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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成不受宠皇子身边的宫女后

作者:纽扣落了 字数:13509 更新:2026-06-25 08:54:41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临近毕业的我穿越到论文正在研究的朝代。

起初我只想收集历史资料,把穿越当成活字典。

后来切身的参与,我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我想要帮他,那个我只在书本上研究的孤独帝王。

1

我穿越过来时,是大魏庆历十八年的深冬,天冷得似乎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年仅九岁的赵淮。

他正被一群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推攘着,哄笑着要将他往冰冷的潭水里按。

这副身子原主的记忆铺天盖地的涌上脑海,我方才发现,我竟穿越成了赵淮身边的一个+v. aikanh - 免费尽在微信公众号:胡/巴 士个名叫阿颂的小宫女。

从研究生骤然转变为年幼宫女的身份让我有些不适应,我被桎梏着不能动弹,便下意识抬眼望向赵淮,望向那个我课题中的研究对象——大魏的万成帝。

史书上对万成帝的记载不过寥寥几笔。

书中只记载了他在位时是一位劝人耕种、降低赋役,加强吏治,平定外乱的明君,可对他是如何从一个低贱宫女生下的弃子成为九五至尊却只字未提。

2

我便有些难以相信如今我面前这个眉眼都透露着怯弱的孩子,日后会成为杀伐果决的帝王。

「殿下——」是一个凄厉的女声,一个年迈的嬷嬷跑了过来,奋力地推开着压在赵淮身上的孩子们,将赵淮护在了身后。

那是刘嬷嬷,原先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后来阴差阳错被拨给赵淮,照顾赵淮的起居,这么多年也多亏有刘嬷嬷的照顾,否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赵淮不知能不能活到六岁。

「嬷嬷,」我听见赵淮很小声的开了口,他满眼是泪,声音都带着颤意:「你不要管我了,他们欺负够了就好了,你不用管我的。」

嚣张惯了的世家子弟当然不会因为一个奴婢而停止对赵淮的欺凌,雨点般的拳头伴随着阵阵嘲笑声落在了他们身上。

可刘嬷嬷也没有走,她将瘦弱的赵淮护在了自己怀抱,可似乎也遮蔽不了什么。

有隐忍的呜咽声传来,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却与赵淮含着泪的眸对上。

恍然若梦,仿佛跨越了千万年一般,书中万成帝那个冰冷的画像在我脑海中仿佛突然有了些颜色。

3

被放过回到宫时已是深夜,刘嬷嬷在昏暗的烛光下给赵淮上着药,末了,她柔声喊我过去,替我揉了揉我今日被勒得通红的手臂,给我也上了些药。

「阿颂,你不过也是个孩子,嬷嬷知你辛苦,可殿下年幼,若哪一日,嬷嬷不在了,还要你多照看着些。」

嬷嬷的声音轻柔,那药也冰凉凉的,缓解了不少我身上火辣辣的痛。

我抿着唇乖巧点了点头,心下却在想,若我以后贴身跟着赵淮,那不就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研究对象过完他的一生,解答自己在史书中对他种种存疑的地方,如果有机会回去也可以不用愁自己的毕业论文该怎么写了。

上完了药,刘嬷嬷起身离开,房内只剩下了我和赵淮两人。

赵淮坐在窗前,安静地看着月亮。

我走上前去,轻轻开口:「殿下,该就寝了。」

赵淮回头看我,月光下,他神情平淡,却满眼是泪,他道:「阿颂,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去找父皇,说我想读书,父皇甚至都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儿子。贵妃娘娘大发雷霆,说我与我母亲一般,天生下贱。我被宫人耻笑,被皇兄欺凌,阿颂,你说,我到底该如何呢?」

赵淮的声音稚嫩,却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落寞。

眼前赵淮的脸和史书中万成帝的脸仿佛慢慢重合。

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吗?

我的心忽然就一软:「殿下,天将降与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不管现如今如何,奴婢相信,终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4

皇上虽不记得自己还有赵淮这个儿子,可毕竟是他的骨肉,他还是允了赵淮去读书。

宫中下人便不敢对赵淮也不敢再多苛刻僭越,因着我们接下来的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年岁愈长,刘嬷嬷年迈,我和刘嬷嬷自赵淮记事起便跟在他身边,他唯二信任的人也只有我和刘嬷嬷。

于是我十三岁那年替了刘嬷嬷的活,做了赵淮的贴身婢女,伺候赵淮的吃穿起居。

离了近了,我才知这小孩越长大越别扭。

这些年来赵淮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人却生得愈发阴郁。

九岁时他只是性子怯弱却仍是带着幼童的天真,如今却沉静的不似一个十三岁少年,下了学便埋在房中看书习字,闭门不出。

我有些不明白,为何皇上重视了些赵淮,他的性子还是没有活泼些。

直到那日,我去收拾赵淮的换洗的衣物,发现衣物有磨损的痕迹,里衣上也有少许血迹。

我心下一颤,便去问了服侍赵淮念书的小太监。

小太监本嘴硬不说,只说殿下不肯他告诉任何人,我威逼利诱了些,方才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这一问,我才知道,赵淮原来一直都过得十分辛苦。

