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忠勇侯世子身边唯一的女侍卫。
只因护主有功,被侯夫人看中,让我做世子的通房。
看着侯夫人冷淡犀利的眼神,我赶忙拒绝:
「属下自知卑贱,不敢沾染世子半分。」
我知道,侯夫人并不是真心的,她只是想借机会敲打我。
正如我,接近忠勇侯世子,也只是为了复仇。
1
我是忠勇侯世子顾渊身边唯一的女侍卫。
十八岁那年,顾渊跟侯夫人去寺庙上香,路遇匪徒。
我护主有功,被侯夫人看中,想让我给顾渊做通房。
可我吃了那么多苦,才成了侍卫,就是不想成为权贵的玩物。
我拒绝了:「属下自知卑贱,不敢沾染世子半分。」
似乎未料到我的态度,侯夫人的热络不复存在。
她冷冷地盯着我,似乎要看穿我心底的想法。
我不露声色,任由侯夫人打量。
好半晌,才听见侯夫人平静冷淡的声音:「知道自己卑贱就好,我儿是世子,你不过一介奴才,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正逢冬日,城外早已落雪,饶寒风如刀刃,也不比此刻侯夫人的话凌厉。
侯夫人就如此敲打,若我方才透露出半分迟疑或羞赧,恐怕这雪路上的尸首又会多一具了。
我道:「夫人放心,属下定当认清自己的身份,护好世子安危。」
侯夫人轻一抬手,淡淡一句:「下去吧。」
「是。」
直至马车重新启程我才松了口气。
我紧紧盯着前方行驶的马车,直至手心传来痛意,才发觉指甲陷入手心在手心留下一排月牙印记。
位高者总是这样,肆意将人掌控威胁。
我落目于手心月牙,低低发笑:「当真是命贱。」
命贱,才总被人拿捏。
寒风刺骨,我倒宁愿寒风是刀,也好过卑躬屈膝亲手将自己贬入尘埃以此保命的好。
「覃戎,有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说话的是江渊,我们都是顾渊的侍卫。
我长呼出一口气:「知道了。」
2
回城后我被顾渊罚跪在院外。
他裹着狐裘居高临下睨我:「可知错?」
「属下知错。」我认得快,尽管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冷嗤:「跪着吧,把膝盖跪到废为止。」
顾渊不会真让我把膝盖跪到废,他需要的是有用之人。
我尚有武力,也很听话,他还不会舍弃我。
他责罚我,不过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
顾渊此人性子强势,最不愿被人约束掌控。
倘若今日侯夫人真有意让我给他做妾当通房,他定不会同意。
可侯夫人的敲打以及我的否认,反倒勾起他反感。
在他看来,我是他的所有物,就该顺他的心意,应下侯夫人的话头。
而顾渊就会顺势让我成为他的妾或通房,以示他对侯夫人的反抗。
可我不愿如此,做人棋子的滋味并不好。
我不愿这样葬送自己,这不值得。
在他们这样的权贵眼中,命贱如蝼蚁之人不配有反抗,只能顺从。
江元在我跪时一直守在一边,大抵是领了顾渊的命来看着我的。
江元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只能低着头。
一阵寒风拂过,脖颈顿时一凉,风来自我前方,那是江元方才站着的地方。
不知何时,江渊已经不见了。
没过一会,他就出来,再次站到我面前:「起来吧。」
原来,刚才江元是替我求情去了吗?
我低低一声:「多谢。」
「以后注意些。」他抬抬下巴示意屋内,「进去吧。」
我拍拍膝盖处污渍,雪水融入衣料拍不干净只好作罢,我进屋后再次跪地:「属下谢世子宽恕。」
顾渊冷哼,他站在案前提笔写字,口吻极淡:「过来。」
我闻言起身朝他走过去。
我极有眼力见地帮他研磨,垂着脑袋,只盯砚台。
「我娘说得对,我不小了。」
我迟迟不吭声,他笔尖一顿,嗓音微寒:「说话。」
我垂着脑袋道:「依属下之见,世子确实该有良人相伴了。」
我没抬头,只瞧着他笔尖浮动,料想自己所说不差。
便接着道:「夫人所说的世子或可以放在心上,世子若有心仪之人就把她带入府中,既让夫人安心,也让世子舒心。」
他笔尖没停:「舒心?我如何舒心?」
「有心悦之人相伴,郎情妾意自是舒心。」
他没应声,却是问:「你跟我几年了?」
「三年。」
顾渊轻嗤:「是十二年。」
他停了笔,用笔杆压在我研磨的手背上:「我救你时六岁,饶你有九年在侍卫营,你也是我的人,也算跟了我。」
「是,属下知道了。」
「所以——」他突然抬手,用笔杆挑起我的下巴逼我同他对视,「你不该忤逆我。」
顾渊生得俊朗,眉目如画,鼻若山脊唇似清溪,他右眼下有泪痣让他长眸平添风情。
也是这泪痣总能轻易引人注目从而忽略他清寒眼眸,他这双眼素来薄情,好似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不得他青睐,瞧人总是冰冰透透不含情,如一汪春水被寒冰裹挟,美则美矣却生性寒凉。
他呈微俯之姿,离我很近,似有温热鼻息喷洒。
我正想后退跪下请罪,却被他先一步揽腰将我身子带近。
他一手扣住我的手腕别在背后,一手擒着我的下巴。
我跟在顾渊身边已有三年,始终恪守侍卫本分,从未与他有过不该有的亲近,甚至不该说的话也不曾有过。
不光是顾渊,今日之前,我与江元也未曾说过多少话。
顾渊摆出的暧昧姿态,让我有片刻的慌乱。
我逼自己冷静。
今日之前,顾渊与我,并无暧昧。
我很清楚,我的容貌虽不算差,但顾渊身为侯府世子什么样的美人不曾见过?
