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穿越的十年

作者:淼淼 字数:16834 更新:2026-06-25 08:54:45

在我穿越的十年里,我做过很多错事,比如我告诉他们,女人也可以是自己的天,在外出征还是在家做女工从来不是由性别决定。

我们可以有很多选择。

我甚至以为,我能够凭一己之力改变这个封建时代。

然而,我险些被人割了舌头,听信我话的女子也被打断腿丢出了宫。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我添了些炭火,躺在榻上的公主咳嗽得更厉害了,她抓着我的手:

「我还是没救下她们。

「阿随,我死后,能去你说的时代吗?」

我哭着说:「殿下,求求你别死。」

公主脸色煞白:

「阿随,这是我活着的第二世了,可惜也没什么用。」

01

我穿越了。

是在间破破烂烂的草棚里,雨滴落在我的脸上,而我面前的破碗里放着发霉的馒头。

胃里抽痛得厉害。

不出意外,这原主就是被饿死的。

突然间,石头砸破了我的额头,我弟在外面做着鬼脸,一遍遍重复:「赔钱货,赔钱货命真大。」

我冲过去把他揍了顿,并且自以为是地教育他:

「女子又如何,你搞什么歧视!」

很快,我爹冲出来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满嘴是血,他骂了很多。

可我只记住:「你个赔钱货!」

隔天,他就把濒死的我给卖给人牙子了,八枚铜板,他眼神凶恶:

「你老子我今天再教你最后一句,做好女人的本分,别想着爬到男人头上!」

八枚铜板就可以买下我的性命,就可以践踏我的尊严,或许不是八枚铜板。

只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我头一遭感受到这封建时代的可怕,冰冷且黑暗,没有一丝丝的光。

是能吃人的。

02

很快,我被卖进了宫。

红墙绿瓦下的荣华富贵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可又有着极致的危险。

想挤破头进来的人很多,可每天夜里抬出去的尸体也有不少,其中就有睡在我身旁的小姐妹青芽。

她也是被她爹卖进来的,就为了给弟弟换点读书的银两,她说自己可算是有点用了。

她很努力地洗衣服,可麻绳总挑苦命人,就因为她不小心洗破了贵人的衣服。

当天夜里,她被打得鲜血淋漓,尸体就横在院子里,我吓得靠在门边不敢吭声。

我从没想过,生死会离我这样近。

我再次感受到这个封建王朝的压迫感。

我始终还是觉得我是堂堂正正的现代人,不该被这些愚昧的思想给压住。

于是我利用现代知识去做奶茶做溜冰鞋做奶油蛋糕哄公主高兴,我把她当作猎物,瞄准,并出击。

在她传召我是贴身侍女的时候,我更加得意忘形,甚至还会去鄙夷这可笑的封建时代。

公主叫姜落,是姜王朝最最尊贵的女子,容貌昳丽,举手投足优雅得体,他们都说公主会嫁给全天下最好的儿郎。

或许,这就是封建王朝给女子的最高待遇。

公主很喜欢我,总让我跟她讲那些新思想,可她的声音很悲伤:「阿随,在你那个时代,是不是不会轻易死人?」

我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教养嬷嬷进来把我拽出去打手心。

满手鲜血,就跟青芽死的那天一样。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想,我能改变的,哪有改变是不流血的呢?

03

三天后是姜落公主的生辰宴。

我问她有什么心愿,我以为她会是以小女儿的样态娇羞地说嫁给某个心上人,欢欢喜喜过完自己的下半生,又或许是什么稀奇的珍宝首饰。

我想在这种冷血的王朝下长大的女儿,思想准也是肤浅的,她们哪有什么抱负?

在很多年后的某天,想起这桩事,我惊惧交加。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也被不知不觉地同化了。

姜落公主她看着我,一字一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父母慈爱,兄弟相拥。」

当天夜里,我端着酒就要往屋里送的时候,突然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巴。

四皇子姜远把我推进了屋子里,眼神戏谑:

「你就是那个阿随,随便的随。

「我知道你接近落落的用意,还不就是为了我们吗?不就想着哪天可以爬上我们这些个皇子的床上吗?

「伺候好本皇子,这都是你的。」

我爹曾经用八枚铜板把我卖给了人牙子,而如今四皇子姜远想用一锭银子买我的身体。

我看着他,脑海里都是那些大道理的话术:

「你以为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区区一锭银子就想买我的身体,买我的尊严,你以为我是市场的猪羊牛肉吗!

「我是个人!」

姜远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拆着我的衣裳,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不过就是伺候主子们的奴才,你的尊严早在你进宫时就没了。

「认命吧,你就是个女人,就这点用处了。

「我就算睡了你又怎样,我是皇子!说出去也是你勾引我的,贱奴!」

他扇了一巴掌,将我打进封建朝代的漩涡里,我显得是那样微小。

突然间,门被推开了。

04

姜落公主将衣服披在我的肩头,她眼眶发红地看着四皇子,声音难得地哽咽:

「四哥,你怎么能!阿随是我的人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的话,会死的……」

但很快,便有两个侍女走进来,她们用布堵住我的嘴,将我拖出去狠狠地杖打着。

她们说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勾引皇子。

她们说像我这样的女人见得太多了,打死都活该,若不是公主求情,是饶不了我的。

我疼得眼里都是泪水,讥讽她们的愚昧,只知道为男人的下作找理由。

怪不得,她们会在这封建的王朝里活成傀儡。

那天,满身是血的我被抬进了公主生母唐皇后的寝宫,她眉眼温柔地看着我:

「阿随,随波逐流吧,你斗不过这吃人的时代。」

我抓着她的手,试探性询问:

「娘娘,您可知道氢氦锂铍硼?」

唐皇后点点头,而我就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娘娘,你我联手定可以改变这个王朝。

「上天既然选了你我来此,倒不如顺应天意,我们可以对抗这残酷时代的。」

唐皇后推开我的手,她问我:

「什么是天意呢?