那日赵淮下学回殿,依旧是抿着嘴板着脸的模样,不一样的是这次他的额头有一片红肿,似是被什么砸到的模样。

我心下已是了然,却只是上前接下了赵淮手里的书本,扶着他坐下,又去打来了水,用冰冰凉的毛巾敷上了他的额头,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殿下也太不小心了。怎么会伤着自己呢。」

赵淮一动不动的任我为自己擦拭伤口,抬眸正对上我的实现,忽然唇角抽动了几下,似是极委屈的模样,却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只是声音仍有些哽咽:「无妨。」

我手上的动作停下,正对上赵淮的眼睛,认真开口:「殿下,无论如何,奴婢都会一直陪着您的。明日上学,奴婢去侍奉您。」

赵淮似是不愿让我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在眼泪即将要落下的时刻,他撇过头说了句「好」,仓皇站起身回了房。

我拿着毛巾呆在了原地,不禁失笑。

方才看见赵淮的泪水在眼里打转,以为他要当场哭出来,却突然间推开我转身跑走了。

少年时期的万成帝竟这般爱哭又好面子,真是......可爱。

5

第二日上学,我便替了那小太监,陪着赵淮一同前往了上书房。

殿下们在里头上课,我便在外候着。

到了休息的时刻,老师走了,我眼瞧着三殿下、四殿下和他们的伴读围到了赵淮的桌前。

「喂,赵淮,说了不准你过来和我们一同念书,你怎么还敢来?挨的打还不够么?」三殿下赵宸便用手中的折扇敲着赵淮头,边笑道。

他是薛贵妃三胎生下的第一个儿子,千宠万爱着长大,连皇上都格外溺爱他几分。

赵宸这样说着,其他人也附和着他。

「宫女爬上龙床生下的孽种,也配和我们一起读书么?」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知羞耻的东西。

......

赵淮没有说话,白着一张脸低头练字,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一样。

四殿下赵铭仿佛觉得不过瘾,狠狠推了赵淮一把,赵淮没提防,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我透过帷幕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我早对赵淮的处境作过设想。

但当这一幕发生在我眼前时,我还是无法平息从胸腔中骤然燃起的那股怒火。

当我真真切切地参与到赵淮的生活中,感受的到他的喜怒哀乐之时,我才知道,身为穿越者的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我想要救他于水火之中。

我掀开帷幕走了进去,扶起了地上的赵淮,然后跪下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参见三殿下、四殿下,参见各位公子。」

赵宸的伴读林成轩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开口道:「你是何人,主子们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他是林相的独子,说话的语气中带着盛气凌人。

我的身子有些发抖。

我知道这是一个尊卑分明的时代,下人的死活全凭主子的一句话,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踏入万劫不复。

于是我定了定神,道:「奴婢是六殿下的贴身侍女阿颂,见六殿下跌倒,一时情急,护主心切便跑了过来,惊扰了各位,请殿下责罚。」

赵宸用折扇挑起我的脸,哄然笑出了声:「倒是一个貌美的小宫女,怎么?想跟那贱种不知羞耻的母亲一样?攀上皇子飞上枝头乌鸦变凤凰?」

「三殿下慎言!」我的脸骤然变得煞白,声音也带着些许颤意,却仍开口道:「陛下以仁治国,教导皇子之间兄友弟恭,六殿下和三殿下您一样,同为陛下的儿子,三殿下怎可这般欺辱?」

在场众人闻言皆愕然,赵宸先是诧异,继而森森然地笑了:「赵淮你倒教得好,竟教出来一个这般伶牙俐齿的小宫女。」

「这么漂亮的小宫女,杀了可惜,你说要我们不欺辱赵淮也可,正好本殿下也站累了,你过来给本殿下当马骑,围着外边莲花池转上三圈。本殿下就饶过你们」

赵淮闻言猛的抬头看向赵宸,忽地紧紧攥住了身旁我的手,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三皇兄,是我教导婢女失职......」

我悄悄地挠了挠赵淮的手心,偏过头朝他安抚地笑了笑:「三殿下,奴婢遵命。」

我这具身体,自六岁入宫跟在刘嬷嬷身边,九岁在赵淮身边侍奉,长到十三岁,其实没受过什么大苦,充其量就是饿饿肚子。

可如今我这具没受过什么苦的身体,在烈日下跪趴在砂石地上,等着赵宸把我当马骑。

众人都在不远处看着我们哄笑,赵宸拽着我的头发,恶劣地叫道:「驾,驾。」

烈日灼热,我的眼睛被汗糊住,几乎要睁不开,砂石地磨得膝盖与手掌生疼,似乎已经破皮,头皮被赵宸拽的刺痛,我却仍然不敢停下。

赵淮站在一旁看着,双拳紧握,指甲陷入肉里却仿佛浑然不知。

他的面色白的可怕,双目却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活脱似地狱走出来的恶鬼一般。

烈日晒得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一圈爬完,当赵宸从她身上下来时,我无力地瘫软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太阳的光圈越来越模糊。

