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的贵妃最喜玩弄已婚大臣。
很不幸,这次被她选中的玩物是我兄长。
到最后,只有一具尸体被送了回来。据说他誓死抵抗,撞柱身亡。
可他的尸体上分明四肢俱断,旁边的锦盒中是血淋淋地被挖下的眼耳。
1
「咱家可提醒诸位,此处不许见哭声。」来送回遗体的公公颐指气使,高高在上地指示着其他人把一副薄棺扔在了灵堂。
那送回的是我兄长的棺。
他昨日入宫,今日便传来了他暴毙的消息。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羞辱,哪怕心里已经想把眼前的人碎尸万段,我也只能含笑相对。
我捏着手帕,悄悄往公公手里塞入银票:「公公,您收下,权当吃杯茶。」
那公公这才舒展了眉目:「还是你懂事些。」
他嫌弃地横了一眼匆匆布置出来的灵堂:「自打本公公来了,这会儿还没喝上杯热茶呢。
「乱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我赔着笑,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公公,我兄长暴毙,可是得罪了哪位贵人?」
我分神看着他的神色,刚才还好好的,转到这个话题,我才开口,他便脸色阴沉。
连忙止住了话茬,扑通跪了下来,攥着他的袍子:「兄长亡故,偌大一个府邸只剩下几位弱质妇人,还请您高抬贵手,给我们指一条活路吧。」
我低下头哀哀哭泣,声音中的痛苦全无作伪,可眼神中全是杀意。
害了我兄长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终究是我一张一张接着递的银票起了作用,他开始迟疑了起来。
我乘胜追击:「小女只是想为自己求条生路,若能得公公指教,必将余下家财皆数奉上。」
他的声音细如蚊蝇:「姑娘不如问问您嫂子。她可比咱家知道得多。」
还没等我反应,他已然提高了音调:「咱家把东西送到了,也该回宫了。」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就像屁股后面有什么在追一样。
我看着伏棺哭泣的嫂嫂,把她推到了一边,看着单薄得如草纸一般的棺,我兄长身高三尺,便被装到了,这样小的一个地方吗?
是或不是总要开开棺看看才知。
我一狠心推开了棺。
棺盖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呈现出里面的一团惨象。
我死死咬住手腕,让自己眼睛不要有半分转动,看,我得看着免费尽在微信公众号:胡巴。士v. aikanh更多,我得记住。
怪不得,那样高大的人能龟缩在这样一口小棺中。
他四肢俱断,血淋淋地胡乱被塞在后面,躯干上更是没有一块好皮,除了一些殴打的痕迹之外,更深更重要的是鞭痕,密密麻麻数不清,挨了多少下。
我几乎要晕眩了,手腕痛得已经麻木,在一片血糊糊中,他没有眼睛,没有耳朵。
看着孤零零的旁边扔着的一个锦盒,我颤抖着手打开。
我兄长光风霁月的脸,如春风拂过一般的眼睛,和现在黯淡无光,腐烂的一双眼睛,在我的面前不断地闪现着。
我压着自己的情绪,合住了锦盒,把它压到我的心上,我一定,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至死方休。
可明明是应该安静的灵堂,为何忽然哄闹了起来?
我们明明都已经被剥夺了哭泣的资格,为何这里人声鼎沸?
