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人淡如菊,为了嫁给她的少年郎,宁愿自毁名节,下嫁为妾。
婚后,她端庄贤淑,不争不抢,俨然一派正室嫡妻的样子。甚至在我爹病死后,当众撞棺殉情,一番真爱宣言更是感天动地。
她这一撞,成全了自己,感动了宾客,却狠狠得罪了我的嫡母,也害惨了我这个真爱的结晶。
爹娘刚下葬,嫡母就以守孝为名,将我送到了偏远的庄子上,还特意安排了两个婆子跟随。
名为照顾,实际却是她派来磋磨我的。
一日三餐,不是馊的就是臭的。
夏天烧炭,冬天用冰。
每到父母忌日,便要我跪足三天续内容公众号 -%/ 后三夜,名曰祈福。
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好不容易熬出孝期,嫡母又为我寻了一门好亲事。
安国公府受宠的庶长子,据说是最有可能继承爵位的人选。
可实际那就是个荤素不忌的烂人,男宠女宠养了一屋子。
我被逼着嫁了过去,却在新婚夜被折磨致死。
我死后,灵魂并未马上消失。
而是眼睁睁看着嫡母在我的灵堂上哭得死去活来,骂自己眼盲心瞎错信了媒人。
一会儿逼着安国公府要讨公道,一会儿又是撞棺要给我赔罪。
闹到最后,她不仅没死成,还得了个爱护庶女的好名声。
从此,满京城谁不夸她姜氏贤良淑德。
我被气得七窍生烟,魂飞魄散。
再一睁眼,我竟又回到了我娘撞棺之时。
苍天有眼,让我重活一回。
那些伤害过我的人,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1
我娘撞棺殉情,血溅了一地。
灵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
只有我纹丝不动,仿佛失了魂。
乳娘以为我吓坏了,抱着我掩泪。
泪水落到手背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境。
我真的又活过来了。
来不及细思,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让我恨之入骨的脸。
和前世一样,姜氏作为当家主母,很快便从慌乱中走了出来。
一边安抚宾客,一边又吩咐下人处理我娘的丧事。
等安排好了一切,才朝我们姐妹几个走来:「你们几个年纪还小,方才怕是吓坏了,今日就回去歇着吧。」
姜氏素有贤名,明面上对庶出子女一视同仁,可内里却阴毒无比。
上辈子亦是如此。
我们几个姐妹听从她的安排,各自回去休息。
结果等晚间的时候,嫡妹叶知琳却出现在了灵堂上。
不仅博了个孝顺知礼的好名声,还把我们其他姐妹衬托得毫无礼数。
尤其是我。
父母双亡,却不守灵。
再看姜氏那张虚伪的脸,我恨不得当场撕了它。
可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并不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
好在前世受的苦难,早就磨平了我的棱角,让我学会了隐忍。
我跟着姐妹们一道俯身辞行。
经过姜氏身边时,总觉得有道目光在盯着我。
抬头望去,赫然与之四目相对。
姜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将目光移至了别处。
我只当没看到,跟着众人离开。
2
回到院子后,我借口不舒服打发走了乳娘和青栀,然后才细细回忆起了前世的事。
前世,爹娘下葬三天后,嫡母姜氏便请了道人来做法事。
明面上是超度亡灵,实际却是以刑克为由,将我送到了庄子上守孝。
又怕耽误我的教养,不惜花重金寻来了两个教养嬷嬷陪着我。
这一番操作,谁人不夸她慈爱。
起初,我也是这般以为的。
结果一到庄子上,那两个教养嬷嬷便原形毕露。
原来,她们早就被姜氏重金收买。
就是来磋磨我的。
姜氏好名声,自然不会直接要我的命。
但她找来的两个嬷嬷都是宫里出来的,看似体面,却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她们不会打骂我,也没使唤我当牛做马,甚至连一日三餐、一应供给也不曾苛刻。
每日吃食与府上差别不大,可到我手上不是馊了便是臭了。
夏日炎热,她们便往我的屋子里烧炭。
冬日冷冽,却一盆盆的冰块往我屋子里搬。
起初我也反抗过。
可我每闹一次,她们便以德行有失为由罚我。
那一根根银针从指甲缝刺进去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倒吸凉气。
后来,我便不敢闹了。
但也受不了这样无尽的折磨。
我试图自尽过。
可每次总能被人及时发现。
在一次又一次地加重惩罚之后,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时间长了,人也麻木了。
后面的日子反倒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三年孝期一过,姜氏便准时派人来接我回去。
与此同时,她还为我精心挑了一门好亲事。
安国公府高门显贵,世代簪缨。
安国公宠妾灭妻,膝下没有嫡子。
最宠的便是真爱韩姨娘所出的庶长子。
据传,将来最有可能继承爵位的,也是这位庶长子。
而嫡母姜氏,为我选中的正是这位庶长子。
姜氏分明恨我入骨,又怎会为我择一良人?
我打心眼里知道此人绝非良配。
可我势单力薄,就连从前身边伺候的旧人也全都不见了。
既打听不了外面的消息,也无法向外面传递消息。
只能认命。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心中却始终抱着一丝幻想。
比起现在的日子,还能有什么更让人绝望的呢?