眼下顾渊定是如同侯夫人那般在试探我,探寻我是否对他有不该有的心意。
心中静下来后,我坦然对上他的视线:「世子,属下对世子忠心耿耿,绝不会有忤逆之举。」
「是吗?」
他修长的手划过我的脖颈,半掐半握着我的脖颈:「若我要你死呢?」
「属下甘愿赴死。」
「若我要你为妾呢?」
「属下会学着做好世子妾室。」
他冷哼,一把松开我:「你倒是听话。」
我当即垂首后退:「属下谨遵世子之命。」
「滚出去。」
「是。」
我走至门边又听到他说:「今夜首辅寿辰,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是。」
当朝首辅,位高权重颇得圣心,他寿辰设宴不请凡人,皆是如顾家这般的权势人家。
我在顾渊身边待了三年,却从不得陪他赴宴。
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没人知道,为了这一天等了多久,我等了足足十二年。
3
我爹曾是状元,我娘是书香门第之女,嫁给我爹后二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可在我娘临盆之际,爹因查案查到首辅的贪墨罪证,被他设计陷害,落得含冤斩首的后果。
我娘也流落教坊司。
她生下我后,为护我周全,将我托付给春烟楼的柳娘。
柳娘曾得我娘恩惠,故而将我认作女儿,掩盖身份。
六岁那年,我终于从娘亲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世,从那日起,我便决心复仇。
可首辅位高权重,我却流落教坊司,若无特殊际遇,我根本不可能遇到首辅。
我把目光瞄准了京城里的权贵,扮柔弱、扮可怜、装作被人欺凌……
最终,顾渊救了我。
顾渊年纪虽小,戒心却重。
他将我送去侍卫营,这一待便是九年。
这九年中吃过的苦受过的痛只有我自己清楚,今夜同顾渊去赴宴,便是我计划开始的第一步。
3
首辅之女张宝珠心悦顾渊。
我特意换了男装打扮跟随顾渊左右,生怕张宝珠误会我与顾渊关系,坏了我的事。
顾渊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我莫要乱走。
江元默默靠近我,给我塞了一个药瓶。
这药瓶熟悉,我还在侍卫营时便见过。
彼时我同人比试完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我咬牙撑着一口气回了房。
房中的桌上就有这样的一瓶药膏,侍卫营中无人亲近,无人信任,这瓶药我不敢用。
身上的伤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我跟在江元的身后进了张府。
来人皆权贵,总免不了贵人之间相谈。
江元拉着我退到一边等候。
我借口腹痛去方便,让府里的丫头领着我去茅房。
我将小丫头打晕,换上她的衣裙想要摸清楚张府的路线布局,将张府各个房间所在位置牢记心中,又将衣服换回将小丫头藏好后往回走,却回程听到扑通一声,紧接着有人大喊:「来人啊,小姐落水了!」
小姐?
莫非是张宝珠?
我抱着赌的心思跳下水去救人,果然是张宝珠。
倘若能借机同张宝珠拉近关系,没准对我日后出入张府有些帮助。
我将人救上来,张宝珠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我:「你,你是什么人?」
「顾府的侍卫。」
「女侍卫?」
我一惊,这才发觉盘发已经散了。
张宝珠上下打量我,蹙着眉头还想说什么却被人出声打断。
「宝珠。」
「兄长。」张宝珠瘪着嘴委屈地看着来人。
来人是张宝珠的哥哥张景安。
他神色淡淡道:「带小姐下去换衣裳。」
他似是才看见我一般,口吻轻了一些,「敢问姑娘是?」
「属下是顾府的侍卫。」
「我问的是你的姓名,而非你的身份。」
「……覃戎。」
「来人,带覃姑娘去换衣裳。」
我朝他拱手行礼,「多谢张公子。」
我被丫头领着带到一间闲房,我在房中盯着丫头送来的衣裳迟迟没动。
这衣裳未免太艳了些,绝非我一个侍卫能穿的。
可若是不换真要忍着湿衣熬过一晚上不成?可我换了站在顾渊身边又哪里像个侍卫?届时若又引张宝珠敌意那还了得?