我死死扣在锦盒上的手指被切断,怀中的锦盒,也被夺走了。
我咬着牙站起身来记住眼前的人的容颜。
他的声音终于清晰了:「林大人大胆,竟然从宫中偷偷顺走了贵妃娘娘的东西。
「贵妃娘娘命我将她遗失的宝物带回。」
说话的是一个侍卫,他抛着锦盒,一眼扫过我,又问:「这盒中的东西,你可看过了?」
2
我低下头颅,答:「小女只以为是兄长以前的东西,想拿这东西和兄长一起下葬,却没想到兄长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藏在袖中的指甲却已经死死地抠入皮肉。
渗血不止……
「这样最好。本大人该回去向贵妃娘娘复命了。
「贵妃娘娘良善,哪怕林大人偷了她的家传宝物,她也愿让林大人下葬。」
「臣女全家感慕贵妃恩德。」
心已经痛到感受不到疼痛,我麻木地说着。
那位领头的侍卫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又转身返了回来。
我刚准备再去取些银票,却看到他如狼一般的眼神盯住了那里按着棺的嫂嫂。
我心里觉得不妙,走上前去拦住了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我头颅撞到了柱上,却来不及管身上的疼痛。
「求大人饶了她吧。」
「出去,出去……」他纠缠着嫂嫂,宛如恶魔,我攥紧拳头退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已经提着剑。
我一剑朝着他的脖子砍去,炽热的鲜血在我的脸上炸开,他的头噜咕噜咕噜地滚了下来。
我推开他的尸体,把嫂嫂拉了起来,她显得有些过分沉默。
被撕破的衣衫和俨然失去了神采的双眼,我抱住了她:「没什么,会过去的。
「就算为了孩子,你也要保重。」
她这才伏在我怀里闷闷地哭了起来:「都是我害了他。」
我把她散开的头发捋到耳后:「这事怪不了你,倘若我兄长活着也定然不会怪你。」
安慰完后,我把她送回房间。
结果她半夜就跑了。
这还是我见她的房间一直不开门,担心出事,于是带人拆了门板强行闯了进去才发现的。
房内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张字条。
【你哥已死,生前曾言,我不必为他守节,已归家。】
我一字一句地看着,字条都被我捏得褶皱:「不怨她,不该怨她,是我兄长明知她身陷囹圄,却非要娶她,是我兄长明知自己会被针对,却非要娶她。」
我提起剑,将房间所有器物统统砸碎。
剑上甚至还有昨日我杀的那位侍卫的血。
在一片狼藉中,我迈步踏出房间,点了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
再见到嫂嫂的时候,已经是在尼姑庵,她一头青丝皆被隐藏在布巾下,身段消瘦到了极点,这是白日,我见的她。
我默默扫过她的脸,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去。
既然我要为兄长报仇,就不必牵连到她了。
我没想到会在晚上给她送些金银之类时,会看到那么荒诞的场景,我握着的剑,甚至都在颤抖,我兄长尸骨未寒,她却在此……
3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愤怒地扒开了趴在她身上的一个又一个尸体,他们都死在了我的剑下。
我终于看到了她那张清秀的脸。
此时,她的脸上满是迷醉之意。
我的剑不会颤抖,无论对谁。
这个时候我却觉得我的剑都在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被胁迫的,对不对?」
我无力地攥住她的手腕。
说啊,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就相信。
她好像终于清醒了,环顾四周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色,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剑了。」我提醒她。
我此前带来的金银早已散落一地,和那些血尸混在一起。
可惜再无人在乎。
她冲我一笑,悍然撞上了我的剑。
毫不犹豫。
我看着倒在我怀里的她,五味杂陈,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她最后的眼神里似乎蕴含着解脱,我合上她的眼睛:「我没有问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我一定会问问高高在上的他们,凭什么他们能这样轻松地玩弄一个人后,残忍杀死却毫无愧疚之心。」
我把她的尸首埋在了附近,取了些土,把锦盒装得沉甸甸的。
第二天,我就按照原有的安排,入了宫。
唯一没有预想到的是,宫中处处挂白。