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我脑海里最后浮现出来的念头竟是,我陈颂堂堂 21 世纪研究生,在这个时代居然沦落到给别人当马骑的地步。

6

我醒来时已是深夜,身上伤口皆已被妥善处理,只是意识尚还有些模糊不清,迷迷糊糊地嚷着口渴要喝水。

有冰凉的水杯贴到我唇前,握着水杯的那人也手指冰凉,我以为是刘嬷嬷,就着他的手喝完了一整杯水,喃喃道:「嬷嬷,我好累。」

「累就多休息一会。」

是赵淮的声音,我吓得一激灵,马上就要下床去行礼:「殿下金尊玉体,怎么会来奴婢的房间。」

赵淮拦住了我,凉凉地看了我一眼:「不必行礼,躺着便好,我已在你这边待了好几个时辰了,你方才醒来。」

我讷讷地躺下,憋了半晌方开口:「时辰已不早了,殿下怎么还不去休息。」

赵淮没说话,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

如锦缎般的月光倾洒进了被烛光照得暗沉的房间,显得亮堂了些,赵淮抬头遥遥地望向了月亮,忽然开口:「阿颂,你本不必这样的,我忍忍便过去了。」

我望向赵淮,十三岁的他还未长开,却仍可以看出日后姿容绝色模样,一双桃花眼含情,整个人却透着清冷冷的气息。

小时候的赵淮都这般好看,那他的母亲——那个被赐死的宫女的容貌是不是比薛贵妃还要美上几分呢?

我的思绪有些飘远。

赵淮见我不理他,回头望我,却见我怔怔地望着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有点恼:「你在看什么?我问你话呢?」

我这才回过神来,一瘸一拐地下床,取来大氅披在赵淮身上。

赵淮身高逐渐抽条,此时已比我高了半个头。

为他披好披风,我扶着他的肩膀,垂眸看他:「夜深露重,殿下别着了凉。」

见他还是不语,我微微叹了口气,又道:「奴婢今日说了那番话,日后他们就会欺负殿下您少些,奴婢受些苦没事。」

「更何况,奴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殿下您,奴婢为殿下做的一切都是奴婢愿意去做的,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赵淮怔怔的望着我,他眼中倒映出我的脸庞娇俏动人,像三月的桃花般艳丽。

他忽地抬起手,碰了碰我的眼睫,然后突然抱住了我,将头埋在了我的颈窝:「

不要再自称奴婢了,阿颂,你不是我的奴。」

心中漾起细细密密的暖,我本想挣开赵淮说些什么,却感到脖颈处有凉凉的湿意。

我一怔,举起的手最终落在了赵淮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然后我听见了赵淮小心翼翼的声音,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了许久:「阿颂,你会离开我吗?」

我愣了愣,不知该如何作答,赵淮却扶着我的肩,问得不依不饶。

「阿颂,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对吗?」

离开?

这个词太过沉重,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或许有朝一日,我的确不得不离开,可对上赵淮那双期翼的眼,我却什么话都再说不出来。

「我会永远陪在殿下身边的。」我道。

直到有一日,我不得不离开。

7

刘嬷嬷死在一个清晨。

我只以为那日我的一番话能让赵淮日后少被欺负,却不知道这竟让护犊的薛贵妃记恨起了赵淮。

我一晚上没找到刘嬷嬷,再见到她时,便是在宫中的莲花池里,她泡得发胀的尸体。

心脏仿佛被一张大手攥住,我痛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只能扶着湖边的树不断的干呕着。

眼前一片模糊,我抖着手摸了一把脸,方才知道自己已泪流满面。

赵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跟前。

他出乎意料的镇静,缓慢又轻柔的拍着我的背,一声又一声的告诉我:「阿颂,没事的。」

我哆哆嗦嗦地攥紧他的袖子,迎上他的视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颤着手指向刘嬷嬷面目全非的尸体,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开始扑簌簌的往下落。

赵淮没有看尸体,他一直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脸色十分苍白,眸底暗得像藏了只恶鬼。

他覆上我攥着他衣袖的手,又对我重复了一遍:「别怕,阿颂,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那个会关心我有没有吃饱穿暖,会替我善后收拾烂摊子的刘嬷嬷死了,我再也见不着她了。