可我终究还是错估了姜氏。
原来人狠毒起来,当真比恶鬼更可怕。
是了,她明明有千万种法子可以悄无声息地弄死我,却非要留着我半条命……
想起前世种种,我不禁打起寒颤。
心中的恨意瞬间凝成一团烈火,似乎随时要喷涌而出。
3
我平了平心绪。
五天后,便是我被送往庄子的日子。
想要报仇,首先就得留下来。
姜氏是断断容不下我的。
而我既没祖父母在堂,又无叔伯可靠,连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没有。
至于外家,在我娘当年自毁名节下嫁我爹为妾之时,便死生不复往来了。
以我现在的力量,对上姜氏无疑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一筹莫展之际,我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申时刚过,天便有些暗了下来。
乳娘端来了饭菜。
简简单单的一碗清粥,配着几样开胃的小菜,我却吃得狼吞虎咽,一脸餍足。
乳娘和青栀两道震惊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心底苦笑。
她们怎会知道,就这样一顿简单的吃食,却是我前世遥不可及的梦。
顾不上解释什么,眼下我还有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我让青栀给我简单收拾了下发髻,就带着乳娘往灵堂去。
乳娘有些不解:
「自家姑娘分明吓坏了,为何不听从主母安排,好好歇着呢?」
不过,她也没多问。
姑娘有孝心,自然是好的。
4
我赶到时,嫡妹果然在了。
族中的几个婶子正围着姜氏奉承。
句句夸的都是嫡妹。
「到底是嫡出的姑娘,就是比旁人有孝心、懂礼数。」
「那几个庶出的,哪比得上我们三姑娘一根手指头。」
姜氏是头一个注意到我的。
她的眸光暗了暗。
随即又俨然一副慈母的嘴脸:「说了让你们歇着,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母亲慈爱,原本应当听从。可一想到爹爹和我姨娘,女儿便心痛不已,久不能寐。」
我攥紧了手心,尽量掩起恨意。
姜氏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二丫头到底有心,倒比你姐妹几个强些。」
「母亲谬赞。」
我瞧了眼嫡妹,淡淡道:「我作为姐姐,倒是比不上三妹妹有心。」
姜氏脸色一沉,一时也不装了:「既然有心,便和你妹妹一起去跪着吧。」
我俯了俯身,径直走到灵前跪下。
方才还在奉承的那几个婶子脸上倒有些讪讪的。
5
我娘是妾,并没资格在正堂停柩。
她的棺木被姜氏安排到了偏院。
除了她身边伺候的人和我这个嫡亲的女儿,并没有旁人去祭拜。
前世,我不止一次地想过。
若是我娘没有当众殉情,我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点?
答案都是否。
姜氏一直都恨我娘。
只因我娘出身高贵,还和我爹是「真爱」。
那年七夕,娇俏明媚的少女和白衣翩翩的少年郎一见钟情。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们之间没有银河阻隔,却有着无法跨越的门第鸿沟。
我娘是永平侯府的嫡女,而我爹彼时却只是个五品小官家的儿子。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
侯府的嫡女绝不可能嫁给一个既没家世,又没功名的普通人。
我娘爱得深沉。
若不是他们以我爹的性命威胁,恐怕她早就以死明志了。
就这样僵持了两年。
直到我爹定亲。
我娘终于走了出来。
侯府以为她想通了,便放松了看管。
谁曾想,我娘转头又联系上了我爹。
他俩约定一起离开京城。
结果,他们才出城就被祖父派人抓了回来。
事已至此,侯府也只能松口同意婚事。
但我爹已然定亲,无故悔婚姜家自不肯同意。
祖父无奈,只能变卖家产用金银铺路,姜家倒也愿意退一步。
可谁想姜氏竟死也不从。
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当着我爹和祖父母的面放言,若敢悔婚,她就在叶府门口吊死。
甭说祖父母,就连我爹也吓坏了。
他们只好作罢,婉言拒绝了侯府的亲事。
本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也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可架不住我娘实在太爱了。
爱到宁愿抛下一切,跑到叶府自请为妾。
这事闹得轰轰烈烈。
街头巷尾广为流传。
我爹娘俨然成了话本里的男女主人公。
侯府因我娘受辱,气得当场便与之断绝关系。
我娘如愿以偿嫁给了她的少年郎。
她不争不抢,人淡如菊。
每日不是在等我爹,就是在回忆他们的初遇。
我爹成了她唯一的光。
当然,她也爱我。
只是比起我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就像我爹,他也爱着我娘。
可也不妨碍他三妻四妾,子女成群。
6
恍惚之间,我又想到了姜氏。
当年她明明可以拿钱另嫁他人,为何非要以死相逼嫁给不爱她的人呢?
仅仅是因为我爹那张貌比潘安的脸?
抑或是她也如我娘一般对我爹一见钟情?