我脚步一顿,内侍提醒我:「这位大人,时辰不早了,陛下还等着你呢?」
我状似不经意提到:「贵妃娘娘身染恶疾,也不知病因,我奉命来为她诊治,可今日观宫中景象,似是这疾病来势汹汹?」
内侍带我拐了个弯,才捏着鼻子压低声音:「大人,这宫中处处挂白原不是因为贵妃娘娘,您大晚上的被急诏入宫,想必不清楚太后娘娘崩逝了。
「您在这御前说话,可小心着点。」
内侍提点我自然也是为了自己,入宫来为贵妃娘娘诊病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凡有一个有一点冒犯的,别说是治疗的了,就是他们这些领路的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自然领会了他的意思:「公公带路吧。我自会小心行事。」
我跪在贵妃殿门前,一刻钟之后,一名丫鬟领我进了偏殿。
她把我推入水中,让我洗干净,在此等候贵妃。
我被她推落,身上的装饰遇水险些掉了,我连忙掩饰,连声应是。
幸亏她此时不知是在想什么,并未太过关注我。
我,此时,正是一身男装打扮。
觉得今晚恐怕贵妃来势汹汹,我只预料过已婚大臣,她会玩弄,可并未想到,连被招入的医官也是这样的待遇。
我仔仔细细地缠好了衣带之后,跪着等待贵妃。
贵妃来时,一股馨香扑入了我的怀里,她指如春葱,缓缓抬起我的下巴:「长得倒是一副好颜色。」
「就是不知……」
她慢慢地拉开衣服,赤红色的蔻丹在我的身上划出血痕:「别处能否让我满意了?」
我忍着心里的恶心握住了她的手指:「自然不管是医术还是别的,都会让贵妃娘娘满意。
「臣忧心贵妃娘娘身体,不知可否先为贵妃娘娘诊治一番?」
贵妃咯咯笑着,往后仰去,似乎来了些兴致,旁人一见了她,都是直扑上来,偶尔有几个宁死不屈的,玩死也算快活。
一边跟自己调情,一边又想为自己身体打算的,当真少见。
被玩死的时候,想必一定有不一样的表现吧。
「那便好好诊治,诊治好了,本宫重重有赏。」
我轻轻地摸索着她的肩膀,口里奉承着,竭力地想要让她放下些许戒心:「贵妃娘娘真是天姿国色,怕是这天下美人汇于一处,也夺不了贵妃娘娘半分风采。」
我长叹一声之后,话锋一转,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见我此状,贵妃心里咯噔一下,以往那些庸医,自己都是玩完就扔了,这个不会真的看出了些什么吧?
倘若,能救治自己的病情,也不是非要今日杀了他。
她将手臂伸出池外,神色淡然:「那你便来说说本宫到底因何而病,倘若说不准,你的脑袋就不必待在那里了。
「如此……臣就直说了……娘娘,您是否常觉得被什么东西啃食?」
4
见我手下的身体立马紧绷了起来,贵妃的眼神也随着我转,我轻轻地为她按摩:「贵妃娘娘,可听说过蛊?」
贵妃神情大变,竟然真的能有人说到自己病的症结上。
自己可不就是因为蛊虫反噬,才每日痛苦至此,只有听着别人的惨叫才能入睡吗?
我垂目,果然。
哈,怪不得这么多年一直能长宠不衰。
陛下一个月也只有起不得身的那天才不来这儿,而且对她百依百顺。
我继续说:「臣家里有一方子,能治娘娘身体的亏损,旁的药材倒是好找,只是有一样……
「颇为难寻。」我语气沉重。
贵妃刚闪烁起一丝希望的美目,在我的一惊一乍下,心也提了起来。
她抓住我的手:「是何物?管这世间有没有,本宫想要的,还没有得到的。」
「是一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的女子心脏。」
贵妃娘娘松了口气:「果然是小门小户,小地方出来的,一点见识都没有,不就是这么点东西吗?还犯得上难寻。」
这些年,为了自己的蛊虫少折腾自己,她不知道吃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如今只是药材别致些,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件事情你若是做得好,本宫重重有赏,若是做不好或是走漏了什么风声,想必你的三族头颅滚落的时候也足够让本宫听个响声。
「能通过陛下的重重筛选进来,想必也算有些本事。」
她掐着我的脸:「可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啊。」
我诚惶诚恐地应了下来。
却在三天之后,为她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最紧要的那样药材,搜遍各地,找不到合适的。唯有一人合适,但……不敢取。」
5
我来汇报时,贵妃正慵懒地倚靠在一名男子身上,玉足还调皮地踩在一个男人的肩上,那二人都是侍卫打扮。
她轻轻地弹了弹指甲:「有什么事情火急火燎的。
「你前几日开的那方子确实有些效用,下一味药何时到?」
我扑通跪了下来,满脸冷汗:「还请贵妃娘娘屏退左右,臣有要事要说。」
贵妃终于正眼看我,不会是最后一味药出了问题吧?