我不禁暗骂自己犯了蠢,本想借救人得利却不料反将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这时房门响了响,有个小丫头推门而入:「覃姑娘,少爷让奴婢进来帮你。」
我只好道:「多谢。」
我终是咬着牙换上衣裙,出了房门却又看到张景安在等我。
他见到我时有一瞬微愣,后又很快恢复如常:「走吧,我正好要去席上。」
我心有不愿却又不好违背,毕竟人家是主,我不过一个侍卫。
我跟着他一路走来被不少人打量,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
「世子,你的人,我带来了。」
「是吗?那多谢张大人了。」顾渊在看向我时嘴角弧度似有若无,眼底显然有了寒意。
本想着借救了张宝珠或能得些便利,谁知却惹了这么多事,真是麻烦。
「覃戎,你失礼了。」
「是,属下知错。」
「世子莫怪,若不是她出手相救,舍妹恐怕性命难保。」
「哦?原我这小侍卫有这么大的能耐?」
张景安淡笑:「人我给你带回来了,先失陪了。」
「张大人慢走。」
顾渊的清浅笑意在张景安离开时一瞬收敛,他冷睨着我,唇角勾出一抹冷笑:「真有本事啊,覃戎。」
我当即认错:「属下知错。」
「今晚你守夜,跪着守。」
「是。」
顾渊端着好神色赴完宴,回府便是泼天盛怒。
我跪在屋外,屋内传来杯盏碎裂之声。
江元在他身侧看着我,面色淡淡,也没什么话,就这样静静瞧着。
眼底神色漠不关心却又非要在一旁看着。
4
顾家与张家常有来往,可观方才的情形,顾渊和张景安,分明不如表面和谐。
如此倒是麻烦了。
我身为顾渊的侍卫,却是被张景安带回,实在是打了顾渊的脸面,若被他误会,我多年的筹谋岂非又要失败?
得想个法子让顾渊消气,打消对我的疑心。
我鼓起勇气,看着冷面阎王一般的江元:「我该如何让世子消气?」
他瞥了我一眼,半晌,才告诉我:「你去跟他服个软,世子不会生你的气。」
「世子不是这般心软之人。」
顾渊向来薄情,更不会有怜香惜玉之心。
这三年我见过不少对他动心的女子投怀送抱,暗送秋波。
顾渊一律不放在眼里,我若真如此反倒会引他反感。
我能来到顾渊身边,成为他的侍卫,便是我从来不允许自己软弱。
顾渊时常会来侍卫营巡查,他一来侍卫营的统领便会将人召集起来,由顾渊亲自考核。
五次中有三次他会选我,故而我总要上阵同人打斗。
曾有一次他又选中我,我才因比试负伤,却又要领命上场。
统领有些不忍,便对顾渊说我身上有伤。
顾渊闻言挑眼瞧我,「会输吗?」
顾渊不要无用之人,于是我咬牙道:「不会。」
到底是因伤拖慢了动作,我常处下风,身上又添新伤。
我整个人倒在地上无力起身,隐隐约约看着高位的顾渊居高临下地瞧着我,他似乎有些不耐了,或我输了那便不会有被他重用之日。
我撑着一口气从地上起来,胸腔一痛吐出一口血来,我抬手擦擦唇边的血逼自己站起来。
我只能赌命,我不能输。
最后我还是赢了,拿自己的命做赌注,换得顾渊觉得我有用,换得整个侍卫营对我变了看法,就连一向漠然的侍卫营统领都对我有了几分关切。
顾渊若是会怜香惜玉,我也不至于豁出命去也要赢。
柔情二字在顾渊身上,不可能存在,或是他对我时不存在。
女儿家的娇柔对他无用。
「算了,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我思考了片刻,起身去敲了顾渊的房门。
「世子,属下有话想同世子说。」
房中静了一瞬:「滚进来。」
顾渊只着中衣,身披狐裘坐在榻上,我跪在不远处:「世子,属下知错了。」
「继续。」
「属下不该罔顾世子的吩咐,在他人府中随意走动,更不该招惹是非。」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属下不该跟着张公子而来引人注意。」
「张景安同你认识?」
「属下与张公子并不相识。」
「是吗?不相识的男人送你衣裙你就穿了?」
那不然如何?让我在冬日湿着衣裳吗?
我道:「属下知错,属下日后不会犯蠢,就算湿着衣裳也该先回世子身边。」
枕头砸在我肩上一声闷响,顾渊嗓音沉了沉:「你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我心中有疑。
从前怎么不知顾渊这般计较难缠?
早知如此我就该同往常一般一声不吭把罚受了。
罚我受了,他有气他自己消,也好过现在这样。「说话。」
我叩首:「属下知错。」
「知错?错在何处?」
我斟酌道:「属下不该擅自跳水救人……不该给世子惹麻烦……不该……」
顾渊一下站起身来,却又蹙眉捂着腹部,他陡然嗓音一低:「滚出去。」
我当即起身出去。
顾渊又唤了江元进去,片刻后他急匆匆出来吩咐伺候的下人去找大夫。
顾渊的贴身丫鬟冷飕飕瞥我一眼:「你好本事啊,能让世子气到旧疾复发。」
我没应声,心中腹诽,顾渊整日养尊处优,事事伺候得精细,跑腿卖命之事都是由丫鬟侍卫去做,他能有什么旧疾?
「世子有何旧疾?」
大丫鬟愤愤不平,冷笑一声:「世子有胃疾,这几年本调理得好了一些,今儿被你一气竟又复发了,覃戎,你真有本事。」
说完也不离我,转身便进去照顾顾渊了。
5
我呆愣愣站在原地,连江元何时回来也不清楚。
他拧眉看着我:「你同世子说什么了?」
「我同世子认错,说我不该不听他的话肆意走动,不该惹出事端之类的话。」我反问他,「我都一一认了,可曾有哪句话是在气他?」
江元静了片刻,似叹非叹:「你跟在世子身边不久,你还不了解世子的性子。」
「哦。」
良久后他又道:「你倒是心大,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人毫无戒心。」
我一愣,他又接着说:「衣裙这种东西,男子送女子总是有些歧义。」
我侧头看着他,他对上我的视线后又很快错开,「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我突然想到之前的药瓶,我低低问他:「那些药,多谢你了。」
他僵了僵,后低声回应,「嗯。」
江元说得对,我的确不了解顾渊。
这三年来我不多问,不多看,不多管,只尽好我侍卫之责。
江元是他心腹,我不过一个卖命的侍卫,何必同他有过多牵扯?