思及此,我用余光瞥了过去。
姜氏脸色忧伤,可眼底却一片冷然。
她不爱我爹。
至少不似我娘那般挚爱。
她或许更多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自己莫名其妙被退婚,不甘心旁人踩着她上位。
而这股不甘在我娘以真爱为名自请为妾后,达到了顶峰。
那一刻,她应该明白了前因后果。
我娘正是那个横插一杠的始作俑者。
她对我娘的恨,从来都是有始有终。
我爹在世,她还有所顾忌。
我爹一死,我娘就成了她眼中钉、肉中刺。
我娘应该也想到了,所以她选择随我爹而去。
既可以免遭姜氏算计,又能成全她自我感动的爱情。
三个人的爱恨,两个人的恩怨,最终却只由我一人承受。
外头突然一阵嘈杂。
管事的匆匆跑了进来,对着姜氏耳语几句。
姜氏神情骤变,一时惊一时又喜。
她忙使眼色屏退众人,尤其贴心地吩咐心腹李婆子将我送回房间。
一时间,除了嫡兄和嫡妹,众人皆已散去。
我自然不会如她所愿。
刚走到拐角处,就发力一把推倒了李婆子,然后匆匆跑回了灵堂。
我知道,我等的第一个契机终于来了。
7
见我去而复返,姜氏显然错愕不已。
还不待问我,李婆子就踉跄地跑了进来。先是愤恨地瞪了我一眼,而后又对着姜氏低声耳语。
姜氏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死死地盯着我,眼底凶光毕露。仿佛是暗夜里的幽魂,阴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
姜氏恨不得当场弄死我。
但她已经来不及了。
二门外那几道身影越来越近,姜氏再有不甘也只能先忍着。
等那几人走进来,姜氏马上带着众人毕恭毕敬地跪下。
我跟着伏低身子,默默舒了口长气。
我赌对了。
来人正是当今天子和他的宠妃珍妃娘娘。
珍妃叶氏,是我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十年前,因缘际会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从而进了宫,一跃成为宠妃,且恩宠不衰。
昨日听闻兄长病逝的噩耗,便急火攻心,病歪歪地躺了一天。
皇帝心疼,便带她来见亲人最后一面。
珍妃长年盛宠,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我娘私下讲过,珍妃怕是一进宫就遭了人家的道了。
她说,高门大户对付那些受宠的妾室,经常是一碗绝嗣药直接灌下去。
没了子嗣,任你再得宠,总有成为明日黄花的时候。
叶家小门小户,并无根基。
族中最大的官便是祖父,五品荣休。
至于我爹,就算靠着珍妃的裙带关系,也不过混了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而已。
是以,大户人家的那些弯弯绕绕,当年的珍妃是不会懂的。
等她反应过来,早就为时已晚。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
因着没有子嗣,这些年哪怕她再得宠,后宫那些女人也没再对她下过杀手。
但是,最近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宫里又冒出来一位宠妃,且隐隐有超过珍妃之势。
这下珍妃坐不住了。
她冷眼瞧着,那位妃子年轻貌美,家世优越。
而她自己,娘家微寒,引以为傲的容颜也在渐渐老去。
她不敢坐以待毙。
趁着皇帝对她还算痴迷,便想着从低位妃嫔那里抱养个儿子。
她看中的正是贵人杨氏的五皇子。
五皇子如今才三岁多,还不到记事的年龄。
这样的孩子最容易养熟了。
皇帝没直接应了,只说「考虑考虑」。
消息一传出,杨贵人直接晕了过去。
她本就不受宠,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怎肯轻易拱手让人?
她恨不得杀了珍妃才好。
可她在宫里人微言轻,如何对付得了位高权重的珍妃?
直到今天,后宫传出了珍妃要出宫的消息。
杨贵人便知道,这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机会。
于是,她一早便让人带了消息回娘家,让他们务必想方设法在宫外除掉珍妃。
刺杀皇妃是死罪,但五皇子是杨家最大的希望。
权势迷人眼,富贵险中求。
杨家人一商议,决定今晚就动手。
8
珍妃看着兄长的遗容,哭得肝肠寸断。
皇帝则由嫡兄叶知珩引着,去往正院稍作歇息。
姜氏母女陪着一起哭。
我亦挤出泪来,不动声色地往珍妃身边近了些。
前世,我人不在灵堂。
但珍妃遇刺,嫡妹救驾一事在府里传得沸沸扬扬。
我今日此行,为的就是这个。
夺走前世属于嫡妹的功劳,便是我破局的第一步。
9
等了许久。
外面天已黑透。
可那行刺之人却迟迟未出现。
难道事情的发展和前世不一样了吗?
