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为了救妻子白月光的儿子溺水而死的。
可我尸体不见了。
妻子以为我在赌气,倔强地抽干水库找我的尸体。
她没找到,更加坐实了我在赌气。
她将公司的股份尽数转给儿子后,才终于看到我已经腐烂的尸体。
「你在骗我对不对?我不骗你不欺负你了,两个儿子都入你的户口行不行?」
我到死才知道,看不起我而我为之付出生命的孩子,也是我的儿子。
01
我死了,窒息感代替氧气充斥着我的大脑。
我拼尽全力把那个孩子推了上去,然后自己沉了下去。
我很怕水的,那种窒息冰凉的感觉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意识渐渐消沉后,我忽然升在空中。
我这是?灵魂出窍?
草地上的孩子孤零零躺着,约莫过了十分钟,陆陆续续有人赶过来。
有人救援,有人打电话,只有一个男人紧盯着水面。
对!就是水里,快把我捞上去吧。
这水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潭水,深不见底。
想不通,老婆她白月光为什么会喜欢这种黑黢黢的地方,怪恐怖的。
我本不想去的,可老婆说:「你不去,那就让你儿子一个人去,反正我工作上没时间,陪不了你儿子。」
我叹气,望着衣着光鲜亮丽的老婆,幽幽道:「那陪他怎么有时间,好郁闷。」
做死人好孤独,没人跟我说话。
但自由,我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
等救护车拉走他的儿子,所有人都以为是路过的好人救的,所以没人再往水里多看一眼。
老婆有些烦躁地揉着太阳穴道:「他人呢?不就是没跟他一起来吗?至于耍这么大的脾气,真是越来越不懂他了,明明你们是亲兄弟。」
我也不懂,同样的两个人,为什么爱他那么多,恨我这么多。
不过不重要了,毕竟我死了。
02
大概人死了就会想开很多。
比如宋清邻她还在生气。
「不就是没跟他去野炊?犯得上这样和我赌气?他真是越来越任性了,忘了来时路,变得嚣张跋扈起来,那股份你不是一直说要吗?等离婚合同下来,让他签字把股份转移到你名下。」
我灵魂悬在他们上空中,静静地看着。
恍若未闻,好似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拿他的东西,真的好吗?当年毕竟是我不辞而别,是他陪在你身边,我虽然回来了,但是也没有鸠占鹊巢的想法。」
宋清邻莞尔宠溺,是我从没见过的神态。
「你这样善解人意,更显得他咄咄逼人了,要不是我和他有个儿子,早就和他离婚了。」
儿子?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他和我不亲,觉得我永远比不上他的妈妈。
事实上,也是如此,宋清邻白月光的儿子可以轻而易举上重点高中,而我儿子只能在普通高中。
我思来想去,还是和宋清邻说了自己的看法。
「老婆,我觉得有必要把儿子送到重点高中去,那里师资资源好,对儿子的学习还是有点帮助的。」
我并不知道那时她正在和那个人打电话。
她敷衍搪塞我:「学习靠的是个人,个人自律能力强,学习成绩自然会上去,不要总攀比行吗?再说了,我很忙,别什么事都来麻烦我。」
我抿着唇,犹豫再三试图激怒她:「是不是因为他不同意?」
「你在胡说什么?我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互相猜忌的日子很好过吗?我只是他的投资方,我们的关系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
他是最年轻的影帝,是在我结婚的第二年娱乐圈乍现的黑马。
是宋清邻一手捧红的。
她会为了他做许多事情,投资方接踵而来,资源也是接二连三,宋清邻会不顾别人如何猜忌我们的婚姻而大大方方和他出席各大场合。
会在他一句导演为难他,就迫不及待去给他讨说法,如此种种,太多了。
宋家人看不起娱乐圈的人,但宋清邻不会袖手旁观,她会拉着他的手大大方方笑着说:
「爸妈,你们相信我,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很努力积极向上的,你们不要片面揣测别人好吗?」
「你们这样不待见他,是不是因为许默在你们面前说了他的坏话?爸妈,你们不要被许默迷惑了,他现在变得善妒居心苟测,他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她口中的「许默」是我。
人如其名,默,我是很沉默寡言的。
和宋清邻的相遇,是在机场。