那日后顾渊便将我调出他的院子,只要我没出顾府我并不介意去哪当差。
我跟在侯夫人左右,尽管侯夫人并不待见我,我也不放在心上。
跟在侯夫人身边对我也有好处。
侯夫人时常赴宴,各家官员家眷宴请总少不了往顾家送帖子。
我总能借此听到一些各家官员秘事,能助我从这些秘事中探查消息。
侯夫人嫌我一身暗沉侍卫服太难看,带出去赴宴会给她丢人,赏了我几件新衣裳,皆是衣裙。
我说衣裙不方便。
侯夫人斜了我一眼:「都是后宅女眷,用不上你。」
我无奈,只能换下衣裙。
景阳王妃嫡子满月,特宴请各家官眷夫人,侯夫人也位列其中。
侯夫人嫌我身份卑微不配在席间便将我打发到院外去。
各家的丫鬟都能列席,我却连丫鬟都不如。
「是你?你怎么在这?是阿渊哥哥也来了吗?」张宝珠领着丫头姗姗来迟,见我在此惊讶问道。
我摇头:「属下如今跟在侯夫人身边。」
「哦。」张宝珠一瞬失落,不再理会我迈步走进去。
院内欢声笑语,嬉笑不断,院外只我一人站到脚麻。
我干脆蹲下身用树枝拨弄泥土,脑子里想的是该如何取得侯夫人信任带我入席,也好让我探探首辅后宅之事。
毕竟首辅家的女眷也时常要赴宴。
眼前突然一片阴影,我下意识抬头,是张景安。
全是女眷的席面他来做什么?
我起身问礼:「见过张公子。」
耳边落入他轻笑:「怎么跟个孩子似的玩泥?」
他接着说:「你上次救了宝珠,我理应酬谢,」他拿出一支发簪递给我,面颊有些红,「我不知道你们姑娘家喜欢什么?但宝珠爱首饰我便想着也给你送首饰做答谢。」
我不敢收,他当即失落垂眼。
张景安的容貌俊朗,眉眼温润,鼻梁高挺。
他垂眼时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垂顺浓密,他薄唇轻抿着,如湖面一叶扁舟点缀山水景色。
他是温润的性子,会失落会羞赧,与顾渊的清寒不同,张景安的温良让人忍不住想同他亲近。
我心中突然起念,若我能搭上张景安这条线,或比我在顾府蛰伏更快一些。
于是佯装不忍看他失落的模样接过簪子,当着他的面将簪子戴到发间。
对他扬唇笑道:「多谢张公子,我很喜欢。」
张景安当即眉眼一弯,唇角是清润笑意,耳尖渐渐泛红,将情窦初开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公子为何会来?」
他道:「我向世子问起过你,他只说你不在他身边跟着了,我料想你是女子或跟在侯夫人身边更方便,正好今日宝珠赴宴,我送她过来,想着碰碰运气能不能再见到你。」
我隐隐察觉张景安对我有意,故而我也将姿态松懈有意同他亲近,口吻有意玩笑,「张公子见我就是为了给我簪子的吗?」
「是,也不是。」他面上浮红更加明显,「我就是想再看看你,仅此而已。」
「那看也看过了,张公子请自便。」
「那个……覃姑娘,你若得空,我还能来找你吗?」
「张公子找我作甚?」
瞧他支支吾吾红着脸半晌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我终是没忍住笑,「好,张公子可以来找我。」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6
毕竟是女客席面,张景安不好久待,得了我的回应他便离开了。
在他走后我便把发间的簪子摘下收好,继续用树枝拨弄着泥土。
席散时张宝珠挽着侯夫人的胳膊一同出来,我跟在他们二人的丫鬟后面.
她二人的交谈我大抵能听到一些,多是关于顾渊的。
张宝珠字字句句不离顾渊,侯夫人似乎对张宝珠很是满意。
回府后侯夫人语调平平同我说:「我儿不小了,该成家了,覃戎,你亲自挑几个姑娘送过去,给我儿当通房。」
由我亲自去挑?