我心下正慌着。
突然听到「通」的一声,原来是送茶的丫鬟摔碎了茶盏。
姜氏刚要斥责,就见那丫鬟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径直朝珍妃刺去。
众人大惊。
我眸光一亮。
飞奔似的挡在了珍妃身前。
眼看刀就要刺过来了,我索性闭上了眼。
结果却听见「嗖嗖」两声,接着是匕首掉落的声音。
我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刺客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这时,也不知从何处突然飞出来两名黑衣装扮的男子,跪在地上:「属下来迟,娘娘受惊了。」
原来是宫里的侍卫。
比起其他人,珍妃倒是淡定许多。
她先是派人去禀告皇帝,而后才打量起我这个不顾生死想救她的人。
「你是知瑶吧?」
我装作被吓懵的模样,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珍妃慈爱地牵起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胆子这么小,方才怎敢去挡刀的?」
「我……我看到有人要杀姑姑,我不要姑姑死……」
「哦?那你自己不怕死吗?」
「怕……但我姨娘说姑姑以前经常给我送礼物,对我可好了……」
我壮着胆子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喃喃道:「爹爹常说,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姑姑待我好,我也要待姑姑好。」
珍妃进宫时,我还是个牙牙学语的稚儿,对她连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我娘倒是偶尔提过一句,说珍妃在家时还给我送过两件小衣裳。
因此,我倒也不算撒谎。
珍妃把我搂进怀里,声音软软的:「是个好孩子。」
珍妃没有孩子,这种孺慕之情是她平时见不到的,因而对我的态度又亲密了些。
我依在她怀里,余光刚好正对着姜氏。
姜氏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估计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10
皇帝很快就过来了。
珍妃一改方才淡定的模样,泪眼蒙蒙地扑到他怀里,仿佛是吓坏了。
皇帝抱着她轻声安慰了许久。
而后才招来一个侍卫问清来龙去脉,又吩咐了几句。
等侍卫退下后,皇帝的目光也朝我看过来。
珍妃拉着我介绍道:「这是我兄长的二女儿,知瑶。方才便是这孩子义无反顾地挡在我面前的。」
「倒是个好孩子。」
皇帝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生母就是永平侯府的那个?」
我心下一惊,老老实实地点头:「是。」
「你生母听说是殉情了?倒也算刚烈。这样吧,朕赐你一个恩典,追封你生母为诰命夫人,让她有个平妻的名分如何?」
此话一出,姜氏差点晕过去,看向我的眼神仿佛淬了毒。
不过这一次,我倒是想如她所愿。
我战战兢兢地跪下:「陛下圣恩,臣女感激涕零。只是,一则臣女不敢邀功,二来我姨娘生前常道,她与我爹爹在一起,只图真心,不求名分。她最是淡如菊的一个人,臣女不敢不孝。」
我前世沦落至此,虽说是姜氏害的,但源头还在我生母。
若不是她非要为妾,若不是她不争不抢,若不是她殉情抛下弱小的我……
我可以不恨她,但绝不能原谅她。
我好不容易筹谋得来的恩赏,怎可白白浪费在她身上?
皇帝有些震惊,倒也接受了。
不过,他老人家一言九鼎,非要给我赏赐,还贴心地让我自己选。
我想起了前世。
嫡妹救驾后,嫡兄马上便得了个翰林院侍读的官职,等一出孝,就能走马上任。
于是我大着胆子道:「我姨娘生前时常叹息,说自己污了永平侯府的门楣,连累侯府女眷也名声受损。所以臣女想把这个恩典给侯府女眷,只求陛下一句赞美即可。」
说完这番话,我的脸上已然沁出了细汗。
我不知这是否僭越了,但为了接下来的复仇大计,我也只能试上一试。
好在皇帝云淡风轻地答应了。
我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11
送走了贵人,府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姜氏心有余悸,既要让人清理灵堂,又要安排人手加强府中巡逻。
至于追查刺客,那就不是她能力范围之内的事了。
等忙完这些,已经是三更天了。
姜氏以嫡妹受了惊吓为由,早就让乳娘领着她回去休息了。
至于我。
她似乎没有瞧见一般,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之间这下是彻底撕破脸了。
我安静地跪在灵前。
心底默默谋划着另一件事。
第二天早朝时,皇帝特意赞许了永平侯府。
又夸刘氏女蕙质兰心,钟灵毓秀。
将永平侯嫡长女刘氏赐婚给燕王世子为妻。
朝中一片哗然。
永平侯更是一头雾水。
自打当年那桩丑事之后,他们侯府的名声可谓一落千丈,尤其是家中的女孩们,这些年的婚事多少有些艰难,无一例外全是下嫁。
这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如今皇帝冷不丁地夸赞起刘氏女,倒真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有了天子的金口玉言,他们永平侯府以后总算可以挺直腰杆了。
永平侯不傻。
这突如其来的褒奖定不会没有来由。
下朝后,他立马就着人去打探消息。
昨夜之事,虽说皇帝有心隐瞒。
但到底是发生在宫外,尤其还是姜家这等口风并不严谨的小门小户。
这些勋贵人家只要有心去打听,简直是手到擒来。
没多久,莫说是永平侯府。
整个上京城有点地位的人家怕是都知晓了。
12
晌午的时候。
珍妃又派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看着一箱又一箱的赏赐流水似的抬进了我的院子,姜氏的脸色先是黯了下,很快又一片淡然。
甚至隐隐还有些势在必得的雀跃。
我了然。
想必这会儿她已经想好对付我的法子了。
我仰头望了望天。
太阳高悬,离落山还早着呢。
也不知我等的人是否会如期而至?