那时茫茫人海,我一眼就看到她,并不是因为她长相多么夺目,也不是因为她穿着多么华丽。
而是因为,她在自杀。
我救了她,把她从机场的三楼拉了进来。
「从这里摔下去,会摔得面目全非,不过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瘫痪,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被我唬住了,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缱绻着感激和害怕。
「可是我不想活,没人爱我,他们都不在乎我,都利用我。」
大概是鬼迷心窍,又或许人人都爱做救赎者。
我大大咧咧一笑,喃喃道:「我在乎你。」
其实那是假的,我们都心知肚明。
对于一个中二少年来说,拯救一个少女比拯救世界还要伟大。
她那时也是说。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有趣的人,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
「我很喜欢你,会一直一直喜欢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吗?」
03
美好都是短暂的,她知道我阴郁木讷的性格,她说她不介意,她说她最爱的人是我。
可在那个人回来之后,她一改温柔,对我不耐烦起来。
「别天天疑心疑鬼的行吗?我很累。」
「我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校友。」
「对,那天机场我就是因为他才想跳楼的,可是是你自愿拯救我的,我没有求过你。」
「他很好,你比不上他一根手指头,你能不能积极上进一点,至少能和我并肩作战,你以前的那股子拼劲呢?都去哪了?」
都去哪了呢?是在酒桌上被无休止地灌酒,还是反复被甲方放鸽子,亦或者是竭尽全力地对她好,她却说:
「别白费心思,你的那些小伎俩我看得透透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拆穿你吗?只是我觉得你这样和他以前特别像。」
可我就是我,我不是任何人。
从那时起,我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天大的本领,也不再觉得谁会为了我改变。
我收起锋芒,更加迂腐无趣起来。
换来的,是她更加的不满。
不过好在不再是失望了。
04
儿子上重点高中的代价就是,我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反复试拍那个落水的剧情。
我不是演员,但好在是惨,竟也拍出那般美强惨的滋味来。
正当我感慨轻而易举的时候,宋清邻和导演说了两句,我便要重拍。
我不解,问导演。
「导演,刚刚那一拍你不是说很满意,一次过吗?而且现在是零下十几度,反复试拍那个情节没必要吧。」
导演没说什么,倒是宋清邻先开口挖苦我。
「许默,你是个群演,不是主演,别说是零下十几度,就算是零下几十度,我要你拍多少次,你就得拍多少次,懂吗?」
我郁闷抬眸,身上虽裹着厚实的毯子,但衣服是湿的,在凌冽的冬风里渐渐硬了。
要是结冰的话,再下水肯定很冷。
好在,水不深,可我不甘愿。
「但是没有这个必要,剧组的资源有效,与其为了赌气浪费全组人员来重拍我这个已经拍好的情节,不如继续下一条。」
可宋清邻说:「那我再投资一百万,怎么样?钱我有的是,我就是要看看,你这么心高气傲的人,是怎么卑声下气地求别人的。」
剧组人都是爱吃瓜的料,听到这个劲爆的由头,纷纷凑近来听。
众说纷纭,反正我怎么都是错的。
「不过我怎么听说这个许默是宋小姐的老公,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啊?不明白。」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是许默趁人之危,在咱们影帝不得已出国的时候设计出现在宋小姐身边,一步一步博得她同情,又用了见不得人的法子让宋小姐怀孕。」
「唉,真心疼那孩子,自己爸爸这样,母亲又不爱自己,要是我是许默,绝对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可是这样说来,咱们影帝才是小三吧,是许默逼他出国的吗?反而是他一回来就和宋清邻厮混不明不白,借着宋清邻给他的资源步步青云。」
我那时挺震撼的,没想到居然有人看明白了。
但宋清邻怎么会容许别人揣测他?