看来侯夫人还是在敲打我,生怕我对顾渊有别的心思。
为消她疑虑,我连挑了三个姑娘,温婉的,娇媚的,可爱的。
侯夫人掌眼后很是满意,让我亲自送到顾渊院中。
江元拦住了我,他皱着眉说:「你这是做什么?」
我实话实说,把侯夫人的话一字不差转述给他。
他听后面色一变,却是有些意义不明地瞧了我一眼,他低声道:「你只管把侯夫人的话说给世子听就是,其余的你别多嘴。」
「我向来不是多嘴的性子。」
江元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我蹙眉道:「我知道了,我把人领进去还得回夫人院中去。」
我领着姑娘在他屋外静候。
江元从屋里出来,瞧我的神色有些闪躲又有些欲言又止,他道:「你进去吧。」
他又拦下我身后的姑娘:「世子只让你进去。」
我进去时顾渊立于案前提笔,我将侯夫人的话一字一句转述给他,可他听后并无任何反应,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也不说明,就这么一声不吭提着笔写着什么。
就在我准备告退时他又突然出声,「覃戎。」
「属下在。」
「你喜欢张景安?」
我一愣:「属下没有。」
「刘姑姑说,那日赴宴张景安特意来寻你。」他说时有意加重了「特意」二字。
刘姑姑,侯夫人的陪嫁丫头,常跟随侯夫人左右。
原那一日我与张景安相见被刘姑姑看见了。
我当即跪下请罪,「世子恕罪,属下并无二心,属下与张公子也不过是凑巧碰上,并非张公子特意来寻。」
我分明是来送通房的姑娘,却又要因旁的事向他请罪。
几日不见,顾渊还是这般难以捉摸。
沙沙声没了,料想他已停笔。
7
果然,下一刻他便朝我走来,他蹲在我跟前擒住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起与他对视,「才几日不见,就换主了?」
「属下不敢,属下是世子的侍卫也是顾家的侍卫,世子是属下的主,夫人也是。」
我下巴一痛,他冷笑道:「顾家的侍卫?你只是我的侍卫,听明白了吗?认清楚谁才是你的主子。」
「是,世子才是属下的主子。」
「我娘让你亲自送人过来,你可知是何意?」
「让属下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能高攀世子,属下没资格沾染世子分毫。」
他低低发笑,擒住我下巴的手松开,一路往下掐上我的脖颈:「你觉得那三人我收还是不收?」
他若不收,侯夫人那边受罪的是我,他若收了又会觉着是我叛主帮着侯夫人来压他,受罪的还是我。
「全凭世子心意。」
一番比较之下,若得罪侯夫人,我顶多被责罚一顿。
若得罪了顾渊,他可能真会杀了我。
我若死了,蛰伏多年又有何意义?
「世子若不喜,属下这就将人送回去。」
他挑眉:「不怕我娘责罚?」
「属下是世子的侍卫,要罚也该是世子来罚,世子若要罚,属下认了。」
他松开我,起身后轻踢我的膝盖:「让江元把人送回去。」
他让江元把人送回去,那便是让我回他院中来。
「是,属下知道了。」
不出我所料,当夜侯夫人便发了一通脾气,她让刘姑姑到顾渊院中来抓我,让我受罚给侯夫人出气。
顾渊立于台阶冷言:「刘姑姑,我院中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刘姑姑笑言:「世子爷,夫人说了,她这样的狐媚子不能留在世子院中,世子若想要女侍卫,夫人自会替世子另寻更好的来。」
我莫名其妙成了狐媚子,实在是可笑。
「劳刘姑姑你回去告诉我娘,我就要她。
「我也不希望日后娘再把手伸到我院中来。
「不然就别怪我当儿子的不给她留颜面了。」
刘姑姑面色一变,见顾渊不似玩笑,终是作罢。
我又回到了顾渊院中当值,当他一个人的侍卫。
8
自回到顾渊院中后,我时常跟着他出入谈事,也暗中掌握了不少朝局走向。
空闲时我便背着顾渊赴张景安的约,他太单纯,俨然一副纯良公子的模样.
他也的确对我有意,据他所言,对我是一眼误终生。
不知为何,每每同张景安相见,我总有一种罪恶感。
张景安会带我看京城夜景,会不大熟练地说笑话逗我开心。
他会记得我爱吃的,不爱吃的,事事以我为主,包容我对他故意的刁难和任性。
他一遍一遍告诉我,我是个侍卫也没什么丢人的,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他带我游湖,入夜后去放孔明灯。
「阿戎,你会一直陪我着吗?」
张景安眸光灼灼,情真意切。
我错开他的眼,笑回:「当然。」
他牵上我的手,将我拉进怀中。
他在我耳边带笑轻言:「阿戎,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我愣了愣,回想同张景安相处以来。
我引得他渐渐对我情深,也装得一副被他打动慢慢心悦于他的模样。
眼下他说他喜欢我,我也该将计划进一步了。
若他能让我入张府为妾,便更能助我成事。
我很感谢顾渊,多亏了他我才能有机会掌握渐渐朝局之事,用所查罪证让官员受我牵制。
可到底纸包不住火,在我计划快要生效时我与张景安频繁相见之事被顾渊知晓。
彼时我正和张景安在街上闲游,糖葫芦的糖渍沾上了他的鼻尖。
我笑得合不拢嘴,他抓了我的手将我往他怀里带。
他垂首用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将糖渍也沾在我的鼻尖。
他揽我入怀,将下巴抵在我肩头。
我却在被他紧紧拥着时瞧见了不远处高台上立着顾渊。
顾渊面无表情地睨着,片刻后竟是笑了。
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说:「很好。」
我心中不安。
当即从张景安怀中出来,我随意找了借口便同他分别。
一回顾府,我便跪在顾渊房中。
江元站在我身后,他手中茶盏碎在我脚边,他嗓音低沉卷着怒意:「你当真喜欢张景安?」
「是。」
他既知晓,我不必再瞒,正好借口我心悦张景安来掩盖我的真正目的。
屋内一瞬寂静,良久后他才道:「出去。」
江元闻言退了出去。
我还在脑中想着托词,该如何让顾渊饶我一命,却被他突然一推。
我身子不稳往后一倒,他趁势欺身而上将我压在地上。
他一手擒住我的手举过头顶,捏着我的下巴覆上我的唇,在我愣神之际撬开我的牙关攻城略地。
顾渊竟对我有这样的心思?