直至未时,府上又是一阵热闹。
门口的管事匆匆跑进灵堂,对姜氏道:「永平侯夫人前来拜访。」
姜氏一怔,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亲自去迎了。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我又一次赌对了。
我为侯府女眷求恩典一事,就算没传扬出去,但该知道的人也都会知道的。
永平侯府就算不想过来,碍于面子也不得不走这一趟。
否则,他们刚捡起来的名声恐怕又要岌岌可危了。
13
侯夫人给我爹上了一柱香。
而后又对姜氏道:「我那小姑子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好歹也是侯府血脉。如今人突然没了,我家老太太哭了好几回。侯爷便让我过来送她最后一程,不知夫人可否行个方便?」
我娘是良妾。
娘家人要来拜祭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还是永平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呢。
「这是自然。我这就让人领夫人过去。」
姜氏虽狐疑,但也不敢阻拦。
「不必劳烦。」
侯夫人婉拒道:「让知瑶带我过去就好。」
说完,便朝我们姐妹几个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我施施然起身。
走过来对侯夫人盈盈见礼:「夫人万安。」
我娘是妾,按规矩她的娘家人不算府上的正经亲戚。
我自然也不能称之为舅母。
更何况,永平侯府也不见得一定就会认下我这个外甥女。
侯夫人慈爱地拉起我的手,眼中颇有几分怜悯,道:「真是个好孩子。」
说罢,便和姜氏道了别。
我娘的棺木停在了一处有些落败的院子。
冷冷清清的。
只有她身边的云姵在一直陪着她。
侯夫人微微驻足,又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给她上了柱香。
我看出她并不想多停留,便带她去了我的院子稍作歇息。
侯夫人四下打量了一番,表情略显欷歔。
我让青栀沏了茶来,亲手端给她:「夫人请用茶。」
「何必这般生分,私底下叫我舅母就好。」
她端起茶呡了一口,又拉着我道:「这些年因着你母亲的缘故,侯府确实是亏待了你。好孩子,你可别怨舅母。」
「瑶儿不敢。当年确是我娘糊涂了,给府上造成了不少困扰。舅母如今能冰释前嫌来拜祭,瑶儿感激还来不及,又怎敢怨怼?」
侯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叹道:「你母亲是个糊涂的,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她把今日朝堂上的事一一说给我听。
她说:「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族里的女孩以后亲事就不用愁了,就连出嫁的姑奶奶们也能在夫家挺直腰杆,不必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了。」
末了,又道:「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你舅舅说了,让府上每个人都要记着这份情。」
我连连摇头,不敢邀功。
侯夫人又拉着我说了好多话。
直到太阳快落山,她才有些不舍地和我道别:「如今你在孝期,我也不好接你上门。若有什么事,尽管差人来府上找我。」
我点头,朝她拜别。
等我再回到灵堂,所有人都目带几分探究地看着我。
唯有姜氏老神在在地烧着纸,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我。
14
我爹下葬后的第二天。
姜氏突发恶疾倒了下去。
直到半夜才悠悠转醒。
她醒过来后,嘴里就一直喊着我爹的名字。
任凭旁人怎么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眼神空洞,好像中了邪一般。
李婆子见状,马上开口道:「夫人大概是被什么缠上了,不如请太清观的道士来做一场法事如何?」
李婆子是姜氏的心腹,她说的话一向很有份量。
嫡兄又一心记挂母亲,焉有不同意之理。
于是便让人连夜去请。
李婆子赶紧拦下他:「他们懂什么?别耽误了夫人,还是老婆子我亲自去一趟吧。」
嫡兄自然应允。
李婆子一刻也不敢停,让人套了车连夜就要走。
我冷眼看着她离开。
和前世一样,这不过是姜氏和李婆子一唱一和演的一出戏罢了。
什么太清观的道士?
不过是李婆子从城外随便找的几个江湖骗子而已。
前世也如这般。
先是姜氏装疯卖傻,再由李婆子出面找来了几个道士。
接下来就是以超度亡灵为由,在府上大做法事。
最后那几个所谓的道士突然一拥而上地围着我,口中念着「冤孽在此」。
说我命格孤寡,天生灾星。
不仅克父克母克亲友,甚至连身边亲近之人也逃不开被克死的命运。
族里那些人听了假道士的话,生怕我克着他们,纷纷表示要将我逐出族谱,送往庵堂。
最后还是「清醒」过来的姜氏出面说情,力排众议将我送到了庄子上守孝。
15
李婆子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人请了过来。
等我到时,院子里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
和前世一样,姜氏为了置我于死地,特意让人把族中有威望的人全请了过来。
姜氏自然也被「抬」了出来。
躺在软榻上的姜氏,依旧眼神无光,嘴里还不停地轻嚷着我爹的名讳。
我心下冷笑。
这姜氏,不去戏班子唱戏还真是屈才了。
人到齐后,那几个假道士便开始装模作样地作法。
只见他们手法娴熟地画出一道道复杂的符文,手执法器四下舞动,口中振振有词地念着经文。
突然,其中一道士腾空跳了起来,大喊一声:「妖孽哪里逃!」
说完,便挥着手中的桃木剑朝姜氏刺过去。
姜氏吓得一下就跳了起来。
哪里还有半分神志不清的样子。
「大胆妖孽,还不速速离去!」
那道士手拿符咒,绕着姜氏转了起来。
另外两个道士速来帮忙。
其中一人端着一碗黑狗血径直泼向了姜氏。
「啊啊啊……」
姜氏被泼了个狗血淋头。
只见她浑身颤抖着,哪里还有半分端庄。
对着那几人歇斯底里地大骂:「放肆!你们这些混账,竟然敢以下犯上。来人,来人!快把他们拖下去杖毙!」
几个下人正欲上前。
但那几人也不是吃素的。
姜氏刚骂完,他们又是一碗黑狗血泼了过去。
「大家莫信。我等乃太清观的道人,受贵府之请前来为驱邪。这妖孽已经占了夫人的肉身,若不彻底驱除,恐怕贵府将有大祸临头。」
太清观是百年名观,一向颇具威名。
素来深受达官贵人信奉。
在场除了姜氏主仆,并无人知道这几人的真实身份。
因此,都不敢随便上前质疑。
眼看姜氏快崩溃了,李婆子忙跳出来护着她,对着那几人挤眉弄眼:「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这是我家夫人,怎么可能是妖孽?快看仔细,妖孽是不是另有其人?」