她摆了摆手,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说吧。」
「娘娘请先看此名册上计数的,便是所有符合条件的药引。」
贵妃翻着名册:「这不也不算少吗?哪怕有几个炼废了,也有能补充的。」
我擦掉冷汗:「可这些人死的方式都不对,但需要的药引又在这方面要求十分严苛。
「须得是暴毙才符合条件。」
贵妃提起一个茶杯,便砸到我的头上:「废物,那还不快去想办法。」
我硬生生挨了一下,抬眼,在她失去所有的耐心之前才缓缓开口:「娘娘,若是能狠下心,臣这里倒还有一个可以取材的地方。」
「说。」
「请恕臣不敬之罪,为了贵妃娘娘,臣顾不得其他了。」
我的声音愈发低了:「臣进宫那日听说太后娘娘薨逝,太后娘娘正是那日所生,而且死因……臣偷偷打听过了,是符合最后一味药的要求的。」
贵妃不语。
虽然确实为了压制蛊虫,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曾经活生生挖过别人的心脏取乐,可不管做了什么也和吃死人的心脏有着天壤之别。
太后都下葬三天了,估计端在自己面前的都是一堆烂肉了。
她犹豫不决时,我为她点了一把火。
「娘娘放心,太后是暴毙而亡,臣偷偷验过,保存确实完好。否则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这一味药引错过了,怕是下一个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娘娘这样的人,却不该受这样的苦。」
贵妃用她长长的指甲敲了好一会儿桌子才道:「你字字恳切,听着都像是为本宫着想,可本宫差人查了你的来历,你一个破落医官哪里来这么多的秘方。」
「不瞒娘娘,蛊术传承多是口口相传,臣娘亲本不想传与臣,是在她去世之时,方才给臣留了个救命的手段。」
我坦诚说道:「臣医术并不算太过精通,可娘娘的脉象却与娘亲传下的那页纸上极为相似。
「近日给娘娘补身体的药也出自那页纸。」
贵妃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可她给我拨了很多人,足以避开耳目进入太后陵寝取「心」。
我转身那刻笑了,药方是真的也要看人是不是受得住啊。
且好好快活一段日子吧。
6
贵妃拨给我的人中,领头侍卫十分面熟,我朝他微微颔首。
我带着人披星戴月取回了东西。
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熬制,熬到天昏地暗的时候,终于一碗药端到了贵妃面前。
「这药统共要喝几回?」她喝了一碗苦苦的药汁后,目露凶光,看着我。
「今日只取了些许药材,贵妃娘娘凤体贵重,臣只能先试着来调配。」
贵妃娘娘拉着我的衣服,露出女儿娇态:「本宫自然信得过你。
「你父亲和小妹已经被本宫安排好了去处,这段时间且安心留在宫中,等本宫身子好全,赐你金银,你们一家便可永享富贵了。」
话语中隐隐的威胁我自然能听出。
我刚在贵妃处表达了忠心后,便被陛下传唤走。
「最近是你在为贵妃诊病?贵妃最近身体可好?」
「回陛下,娘娘一切都好,只是思念陛下,常常夜不能寐。」
我第一次离掌握着世界上最大权力的人这么近,人到中年,他的身形走样了,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除了身上披了件黄袍。
直到我看到被他随手捏死的蛊虫,这颜色……
是贵妃的「痴情蛊」。
蛊虫密密麻麻地往他身上爬,他随手捏碎几只大的,还饶有兴味。
我大惊,我的判断出错了,陛下根本不是因为中蛊而对贵妃俯首帖耳,看他熟稔的动作,这蛊虫对他根本造不成威胁。
我掐住手指,冷静。
这就是我兄长要报效的帝王。我真为他不值。
「你看到了?」
陛下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上一位能看到的还是朕的一位宠臣呢。可惜就是不太聪明。」
他一摆手:「或者说蠢得要死。
「能干活有什么用,揣度上位者的心思重要多了。」
「略懂些皮毛罢了。」
「退下吧,尽心为贵妃做事就是了。」
回到房间,我才剧烈地呕吐了起来。
我甚至难以描述我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陛下脖子上盘着一只蛊虫,俨然命数已经和陛下连到了一起。
原本以为是幕后黑手的贵妃,原来也只是一个被推到阵前的傀儡罢了。
她养出的最大的几只痴情蛊,都被盘绕在陛下身上的那个最大的蛊虫吞噬殆尽,所以她才会常常感觉到被啃噬的痛苦。
陛下是在用贵妃的身体当作他养蛊虫的养料。
而我的兄长也只是养料的养料罢了。
我拿出锦盒,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主,有什么值得兄长在乎的呢?