她毫不留情道:「谁知道他当年看到我不是贪图我的钱?都什么年代了,以为世界上好人这么多?要不是我看起来身价不菲他会来救我?」
那个人也说:「我是情非得已,家境不好,好不容易获得一个出国名额,我肯定要冲一冲,我也有私心,想清邻等我,可我不能这样自私,所以我给了她自由,却没想到,我差点害了她。」
水很冰,心亦然。
零下十几度的冰水终究把我击溃,躺在别墅里了好几天。
期间,宋清邻从未来看过我。
反而在娱乐新闻上她频繁出现。
「才子配佳人,郎才女貌。」
「每天一问,宋清邻什么时候离婚?」
而宋清邻的回应是:「只要谢影帝给我个名分,时刻都能离。」
05
人死了后,就无所事事起来。
于是我终日跟着宋清邻转,看她处理公务,看她喝酒谈商务。
酒杯里的酒没空过,她有些郁闷看向身侧。
那是我曾经坐的位置。
在这个圈子里,我是宠妻狂魔,宋清邻谈商务能滴酒不沾。
「宋总,怎么不见你家那位了?」
「以前不是什么场合他都要跟着你吗?怎么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他都能缺席,真是太过分了。」
宋清邻有些恍惚,失了神。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许默了,她觉得许默还在赌气,毕竟她已经把离婚协议书寄到了家里。
她猜是许默不愿意看到那份离婚协议书,或者已经看到了,只是不想面对所以躲了起来。
「下次,下次我让他向各位老板赔罪,今日招待不周,我自罚三杯!」
我微微叹气,蹙紧眉头。
我的胃已经切割了四分之三了,怎么还惦记着我呢?
喝酒,我一般都是有个度的。
只是那次宋清邻带我去谈合同,谈的不是商务合同,而是他们口中谢影帝的剧本合同。
我被灌了三瓶红酒,四两白的,洋白混合着,我顿时感到身心俱疲好想去死。
也是那夜,宋清邻带着他见了父母。
宋清邻喝醉后,喋喋不休起来,恍惚间,点开了和我的聊天界面。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十几天前。
她把我从黑名单拉了出来,反复打了几个电话。
没人接,肯定是没人接的。
那手机,估计也被水库的水泡坏了。
她气愤地丢了手机,靠在车窗旁吐了一地,吐完后傻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傻,以为假装看不见这个婚就不能离了吗?你要是再不出现,你另外一个儿子我也让他养,我让你众叛亲离身边只有我,然后只能求我。」
06
我救的那个孩子总算清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呛了点水,那几天醒过来就不清醒。
直到今天他才能利索说话。
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宋清邻几近崩溃。
「宋阿姨,是爸爸把我推下去的,然后是许默叔叔路过看见了我,他把我救了上来。」
「然后呢?」宋清邻迫不及待问,她指节攥得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她怎么这样紧张?是怕我没死还来纠缠她吗?
可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只是没来得及寄出去。
我不想再拘束她,毕竟我没什么留恋的。
他们夺走我的自信,还我自卑,拿走我的爱,给我怜悯和狼狈,甚至,宋清邻她还让我的儿子喊他爸爸。
我不知情。
谢影帝,是我异父异母的弟弟,说不上是亲兄弟,但性格差不多,行为处事差多了!
我可不会当小三,可不会撺掇自己心爱的女人骗另外一个男人,然后让他们的儿子喊自己爸爸。
「他沉下去了,我当时手足无措,又在抽筋,不敢贸然下去,又因为呛了水,渐渐昏迷了过去。」
宋清邻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她眼神空洞,茫然看着一处。
身侧的男孩却伤心起来。
「明明我之前还欺负过他,他来学校找小宋,我叫上我的兄弟在门口拦他,不让他进去还打了他。」
「爸爸说他是小三,我就一直说他坏话,可那次是他义无反顾救了我,他甚至都没犹豫。」
我犹豫了的。
因为我怕自己上不来,虽然我真的没上来。
我毕竟不知道他是我儿子,只是觉得莫名亲近,就跳下去了。
他能给我说好话,那就是没白救!