「你我不过就是两个女人,男权统治下最微不足道的女人,你我能做的,便是好好活着。

「别妄想挣扎了,斗不过的。」

我失望地看着她,拼尽全力喊着:

「你是个现代人啊!你的现代思想去哪了,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男尊女卑人命草芥的!

「还是说,你很享受这样的剥削统治,心安理得接受众人的朝拜,当你的皇后,你这样跟吃人血馒头有什么区别?」

唐皇后蹲在我身边,只说了句:

「我见你,不是想聊什么建设美好国家,我只想警告你别带坏我的女儿。

「落落她,活得很不容易。」

05

我不理解唐皇后话里的意思。

在这幽冷的宫殿里,人人自危。

妃嫔为了男人的宠爱费尽心思,奴才为了主子的心思绞尽脑汁,荣华富贵可能就是一炷香的时间,可只有姜落公主不同。

她从出生就是锦衣玉食,被皇帝如珠如宝般地捧在手心,没有人会不宠爱她。

她活得不要太轻松,甚至有时候,我也会嫉妒她。

我蹲在姜落公主的床边,她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也很是苍白,她的手在半空中虚无地抓取着什么。

「不要死!

「四哥,四哥,放了四哥吧!

「太子哥哥,你撑住,撑住!落落会想办法的,你撑住啊!

「求求你们不要离开落落……」

她的脸上都是泪水,手将我的胳膊抓得紧紧的,正好摁在了我的伤处,一时间鲜血流出来。

染红衣袖,弄脏她的手指。

姜落公主醒来后,对着我轻轻地说了句:「阿随,对不起。」

「我保不住你,我求过情了,还是让你受了大罪。」

她命人拿来药膏,轻轻地涂抹在我的胳膊上:

「阿随,有时候我好像挺没用的。

「明明那么努力了,那么努力护着我想保护的人,可是他们一个个死在我的面前。

「我早就不想当这个公主了。其实你说得对,我何尝不是在吃人血馒头,底下的人都快死了我还以为她们在荡秋千。

「当权者不仁不义,何以对子民?」

我很少见姜落公主这样失意的模样,正想安慰她,可姜落抱着我哭:

「四哥活不了三天了。

「他活不下去了,阿随,你是穿越者对吧,你帮我救救四哥!

「我知道你肯定恨他,可他毕竟是我的哥哥,我求求你!」

06

姜落公主告诉我,她的四哥是被赐死的,毒酒入腹,五脏六腑疼得快要移位,口吐鲜血而亡。

草草埋了。

生在皇家,满身荣耀,可却是潦草地死去。

而姜远的时间,只有三天。

「四哥,出宫吧。

「离开皇宫,离开都城,去哪里都好,这些……是父皇赐给我的珍玩,都给你,你快走吧!

「再不走的话,你真的会死,会死的!」

我是姜落公主的贴身婢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证了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是被她的哥哥怎么暴烈地推开,额角碰在桌腿处,渗出丝丝鲜血……

姜远的怀里还搂着两个妙龄舞姬,他端起手边的酒盏晃了晃,眼神不屑:

「去去去,别给我找晦气。

「我可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谁敢杀我?姜落,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找了你小婢女的麻烦,就故意来咒我吧。

「还是说,你撺掇的公主?」

酒盏摔落在我的脚边,我抬头时正好对上四皇子那冰冷的眼神,眼神中还带着细微的戏谑。换作以前我会是摆手解释,但此刻我多了层肌肉记忆。

我直接跪下,左手叠在右手手背上,双手安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恭恭敬敬地磕头:

「奴婢不敢,还望四皇子明察。」

姜远勾了勾手指头,眸光落在我脚边的杯盏上:「捡过来。」

「对了,爬过来。」

我就是个没有尊严的奴婢,没有愿不愿意的机会。

我能做的,就是点点头,讨主子欢心。

为了活命,顾不得太多。

我双手撑在地上,抬起膝盖,可刚爬出一步,就听见了姜落的声音:「四哥,阿随是我的人,你不能这样,她是我请来帮你的!」

话未说完,两个侍女便上前摁住了姜落。

而姜远对着她晃了晃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安静点。」

他的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嗓音里透露着危险的气息:「爬过来。」

「阿随!对……对不起……」

姜落抱歉的声音响了起来,但我不怪她,生在这时代,生为女子,便就是这样的命。

想活着,就只能乖巧点。

我爬到姜远的脚边,低着头,将酒盏双手奉上:「殿下,你的酒盏。」

他却是伸出根筷子,挑在我的腰间,语气慵懒:

「脱。

「不过是个贱婢,我玩了就玩了。」

07

脱下的不是衣服,而是我那单薄的尊严。

我是不甘心的。

可人死了,别说尊不尊严,甘不甘心,就都什么都没了。

「四哥,你不能动阿随,她是我请来救你命的!」

姜落还在挣扎,我回头时,看到她的眼睛都急得通红,眼眶也逐渐湿润。

她很懊悔,很无奈。

而姜远审视的目光还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他无非就是想看看我的骨头有多硬,然后将我这硬骨头踩个稀碎。

但就在我要剥落腰带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四皇子,放了她。」

「我心甘情愿地侍奉您。」

我认出这张脸,正是跟我一同进宫的薛泠鸢,但不同的是,她是主动进宫,为的荣华为的让母亲的病早些好起来。

孝心将她拴得死死的,不能再做自己。

可我分明记得她同我说过有过心悦之人,满心憧憬着离宫后男耕女织的幸福生活。她说那些时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指头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她有了对方的孩子,一个月的身孕。