那就让兄长自己来报这个仇吧。
看着一动不动的蛊虫,我咬破指尖,喂了它一滴血,神情扭曲而疯狂,千万千万要记得,是谁让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
7
傍晚,贵妃又召我入宫。
我穿着太监的服饰,跪在殿下。
她只着一身轻纱,窈窕的身形在宫殿里,像只蝴蝶一样飞跃着。
她朱红色的蔻丹在我的背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我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一下,眼神如秋波一样绽开:「娘娘现在所服用的药物不宜与人过分亲近。」
她抬腿踹了我一脚,我的手抚摸上她的脚背:「我自有让娘娘高兴的方法。」
我擦了擦嘴唇上的水光,匆匆出门时,恰好遇见来看望贵妃的陛下。
他脖子上盘着的那条蛊虫的眼神越发可怕了。
它现在已经不只是盯着那些爬在陛下身上的痴情蛊,连我都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如果它呈现在我兄长面前的那天是这种状态的话,我毫不怀疑兄长一定会进行「劝谏」。
而对于一位本性残暴无道的君主,「劝谏」有时候等同于找死。
但一个把自己驯养蛊虫这件事情隐藏得很好的君主,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也为了除掉不长眼色的人,贵妃就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本应该立马离去的我,在那里停留了许久。
那只蛊虫谁知道陛下是用什么邪门的方法养出来的?
我敲了敲锦盒。
反正不会比我用的方法更加阴毒了。
我不在乎反噬的后果,您也像我一样不在乎吗?
我的轻声呢喃随风而去,毕竟我从来一无所有,而您应有尽有,所以才会更加畏惧失去吧。
我等着看你失去一切的那天。
你从玩弄别人的棋手,变成别人的棋子。然后承受所有曾经被你视作棋子的人的痛楚。
我照例往锦盒滴了三滴血。
成了,我看着盒子里慢慢扭动身躯的蛊虫,这才是真正的蛊王。
8
我借给贵妃涂抹精油的机会,将蛊虫引到她身上,贵妃实在是愚蠢又没用,我得帮帮她,狗咬狗才更有趣嘛。
贵妃喝了一碗又一碗汤药,以我的秘方所调制而成的。
她确实感觉到身上被啃食时的痛苦,减缓了许多。
在我的精心调理下,贵妃的容貌变得越发娇媚起来,一举一动皆能勾人心魄。皮虽未变,骨里的媚意更胜出原来三分。
俗话说两方相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她势强了,自然有人的处境要与她调换的。
再次见到陛下时,是陛下偶感风寒,召我前来。
他的脸颊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眼神比常年吸食五石散的名士们还要萎靡几分。
我摸着他的脉象,惊叫出声。
「这……这是……」
我跪倒:「太医院众多同僚医术皆高于我,臣医术不精,恐无能为力。」
陛下一个眼神,两位侍卫便齐刷刷地将刀横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作势要往上撞,若不是有一位侍卫收刀收得快,想必我就要横尸于此。
「你不会是在有意维护那个娼妇吧?