她的目光显然指向我。
「混账!竟敢质疑本道!」
那几人并不听她言语,又围着姜氏念了好长一段经文,才道:「这妖孽道行不浅,我等用尽全力才堪堪将其驱除。」
围观的众人听了这话,终于松了口气。
可又听那人故作高深道:「妖孽虽已驱逐,但它附在贵府夫人身上已有多时,怨气太重,恐还对贵府不利啊。」
「如何不利?还请大师直言。」
族中有人站了出来问道。
那道士掐指一算,才叹道:「夫人命格已改,主孤寡。不仅克夫克子克亲友,便是连身边亲近之人也逃不开一劫。」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毕竟在场这些人,可都和姜氏有亲。
还有人联想到我爹的死,更是毛骨悚然。
不过,叶氏一族当属我们这一支最显赫。姜氏又是当家主母,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得罪。
倒是嫡兄开口问了一句:「可有破解之法?」
姜氏脸色骤变。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本就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只想着赶紧结束这场闹剧。
结果她亲儿子还上赶着往人家套里钻。
一时,真快要晕倒了。
「破解之法也不是没有。只要将夫人请到城外的田庄上,每日吃斋念佛,不消三年,即可改变命格。」
末了,那道士又道:「切记,三年间身边之人不可跟随,也不可相见。否则会加重冤孽,前功尽弃。」
「你们……简直一派胡言!妖言惑众!来人,快……快把他们赶出去。」
姜氏强撑着一口气,指着那几人破口大骂。
她很想揭露那几人的身份,可人是李婆子亲自请过来的,她自是百口莫辩。
「好言相劝,言尽于此。若贵府不信,贫道也无法。」
那几个道士装作气愤的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16
姜氏狼狈地起身。
眼中快要喷出火来。
众人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借口告辞。
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府里的人了。
姜氏恶狠狠地朝我走过来,用力甩了我一个巴掌:「是不是你干的?你这个贱人,胆敢这样算计我。你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所有人都惊呆了。
毕竟姜氏一向最是慈善,眼下恶毒的简直像变了个人。
「母亲说什么呢?女儿听不懂。」
我顺势倒在地上,挤出几行泪水:「谁不知道这人是李婆子请来的?女儿哪有这样的本事陷害母亲?母亲若是看女儿不顺眼,大可直接打骂,又何必非要扣上这样的名头。」
姜氏显然不信。
因为这是她原本用来算计我的法子。
是以,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
她已然快气疯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现下只想出气。
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作势又要朝我打来。
乳娘见状,忙扑过来,哭着求姜氏:「夫人明察,我们姑娘是无辜的呀。」
姜氏已经急红了眼,连着乳娘一起就要打。
就在她刚要下手的那一瞬间,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通报:「奉永平侯夫人之命,前来给贵府二姑娘送礼。」
只见有下人带着一群仆妇走了过来。
而其中赫然还跟着消失多日的云姵。
云姵一个箭步冲上来,然后飞快地甩了姜氏几个耳光:「好个毒妇,你害了主子,现下连姑娘也不放过。真是个黑心肝烂透了的东西。」
姜氏被打懵了。
所有人都懵了。
云姵她一个下人怎敢以下犯上打主子?
不过,很快他们就都反应过来了。
云姵虽然是伺候我娘的,但并不是府里的下人。
她是三年前我娘从外面救回来的。
为了报答我娘的救命之恩,一直跟在我娘身边伺候。
不过她生性孤傲,宁死也不肯卖身为奴。
我娘又最是善解人意,自然是应了的。一直以来都是用自己的份例养着她。
也正是如此,云姵打了姜氏,姜氏可以自己打回去,却不能让人打杀她。
但显然,姜氏哪里会是她的对手呢。
今天这一闹,姜氏里子面子算是全没了。
而碍于侯府的威望,她也不敢再随意摆弄我了。
只能自食恶果,再徐徐图之。
17
我挨了姜氏一巴掌,半边脸肿得老高。
乳娘小心翼翼地给我擦药,眼泪止不住地流:「夫人未免也太狠心了,什么恶名都往姑娘身上扣。姑娘还这么小,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我不置可否。
毕竟这次姜氏还真没冤枉我。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设计的。
早在我爹娘下葬那日,我便让人带了信去侯府。
我只说听到姜氏要害我,然后把她的算计一一告诉了侯夫人,求她救我。
而为我送信之人正是云姵。
虽然乳娘和青栀也对我忠心得很,但她们的身契全在姜氏手上。
我不敢赌人性。
而云姵却是最好的选择。
前世,在我娘下葬那天,云姵便殉主了。
这辈子,我提前找到了她。
我告诉她,我要为我娘报仇。
我娘是被姜氏害死的。
我说,我爹娘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侯府原本已经允了婚事,若不是姜氏以死相逼,我娘早就如愿以偿嫁给了我爹,又何至于名声尽毁,屈居人下。
而我爹也不会郁郁寡欢,早早病死。
云姵被我娘洗了脑。
她和我娘一致认为,我爹只对我娘是真爱,而府上其他的女人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爹只有和我娘在一起时才是高兴的,和别人在一起都是痛苦的。
所以我这么一说,她也愈发觉得我娘就是被姜氏害死的。
这么一来,她也不着急殉主了。
而是发誓要和我一起为我娘报仇。
18
姜氏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乳娘见状,又开始默默垂泪。
我知道,她是担心姜氏又来找我麻烦。
不过这一次,姜氏应当没有机会了。
因为族长已经带着一群族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
此时正院。
族长正勒令嫡兄将姜氏送走。
嫡兄自不肯答应。
族长发了狠,道:「若不将那祸害送走,我便做主将你们这一支从族中划出去。」
嫡兄吓了一跳。
当下世人皆聚族而居。
只有犯了大错的人,才会被划出族去。
而但凡被驱逐出族的人,通常名声受损,无缘于官场。
眼下嫡兄尚未出仕,又没前世的恩典,怎能不急?