我不知我是害怕还是悲痛,我只是十分难过。

为刘嬷嬷难过,为赵淮难过,也为自己的莽撞和无能为力难过。

我收回手直起身子,勉强冲赵淮行了礼,摇晃着身子想回殿内,却在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后,一头栽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我大病了一场。

过往种种走马灯般在我脑海中交织回现,迷迷糊糊间,我梦见了刘嬷嬷。

她慈祥地望着我,冲我笑着道:「阿颂,要照顾好殿下。」

我哭了出来,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冲她喊:「对不起,嬷嬷,是阿颂莽撞,是阿颂害了你,死的本该是阿颂。」

刘嬷嬷只是笑着摇头:「阿颂是好孩子,不怪阿颂。」

她的身影越来越透明,直到消失不见。

梦中的我哭到窒息,徒劳地伸出手去抓,却只抓住一团空气。

恍恍惚惚间有人握住了我冰凉的手,一声接着一声喊我的名字,字字泣血,似是痛苦极了:「阿颂,阿颂......」

我骤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赵淮惨白如鬼魅的面庞。

他眼下青黑,十分憔悴,不知在我榻前守了多久,见我睁眼,他尚有些怔愣,扶着我的肩将我看了又看后,忽的紧紧搂住了我,连嗓音都染上了哭腔:

「我怕你再醒不过来了,阿颂。」

「没事了,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已向父皇请旨,等我年岁再大些,便允我搬去宫外住,宫外只有你我,从此便不必怕了,阿颂,不会再有事了。」

他的声线颤抖,仓皇中竟还带着些失而复得的珍惜,搂着我的手十分用力,似乎想要把我揉进骨子里似的。

我埋在赵淮肩头,眼睫颤了颤,泪沾湿了他的衣襟,没有再说话。

8

庆历二十六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满都城都被皑皑白雪覆盖,那是我在皇宫内过的最后一个年。

挂完殿内的最后一个灯笼,我回头,却看见参加完宫宴回来的赵淮站在院内拨弄梅花。

大雪纷飞,少年披着雪白的狐裘,长身玉立,正在垂眸看花,神情专注又温柔,灯笼的灯光柔和,愈发衬得他眉目俊美如画。

我忙拿起桌上的一个手炉,走到赵淮跟前,塞到他手里:「殿下也不嫌冷。」

赵淮却笑,一手捧着手炉,另一手折下一枝梅花,插到我的发间,笑着开口:「好花配美人。」

「殿下还有心思插科打诨,当心又受了凉,」我摘下自己发间的花放入怀中,又接过一旁小太监递来的伞,在赵淮头上撑开,没好气道:「进屋吧殿下,年夜饭已备好了。」

「赵淮!」殿外突然传来沈亭安的声音:「你不厚道,下了宫宴也不等等我,我道你说自己身子不舒服是去哪里,原来是回这朝露殿偷吃好吃的!」

语音刚落,沈亭安便出现在我面前。

少年穿着赤红的裘皮大衣,抱着一柄木剑,唇红齿白,笑意盈盈,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沈亭安是赵淮的伴读,在三年前与赵淮相识。

沈亭安是将门之后,生得顽劣,日日闯祸,缺乏管教,他父亲沈大将军思前想后,带着儿子进了宫,求皇上让沈亭安做皇子伴读,在宫里好好学学规矩。

那时其他皇子都早已有了伴读,只剩下赵淮伶仃一人。

原本旁人是嫌赵淮身份特殊,不肯送自己孩子当他伴读,沈将军一介粗人倒也不在乎这个,只盼着将沈亭安这个性子好好管管,于是一纸令下,沈亭安成了楚拓的伴读。

谁知沈亭安这个顽劣肆意的性子竟出奇的与安静规矩的赵淮合得来。

两人相识这些年,沈亭安不知为赵淮出过多少次头,赵淮又不知被沈亭安连累一同受过多少次罚,到如今,也算得上知交二字了。

沈亭安凑到我跟前,唤了我一声:「我的好姐姐阿颂,又做什么好吃的啦,一定有我的份吧!」

「有的,沈小将军。」我笑着福了福身冲他作礼。

「没有。」

赵淮却是凉凉的看了沈亭安一眼,下一刻搂着我往他身边揽了揽,往殿内走去:「别理他,阿颂,我们去吃年夜饭。」

沈亭安抱着木剑追了上来,大大咧咧地揽上了赵淮的肩:「怎么又不理我了,我哪里又开罪殿下您了,不过是宫宴上提了句你剑舞的好,让你在陛下和众人面前舞剑出出风头,你便又生我的气了?」