我脑海中迅速浮现这些年来我与他的点滴,若结合他对我的这层心思我豁然开朗。
在我看来,原他每一次对我阴阳怪气,故意刁难之时都是因我同旁人亲近引他吃味。
我突然觉得可笑,高位者不愧是高位者,动情都能深掩心底不叫旁人察觉,饶我是被人喜欢却也没资格察觉这份喜欢。
察觉腰带一松,我才回过神来。
他落吻在我颈间,我道:「世子,我心悦张公子。」
我不想深究顾渊为何喜欢我,更不知他何时喜欢我。
我并不在意他对我的情感,我只要我的目的达成。
我要进张府,亲自去查张若荆的罪证。
顾渊动作一顿,他捏着我的下巴同我对视:「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张公子。」
他冷笑:「你以为张景安真心喜欢你吗?他不过是利用你以此拿捏我的软处。」
我当然知道张景安未必真的喜欢我,但我也在利用他不是吗?
「我知道。」
他紧紧盯我片刻,终是泄了气,他将我从地上拉起,修长的手在我腰间,他在帮我将腰带重新系好,他语调很轻,轻到不像他,「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只要你亲口告诉我,我会帮你。」
「你不用委屈自己给张景安为妾。」
「难道我要给世子做妾吗?」
他指尖一顿,「覃戎,这么多年了,你为何就是不肯同我说一句真心话?我可以帮你。」
「世子已经帮了我许多。」
「覃戎……」
「世子,你既然知道我想做什么还请不要阻拦。」
我承认我卑劣,在得知顾渊喜欢我之时毫不犹豫加以利用,我扭转了我与他的局面,因他对我有情故而我处于上风。
我握上他的手,「世子,放我走吧。」
他垂眸盯着我的手,迟迟没有回应。
我不再等他回应,转身离开。
他扯住我衣袖,「只需你一句话,我便会帮你。」
「你可愿同我说一句真心话?」
「那世子呢?」我反问:「世子可曾向属下袒露过真心?属下还真是头一回知道原男女之情也并非要你情我愿,世子对我有这样的心思却从不显露,是属下身份卑贱不配知晓吗?还是在世子看来属下对这样的『恩赏』就该感恩戴德地受着?」
我叹了口气,收回衣袖,「世子不必再帮我。」
「信我一回,可好?」
9
当夜我出了顾府,到客栈住下。我与张景安接触时无意间套出一些与张若荆有来往的官员,我顺着这些官员也查得一些罪证,我暗中将罪证交给了都察院的李大人,李大人答应我明日便会上报朝廷。
我在客栈等了一日,没等来相关官员落罪的消息,却等来了李大人构陷朝廷命官收押天牢的消息。
我当即明白过来,是有人要阻止李大人上报。
正思索时客栈的门被突然打开,是张景安带人进来,他依旧笑若春风:「怎么了阿戎?见到我很惊讶吗?」
我当即明了,握刀相对,「是你?」
「你是说李大人吗?是我。」
我一下明白了,张景安是故意漏话于我,让我顺着他给的线索查到所谓的官员罪证,他笃定我会将罪证交给都察院的李大人,而李大人必会上报朝廷,如此一来李大人手中罪证反倒成了他构陷官员的证据。
李大人是出了名正臣,张景安在借我的手除掉他的政敌。
我冷笑,「谋不如人,我认了,大不了我杀了你垫背。」
他含笑道:「这客栈的茶水味道如何?」
他说话间我忽感浑身发软,他竟谋划得如此周全。
我眼前发黑,握刀的手也渐渐没了力,终是支撑不住没了意识。
再醒时我于房中软榻,张景安端着碗进来,「醒了?」
「那就把药喝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轻轻抚上我的脸:「你不曾说过的,说愿意嫁给我,我自然是要娶你的,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
他明知我谋划,也明知我同他演戏,却还是说要娶我。
「你疯了吗?」
他轻笑:「我不娶你,如何能逼顾渊对我出手?」
他捏着我的下巴将药灌进我口中,我中了他下的药,浑身无力,更不能运气动武,被他力道压制根本挣扎不开,只能任由汤药入喉。
他用锦帕擦拭我唇边汤药,将我视作珍宝一般揽我入怀:「嫁给我有什么不好?难不成你这辈子都要给顾渊当个侍卫?你不是想利用我吗?你嫁我,我任你利用。」
我在他怀中反而冷静下来:「你又是从何时开始利用我的?」
他勾唇,笑意如沐春风:「从你坏我计划救了张宝珠开始。」
我心中一惊:「是你害张宝珠落水的?她可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这个蠢货差点坏了我的事,亲妹妹又如何?我照样杀得。」
我反问:「那你可知我图什么?」
「你要老头子死,我可以帮你。」
「张景安你真是个疯子。」
「阿戎,我是疯子,但我不会伤你,你嫁我可好?」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位卑者命贱,我只是他们手中棋子。
张景安从一开始便知道我是顾渊的侍卫,或许从那时他便知道顾渊对我有意,故而同我接近想要借我拿捏顾渊。
而我也将计就计同他接触,探得我想要的消息。
他端得一副纯良公子模样,行事端庄有礼,同他接触时做过也仅是牵过我的手,吻过我的眉心。
他是温润君子,却不知这温润之下深埋的是疯狂和不择手段。
「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你我合作得不是很愉快吗?」
他如是说。
他明知我对他是利用,还是任由我装出一副深情模样。
他在演,我也在演。
「好。」
我应下他的要求,同他成亲。
张景安比我想得还要疯,首辅不愿他将我娶进门。
短短几日他便亲手夺了首辅的权,将他逼至中风卧病在床,他接管了张家也接管了首辅手中权势。
首辅步步小心,到头来却是被自己的儿子夺了权。
张景安要娶我为妻,而非妾。
但他不见得多爱我,他为了刺激顾渊甚至不惜让我做正妻。
我被他囚在屋中,每日喝药致我无力动武。
他一有空闲便会来寻我,像当初温润君子一般陪我用膳,逗我开心,为我挑珠宝首饰,似是要将这世上若有的好东西都给我,他为我安排得很是周到,他还会带我出街游玩,当真犹如一对恩爱夫妻一般。
他夜中与我同眠,却从未强迫过我。
他说,阿戎,你是我的妻。
迟早都是。
10
张府无人管我自由,张景安早早吩咐下人要尊我为夫人.