「她不过是一个宠物而已,倘若你能治好朕的病,将她赏与你也无不可。」
陛下从我毫不犹豫撞上剑柄的动作,看到了我坚决维护的决心,能让我这样维护的又是谁呢?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养一只宠物,本以为是只羽毛鲜艳的金丝雀,却没想到是阴狠狡诈的食人花,最后咬伤了自己。
这般的宠物,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反正是一抓一大把的东西。
转了几个想法之间,贵妃的命运就已经被决定了。
他看向我,不怒自威:「你既能看出朕身上的问题,那想必是也有应对之法了。」
「臣无能。」
「……但臣听说有一族,在蛊术方面造诣非凡,也许他们有办法解决。」
陛下听闻我的话,刚刚由阴转晴的脸色霎时铁青。
「治贵妃的病你能有那么偏门的办法,治朕的病你却支支吾吾,能做的不能做的,朕许你放手去做。
「既然能说出来一条路,这件事情就交由你了。」
他大概怎么都想不到,能救他命的人早被他杀光了!
他撑不住,很快沉沉睡去,浑然未觉站在他床边的我仇恨的眼神。
睡吧,我重燃起了另一种香,看着他的眼皮不断颤抖着,手也伸向了自己的脖子,然后死死掐住。
我顺势推翻他手边的香炉,轰隆隆,侍卫带着人进来查看情况。
第二日,就有了【陛下受梦魇所扰,险些掐死自己】的传言。
贵妃想去看望陛下,却被我拦下:「娘娘,您……最近实在不该见陛下。」
她扇了我一巴掌:「本宫的事情轮不到你来管。」
我则是扶正她的发簪,眼神温柔缠绵地看着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啃食她心脏的蛊虫。
乖,不要被别人发现了。
贵妃愤怒的气焰平白弱了半截,她朝着陛下寝宫的方向跑去。
我擦去指尖的血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方向。
9
果然,陛下养病的寝宫,叮叮当当的碎裂声音响了一下午。
不知又碎了多少名贵的瓷器。
圣眷正隆的贵妃也捂着自己的脸跑了出来。
我看着她脸上红彤彤的巴掌印,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凌晨,她忍耐不住差人来叫了我。
她整个身体都蜷缩在床角,床上都是散落下的白发,整个人身上的皮松松垮垮,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她的身上掉下来一样。
我并不感到意外,在贵妃暴怒质问我时,我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之命,臣没有反抗的资格。
「但纵使人多口杂,臣也已经提醒了贵妃娘娘。」
她捂着脸,哭成一团,仅仅一天,她就失去了陛下的爱,和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容貌。
或者说陛下的爱,自己从未触及吧。
可笑,自己竟然以为利用一个蛊虫,能够操纵他的心,却没想到,最后被操纵的只有自己,奉上了生命的,也只有自己。
「君要臣死,……好一个君要臣死,那本宫命令你在瞒着陛下的情况下救治本宫,你是听还是不听?」
「臣领命。」
我抚平她皱皱巴巴的皮肤,给她奉上了少了一块的已经有些腐烂样子的心脏。
像是地狱的引诱,我说:「这是太后的心脏服下之后,您就……」
还未等我说完,她已然用自己干瘪的双手夺了过去,像是野兽一样,茹毛饮血地吞噬着那个心脏。
我擦了擦她唇角留下的血迹和脓液,对于已经没有退路的人来说,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但她已经退无可退。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会付出着怎样的代价,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在我所有的亲人都离开我之后。
10
在后宫中,贵妃可以说一枝独秀,占尽了陛下的恩宠。
这自然也会带来更多的嫉妒。
而贵妃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看着那样花朵一样的面容,年轻的姿态,她会打压得愈发厉害。
今朝她落难,众妃可都等在他宫中看着她的笑话。
可从宫中袅袅婷婷走出的贵妃依旧风姿不减,甚至比昨日更盛气逼人了些。
众妃里面也不是没有聪明人,她们已经默默地向后退了,再同时把其他人推上去。
「众位姐妹既然如此关心陛下与本宫的身体,不如去寺庙里面为陛下祈福吧,也好让陛下早日康复。」
贵妃一锤定音,雷厉风行地把她们都捆缚送去了寺院。
这才对嘛,不旗鼓相当,斗起来怎么会有乐趣呢?
我一边煎着药,一边和陛下身边的太监说话。
对于宫中的另一则流言,稍稍打探了几句。
陛下才不会因为我的三言两句信任我,这是自然的,所以从什么地方再找一个有点本事的人试探我,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没发现……
在我们双管齐下的治疗下,他的身体反而越来越差了吗?