赵淮一把扯下沈亭安的手,瞪着他想说什么,却又泄了气,摆了摆手叹道:「罢了,无事,年后我也搬出宫去住了,那些人的斗争也落不到我头上。」

见赵淮不气了,沈亭安忽地又嬉皮笑脸起来。

他木剑骤然出鞘,于漫天雪花中接住一朵随风飘落的梅花,而后剑身飞转,将梅花别入赵淮耳间,笑得狡黠:「不气了便好,那我送你一朵花吧,赵淮。」

赵淮摸下自己耳边的花,忽地变脸:「你找死啊!沈亭安!」

而后举起拳头就向沈亭安追去,两人打闹了起来。

我在一旁看着他们,抿嘴笑开。

沈亭安总是爱招惹赵淮,这样的场景在朝露殿不知上演过多少次,自从认识了沈亭安,一向稳重还带着几分阴郁的赵淮都沾染上了几分少年气性。

我移开眼神,目光又落在了殿内我做好的年夜饭。

同每年一样,我摆上了三副碗筷,赵淮的,我的,还有刘嬷嬷的。

嬷嬷你看,我如今将赵淮照顾得很好。

若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我骤然萌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可我也知,那是不可能的。

史书上记载,万成帝赵淮二十三岁登基,到那时还有六年,那如今这样平静的日子又还能过多久呢?

而如今的赵淮也并未生出当皇帝的心思,那又究竟是什么让他参与夺嫡的呢?

我总有些不安。

9

来年开春,赵淮便带着我搬入了淮王府。

皇上给了赵淮淮王这个称号,却没给他实质的权力,赵淮此刻似乎却并不在乎这些,似乎搬离皇宫的这段时日,成了是他这些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日。

的确,也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日。

从前在宫内,我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皇子身边的贴身婢女,身份卑微,皇子都过得谨小慎微,我亦更是如履薄冰。

如今出了宫,在王府内,赵淮给了我管家的权,虽忙,却活得愈发自在,我也有更多的时间去提笔记下这些年发生的一切。

而沈亭安更是隔三差五往永安王府跑,拉着赵淮喝酒舞剑,吟诗作词。

我以为日子能这般一直平平稳稳地滑过,直到噩耗突传。

一夜之间,沈家被抄,沈将军被林相按了个意图谋反的罪名,落得了个御赐毒酒的下场。

那日下了很大的雪,我与赵淮得到消息时,沈府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沈将军已喝了毒酒身亡,沈亭安尚生死不明。

赵淮一言未发,策马便往宫内而去,我知道他是要去找陛下求情,于是我便扭头往沈府奔去。

我到时,沈府已被官兵团团围住,朱红的大门紧闭,外面人声嘈杂,里边却是一片静谧。

然而此时,一个凄厉的女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下一刻,府内传来了刀剑碰撞之声。

有血迹顺着门缝蜿蜒而出,还有女眷和孩童的惨叫声传来,我如坠冰窖,茫然后退两步,只感觉到一阵心悸。

原来生死在这个时代是这样容易的事情。

明明昨日沈亭安与赵淮还在问剑煮茶,还笑着打趣我从不施粉黛,说明日要去北街给我买来如今姑娘家最时兴的胭脂。

可如今,他被关在这个朱红的大门内,如待宰的羔羊般,引颈受戮。

我没有一点办法,我无能为力。

我从前以为我能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漠然地看着这些古人走向死亡的结局,可当他们鲜活的出现在我生命中后,我方才知道,我从来都做不到置身事外。

刘嬷嬷是这样,沈亭安也是。

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地,朱红的大门骤然被撞开。

我愕然抬头,却见到了沈亭安提剑浑身浴血地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后满身是伤,还拼命拿着刀枪护着他的,是沈府的亲兵。

那些亲兵,素日里见着我会笑眯眯同我打声招呼,唤我声:「阿颂姑娘」。

「走啊!少爷!!!」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然后喷出一口血来。

沈亭安迟疑地回头看了眼。

忽然有一妇人泣血般的声音传来:「走啊!!!亭儿!!!」而后是一声凄厉地惨叫。

沈亭安含着泪,策马疾奔离开。

他骑术极好,本是盛京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白衣染血,穷途末路,落荒而逃。

我看着那些官兵追着沈亭安而去,扬起的飞尘迷了我的眼,我踉跄后退几步,又望了一眼沈府内的场景。闭上了眼。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满府八十余人,应当是无一活口。

10

赵淮是在第二日的清晨回的府,他好端端的出的府,回来却是被抬着回来的。

听宫人说,赵淮在宫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磕得头破血流,直至晕倒在地,陛下也没有出来看他一眼。

我去房内看赵淮时,他愣愣望着窗外,双目无神。

我唤了他一声:「殿下。」

赵淮怔怔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忽然很奇怪地笑了出来:「阿颂,你知道吗,沈亭安死了,他被官兵追到万丈悬崖绝路上,纵马跳了下去。」

他哑着声音笑着,忽然剧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在赵淮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中,呛出断断续续的话来:「出宫时,我遇见了薛贵妃,她同我讲,沈家如今沦落这般田地,也有我的手笔。沈家兵权独握,我又与亭安走到那样近,是该怨我的,是该怨我的。」