宋清邻沉默一瞬,眼里氤氲出雾气,渐渐蔓延,很快糊作一团。
她肩膀耸动着,低声抽泣着。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看她哭,第一次是在机场,第二次是她知道我的死讯。
代价也太大了。
第一次我差点被她拉下去,第二次我命都没了。
我想说,我要爱,我不想没命。
可我命没了,也没得到爱。
07
她带着不知情的儿子去了现场,要抽干那汪潭水。
我飘在儿子身旁,幽幽道:「你可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好生生的抽它干嘛,过了这么多天了,估计尸体都不成样子了,好难受,肯定很难看。」
儿子不耐烦地嚷嚷道:「妈,你大白天的给我带到这个地方干嘛?我上次就说了不想来这个地方,你这是干什么?抽干它?你别是和许默待一起久了脑子也不好使了。」
我幽怨看他,沮丧起来。
我也没有脑子不好使吧,只是别无选择了。
我把所有都给了宋清邻,她却不稀罕。
唉,怪不得网上都骂我是舔狗呢,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大相径庭。
宋清邻出乎意料地冷静,轻描淡写道:「那次谢叔叔让你去,你为什么不去?不是说好了和你爸一起去的吗?怎么出尔反尔了。」
儿子扣扣耳朵,云淡风轻道:「原本以为是和谢叔叔一起去,随口就答应了,没想到许默也要去,就爽约了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妈,你这次干嘛这么大动干戈?」
宋清邻压低嗓子,眸光闪烁。
「他是你爸,别没大没小的叫他许默,再这样断了你生活费让你哭去。」
「我以前就这样叫,况且是你允许的,说我想认许默行,不认也罢,等你和他离婚了,我就叫谢叔叔爸爸,我盼着那天呢,他工作好,又是影帝,还大方,说给我买游戏机就买了,就许默小气,什么也不肯。」
宋清邻斜睨儿子一眼,沉默起来。
脚底下的湿意还没完完整整离开,她向前迈了两步,凝视着深不见底的谭水,忽然又红了眼眶喃喃道:「你怕不怕啊?」
儿子不以为然,跟上去问道:「妈,你今天怎么神叨叨的?一会把我带到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会又让我叫许默爸,现在又自言自语。」
宋清邻顿感自己教坏了孩子,一巴掌打了过去,打得儿子晕头转向。
这场面惨不忍睹,宋清邻用力之大,甚至把我魂体都打散了一二。
死了都看不惯我,你是不是知道我在这?
我默默后退了好几步,刻意离她远了许多。
免得又受到无妄之灾。
儿子不可置信捂着脸,质问道:「妈,你为什么打我!你是因为我没叫他爸所以打我吗?我要去和他算账,人没本事玩失踪倒有一套。」
「他死了。」
宋清邻好似说一件无伤大雅的事。
儿子恍若未闻,似震惊,似质疑,后才磕磕绊绊到宋清邻面前,道:「你说什么?」
「他死了,为了救你谢叔叔的儿子,淹死的,就在这里。」她侧身指了指绿油油的潭水,水面上还倒映着凌乱错综的枝条。
「他怎么会死,他肯定是躲起来了,而且,他不仅怕死,还怕水,连冲流都不敢,还敢在这里救人?怎么可能。」
他踉踉跄跄,脚步虚浮,疯狂吞咽口水道:「妈,你骗我的是不是?他没死对不对?他怎么可能为了救谢叔叔的儿子死了,他不是最恨谢叔叔了吗?我不信,这是你骗我叫他爸的借口是不是?」
我恨谢忧没错,可我不恨他孩子。
那时候的我约莫是万念俱灰吧,我竟真想一走了之,所以我就跳下去了。
明明我牵着个树枝的,没想到我这么倒霉,那树枝断了。
救人没力气后,我沉了下去。
宋清邻倔强地转过头,喉咙涩滞,几次开口都因情绪崩溃中断。
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主见到哪种地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哪怕是我说我们结婚了,你可以随意倾泻你的情绪,但她从未。
见她哭,我忽然有些心疼。
人真是贱,明明自己惨不忍睹,还要心疼别人。
是宋清邻把自己伤得遍体鳞伤的。
后我应该恨她,但是我很懦弱,我恨不起来。
续「因为他,也是你爸的儿子,是我自私自利以为这样谢忧就不会离开我,却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把许默赶出局,对自己养了那么多年的儿子痛下杀手。」
内儿子惊愕看着宋清邻,多次欲言又止。
容这孩子,别乱想,你妈的意思是他是你弟弟,而不是我抢了他们的孩子。
请真是的,这么多年了,宋清邻情绪激动时说话还是磕磕绊绊。
到儿子跑了,头也没回。
宫我想追上去,可我没有。
种宋清邻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脸,没再哭。
号「宋小姐,请问什么时候能动工?」施工队的人提醒宋清邻。
胡「就现在吧。」
巴好吧,我拦不住,但是你看到我尸体的时候别嘲笑我行吗?很狼狈的。
08
士碧绿的潭水被引到旁边的水田里,瞬间汇满了好几个水田。
看晴天和煦,潭水渐渐发出异样的臭味。
我凑近看了看,原来是淤泥。
失落地坐在宋清邻的身侧看着她的侧脸想。
你说说你给我找出来干嘛?你会给我买墓碑吗?会给我办白事吗?你是以什么身份出席呢?前妻,还是老婆,如果不办白事,给我烧点纸也行。
地上过得这么窝囊,下去可得好好潇洒潇洒。
不过你肯定不会给我烧纸,你总笑我迷信,烧纸什么的你肯定更不信。
我叹气,看着潭水一点点逼至潭底,直剩大片的淤泥。
我人呢?我震惊!