现在他还能睁开眼睛吗?
双管齐下,相互映衬,我们各自给出建议,倘若中间有什么问题,便能被点出来,他想得倒是好。
可我们本就有同一个目的,又怎么会真心帮他?
贵妃的痴情蛊已经完全被消耗完了,可我放在她身上的蛊虫,却在更重地啃噬着她,只是那药啊,她日日喝着,又怎么能感觉到疼痛呢?
就这样一日一日地磨着。
终于到了收割的时候。
「陛下,您把臣妾当棋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棋子所掌控?」
看着在龙床上只有一双眼珠子能转动的陛下,还有嚣张跋扈甚至妄图插手朝政的贵妃,我与侍卫从后走了出来。
侍卫亦步亦趋地站在我身边,他的面容俨然是陛下的亲侍。
贵妃则是勾起一抹惑人笑容:「温致,还不快到本宫身边来?」
温致缓步走上前,弯腰的同时,一刀刺入了她的左腹。
贵妃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伤处,一向被自己玩弄在掌心之中的人在这种时候,竟然背刺了自己。
「为……什么?」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温致扯下自己的人皮,露出烧伤的面容:「毒妇,你还记得我吗?」
贵妃想起了什么,眼如死灰。
依照自己对他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可能活下来的。
欺骗感情后夺去本命蛊,然后将他活生生关在大火中烧死。
他从来不是温致,真正的温致早在羞辱嫂嫂的时候,就被我的剑砍下了脑袋。
在察觉到我们目的相同的时候,我们暂时达成了同盟。
「她交给你了。」
「陛下,贵妃的记性不错,您呢?您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脱冠,散开头发, 一点一点地用特制的颜料擦去自己脸上的掩盖。
「我忘了,你已经不能说话了。」我的声音越发可怖。
我把他的喉咙破了一个洞, 然后灌入蛊虫。
「早知道会有今日的事情……」
他声音并不是很清晰, 只是却依旧冥顽不灵:「我怎会因为他死死哀求,而只是让灵堂不听见哭声呢?
「该让他像是以前那个族群一样,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才对。」
被我说服在后面按捺了许久的黑衣人一步一步走出, 身上都是强压不住的杀气,他没有多说话, 只是捏紧了陛下的脖子。
「恕我直言,他脖子都破洞了, 这样掐是掐不死人的, 不如……把他交给我, 毕竟也是我先来的。
「总之不会让他好过。」
黑衣人怔怔看了我许久,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让开了身子。
「我是他妹妹,是被你们挖眼、去耳, 鞭打分尸致死的宋怀倾的妹妹。
「在守灵之日,被送回的棺椁中, 他衣不蔽体。眼耳都被挖下置于锦盒之中。
「贵妃宫中内侍更是追来将锦盒拿了回去,并在灵堂里, 我兄长的棺椁上欺负了我嫂嫂。
「嫂嫂自此心如死灰,入庵带发修行,在一天夜里, 她决然撞上了我的剑。
「而这一切的一切的发生,都只是因为你们玩弄别人的意愿。
「我本来以为你们会有更多的狡辩的理由, 但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贵妃被拖走的时候, 指甲在绸带上画出长长的痕迹,她恶意满满地嘲笑:「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楚的人, 死前能看这么一场笑话,已经足够了。」
我不明白她的话。
指甲嵌入手掌里, 完全不明白。
我看向苟延残喘的陛下, 点燃一支香, 看着在他心脏里乱爬的蛊虫:「放心, 你不会死的, 只会每一天都活在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当然,在生活里你也会遭受和他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的招待。」
时间很长, 足够一样一样地用在陛下身上。
可是我的生命好像也已经走到了尽头。
蛊虫在无法啃食已经死去贵妃的身体后,重新又爬回了我的身体, 贪婪地吸食着我的一切能量。
我向后倒去, 倒在一片大雪中。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的身份是,被当今陛下赶尽杀绝的巫族里逃生的一位。
看着远处不断走近的黑衣人,唔, 应该是我的表哥吧,真好,这样家传就不会失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