她和我说:「阿随,如果我母亲没有生病就好了,为何那些药越来越贵,穷人家真的活不起吗?」

「你说,两情相悦真的会在一起吗,他说他等我……可我好怕他等不到了。」

我握住她的手,大言不惭:「以后我护着你。」

「都怪你们这个朝代无情,要是我们那里啊,就都是和和美美的。」

她又问我:「真好啊,我、能去你们那里吗?」

但此刻的她依偎在姜远的怀里,剥出颗葡萄到他的嘴里,朝我笑了笑:

「你这样的奴婢,就别妄想爬到四皇子的床上了,他不喜欢你这样扭扭捏捏的。

「四皇子,别在这里,我们进去好不好?」

我想叫住她,但从她的眼神里瞥见冷漠,还有自嘲,包括她胳膊上的痕迹,像是被撕咬过,暧昧又疯狂。

她从我身侧走过时,还不忘说了句:「好好活着。」

她用自己,换了我。

在我转身的刹那间,姜落公主泪流满面,浑身瘫软地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

「完了,还是完了……

「四哥哥,你为什么非要找死?

「那是泠贵妃啊,我该怎么救你,该怎么去救你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绝望,将我的手腕攥得更用力,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他们都会死的,都会死,我该怎么办?

「阿随,我们只有两天时间了。」

08

隔天,姜落公主拉着我守在了湖畔边。

她说姜远就是在这里调戏了陛下的妃子,又因为在房间内搜出他和大臣们的书信来往,其中都是说要如何扳倒太子,如何投毒陛下,如何登上大统之位。

她说:「四哥哥是被蠢死的,分明!那就是个套,他居然都信了!」

我也觉得是蠢死的,他这样昏庸沉迷酒色之徒,还妄想登上高位。

怕是上位就要灭国,这样的人,死了才好。

「你还是恨他,是吗?」

姜落公主那双黑漆漆的眼神盯着我,倒是叫我有些心虚,她跟我说:

「很多人会死。

「这只是开端。

「我救四哥哥,是为了救他们,也为了救我自己,救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照着她的话把四皇子的酒都换成水,阻挡了来这里的妃子。

阻挡这些事,便能阻挡命运的齿轮吗?

「阿随,帮我杀一个人。

「她必须死。」

姜落公主紧紧攥住我的肩膀,眼神里都是恐惧,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了出来,她将匕首递到我的手里:

「杀掉薛泠鸢。」

匕首从我的手里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又说:「我试过了,杀不死她。」

「你再帮我试试。」

她将我的手紧紧攥住,她说:「不然,我们都活不了的,活不了的。」

我虽没有回答,可那天夜里还是摸进了薛泠鸢的房里,畅通无阻的杀人路都是被姜落公主铺垫好的。

但,薛泠鸢好像也早知道了,她吹灭屋里的蜡烛,只留下一盏,映照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指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我的孩子,没了。

「这间皇城会吃人,我的孩子被吃了,我也被吃了,现在是你了吗,阿随?

「你不是说女子之间互亲互爱吗,怎么,你也沦为这尔虞我诈的深宫祭品了?」

每个字都是扎在我的心上,我特别想跑,但我刚转过身就听到她喊我:

「不杀我,你或许活不了。」

我掏出袖子里的匕首,回过头去,盯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深吸口气:「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在四皇子看上你的时候,就来找我啊,也许有办法的。」

「皇权之下,我们这些卑贱的附庸品有什么办法?

「阿随,快些找到回家的路吧,这里待得久了,只剩一堆骨头。人再光鲜亮丽地活着,骨子里还是和发霉的一样。」

她大概知道我不会下狠手,从我身侧走过,跟上次一样,匿进黑暗之中。

走上了她的那条路。

09

我确实不能杀她。

因为就在她走出门的时候,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暗卫,都是绝顶的高手,是有人在护着她。

回去的时候,姜落公主坐在阶梯上,对着我招了招手:

「那次,我拿着短刀刺向她。

「可我母后却挡住了,奄奄一息还不忘求父皇饶了我。可你知道吗,那不是我第一次动手。

「很多次,很多次她都能躲掉,而我,伤得越来越重,直到失去最爱我的母后。」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地叹息:

「我在四哥哥的膳食中下了蒙汗药,足够他睡个三天三夜了,或许这次就能避过去了。」

这夜,她睡得格外煎熬,翻来覆去,口中念叨着的都是:「不要!四哥哥!」

日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的时候,姜落公主醒了,她最关心的就是姜远,好在……

跟她预想的一样,姜远还是昏睡的状态。

熬过这天就好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出到日落,这第三天算是过去了。姜落公主如释重负,拍着自己的心口:

「四哥哥,我算是保住你了。」

只是没想到这药劲有些猛,直到第五天姜远还没醒过来,连陛下那头都惊动了,寝殿围满了人。

「远儿究竟是怎么了,太医!」

可就在这时,姜远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从枕头下掏出把匕首,狠狠地扎在了陛下的心头,语气里透着兴奋的意味:

「父皇,你理当传位于我。

「太子那疲软的性格当不起大任,就因为他是先皇后嫡出吗,就让他压我一头!

「论才智,论相貌,论胆性,他哪点比得过我?