他对我太好,府中没人觉得我是被软禁的。
「覃姑娘,看清楚些,这可是小姐的院子,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我在张府闲逛时无意间踏入了这处院子,这是张宝珠的私院。张宝珠尤为看不惯我,她时常对我恶言相向,用我的身份侮辱,我无心同她争吵,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回过神来,刚要往回走,腰间突然多了一只手,是张景安。
那小丫头当即跪下,「少爷,奴婢没有对夫人不敬。」
张景安轻柔笑着,「来人,杖毙。」
我一惊,连忙拉他衣袖,他朝我温柔笑着,覆上我拉他衣袖的手:「不听话的下人,就该罚,」他又亲昵地点点我的额头:「你是要做夫人的,不可太心软。」
「兄长!阿桃是我的人!你不可以这样!」张宝珠气势汹汹赶来,她看见我时狠狠瞪了我一眼,「阿桃有什么不对?我的院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张景安笑意不减,只是眸底神色淡了,他抬手便给了张宝珠一记耳光,嗓音冷得不像话:「谁是你兄长?」
张宝珠愣在原地,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冷笑:「一个外室之女,真以为自己有多高贵?」
「你娘以为逼死我娘就可以稳坐首辅夫人之位了?你以为你娘是怎么死的?」
张宝珠看向他的神色从不可置信渐渐变成恐惧。
张景安一挑眉:「来人,小姐病了,带她回房养病。」
张景安活得也不畅快,他也有恨。
恨意席卷将他逼得偏执疯狂。
他轻柔抚上我的脸:「阿戎,你会一直陪我的对不对?」
我抬眼看他,见他眼底爱意卷着阴戾。
他好似真的爱我,又好似只有利用。
他一直对我很好,将他的执拗不知是否是爱意的情感强加在我身上。
他在透过我看别人。
那没几日张宝珠便死了。
我从张若荆书房出来时听到了张宝珠院子里有动静。
张宝珠的房间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张宝珠和满手是血的张景安。
他垂首睨着张宝珠的尸体,嘴角勾着讽笑。
嘴角的笑意扩大渐渐偏向疯狂,笑着笑着眼角却落下泪来。
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了自己的院子。
夜里他上了我的榻,从后紧紧搂着我,他嗓音很低很沉:「阿戎,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好不好?」
要不是我亲眼得见他所作所为,还真以为他爱我入骨。
顾渊和张景安是一类人,他们手握权势,家世地位不低,他们将我这样的人视作随意利用的棋子,视作喜欢时愿意宠一宠,不喜欢便会抛弃的宠物。
顾渊对我有意,可我从未感受到他对我的情感,从未感觉到来自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的情感,我始终处于低势。
张景安亦是如此,他利用我,我利用他。
我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一个好用的利器,只不过我这个利器暂时能得他欢喜,让他对我宠爱有加,可这样的情谊又能维持多久?
一旦张景安对我没了兴趣,我必是死路一条。
他能笑着杀人,也能笑着哄我,我分不清他对我是真是假,更没有命去试探他的真假,他这样城府的人上一刻能言笑晏晏,下一刻就能我置之死地。
一个连自己的妹妹都能杀的人,我又算得了什么?