「可是我从未想过去争什么啊,阿颂,我只想好好的,同你,同嬷嬷,同亭安,好好的,安稳的过完这一生,为什么啊,为什么我想护的人护不住,为什么我所念的人留不住,明明我从未想过去争什么啊......」

赵淮满眼是泪,捏着被角的手指节泛白,刘嬷嬷死时他尚且平静,如今却像再也撑不住了似的,捂住心口,骤然呕出一口血来。

地上那滩鲜红刺得我眼睛生疼,我忍住哽咽,走到赵淮榻前,想要安抚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抚着他的乌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殿下,阿颂会永远陪着你的......」

赵淮扯了扯苍白的唇,颓然地倒在了榻上,他直愣愣地望着某处,含着泪不知在想什么。

我忽然就想到赵淮与沈亭安初见那年。

赵淮被赵宸等人欺负得厉害,身上青紫一片,还被逼去跟恶狗抢吃食。

我只是个宫女,在一旁束手无策,急得满眼是泪。

而鲜衣怒马的小将军就在那时,从树上跳了下来,逆光而立,仿若天神下凡。

他护在了赵淮跟前,他说:「赵淮,只要你愿意打回去,我便帮你。」

那是赵淮第一次反击。

那天两人都受了很重的罚,可也是我第一次见赵淮那样高兴。

只是如今,浮生若梦,前尘难追。

赵淮呜咽声骤然响起,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他怔怔地倒回榻上,发髻散乱,神情恍惚。

蓦地,他抬起头,透过朱红的窗棂缝隙,他看见窗外天地一色,大雪纷扬。

又是一冬,而他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只此他一人,从此在漫长余生中,茕茕孑立,踽踽独行。

赵淮大病了一场。

他病了许久,直到来年开春,身子也不见好转.

他的膝盖也因那日雪夜在宫中跪了太久,受了寒症,每到阴雨连绵的天气,便会剧痛不止。

赵淮本就话少,在沈亭安死后更是缄默,犯起病时也不言语,只有痛的厉害时,会有些神志不清,也更加黏我,若一刻见不到我,便仓皇如幼童,

找到我后,便会紧紧攥着我的袖子,一双漆黑的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我,哑着嗓子慢慢开口:「阿颂,我不争权夺势,我什么都不要,我会护着你,你就陪着我,永远陪着我,我们就如此一生,好不好?」

他凑得离我那样近那样近,好像是要吻我,可是最后只是伸出手,怔怔地碰了碰我的眼睫。

我压住眸底要涌上来的泪意,反握住他冰凉的手。

「好,」我说。

可是,我的傻殿下,你要知道,世事总是无常。

好花不常有,好梦,亦不常留。

11

庆历二十九年秋,庆历帝立赵宸为储君。

那日午后,王府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一袭素衣,戴着雪白的帷帽,由下人引到我面前时,右腿虽有些跛,却难掩清越之姿。

透过层叠的薄纱,我只觉面前这人十分熟悉。

下人退了下去,窗外忽然有风吹来,掀起了帷帽的一角,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与此同时,嘶哑至极的声音响起:「阿颂姐姐,劳烦你,带我去见殿下。」

我心中刹那间掀起惊涛巨浪,沈亭安三个字在我唇舌间滚了一遍又一遍,终是没有喊出声。

我不动声色地将他带去了赵淮所在的书房,推门而入时,他忽然攥住了我的袖子,往我手中塞了个冰凉凉的物件。

「迟了一年,如今总算是送出去了,」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了点笑意。

我低头去看,是一盒胭脂。

顷刻间,我泪如雨下,再抬头时,门已合上。

我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房内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什么被打破,碎了一地,然后是赵淮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又如何不恨?」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时,沈亭安推门走了出来,他隔着帷帽遥遥地望了我一眼,又回头看向赵淮:「我如今这般废人模样,连你也不肯帮我,那一年前,我不如死在崖底。」

他一跛一跛地离开了。

久别重逢,挚友再见,应当是开心的,我不知气氛为何如此的剑拔弩张。

目光望向书房内的赵淮,我瞧见碎瓷扑了一地,而赵淮散发赤足,脚底全是血,直愣愣地看着我。

「殿下!」我连忙过去,正要扶他,他却忽然搂住了我的腰。

「阿颂,我怕,」他将头埋在我的肩头,喃喃开口:「我怕到最后,我连你也护不住,我答应过你的,我答应过你的。」

他眼睑浸湿,声音也发着颤:「可亭安如今也只有我了,我若不帮他报仇,不帮他还沈家清白,这世上便再没人能帮他了,阿颂,我要帮亭安的,就像好多年前,他帮我一样,我只是怕,只是怕我护不住你......」