「我取代你们,绰绰有余。」

殿内众人都吓得跪在地上,颤抖的声音说着陛下息怒,我瞥了眼姜落公主,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很小声地嘀咕了句:「是我害了四哥哥。」

「是我……」

10

陛下只下了道禁足的令。

这还是看到姜落公主和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他们跪在寝殿外不断地磕头,哀求着……

我听到太子殿下说:

「父皇,还请您宽恕四弟,儿臣愿不做这个太子,只求您饶他一命。

「四弟所言极是,儿臣并无文韬武略,实在攀附不上高位。」

虎毒不食子。

可他不是老虎,而是皇帝,姜王朝的最高掌权人,权势利益早就融了他的心,冻住他的感情。

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都要亲手覆灭。

也是那天,四皇子的寝殿走水了,却没人去救他,那火也越燃越大。

火,仿佛要将他的血肉都包裹住,咬得稀烂。

姜落公主冲了进去,撕心裂肺地喊着:

「四哥哥,你不要有事,不要!」

姜远正要朝她跑过来的时候,头顶的横梁压在了他的脊背上,重得叫他直接吐出了血。他伸出手不断往前够着:

「我是皇子,是父皇宠爱的儿子,我、我不会死的,不会的。

「我明明藏好了自己的野心,为何突然控制不住,为何会对父皇说出那番话……

「落落,你救救四哥。

「四哥往后都信你的,只要能捡回这条命,我愿意离宫,愿意离开这座都城。」

可他没机会了。

说完这句话后,身后的木桩都不断地坍塌,重重地砸在他的头顶、胳膊和腿上,鲜血吐在那焰红的火里,火光更加妖冶亮丽。

我想去拽姜落公主,可她已经晕了过去,好在这时不少侍女冲进来,将她给扶了出去。

但也正因为人多,我被人流给拱了进去,眼看着燃烧的木头就要落在我的头上时,一只手将我给拽了起来,正好拽进他的怀里。

是个小侍卫,他说他叫谢长林。

「你、你快出去吧,这里面危险,木桩砸下来,你很容易死掉的。

「你你你还愣着干吗,不会是腿吓得软了吧。」

我看着他,少有的心情松快,学着他的语气:

「我我我在看你啊,你好像脸红了哎。

「我叫阿随。」

我走出去的时候,他还傻愣愣站在原地,火星子落在他的脚边,把他吓得往后退,嘴里嘟囔着:

「阿随姑娘干吗学、学我说话?」

冷清的深宫里,处处都散着沉重与压抑,独独在他身上,我感觉到了一丝灵魂的清澈。

11

很快,一年的时光过去了。

很多人都忘掉了姜远的死,但姜落公主忘不掉,她总会在深夜里攥紧我的手腕,问我:

「四哥哥烧成了一把灰。

「若没有我的干涉,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是我、是我害了他!」

她的忏悔日日增加,夜里也都是噩梦。

而我能做的就是为她掖好被子,点好助眠熏香,到院子里双手合十祈祷着她平平安安。

主子平安,我便也平安。

宫里的人命如同草芥,或许今日还同你说说笑笑,可明日就是在枯井、湖水或者是狼圈里,死人再寻常不过了。

从我踏入宫门,血液也就逐渐冷却,慢慢地失去所有的情绪,跟个死人一样。

这里,真的很可怕。

包括就在昨日里,我害死了个丫鬟,是我没有阻拦她跟情郎见面,这才被人发现……

我还想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可这深宫里,情就是最毒的药,我该拦着她的…

她被乱棍打死的时候,我恰好赶过去,鲜血溅在了我的裙摆处。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突然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是谢长林。

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的脸部轮廓倒是更加坚毅,可声音还在抖:

「阿随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当值。

「我找了好些地方,才见到你。」

我拍掉他肩膀有些枯黄的树叶,笑笑:「找我做什么,借钱可没有。」

他有些急,赶忙摆了摆手,解释的时候更加慌乱: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你上次学我说话……」

我还想同她再说两句话,就看到不远处有提着灯笼的侍女,又瞥见了裙摆处的鲜血,便转过身就走。

说多了,或许对我们都不好。

可我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有点怯懦,但又很坚定:

「阿随姑娘,我们还会再见对不对?」

我没能再见到谢长林,却见到了高高在上的泠贵妃,薛泠鸢。

她晃动着手里的酒盏,对我招招手:

「本宫如今有权有势,也有钱了,可惜啊,我娘死了。

「原来就在我进宫当晚,她就死了。

「我爹……把这些钱都拿去赌了,我娘她是,生生疼死的!」

她抱着我的胳膊,拔掉头上的珠簪,苦涩发笑:

「荣华富贵,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留不住人命。

「留不住我的孩子,也留不住我的娘亲。」

12

薛泠鸢抓着我的胳膊,靠在我肩头:

「阿随,你我才该是这宫内最亲近的,别把我丢下好不好?

「跟我一起,覆了这个王朝。」

我没敢回答,她的眼神也逐渐不耐烦,攥着我胳膊的手逐渐用力:

「阿随,你心里,就不曾有恨吗!」

可就在这时姜落公主找了上来,随意寒暄了两句,就把我拽了出去:

「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就来这里了。

「薛泠鸢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你就不怕,她会杀了你吗!

「好在那小侍卫跟我报信,我去得及时……」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树荫下的谢长林来来回回地徘徊,与我眼神相对后,便立马偏过头去,绕到了树后,深绿色的衣角露在外头。

恰逢此时有人来找姜落公主,我便走到那树边,不想他也刚好回头,跟我四目相对后,他的耳朵通红通红的。

「谢长林,你很在意我吗?」

我蹲在他身旁,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歪着脑袋,逗着他:

「那要不然,你娶我做你娘子。

「带我走吧。」

他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脸也发烫,身子歪在一侧:

「啊?」

我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伸了个懒腰:

「跟你开玩笑的,你还真信?」

我是姜落公主的人,她无比地依赖着我,或者说是依赖我穿越者的身份,在她看来我有着扭转未来的能力,又怎么会轻易放我走呢?