嫡兄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子,本就是个清高自我的性子。
故而在生养之恩和前途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姜氏万万没想到,那些族人竟敢逼上门来,也想不到她的亲儿子竟然要亲手将她送走。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死活也不愿离开。
嫡兄默默地背过身去。
姜氏更绝望了。
整个人无力地倒了下去,也不挣扎了,随他们将自己塞进了马车。
我亲眼看着马车走远。
嫡妹哭着追了好一段路,最终还是被带了回来。
长者决定的事,又岂是她一个弱小女子可以改变的。
眼前的她就像前世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至于族人为何会突然发难。
自然也离不开永平侯府的手笔。
那日,侯府使人上门,一是为了我的安全,二来便是想看看姜氏是否会被送走。
若族人碍于权势不敢得罪姜氏,那侯府自然也有法子对付。
俗话说,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便不觉得痛。
可若姜氏的命格连累了他们呢?
这不,在族里接二连三地出事后,他们终于团结起来对付姜氏了。
至于所谓的那些出事,自然也是侯府派人做的。
先是让人往叶氏祠堂门口连续泼了三天血水,又是让几家人家的院墙突然倒塌。
当然,人是没有伤亡的。
而修缮的银子也通过其他方式补偿了他们。
如此一来,他们便更坚信是被姜氏克了,说什么也不能再留下姜氏了。
这会儿他们哪还管什么权势不权势的。
毕竟自从我爹死后,我们府上也没人当官了。
至于姜氏娘家,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有珍妃在,他们自然不惧。
姜氏被送走时,我还送了她一份大礼。
我让云姵找到了前世的那两位嬷嬷。
同样花重金收买了她们。
因着姜氏的命格已经传了出去,想再找人跟着去伺候她已然十分不易。
然后这两人便及时出现了。
我把前世姜氏对付我的手段告诉了云姵。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让姜氏经历一遍我前世受过的苦,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报仇方式。
19
时光荏苒。
三年匆匆而过。
时间一到,嫡兄便派人去接姜氏。
至于那两个嬷嬷,早在半个月前就失踪了。
毕竟身怀巨款,又怎会不遭人惦记呢?
再次见到姜氏时。
她的容貌并无多大改变,脸上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
但眼神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
尤其是看到我的那一刻,那股狠劲让人汗毛直竖。
但如今的我却是不惧的。
早在两年前,我便求侯夫人替我寻了个女师傅教我拳脚功夫。
两世为人,我深知只有自己变得强大,旁人才不敢欺你。
我没日没夜地练着,如今也算小有所成。
面对姜氏,自然多了几分底气。
姜氏回来后,并没有急着对付我。
而是开始恢复社交,成日四处去拜访。
一个月后,她在府中办了场赏花宴。
而受邀人员竟然还有安国公府。
我们叶家本就是小门小户。
我爹在时,好歹有个从五品的官职,加上宫里还有个宠妃在,在上京城也算有几分薄面。
但如今,宫里的珍妃已然盛宠不在,靠着仅剩的几分体面才给嫡兄搏了个太常寺的七品官职。
姜氏的娘家门第也不显。
因而,现下姜氏能结交的自然都是差不多的人家。
安国公府这种高门大户显然不是她姜氏能够着的。
想到前世临死前的画面,我痛苦地闭上眼。
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姜氏都是铁了心要把我葬送在那肮脏地啊。
不过这样也好。
仇人都凑在一起了,也省得我费心逐个去算计了。
这一次,我定要让他们自食恶果,不得好死。
20
赏花宴那天。
安国公府的人如约而至。
来人正是安国公最宠的妾室赵姨娘。
以及她那个「名声在外」的庶长子韩祁。
他们出现的那一刻,现场一下子静了下来。
在场的夫人们下意识护住自家闺女,然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一同鄙夷地望向姜氏。
姜氏像浑然不知似的。
对着赵姨娘的态度愈发热情。
因着是女眷在的场合,韩祁自然不便多留。
姜氏让人引着他去前院。
韩祁离开时,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向我。
想起上一世他带着他那些男宠朝我扑过来,将我折磨致死的情景……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恶心感充斥着整个身体。
我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用力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仿佛过了许久。
我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懈,心跳也渐渐放缓了。
就在这时,却听见姜氏突然点我的名:「我们府上就属二丫头最出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她说的倒也没错。
我娘自视甚高,对我的要求也高。