泪意乍涌,我一瞬间便明白沈亭安与赵淮方才谈了什么。

我扶着赵淮的肩膀,哑着嗓子,声音却添了分力道:「殿下,我不怕,你若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不必考虑我,我不愿做你的累赘,也永远会敬你,爱你。」

赵淮的身子颤了颤,冰凉凉的唇印在了我的耳廓,抱着我,似乎也抱得更紧了些。

12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迟,已到腊月,第一场雪却迟迟没有落下。

自那日起,我很少再在王府中见到赵淮。

他穿上官服,束上发冠,每日上朝,或是与官员们应酬,又或是进宫去侍奉缠绵病榻的皇上,即便回到府中,也是与沈亭安商议事情。

春去秋来,我看着赵淮一步步成长,从默默无闻到在陛下口中时常能听到对他的赞誉,从被官员们避之不及到被官员们争相讨好。

曾经那个脆弱的,胆怯的赵淮好像不见了,他愈发的会逢迎了,在不知不觉中,他也可以在之前他最讨厌的官场中长袖善舞了。

可他的背影也越来越消瘦,眼神也越来越冷漠了。

沈亭安闲暇时,曾找过我饮茶一叙。

他笑着说自己命大,掉下悬崖居然没死,只是摔断了一条腿,嗓子被枝桠刺穿,从此走路跛腿,声音嘶哑难听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分明记得,他以前是盛京最肆意俊美的少年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我还记得,他说日后要去战场杀敌,做大魏最年轻的将军,他说那话时,眼睛都是亮的,像星星一般。

可他当不了小将军了。

罪臣之后,残缺之身。

他从此再不能骑马了。

我喉咙发涩,不知该说些什么,沈亭安笑着,安安安静静的再次开口:「阿颂,你喜欢赵淮。」

他语气笃定,不是问句,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怔了怔,却没有否认。

我的确喜欢赵淮。

我不知是何时开始喜欢上他的,陪在赵淮身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抽丝剥茧般揭开他身上一层一层的迷雾,他于我,早就不是历史洪流中那个冷冰冰的画像了。

他有血有肉,亦有真心。

「那你会恨我吗?阿颂。」沈亭安又问。

我不解地望向他,他漆黑的长睫颤了颤,轻声道: 「赵淮本无意党争,是我逼他的,我逼他走上那个位置,逼他远离他曾憧憬的一切,若有朝一日,你们不得不分离,那时你会恨我吗?阿颂。」

风卷起院中的梨花飘上了我的发,我弯眸笑了起来:「沈亭安,我不会恨你的,殿下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依照他的本心去做的,无论最后结局怎样,殿下永远都是最好的殿下。」

「就算有朝一日,我们被迫分离,我也会永远敬他,爱他。」

沈亭安垂眸饮茶,不再言语了。

亭角有绯红的衣角卷过,我抬眼,正对上赵淮那双漆黑的眸。

他神情寡淡,冲我无声地笑了笑,似乎想要向我走过来。

他望向我的眼中分明是汹涌的爱意,可他忽然垂下眸,看了看自己手心,还是停住了脚步。

模模糊糊有一个瞬间,他的面庞在我的脑海中好像与书中的那个帝王画像重合。

仿佛一切都要变了。

庆历三十一年冬,太子赵宸与后宫中惠嫔有私情,被捉奸在床。皇帝震怒,废太子囚于冷宫,惠嫔被当场斩杀。

也许是大仇即将得报,赵淮终于不再刻意躲着我。

他同我说这些时,脸上表情也十分快意。

那时我正在为他绣一副护膝,安静地听他说完后,抬眸冲他笑了下,道:「恭喜殿下。」

赵淮的视线落在我冻得通红的手上,忽然摇了摇头:「还不够,阿颂。」

「十二岁那年,你因我受尽赵宸侮辱,如今,该叫他还回来了。」

赵淮带着我入了宫。

皇帝被气的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薛贵妃为赵宸求情,不知在宫外跪了多久,赵淮带着我路过她时,她忽地开口,咬牙切齿:「是你设计的,对不对?早在你出生时,本宫就该掐死你,你同你那不知廉耻的娘一样,下贱到了骨子里。」

赵淮停下脚步,回头望她,神情泛冷,唇边扯出一抹笑来:「可你没掐死我,娘娘,那接下来鹿死谁手,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言罢,他进了皇上的寝宫,过了许久后,又出来,领着我去了冷宫。

赵宸在冷宫中被折磨的很惨,形销骨立,脸上还有通红的巴掌印,不知是谁打的。

赵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问我:「阿颂,你想怎么对他呢,只要不杀了他,你想如何都可以。」