我想,我这辈子都是要被束缚在深宫。

深宫,是没有感情,没有爱的。

在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谢长林将一枚簪子递到我的手里,低着头,嗓音很轻很轻:

「我、我出宫的时候,瞧见这枚簪子很好看,觉得挺适合你。

「这、这是我、是我第一次送人,不对,送姑娘礼物,你能不能收下?」

我本来想拒绝的,但看到他憋红脸,一时间心软了:

「那谢小侍卫,你可不可以帮我戴下?

「不然,我就不要了。」

谢长林点点头,朝我走近了些,身上那股好闻的松木清香钻进我的鼻子里,他的手还在抖,眼睫毛也在颤抖,很紧张很紧张。

我说:「你再紧张,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他声音抖得更厉害,又很急:

「别、别别,我不紧张,不紧张了。

「我和别人不会这样的,就是见了阿随姑娘,我、我就不会说话了。」

13

我原以为人的情感是可以抑制的。

但直到我遇见了谢长林,哪怕是遥遥相望,心里也会生出甜蜜的滋味。

他总会在树荫下盯着我看,远远的。

在我途经的位置放下新买的糕点、小玩意儿,对着我露出单纯的笑容。

可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有两次说着话就崩裂伤口流出血来,却还是傻憨憨地笑:

「阿随,我迟早会带你出宫的。

「这些伤都是功勋,陛下看在眼里,说会许我个心愿,我想娶你。

「我想和你,有个自己的家。」

或许是看出我眼神里的躲闪,他又继续说道:

「没关系,我再伤的重点,多添几道伤痕,就可以把你讨回家了。」

可说到底,我就是个宫婢。

而他身世显赫,父亲是高官,怎么会容得下我这样的女子,满腔真诚还是要败给门户。

况且,这深宫里也不是所有感情都能执手偕老的。

我敷衍了过去,回去的时候恰好见到姜落公主蒙住小将军顾书郎的眼睛,她难得地笑了:

「书郎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那是她心悦的男子,与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她这些年里莫大的精神支撑,是她跟我提了几千遍的名字。

而如今,她将顾书郎紧紧搂着,仰着脸:

「这次回来,不走了好不好?

「我知道你的心里是姜王朝的子民,能不能,分出一小块装着我?

「你,就为我打算点行不行?」

顾书郎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墨水,唇角含笑:

「等我定了边塞祸事,就娶你。

「到时候我的小公主可不许反悔,不许嫌弃我就是一介武夫。」

我原以为姜落公主就是太心急了些,她可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想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还不就是勾勾手指头。

这天底下,就没她配不上的人。

她啊,怎么会不得所愿呢?

可就在当天夜里,太子出事了,他跟个婢女在祖庙行淫乱之事。

14

此事惊动了陛下。

他赶过去的时候,对着太子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混账东西!」

太子却是脱下身上的衣裳,盖在婢女肩头,跪得笔直:

「父皇要怪便怪罪儿臣,是儿臣拉着她做出这档子事的。

「求父皇宽恕。」

陛下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缓缓落在他身侧的女人脸上,眼里生出抹嫌恶:

「她是你的人?」

太子点了点头:「求父皇宽恕。」

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婢女被拖出去活活打死,而太子也被毒酒赐死。陛下走到他的跟前:

「原来你也想要我的皇位。

「她来刺杀我,是受你指点的。」

太子摇了摇头,伸出手用力去抓陛下的鞋子,企图解释两句,可却是大口吐着血,而陛下踢开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

也就是那时,我陪着姜落公主赶到,陪着她跪在陛下面前,看着她那颤抖的手紧紧抓着陛下的鞋子,哀求着:

「父皇,求您宽恕太子。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定有人挑拨。

「是她,是泠贵妃。」

她伸出手指着旁边的薛泠鸢,但薛泠鸢神色平淡,冲着她歪头笑笑:「噢,然后呢?」

陛下捂着心口咳嗽了好几下,脸色有些苍白,抬脚踢开了姜落公主,语气不善:

「你又来发什么疯!」

他的这句话叫姜落公主直接歇了心思,她的手无力垂在地上。也是目光抬起的瞬间,她隔着细微的门缝看到那只微微抬起的手,是太子……

是还剩一口气的太子!

她想爬起来,却双腿发软站不住,索性直接跪在地上,使劲地往里爬着,用身体撞开门,带着哭腔喊:

「太子哥哥,你撑住啊撑住。

「我让太医来救你。

「太医,太医呢!」

太子摇了摇头,唇角还滴着黑色的血,染在姜落公主的衣袖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靠在他的嘴边才能听清楚:

「落落,我、我没用,没救下那婢女,她是被人下了迷香,可怜她还那么年轻。

「我身为太子,理应怜悯天下,可却还是看着年轻的生命死在我眼前。或许,我真的不配做这太子。」

姜落公主擦着他嘴角的鲜血,哭得厉害:

「太子哥哥,你怎么这么傻,她摆明了受人指使害你啊!你为何……不保全自己!」

「我知道的,父皇忌惮我。」

太子不断地咳嗽着,大口鲜血吐出:

「他不信我,疑我怪我怨我,也不安心,倒不如叫父皇睡个好觉。

「落落,好好活着。」

太子说完这句话就断气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而姜落公主紧紧地抱着他,任由泪水滴落,她就那样抱了整整一夜,双目通红……

那一瞬间,我才明白这个王朝里,哪怕你曾经多么尊贵,你是公主,可也有自己的无奈。

也会狼狈得收不了场。

可,姜落公主的悲惨命运才刚刚开场。

15

三天后,顾书郎提出回边塞的奏折,被批准了。

姜落公主把他拦在莲花池边,苦苦哀求:

「顾书郎,就当是我,留下来。

「我求求你。」

顾书郎冲她笑笑:「怎么,小公主这么舍不得我呢,又不是不回来了?」

「等我大胜得归,就来娶你。」

姜落公主揪着他的袖子,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哽咽着:「顾书郎,你就不怕我嫁给别人吗?」