不会被吃了吧。
死无全尸,我也太惨了。
宋清邻蹙眉,问道:「师傅,这淤泥能不能挖出来?工钱另外算。」
师傅一听到「工钱另外算」眼睛都亮了,憨厚道:「宋小姐,这挖淤泥简单啊,就是不知道你要找什么,怕挖机给东西弄坏了。」
「我老公。」
「啊?宋小姐你开玩笑吗?」
师傅瞠目结舌,口齿不清道:「你老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救人溺水了。」
「那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呢?要不要报警,警察可比我们专业多了,要是一不小心磕着碰着了,我们可承担不起责任。」
「大概,十三天前。」
「十三天……」
师傅有些怔愣,不免多口舌道:「都十三天了,才知道过来看看吗?十三天在水里泡着,幸运的话在淤泥里面保护着了,不幸运的话早就被吃干净了。」
「吃干净……」
宋清邻再也隐忍不了,放下了她多年的尊严,痛哭起来。
师傅有些慌乱,赶忙找补道:「可能不是很大,宋小姐你别哭啊,我在你家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哭,看来你很爱你先生啊!」
宋清邻止住哭声,思忖着。
很爱吗?
我也想知道。
她很爱我吗?
爱我怎么会把我儿子送给别人,虽然是我名义上的弟弟,可他一边看不起我爸妈,一边又心安理得地受着他们的好。
这样的爱,我无力承担。
公司是我全力接手的,上到管理层,下到清洁部,我一一都了然,可现在公司落到了谢忧手里,他一直在找我,找我替他管理公司。
还好我死了,要不然宋清邻绝对会偏向他让我去帮谢忧。
09
尸体找到了,腐败不堪散发着恶臭。
我想说,快点烧了吧。
可谢忧来了,他开着玩笑和宋清邻道:「老婆,他终于死了,终于从我们的世界离开了,就是可惜了,没了他,公司还得新找管理人员。」
「儿子醒过来有跟你说什么吗?」
谢忧试探性问道。
我充满希冀望着宋清邻。
给我报仇啊!
我不想白死。
凭什么坏人可以坏得心安理得,凭什么我要因为他的坏而付出生命。
「没什么,就是说那天太热了,一个没看清就被人推了下去,他说是许默推的。」
鬼会流眼泪吗?
我猜不能,可我眼睛酸涩难当,好似有石头进去了。
接下来,就听到谢忧阴狠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老婆,你不会还顾念着你们的旧情对他忍让吧,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我辛辛苦苦把儿子抚养长大,他却为了一己私利要杀了他,老婆,你不能偏心啊。」
我以为,宋清邻之前会说。
你好好对他,或者,是我救了他。
可她什么也没说,但是我原谅她。
人之死也,天诛地灭又与我何关?
可下一秒,宋清邻突然暴怒,一巴掌又一巴掌打着谢忧,眼神怒寒,青筋凸起,用尽了十足的力。
「事实是这样?事实是这样的?谢忧,你为什么可以轻轻松松就撒谎!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骗我。」
「许默他从来不骗我,从来不向我撒谎,为什么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要骗我,许默,你怎么那么傻啊,我……对不起你。」
谢忧一阵惊愕,旋即惊慌失措起来。
我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突然觉得自己好多余。
原来她都知道,明明我是她的合法老公,明明我对她那么好。
谢忧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好,她心安理得接受我的好。
两个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曾经最亲近……
却都不留余地地伤害我。
让我众叛亲离。
她帮不帮我申冤,帮不帮我,都不重要了。
010
谢忧全盘接手了公司。
宋清邻生病了。
谢忧是个很会煽动人心的家伙,比如现在,他在我的工位上,丢了我所有的东西,然后用他的影帝天赋道:
「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爸妈偏心我,所以你一直记恨我,在我出国深造后潜藏在我初恋身边,就是为了报复我对吗?」
「我都已经知道错了,可你为什么要把我儿子推下去,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生活,我什么都没有,你可以任性,我呢?你的任性让爸妈惨死,我不敢任性,我走到这步太辛苦了。」
我飘在空中,面不改色听着这些。
我旧日的同事替我说话。
「臭小三,臭不要脸的,你还装!昨天那个帅小伙都给我们说了,是你推的他,现在还在这里推卸责任。」
「是啊,别以为许默哥死了就能随意造谣了,还想抓许默哥的儿子进去,真是给你脸不要脸。」
「宋总也是,她难道看不出来是这个煞笔在挑拨离间?一句好话就把宋总迷得五迷三道的,让许默哥心甘情愿给他们付出,真是替许默哥不值。」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清邻站在门口。
双目无神,头发有些凌乱,穿的是 S 码的病号服。
「宋总……」
「宋总怎么来了?刚刚我们说的她不会听到了吧。」
「听到了又怎么样?我们说的都是实话,实话还不让人说了?她被贱人迷惑,我们又不是煞笔,竟然会抛弃自己多年的伴侣来找一个知三当三的人。」
别说了,快别说了。
工作还要不要了,我无奈想。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宋清邻怎么会不知道?
