的印信,笑得没心没肺。
谢知珩急得要拿,又怕吓着她。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心口安稳。
前世那间偏院、那张冷榻、那些等不到回应的夜,终于远得不再伤人。
我曾被人嫌弃碍眼,赶去守活寡。
后来有人越过满堂议论,带着伤腿走向我。
他说:
「她值得。」
这一句,足够我记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