「你真的要丢下我吗!」

顾书郎将她的手指头根根掰开,凑到她的跟前,宠溺地笑笑:

「我不信,你才舍不得。

「落落,我是边塞的将军,得守护脚下的土地和子民,他们很需要我。

「而我们,还可以来日方长。」

他转过身,跨上马离开,其间还回了很多次头,脸上带着少年意气的笑容。

而姜落公主跌在我的怀里,闭上眼:

「阿随,我见不到他了。」

我大着胆子询问:「殿下,你、你为何会这样说?」

她没回我,只是发出苦涩的笑声。

但夜里我就知道了,陛下将她赐婚给林光。因林家早些年有过打天下的功劳,又因为林光那句心悦落落公主,定当将她如珠如宝的爱护。加上泠贵妃美言,陛下酒醉,也就应下这桩婚事。

可此人相貌平平,个头矮小,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甚至还调戏婢女。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成了姜落公主的夫婿!

我原以为她会大哭大闹,却没想到她只是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瑟缩着:

「我以为重生过来,可以改变很多事的。

「可最后,还是看着四哥哥死,看着太子哥哥死,现在轮到我了。

「姜王朝的公主,若是能选,谁又愿意做这个公主,生在这无情的帝王家。

「你看,就算是公主,哪怕嫁给心悦之人,也还是奢侈的。」

我坐在她的身旁,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屏住呼吸:

「对不起,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也以为,可以改变的。

「公主,我、我也想回家。」

这片宫墙之下,有太多的挣扎和太多的无可奈何。

也是那天晚上,我去见了谢长林,他兴奋地说:

「阿随,我能娶你了,我说服爹娘了。

「我带你走,好不好?」

16

他将我搂住,又快速松开,脸颊升起一抹红晕:

「对不起,我有些太激动,这才逾越了。

「阿随,你不开心吗?」

我推开他:

「我没说过要嫁给你。」

他有些紧张,连连摆手,同我解释:

「阿随,我、我方才不是故意冒犯的,是太激动了,这才、才把你给搂住。

「你别生气别生气,我、我再也不会了。」

我转过身,嗓音有些沙哑:

「我不喜欢你,听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

「阿随,你是喜欢我的,你说过的。」

我快步走着,而他跟在我的身后,不紧不慢,直到跟到我的房前,直到我红着眼关上门,他还在问我:

「阿随,你今夜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又跟我开玩笑呢,我等你,等你的回复。」

脚步声渐渐远去,而我的身子也无力支撑,跪坐在地上,使劲捂着自己的嘴唇,任由泪水淌落。

在这里,连皇子公主都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就是抢先看就去 ’胡%巴 士‘ 免费更看个奴婢,又能奢求什么爱呢?

谢长林,遇见就够了,往后不再见。

又是三天后,姜落公主穿着鲜红的嫁衣,与林光拜了天地,与他的命运结下印章。

也是在那天,她收到了顾书郎的书信,可她只是抱着书信哭了一会儿,却不愿打开。

「阿随,拿去烧了吧。」

我接过书信,有些犹豫:「可这是顾小将军的书信,您不是盼了许久吗?」

「我说过,我和他没可能了。

「他选择了边塞的子民,将我丢弃了。

「烧了吧。」

书信被焚为灰烬,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也都烧得干干净净。

我还想安慰两句,却没想到喝得醉醺醺的林光闯了进来,直往床上扑:

「我娶公主了。

「姜落,你长得漂亮,身份尊贵,知书达理,可最后还是做了我林光的妻。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你已经跟我拜堂了,就是我的人了!」

他动作粗鲁,蛮横地扒着姜落公主的衣裳。大红的喜服被撕裂开,她白皙的肩膀裸露在外,声音里也都是崩溃:

「救命,阿随,快来救我!」

我冲上前,将林光扒拉开,护在公主面前,声音又崩溃又害怕,充满了无奈:

「驸马难道不知道,未经公主传召不得相见吗,还望驸马……」

话还没说完,林光对着我的脸就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个贱奴,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滚开!」

他再次扑上来的时候,一群婢女冲了上来,将他摁住,使劲地往外拖着。

而姜落公主也是将我抱住,嗓音哽咽:

「阿随,我始终是摆脱不了自己的命运。」

17

当天夜里,我在枕头下摸出了瓶金创药,窗边有道快速闪过的影子。

金创药还留有余温。

是谢长林。

而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还是悄悄地跟在我身边,给我送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又总在我回头时消失踪迹,就因为我说过不喜欢他跟着我。

可是谢长林,你怎么就听不出来那是假话。

我想见你。

特别想见你。

走着走着,他就突然冒到我跟前,想将我搂住,又怕我生气,于是那只手就悬在半空中,他的语气有些急:

「对不起阿随,我还是来见你了。

「我想见你,特别想见你。

「我想和你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没关系,你、你不嫁给我也没事,只要别躲着我。」

他的眼睛通红通红的,眼周围布满了黑眼圈,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觉。

「谢长林,谢长林。」

「我在。」

「谢长林。」

「我在。」

「谢长林,我、我就是想叫叫你,你真的在,真的、真的在。」

这次是我主动将他给搂住了。

可我没想到,也就这么一搂,竟然将他推进了万丈深渊。

我们的相会被林光见到了,他揪着谢长林去陛下面前添油加醋说了很多。又是为了保全我,谢长林揽下所有。

也是那时,他失去了做男人的机会。

林光揪着满身是血的谢长林,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想不到他居然为了你这么个其貌不扬的奴婢,挥刀自宫,做了个阉狗。

「阿随姑娘,你不是总阻拦我和公主同房吗,那我、就让你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废掉。