她只是耽溺在其中。
而宋清邻只是摆摆手,声音嘶哑难听。
「你们说得对。」
「我是贱,抛着好好的许默不要,要什么谢忧,许默他一心一意只有我,可谢忧呢?他为了名利可以把我推上风头浪尖,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知道我已婚,还要和我说他在国外过得怎么样,说许默的不好,或许是得不到就更加爱,我沉迷了进去,在许默生日时带他去马来西亚。」
马来西亚,我很想去的一个地方,生日那天我办好了签证,拿自己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两张机票。
我满心欢喜地把机票给她时,她却说:「天呐许默,你怎么知道我最近要去马来西亚出差,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这样吧,你把机票给我,我给你转钱,谢谢你给我买机票!」
马来西亚没去成,机票钱她也没给我转。
倒是在新闻上我看到他们在接吻。
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她继续说:「我明明知道他最爱面子,却还是在家庭宴会上带着谢忧去,独留他一个人不知所措,在我爸妈责怪他的时候不置一词,却因为姥姥说了一句宋家不允许戏子进门和多年疼爱我的姥姥吵得不可开交,在姥姥被气得进医院的时候把责任怪到许默身上。」
回忆接踵而来,清晰的,或模糊的。
那时一年一次的家庭宴会,我本来不想去的,可姥姥让我去。
她苦口婆心道:「乖宝,姥姥知道你委屈,今天我肯定让宋宋跟你在一起,那个戏子我们都没给他拜贴呢。」
「姥姥,我不想去,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去,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好吗?」
姥姥没同意,我担心姥姥上火,只能答应。
可刚进门就看到宋清邻挽着谢忧的手致敬八方来客,徒留我成为众人笑柄。
宋父宋母苛责我道:「一个男人,能让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说你没本事好呢还是说你太大度?」
「这么多年,我们宋家没亏待你吧?你见识到的,接触到的,都是踩着我们宋家的肩膀,既然你管不住宋宋,那你就忍着吧,不过,宋宋能这样,你不能,要是被我们知道你在外面沾花惹草,就等着净身出户吧。」
那天谢忧的笑声很突兀。
「宋叔叔宋阿姨,是我的不对,回国这么久了都没来拜访你们,我考虑不周,本来是怕许默哥不开心,只能在背后支持宋宋,现在才知道,宋宋一直这么辛苦。」
「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成为宋宋最坚实的后盾,我不要名分,我只想陪着宋宋,这样就足够了!」
嗯……
原来男绿茶是这样的。
那时我便看清,宋清邻是真的不爱我。
因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我和她的订婚戒指,宣扬道:「我和许默,早就已经没了夫妻之实,不过是他胡搅蛮缠不肯跟我离婚,他看中的,不过是我宋家的资源,毕竟以他的眼界,如果没有宋家,一辈子都到达不了这样的高度。」
「今天我在家宴里宣布,我要和许默离婚!」
那天还好我跑得快。
我已经死了,就算她说再多我不堪的往事我也不怕。
毕竟其他人知道的也不少。
她在外从来不顾及我。
011
她把谢忧送进了警察局,做笔录。
谢忧不明所以,痴狂道:「他不是我推下去的,宋宋,你相信我!」
「我不会让你再欺负他了,再也不会。」
那重要吗?那不重要。
谢忧的儿子做了人证,路边的监控记录了全过程,谢忧被送了进去。
高高在上的影帝谢忧就是这么跌入泥潭,我做过这样的梦,现在实现了。
你看,就是这么简单。
有监控,有人证,可宋清邻却通通没有想到。
她以为我在生气,却忽略了我从来不会爽约的品格。
那天,我肯定会去的。