我看了赵淮看了许久,他神情很冷很冷,眼底幽暗,仿佛被什么遮蔽了一般。我好像许久没看见他真心笑过了,他如今大权在握,怎么似乎,还没以前开心了呢。

我松开他的手,将他的唇角往上扯了扯:「笑一笑,殿下。」

赵淮怔住。

「折磨他或者杀了他,我都不在乎,我只是希望殿下不要困囿于往事,若有朝一日,真的登上那个位置,也要勿忘初心。」

我小小声地开口,捏了捏他的手心。

「赵宸迟早都是个死人了,我们回家吧,殿下。」

赵淮愣了许久后,仿若如梦初醒。

宫外飘雪,他牵上了我的手,柔软的唇那么多年第一次,印在了我的额头,我听见他嗓音温柔:「好,阿颂,我们回家。」

13

夺嫡是从一个傍晚开始的,那是庆历三十二年的春天。

我的笔记已记载到了末页,庆历三十二年,也是赵淮登上皇位那一年。

储君未立,皇上中风病倒,一切都是山雨欲来的趋势,最先动手的是薛家。

赵宸在冷宫囚禁了许久仍未被赦免,薛贵妃终于坐不住了,薛家养的私兵围了整个皇城,他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

可他们不知,沈家虽然被抄家,可沈将军从来都是爱兵如子的人,他手下的兵马,只认沈家,不认兵符。

在沈亭安表明证实了自己的身份后,沈家曾经的下属都愿意追随赵淮而去。

薛家败得彻底。

直到我被绑到赵淮面前时,我还是那么以为的。

薛贵妃派人抓了我,将我带到了赵淮跟前,这是她留的后手。

我到时赵宸已死,被沈亭安弯弓搭箭,亲手射杀。

薛贵妃发髻散乱,眼睛赤红,状若疯魔,声音撕心裂肺:「你将本宫的宸儿害死了,本宫要让你心爱的女子给他陪葬!」

我看着赵淮冷漠的神情偏偏瓦解,他几乎在刹那间就慌乱了起来,手中长剑落地,他向我伸出了手:「你别杀她,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别杀她。」

冰凉的剑刃横在我的颈间,我心中却丝毫没有惧意。

我想不通,为何最后竟以我为胁,难道我本就是历史中的一环?又或者是因为,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今便是我离开的契机?

薛贵妃的声音带着恨意,她嘶哑的声音吼道:「本宫要你死!为我的宸儿偿命!一命换一命!你若死了!本宫便放了这女子!」

天边有霞光闪烁,隐隐地似乎在昭示我什么。

我该走了。

我看见赵淮毫不犹豫地抽出身侧人的长剑,就要往自己的脖颈上抹去。

我突然喊了他一声:「赵淮!」那是我第一次不叫他殿下。

他愕然地抬头望我,我冲他很灿烂地笑了下,眼里却好像有泪落了下来。

「护膝绣好啦,就在房间的枕头下,我走啦,你以后要当最好最好的皇帝!」

「你要记住,我不是死了, 我只是离开了, 你不要哭啊。」

话音一落, 我想也未想, 就撞向颈前的长剑。

鲜血刹那间喷涌而出,我看见赵淮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碎裂开来。

「放箭!!!」他喊。

千百支利箭向薛贵妃射去, 他向我扑了过来。

他接住了我,颤着手想要去堵我的伤口, 声音也颤颤巍巍:「阿颂, 阿颂, 你别离开我,阿颂,你走了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啊。」

意识渐渐地在消失,模糊间我只能看见赵淮泪眼朦胧的眸, 我抬起手想要再摸摸他, 像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还没触上他的脸, 便重重地落下。

对不起啊,赵淮,只能陪你到这了。

14

我再次醒来时,是在洁白的病房里。

脖颈上没有伤口,外面是高楼林立,身上的装束也是现代人的装扮。

我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许久,直到护士走了进来。

「你醒啦!你都昏睡一个月了!」

一个月吗?是不是在古代的十几年, 只是我这一个月的大梦一场。

手中忽然摸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我拿了出来。

是我的笔记,是我与赵淮十几年朝夕相处时, 记下来的笔记。

原来不是梦啊, 我恍恍惚惚地想。

病房里的电视忽然跳转到了考古频道,新闻主持人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

「近日, 万成帝墓出土,一生无后无妃的明君万成帝,墓陵也十分朴素,与他合葬的, 只有一副被保存十分完好的护膝, 至今我们仍不知,这副护膝于万成帝的意义。」

我怔怔地看着屏幕里的那副护膝, 时间的洪流让赵淮早已成为枯骨,可是它却被赵淮保存得那样好,连时间都没有让他留下什么痕迹。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孩稚嫩的声音响起:「姐姐,你怎么哭啦?」

我摸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是泪。

「我没哭。」我说, 声音却忍不住哽咽。

泪水一颗颗砸在被褥上,我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崩溃地失声痛哭起来。

恍恍惚惚我仿佛看见,乾清殿内,高台之上, 少年天子身着华服,却捂着眼,哭得泣不成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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