「知道吗,他快死了。」

我再也撑不住,直接跪坐在地上,爬向谢长林,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泪水止不住地流着。

在林光捂着鼻子离开后,谢长林伸出手,抹去我脸上的眼泪,摇摇头:「阿随,以后我们就只能做朋友了。」

他的身上都是血,尤其那里不堪入目。

我想帮他清理下,可他眼眶通红:

「你别来,你……任何人都可以,你不行。

「阿随,我不想把脏乱不堪的自己交付在你眼前,我想留点最后的体面。」

我俯下身,捧住他的脸,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哽咽着:

「谢长林,你不脏。

「你在我眼里是最最干净的人。

「谢长林,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谢长林偏过头,声音很轻:「可是阿随,我已经不配叫你喜欢了。」

18

那夜,谢长林发起了高烧。

我守在他的身边,一盆热水接着一盆热水擦拭着他的身体,又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他活着。

或许是苍天听到了我的心愿,他果真平平安安醒了过来,但我没想到……

有所求得,就有所失。

我赶去姜落公主那边的时候,她的房门敞开,地上是零碎的衣裳,而她瑟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发丝凌乱着,额头还有瘀青。

「你为什么才来?」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寡淡的眼神叫我心头慌乱,企图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却被她抓住胳膊,狠狠地咬住。

鲜血渗透出来,很疼很疼。

可我知道,这都没有她心里疼。

「阿随,我叫了你好久,为什么不来?

「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也被他给买通了吗,都将我抛弃了。」

这下我才明白,他之所以把浑身是伤的谢长林丢到我跟前,就是为了牵绊住我,就是为了来欺辱姜落公主。

林光他,就是个混蛋。

穿越来的第三年,我很想很想杀人。

「殿下,我能杀了他吗?」

姜落公主摇了摇头,又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

「阿随,我要洗澡,洗澡!

「热水,快给我热水!」

她的情绪越发激动,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更加用力,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厉害。

我出来的时候,谢长林就站在不远处,见我盯着他看,又立马转过身,揪了个叶子玩。

我走过去,用胳膊肘撞了下他:

「你的身子还很弱,回去休息吧。」

「可是我担心你。」

他的声音很轻,侧着脸时,睫毛不断颤动:

「阿随,我讨厌自己,老给你添麻烦。

「还好你当初没答应嫁给我,不然,就苦了。」

我眼眶酸涩,哽咽着:

「真后悔啊,早知道那时候就答应你了。」

怕眼泪落下来没完没了,我也赶忙转过身,并找了个借口:

「我去伺候殿下了。」

19

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七年。

这已经是我待在这里的第十年。

这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比如皇帝驾崩,比如我再次见到了薛泠鸢。

她还是那么好看,锦衣华服:

「是我在四皇子的迷药里做了手脚,他才会丧失心智惹得龙颜大怒。

「是我陷害的太子,也是我给姜落说的亲。

「当然,那小侍卫的事也是我透露给驸马的。」

我始终面无表情,只说了句:

「天冷了,娘娘可否赐我些炭火?」

她倒是情绪激动,冲过来,抓着我的肩膀:

「你不恨我吗,恨我拆散了你们这些有情人?恨我啊,阿随,你恨我啊!」

我摇摇头:

「同娘娘无关,是这时代的无情。

「娘娘这些年,也过得不好吧。」

她送了我很多炭火,抓着我的手,眼里泪光浮动:

「阿随,对不起。

「我就是、就是鬼迷了心,我也后悔过的。」

20

新皇继位,他最先就是找唐皇后清算。

就因为他是奴婢所生,而那奴婢是被唐皇后处死的。他心中有恨,于是亲手挖了对方的眼睛。

「瞧不起奴婢,可最后父皇还不就剩我这一个儿子,如今你还不是在我手里苟延残喘!

「你不是最心疼姜落吗,你说……」

话未说完,唐皇后便跪在地上,循着声音爬了过去,抱着他的大腿哀求:

「落落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求你饶了她吧。

「我的落落,已经活得够不容易了。」

新皇嗤笑:

「你也有今天。

「不是说我母亲就是贱婢,那你就从这里爬出去,扇着自己的耳光,说你是个贱人。

「我要你被那些宫人的唾沫淹死。」

唐皇后没有拒绝,而是照着他的话爬了出去,有几次头磕在石头上,甚至跌进了湖里,但她还是一遍遍重复着:

「我是个贱人。

「我贱,我下贱。

「求你们唾弃我吧。」

唾沫星子喷洒在她的脸上、头皮、胳膊上,尊严在这一刻支离破碎,可她还是喃喃念叨着:

「落落,母后总算是保住你了。」

那天夜里,她撞墙而死,但新皇不允许任何人为她收尸,任由尸体发烂发臭。

姜落公主得知这事的时候,拼死赶了过去,却只剩下一具骸骨,骸骨附近还有几只老鼠溜达着……

「母后,落落带你回家。」

21

驸马林光是个喜新厌旧的,起初他还能在姜落公主面前装一装,说上几句软话,但时间久了也开始暴露本性,开始寻花问柳。

甚至,他还把姜落公主丢进了冷清的别院,怀里搂着两个风情女子:

「姜落,从前看在你父皇的面子上,我还能让着你几分,但如今……

「新皇继位,他都恨你,我干吗把你当回事?」

天愈发地冷,我从薛泠鸢那里要来的木炭也支撑不了多久,而姜落公主的手背也生了冻疮,挠得流血。

但她只是抱着怀里的骨头,苦笑着:

「阿随,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是不是要轮到我了?」

我为她掖好被子,对着她的手心呵出热气,将她搂在怀里:「不会的,殿下你会长命百岁的。」

「可是,人为什么要孤孤单单活那么久呢?」

外头寒风呼啸着,透着有些破损的窗户纸里钻进来,吹得我是倒吸口凉气,吹得我也莫名不安。

桌上的香烧了半截,我记得谢长林说过的,会在半炷香内回来,他从没骗过我。

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敢再等,起身就往外走,拉开门的那瞬间,正好看见大块的雪球落下来,而雪地里有个艰难爬行的人影,是穿着单薄的谢长林。

地上,还有鲜红的血。

我扑过去,将他扶起来:「你去哪了!」

「阿随,你好些天没吃饭了,是不是很饿?」

他从怀里掏出有些冰冷的馒头,又掏出根烧焦的红薯,朝我笑笑:

「怎么这么快就冷了,我真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他们说,只要我够扛揍,就会每月给别院送点口粮的。快……快去热热馒头,还能吃。

「你不用管我,我没事的。」

他的嘴角都是瘀青,一只眼睛被揍得流出了血,说话都没力气:「阿随,你说人还有下辈子吗?」

我哽咽着:

「没有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

「谢长林,你不是说会永远陪着我吗?

「你不是不会说谎吗,醒醒啊,你醒醒吧,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谢长林伸出手,企图抚摸我的脸颊,可又默默垂下手:「我的手脏。」

「阿随,我想和你有下辈子,你说句有吧,就当是骗骗我。」

我浑身都在颤抖,尤其是嘴唇,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而怀里的谢长林却再也支撑不住了,缓缓闭上眼睛,他的手垂在了雪地里。

「谢长林,谢长林你醒醒啊,不要睡!

「有的,我们有下辈子的,你听到了吗?」

我将他紧紧搂着,冰冷的脸又贴着他冰冷的脸,竟莫名地生出几分温暖来,口中喃喃叫唤着他的名字。也是这时,一双黑色靴子落在我的眼前。

「你是,阿随姑娘?」

22

顾书郎找来了。

我跪着哀求他,不住地磕头:

「顾将军,我求求你救救他,发发善心好不好?

「谢长林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但顾书郎只是伸出手,放在了他的鼻息间,摇了摇头:「阿随,节哀顺变。」

「他已经没气了。

「落落她、她在这里吗?」

我的谢长林怎么会没气呢!

他没死,他不会死的!

我愤怒地推开了他的手,眼里都是泪水:

「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殿下,顾书郎,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她都说了,让你等等,为什么不肯?

「你的心里有天下万民,为何不能放下殿下,如今,你又有什么脸面找她!」

我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他身上,而他眼神里也布满愧疚:「我以为落落会过得很好,我不敢、不敢来打扰她。」

「过得很好……

「你去看看殿下手里的冻疮,看看她苍白的脸色,再看看她乱蓬蓬的头发,你能看见这些,可你看不见她心里的苦。

「顾书郎,你不配让殿下爱。」

顾书郎眼神里的惭愧更深,就连脚步也更加踉跄,他慌乱地进了房间,跪在姜落公主的床边,泪流:

「落落,他竟然、竟然这样对你。」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不该!是我不该这么晚见你!

「你恨我吧,跟我吧!」

姜落公主摇了摇头,对着他笑笑:

「你近一点,我看不清你的脸。」

顾书郎坐到她的床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眼睛通红。而姜落公主则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笑容恬静:

「顾书郎,你好像黑了,皮肤更糙了。

「还长了胡子,你老了。」

顾书郎哽咽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顾书郎,成亲了吗,我想知道你会和什么样的女子在一起,她可真有福气。」

顾书郎摇了摇头:

「我在等你。」

姜落公主还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磕出了血, 她靠在男人的怀里, 笑了笑:

「也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去阿随的故乡。」

「落落,你不会死的。」

「顾书郎,我死以后, 就把我忘了,人不能总困在回忆里, 要为自己好好活一场。」

「顾书郎,我、我心悦你。」

雪越下越大,在这个寒冬里, 姜落公主死在了她爱的人怀里, 而我爱的人死在了我怀里。

我们终究都是,爱而不得。

我们在这个封建朝代里,就是片孤苦无依的雪花, 四下纷飞,最终化成水滴,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或许没人记得我们来过。

23

我晕倒在雪地里,抱着我的爱人谢长林。

耳边逐渐有了熟悉的声音:

「陈随,陈随你醒醒。」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 指头上连着根绿色的线, 那些人戴着透明眼镜, 他们冲我招招手:

「还在惦记姜王朝呢, 你已经从那里出来了。」

「那位姜落公主也实在可怜, 身份尊贵,可最后的下场令人唏嘘。」

墙面上的大屏幕正播放着我在姜王朝的点点滴滴, 但唯独, 我没找到谢长林……

见我盯着大屏幕, 有人笑笑说:

「陈随, 不是你提出要亲身体验姜王朝的生活吗, 还设计了这款记录仪,叫我们好好观测。

「你还没回过神?」

所以……

他们一直在观测我的痛苦, 观测我的无奈, 甚至此刻轻蔑地笑着问我回没回过神……

没关系,我现在只想知道谢长林怎么样。

「你们见到了谢长林吗?」

「就是那个小侍卫,说起话来有些结巴,他、他满身是伤, 就为了几个馒头, 你们见到了吗?」

所有人都摇摇头,没人肯定过谢长林的存在。

甚至有声音说:「就是个侍卫,无关紧要的人,谁注意过啊。陈随, 你是不是记错了, 根本没这个人啊。」

「史书上可没说过姜落公主身边有什么侍卫。」

真的没有吗……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大屏幕上,这次, 我发现雪地里多出了个烤红薯。

谢长林,他确确实实存在过,存在于我的生命中。

「史书有史书的记载, 有他们的重于泰山,可我有我的记载,有我的重于泰山。」

谢长林, 我们,会有下辈子的。

我没有骗你,我们会有的。

(完)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