她为什么不去找我,为什么在谢忧的三言两语下就陪着他回去了,为什么在我尸体溃烂的时候和他高调秀恩爱,为什么我的儿子,要喊别人的爸爸。
幸亏我死了,不然我,好委屈。
012
谢忧的儿子被接了过来。
以前对宋清邻妈妈妈的叫,现在却不肯了。
他晚自习回来,宋清邻就去给他做饭,但他从没动过。
宋清邻会给他买名牌衣服,在他生日的时候送辆迈巴赫,他不开。
在他高考完那天,宋清邻总算找到和他说话的机会。
「你恨我?」
他不说话。
我悬在一边,讶异道:「恨你干什么?不对,也是该恨,你都把人家爸爸送进去了,还不让人家恨你?」
「宋清邻,你好傻。」
「能说原因吗?」
他坐正了,与宋清邻面对面,突如其来的严肃让宋清邻有些拘谨。
她整理整理了头发。
「因为你害死了他。」
「可他没死啊。」
「他死了,许默死了,是你害死的。」
从来目中无人的宋清邻第一次正视面前的人。
他比自己都拎得清。
他没有因为自己把他爸爸送进去恨自己,恨的是自己把唯一对他好的许默害死了。
一次的好,他就记住了。
可许默对自己千千万万次的好,自己却像个白眼狼。
他继续说:「我早就知道许默是我的爸爸,我性格和谢忧不像,倒和你爱答不理的许默很想,爱面子,烂好人,爱自我猜疑,永远为别人好。」
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我无奈笑笑,坐在他的书桌上。
当鬼了就是好,以前见到他,他躲我躲得远远的。
「我认识他,不过两年,你和他十几年了,你不会不清楚他是这样的人吧。」
「宋阿姨,你讨好我,到底是因为觉得对不起许默,还是在补偿微不足道的母爱, 不过,我都不需要,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对爸……许叔叔的儿子好一点。」
013
宋清邻把儿子接回来住了, 谢忧的儿子出国了,和当年的谢忧一样。
儿子对宋清邻迟到的母爱十分别扭。
给他洗衣服, 他不肯。
「不用,这个可以手洗的,不用……麻烦你。」
给他做饭,他也不吃。
「我点外卖好了,一直这样,突然你做饭, 我吃不惯。」
送他去学校, 他直接半夜收拾东西跑路, 留下来一张纸条。
密密麻麻都是字, 有的字还被晕开了。
「妈,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我总以为,你讨厌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现在知道了,应该是吧。
可我不恨许默, 一直都不恨,但是我讨厌他是个闷葫芦,怎么什么都默不作声的。
我们男人嘛,就应该大大方方的,算了,他对我还挺大方的。
我也不会表达, 怎么说呢?就比如那个高中的事,你和谢忧欺负我,我看着就气, 真的气死了!这高中我又不是一定要上。
他太好了, 总是竭尽全力对我好,要是我以前没那么别扭就好了。
也最后叫他一次。
爸, 对不起。」
这孩子真是的,骗人眼泪。
014
宋清邻执意把公司股份给儿子, 然后孤身一人去了马来西亚。
我还没去过呢,这次跟着宋清邻去了。
马来西亚很美,下次不去了。
都是去, 怎么死了之后去就没那个感觉了。
宋清邻一个人生活在岛上, 经常自言自语。
「许默, 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些, 总是忽略你的感受。」
是挺过分的。
「如果你在机场没有看到我就好了, 那你人生应该不会这样, 至少不会这么悲惨。」
为什么可怜我?
「你为什么想来马来西亚呢?是因为马来西亚有你想见的人, 还是因为马来西亚只是一个借口, 你只是想和我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掩藏得不够好吗?
马来西亚也好,家宴也罢,我都没如愿。
风很大,我意识再次溃散,连马来西亚翠绿的海我都看不清了。
消失后, 宋清邻像觉察到什么一样。
「许默,你在,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