其他姐妹只跟着夫子学了几年的字,而我却由她亲自教授。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均有涉猎。
「我那有架琴,二丫头随我去看看还能不能弹。若是能,便给我们大家弹两首,应个景。」
说罢,姜氏便起身要带我去取琴。
我自然应允。
进院后,她让李婆子先带青栀去库房取琴。
而后带我去正房等着。
姜氏亲自斟了杯茶,递给我:「从前的事是我错怪了你,这杯茶就当是我这个母亲给你赔不是了。」
姜氏言辞恳切,仿佛真要同我和解一般。
若不是前世我深受其害,恐怕还真要被她骗过去。
我笑着接过茶,然后反手就按着姜氏喝了下去。
姜氏被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懵了。
待她反应过来,马上就要抠喉吐出来。
我当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直接一个手刀就将她拍晕了。
我把姜氏搬到床榻上,脱去她的外裳,然后放下了床幔才往门外走。
关门时,望着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粉色肚兜,我忍不住讥笑。
做完这一切,我便悄悄躲在了角落里。
等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推开房门后,我终于安心地笑了。
21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我费心了。
没一会儿,姜氏的另一个心腹翠儿便领着一众夫人小姐进了院子。
为首的便是那安国公府的赵姨娘。
人群中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这叶家二姑娘竟这般矫情。弹个琴罢了,还非要在正院弹,当真以为谁爱听似的。」
另一人低声劝道:「罢了罢了,谁让人家是东道主, 还有永平侯府做靠山,自然比我们金贵。」
呵呵。
姜氏毁起我的名声来还真是不遗余力啊。
不过,马上她就要自食恶果了。
众人刚靠近门口, 里面便传出些不可描述的声音。
这些夫人都是过来人, 立马脸色煞白, 反应快的带着自家姑娘就要离开。
翠儿自然不会给她们机会。
一把推开门,大声嚷道:「各位夫人,我家二姑娘还在里面等着诸位呢。」
众人面面相觑。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倒是那赵姨娘十分淡定, 笑道:「既然人家盛情邀请,咱们便进去瞧瞧。」
于是便率先走了进去。
很快,房里便传出了激烈的厮打声。
「你这个贱人!不要脸的东西, 竟敢骗我。还敢想我儿子!我打死你!打死你……」
赵姨娘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至于姜氏,此时此刻她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
现在终于轮到我登场了。
我从角落悄悄地走到人群外,佯装惊奇, 大声道:「各位夫人怎么到这里来了?」
众人突然听到我的声音,吓了一跳。
纷纷回头, 眼露诧异。
翠儿更是直接吓瘫了:「二、二姑娘你不是在里面吗?」
「方才母亲说有些不舒服, 便让我先去外头转了转。」
我看向众人:「大家是来看母亲的吗?怎么在外面站着呢?」
看我一脸坦荡的模样,各位夫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随即,便有两个和姜氏不太对付的夫人站了出来, 笑着往房里走去。
再后来, 姜氏和安国公庶长子偷情一事便传得家喻户晓了。
连那说书人也忍不住编排两句:「话说,众人推门而入, 只见那二人正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姜氏的粉色肚兜还在安国公庶长子的腰上挂着呢。」
22
姜氏的名声彻底臭了。
族长做主, 要将她休掉。
这次没有人再会为她求情了。
嫡兄羞愧不已, 恨不得亲手杀了姜氏。
嫡妹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有了姜氏这样的娘, 将来还有什么指望呢?
她比嫡兄更恨姜氏。
姜氏不甘, 口口声声赌咒发誓说是我陷害了她。
不过, 又有谁会相信呢?
毕竟药是李婆子买的,人是翠儿亲自引过来的。
她们二人,可都是姜氏的心腹。
姜氏被送回娘家那天,只有我去送了她一程。
她歇斯底里地问我为何要这样害她。
我没回答。
反而是问她,又为何要千方百计地害我呢?
姜氏沉默了。
姜家人自然不会让她进门。
他们把姜氏随意丢在了一处破庙里。
那里, 本就是流浪汉聚集之地……
姜氏最终在惊恐和绝望中死去了。
正如前世的我一样。
至于那韩祁,本就没有名声可言。
即使他出身国公府, 未来还可能成为世子, 也没哪个正经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
姜氏深知这一点, 便用我为敲门砖,才攀上了赵姨娘。
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就算安国公再喜欢他,也不可能立他为世子了。
从天堂一下子跌回了地狱。
已然没了指望,那韩祁便更肆无忌惮了。
每日什么也不干,只顾着厮混。
不消半月, 便也死在了那些男宠的身下……
姜氏死后,云姵也自尽了。
死前,她求我把她的骨灰埋在我娘的坟边。
我答应了。
同时埋下的还有那把我曾准备用来和姜氏同归于尽的匕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