我必须为自己筹谋。
11
大喜之日很热闹,来的人很多。
张景安亲手写了请帖送去给顾渊,他在府中准备了不少精锐,用来应对顾渊。
可顾渊迟迟不来,张景安等得没了耐心,提前要同我拜堂。
我与张景安二拜已过,正要三拜时有公公扬声喊着:「圣旨到。」
众人动作一滞,随后皆是跪地听旨。
旨意简洁明了,言首辅张若荆贪赃枉法,玩弄权术欺上瞒下,张景安设计构陷都察院李大人,暗中结党营私拉帮结派。证据确凿,现交由大理寺收押,择日问斩。
公公宣读完圣旨,顾渊后脚便迈进堂来:「张大人,请吧。」
张景安面色阴沉,一把掀了我的盖头,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拉至他跟前:「证据确凿?阿戎,你真就这么不愿嫁我?要同他顾渊合起伙来对付我?」
他说对了,我的确不愿嫁他,也的确是和顾渊联手。
张景安只知道我那日从顾府出来,却不知我在迈出顾渊房门的那一刻还是做出了选择,我到底力薄,无权无势,仅靠我一人是扳不倒张家的,所以我选择同顾渊合作。
「信我一回,可好?」
顾渊当时是这样说的。
我回了他,「好。」
我将自己近日收集的消息和掌握的官员罪证统统告知顾渊。
按我预料李大人会将我交给他的罪证上报朝廷,但顾渊同我说,李大人不会这么顺利。
顾渊将他所知道的政局一一分析出来,他推断张景安利用我要除掉李大人,故而提前与李大人取得联系将计就计让张景安落入顾渊圈套。
我故意被张景安掌控,应下同他成亲让他自认一切尽在掌控,让他放下戒心。
他却没料到我会同顾渊坦言。
我在张府对他百依百顺,实则暗中潜入书房查找张若荆罪证。
张景安不知道,早在初见之时我就已经将张府路线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张景安将我视作掌中雀并不对我设防,故而寻得罪证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
我将罪证交给混入张府送菜的江元,助顾渊成事。
眼下我已经服过解药,不再无力。
我挣开他的手腕,对上他的不可置信:「是,我不愿嫁你,你我从一开始就只是利用。」
张景安闻言讽笑:「你对我就没有半分动心?」
「没有。」
张景安连说三声好,从袖中抽出匕首直奔顾渊而去,我本可以打掉他的匕首但我有意用身子挡下这一刺,我需要以救命之恩为自己谋出路。
刀刃刺入之时传来剧痛,耳边是顾渊喊声。
「覃戎你疯了!」
江元当即上前压制住张景安,张景安疯了一般嘶吼:「阿戎,你怎么能骗我!」
「你是我的妻!」
我无暇顾及张景安的疯狂,痛意袭来让我身子发软。
顾渊接住我倒下的身子,他嗓音发颤:「覃戎,我不许你死,你给我好好活着。」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属下……斗胆,挟恩求世子……放属下……自由。」
顾渊一僵,眼眶泛红,良久不言。
我撑着一口气同他对峙,逼他答应。
他终是松口:「好,只要你活着,我答应你。」
直到得了他的应答,我才安心松懈。
12
张家满府问斩,张若荆一倒,由他牵扯出的诸多案件一一浮现.
我爹的冤情由大理寺重审,刑部重新判理,终得洗刷冤屈。
我娘也终于能从教坊司出来。
我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用攒的银子给柳娘赎了身。
江元在我离京时来送我,他给了我一叠银钱和一堆膏药,说祝我日后顺遂。
江元对我一直不错,他不是话多之人,却是善付诸行动之人。
他对我的关心皆在动作中抢先更新'胡巴>士'微信公众号,我知道他默默帮了我许多。
我问他:「对我这样一个无心无情之人这样好,值得吗?」
他静静看着我,伸手抱了抱我,这是我与他相识以来第一次这么亲近。
他说:「值得。」
「阿戎,你自由了。」
他眼眶湿润,犹豫了许久才道:「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姜妧笙。」
相比顾渊, 江元给我的关心更为真切, 也切实让我感受得到,他会在我回来晚时为我留饭,会默默关注我是否受伤,总能察觉我的情绪好坏, 他会心疼我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我好,会偷偷用别的名义送我一些解闷的小物件,会在意我的感受,知道我的难过。
江元从不会说出口, 可我却感受得到。
我明白他对我的情谊, 是那样的真切不求回报,故而我利用过顾渊对我的心思帮我扳倒张家, 也利用了张景安对我不知真假的喜欢探得不少消息,掌握他的把柄, 可我从来没利用过江元。
我配不上他这样纯正的好。
我这些年来无心男女之情, 我只能辜负他。
我不愿接受顾渊情谊,也不信张景安对我的情感。
他们的情爱总是高高在上,晦涩难懂,我分辨不出我在他们心中的真正地位。
我如蝼蚁一般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用救命之恩换自由, 换自己日后天高海阔, 重新开始。
我带着我娘和柳娘离开了京城, 用朝廷安抚的银两到江南安置房产, 大仇得报, 终是苦尽甘来。
柳娘改了名唤曲三娘,我娘仍是旧姓, 而我改回了原本的名字, 姜妧笙。
我娘说, 我前半生吃尽了苦,后半生就只剩安顺了。
我终于离开了京城那样的压迫地,不必再卑躬屈膝瞧人脸色只为活命,我也不深究顾渊从前对我的情谊是何时开始又是因何开始,从今以后我只为自己而活。
我非纯良, 为报仇隐忍蛰伏十二载,我利用过别人, 别人也利用过我, 我曾长跪别人脚下,将尊严扔到尘埃中, 可我不后悔,若非忍气吞声我也不会渐渐得顾渊信任,若非撑着一口气苦苦支撑我也不能活着从侍卫营出来。
如今我居江南,行自由,有亲眷相伴, 实在快哉。
从前的隐忍,谦卑被我永远留在京城。
我不是覃戎,我是姜妧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